成为吸血鬼的你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化身吸血鬼的你开始永远的爱恋)

作者：野村美月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你不再是人类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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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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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关于我们的父亲跟母亲、一段短短的恋情纪录──

    蜜娜＝艾莉丝‧原田

    －－－

    原田诗也成为不是人类的某物，是在高中一年级五月中旬的某个晚上。

    那个时候，诗也按著在短短几分钟前被刺中的侧腹，倒在昏暗的后巷。

    他一面惊讶于从体内流出的温暖液体的触感，一面回想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放学后，篮球社的练习时间结束后，发表了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的预赛名单，诗也是一年级中唯一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人。

    教练对他说「你就像啦啦队队长一样，因为你声音大得吓人，吵到不行，又讨厌输给别人。视比赛情况，下半场开始你说不定会有机会出场，所以好好干啊，不过别在球场上跟敌队的人吵起来喔」，让诗也非常开心，踏著轻快步伐走在杳无人迹的小巷子里。

    然后，有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

    左侧腹像被沸腾的水壶抵住般阵阵发烫。下一瞬间，模糊的视线一隅映出一名把外套帽子拉得很低的可疑人士手拿菜刀，后退了两、三步，转身逃进黑暗中的模样。

    （我……被捅了吗？这么说来，这附近好像有个看板说有杀人魔出没，很危险……该死，得叫救护车才行……手机在哪……刚才我跌倒时掉到地上了。咦？手指，动不了……喂喂喂。）

    他试著让张开的手握拳，却完全使不出力气。

    诗也觉得越来越冷，彷佛身体逐渐从内侧冻结，他开始担心状况是不是真的不太妙。

    开什么玩笑！明天就要比赛了耶！

    在绿央高中这所篮球名校，一年级想被选为出赛成员会辛苦到让人呕吐。早上练习，午休还是练习，放学社团活动结束后也自己练习。

    尽管是因为声音很大和不服输而被选上的加油用成员，但说不定还是有机会上场比赛。

    （不、不要紧！总觉得好像越来越不痛了。不是多严重的伤啦！）

    诗也坚强地这么告诉自己，思考明天的事。

    第一场对上的立花高中是攻击型队伍，双方抢分应该会抢得很激烈。接著是著名中锋南乡就读的锦野高中，如果能从那高达两公尺的身躯上将球灌进篮框，应该超爽快的吧。第三场肯定会对上去年的亚军一色高中，队长本间的运球技术真的有够厉害，球就跟紧紧黏在他手上一样，国中时怎么样都拦不住他，不过这次一定要──然后决赛是有高中生中最强的球员──甲斐崎在的凤林高中！

    教练和学长们虽然时常叮咛诗也不要跟笨蛋一样，在球场挑衅比自己还要强的人，不过一旦站到球场上，诗也肯定会把这些事忘得一乾二净，向前猛冲。他一直都是如此。

    寒冷之外的感觉逐渐消失，至今以来在球场上吵过架的对手模样如走马灯般流逝，回溯到他开始打篮球的小学时期。

    诗也花了一个礼拜，在亲戚的大姊姊家看完共三十一集的篮球漫画名作《灌篮高手》，大受感动，便决定「我也要当篮球选手！」加入当地的迷你篮球队。

    他用压岁钱买的《灌篮高手》完全版，现在也还放在房间书架上。不知道重看几十次了。在诗也未满十六年的人生中，还没有台词能超越安西教练那句名言「现在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

    （好想进决赛──！好想再跟甲斐崎比一场──那家伙真的超强的！鬼才相信他跟我一样大。听说他要去美国学篮球，在那之前我绝对要雪耻！没错，我不会放弃。）

    诗也最后想起的画面──婴儿时期，他想爬到家里客厅的塑胶球上，结果头撞到地板，他却没有哭，而是咯咯笑著──在脑海中逐渐褪色。

    这时。

    「你想活下去吗……」

    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像在瞪人般微微睁开眼睛，深蓝夜幕中下著宛如银丝的细雨，一名身穿陌生制服的少女独自站在雨中。

    彷佛吸收了月光的白金色发丝闪耀光芒，包覆住纤细身躯，红眸俯视诗也。

    鲜红、血红、绯红色的眼眸──目光冷淡，却让人觉得很妖艳的眼眸──

    （……好漂亮的红色。）

    是因为他意识不清不楚的吗？诗也觉得自己以前也看过这么艳丽的红眼，胸口揪紧。

    那是一名年纪跟诗也差不多──五官和站姿都十分美丽的少女。而且，是名奇怪的少女。明明有个穿制服的男生倒在脚边血流不止，她却没有尖叫，也没有表现出担心的模样。少女只是不悦地蹙起柳眉，用美丽红眸冷冷看著诗也。

    「……那种连胡子都没长的光溜溜的脸……我并不喜欢。头发也太柔软，还有太瘦了，只有身高高而已，还完全不够强壮。腿毛、手毛和腋毛也完全不够……我本来打算再让你当十二年人类的。」

    毫无起伏的声音，不悦地低语。

    「……没办法，谁叫你是个会飘飘然走在路上，轻易就被人刺中要害的大白痴。你跟✕✕并不像，也不是我喜欢的胡子多的魁梧男人。虽然早了十二年……不过我要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确答案，我就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冰冷银雨直直落在少女白金色的发丝上。

    在有如身处世界尽头的静寂中，如冰般清澈冰冷的声音慢慢传入耳中。

    「你──会用什么东西……装饰我的头发？」

    明明四周这么安静，诗也却因为意识不清，听不太清楚。

    绵绵细雨令少女端正白皙的脸庞和妖艳红眸──莫名怀念的红眸、以前也曾经看过的红眸──逐渐自意识远离。冰冷雨滴落在倒在柏油路上的诗也的脸颊、脖子和手臂上。翘起来的轻柔发丝吸进雨水，变得又重又冷。

    蒙上一层白色的视界跟漫画一样──啊啊，那个名场面也是这样。在一片纯白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西教练……」

    诗也就这样说出浮现脑海的愿望。

    「我好想打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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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章 学姊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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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湿的梅雨季结束后，校内的露天咖啡店吹著迈向夏天的清爽微风。清澈歌声缓缓从正面的古老教堂传出。

    Ave maris stella,

    Dei mater alma,

    Atque semper virgo,

    Felix caeli porta.

    海中耀眼的星辰

    温柔慈祥的上帝之母

    永远的少女啊 被祝福的天国之门

    （想不到我转入的是基督教学校。）

    午休时间。

    诗也坐在桌脚微弯的白色圆桌前跟同学一起吃午餐，一边心神不宁地瞪著被常春藤缠绕的教堂。

    海星学园是所离海边徒步十五分钟、男女合校、设有国中部和高中部的学校。

    诗也之所以会在上个星期转入高中部，是因为母亲认识海星学园的理事长，理事长才会爽快答应让诗也在高一的六月这种尴尬时期转进来。

    海星学园直到五年前都还是众多良家女子就读的女校，如今变成男女合校则是以自由校风为人所知。他听说这里校舍又新又大，各式各样的设备也很充足，在这个少子化时代还在增加学生数量，不过真没想到一个礼拜会在教堂开一次集会唱圣歌。

    从教堂传出的圣歌，似乎是合唱社正在练习。

    意谓「海中之星」的「maria stella」指的是引导船夫们的璀璨星辰──圣母玛利亚，据说这就是「海星学园」校名的由来。

    把学校的小知识从派得上用场到派不上用场钜细靡遗告诉他的人，是诗也的同班同学似鸟育，他推了推快要掉下来的大眼镜，悠哉地对诗也说：

    「原田同学，你决定好要参加什么社了吗？我们学校在入学一个月内必须找个社团加入喔。」

    「不，我还没那个心力。」

    即使诗也试图转移注意力，澄澈歌声仍会传入耳中，令他坐立不安。似鸟正在吃的蒜味辣椒义大利面传来的大蒜味也让他在意到不行。

    平常的话，加在义大利面里的大蒜量并不会多到发出味道。但这一个月，诗也的嗅觉变得比以前还要敏锐数倍，无法接受气味强烈的食物。以前最喜欢的咖哩也再也没吃过。

    「这样啊──社团也接受参观，所以慢慢选就行了。你在之前的学校果然是运动系社团？毕竟你长得很高嘛。」

    转进这所学校的第一天，诗也就听说似鸟参加的是电脑社。似鸟身材矮小，有著一张感觉很亲切的圆脸，跟外表看起来一样平易近人，不过他好奇心旺盛，动不动就问东问西，诗也觉得很头痛。

    另外一个跟诗也坐在同一桌的人名叫针生正义，他表情冷漠，像在一粒一粒咀嚼般，默默吃著自己带的玄米小饭檲。除此之外只有一颗水煮蛋和放在小容器内的蔬菜。昨天则是玄米饭团和一颗苹果。

    『阿针是拳击社，他正在减肥。』

    似鸟是这么说的。

    似鸟和针生在国中部就认识了，当时似鸟很胖，但自从他开始跟针生一起行动，每当似鸟想吃零食或肉包，针生就会瞪著他一语不发，让他食欲大减。拜其所赐，似鸟瘦回了标准体型，所以他很感谢针生。

    相对于圆脸的似鸟，针生不管是体型还是五官都纤细锐利。从夏天穿的短袖衬衫伸出的手臂也很细，看起来却结实又强壮。针生沉默寡言，鲜少开口说话。

    诗也心想，似鸟和针生加起来除以二的话，对话量应该会刚刚好吧。

    「运动系社团……免了吧，太累了。」

    他留意著不要表现出真正的心情，慎重回答。

    「好可惜喔，你明明长那么高、身材那么好，感觉就很擅长运动！不过虽然这么说，我们学校本来是女校，所以男生的运动系社团都挺弱的。勉强还能见人的大概只有摔角社，可是文化系社团就很强。啊，茶道社怎么样？有和果子可以吃，也有很多女生，听说正妹率也很高喔。」

    「不了，那么多女生……我受不了。」

    诗也想尽量避免靠近女孩子。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念男校……

    「原田同学讨厌女孩子吗？你看起来很受欢迎的说。」

    「咦咦！没这回事啦！」

    「是喔。你又高，又是个爽朗型帅哥，感觉却有点忧郁，神秘兮兮的，有种『神秘转学生』的感觉。」

    「我还是第一次被说长得帅。还有『神秘转学生』是什么啊……」

    诗也脸颊发热。他确实有在避免引人注目。转学的原因也好，自己的事也罢，几乎都没有提过。不过说我忧郁，我有那么阴沉吗？

    诗也有点沮丧。

    「呃……我很怕生。尤其是女孩子，超可怕的──啊，『可怕』是指我不擅长跟她们说话──那个，我个性比较偏体育系，几乎都跟男生混在一起，所以跟女孩子相处会紧张。」

    （谁怕生啊？）

    就在诗也于心中吐槽时。

    身后突然有人大声叫道。

    「果然是你！原田诗也！你为什么穿著我们学校的制服！」

    被叫到名字的诗也回过头。

    一名男学生板著脸从咖啡店的桌子间冲过来，激动得把椅子都踢倒了。

    （梶学长！）

    诗也比他还要惊讶。

    （这人为什么会在篮球没没无名的海星！）

    那名国中时期是敌队名后卫的学长，用那双能传出准确传球的大手抓住诗也肩膀，将意志坚强的脸凑近他，提高音量。

    「绿央的先发球员在我们学校干么！是说上个月的地区预赛！你真的超威的！射篮也好，运球也好，抢篮板也好，全都神乎其技到让人毛骨悚然，超抢眼的，我还在期待你决赛跟凤林的甲斐崎对上不知道会怎么样，却没看到你出场──」

    「梶学长……我──」

    没想到会在新学校撞见跟篮球有关的人！而且对方还看过诗也在预赛打的那场球赛──

    诗也全身僵住，别开视线，在他手心渗出汗水，烦恼该怎么说明时，预备铃响起。

    「喂！梶！下一堂课要换教室喔！」

    同伴一出声提醒，梶就咂了下舌。他依依不舍地放开诗也的肩膀。

    「原田，你几班的？」

    「我……一班的。」

    「好，我放学去接你。你来我们学校真的得救了。这样就能跟你一起打篮球！」

    「梶，我先走啰。」

    「我现在过去！拜啦，原田，要乖乖等我喔，别回去啊！」

    梶用锐利目光瞪向诗也，如此叮咛后，急急忙忙跑走了。

    「原田同学，你以前是篮球社的啊。刚才那个人是二年级对吧？真热情。难道你在篮球界是有名人？」

    在排队还餐具的队伍中，似鸟从诗也身后兴味盎然地询问。

    诗也拚命压抑波澜起伏的心情。

    「没那么厉害啦……而且，我也不打篮球了。」

    「为什么？」

    似鸟继续追问，针生从后面推了下他的头。

    「阿似，自重点。」

    针生低声说道。似鸟立刻苦笑著道歉：

    「抱歉。我的坏习惯就是会被好奇心冲昏头，口无遮拦地问东问西。不想回答的话，就直接跟我说我很啰唆，叫我闭嘴吧。」

    要是人家缠著自己逼问就糟了，诗也真的很不擅长应付，所以他不禁喊出声来：

    「那个──感谢！」

    「哈哈哈，原田同学真老实。」

    结果被似鸟笑了。

    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本来以为对他人漠不关心的针生若无其事做出贴心之举，也令诗也吃了一惊。

    「谢谢你。」

    他向针生道谢后，针生依旧神情冷淡，轻轻点头。

    班上最先跟自己熟稔起来的是这两个人，一定很幸运吧。诗也一面心想，一面跟继续说话的似鸟和表情变都没变、默默走在路上的针生一同回到教室。

    松懈下来的脸颊在想起梶那番话的瞬间，又僵硬起来。

    （放学后要怎么做……？）

    梶毫不怀疑诗也会加入篮球社。

    ──这样就能跟你一起打篮球！

    他坚定地说出这句话时，那个平常一脸凶恶的梶扬起嘴角，很高兴的样子。

    （梶学长，我跟之前的我是不一样的。我没办法跟大家一起打篮球。）

    遇到以前认识的人，让诗也想起自己不得不转到海星学园的理由，喉咙用力缩紧。

    ◇　　◇　　◇

    放学后。

    不能放人鸽子，所以诗也在教室缓慢将课本塞进书包时，梶很快就出现了。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是跑过来的。

    「好！去体育馆吧！不，在那之前要先去教职员办公室拿你的入社单！」

    梶如连珠炮虫似的说道，抓住诗也手臂把他拽到走廊，诗也在走廊一角停下，低下头。

    「梶学长，对不起。我不能加入篮球社。」

    「啊？你不加入篮球社，是要在哪打篮球？」

    梶讶异地皱眉。

    「……我不打篮球了。」

    为了不让情感满溢而出──为了不让声音和表情变得僵硬不自然，诗也压抑自己的心情到会呼吸不顺的地步，讲出这句话。

    「为什么！」

    梶立刻竖起眉头，激动地问。

    「你不是热爱篮球的少年吗！你不是只要从早到晚跟篮球一起玩就会很开心、直到死掉的前一刻都还会抱著篮球傻笑的篮球痴吗！对比赛执著到被冠上『球场上的闹事鬼』这种蠢昵称的你，怎么可能有办法放弃篮球！要开玩笑的话就找个更──」

    「……我在预赛途中把膝盖搞坏了。医生说我不可能再碰篮球。然后因为各种原因，我才会转来这所学校。」

    梶的表情僵住了。

    五月半举办的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的地区预赛决赛，诗也没有出场。

    绿央高中被高中最强球员──甲斐崎所在的凤林高中以悬殊比分击败，诗也休学了一段期间──就这样转学了。

    梶看著诗也，嘴唇紧紧抿成一线。意志坚强的眼中浮现痛苦、苦恼、愤怒、哀伤等各种感情，最后，他苦闷地叹了口气。

    「是吗……抱歉，逼你开口讲这么难过的事。」

    梶看起来比诗也还要难过。

    「不会。」

    诗也生硬地回答后，梶的眉头就皱得越来越紧，咬紧牙关，然后用右手抓住诗也的肩膀。

    「可是，不介意的话来参观看看吧。我去年入学后召集队员创立的。虽然是个只有五人的弱小社团。当然，我不会勉强你。假如──假如你有那个意思再来就行了。」

    梶说完后，又补了一句话：

    「篮球以外的事我也能陪你商量，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然后逐渐走远。

    诗也觉得内心一瞬间受到震撼。

    「谢啦！」

    他跟比赛时一样竭尽全力大喊，梶也回过头，彷佛十分感动，在再度抿起嘴唇后苦闷地低喃：

    「原田──你的声音在球场外也很吵啊。」

    语毕，梶马上转身走向前方，这次他没有回头。

    （梶学长……跟国中时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他对我就像对看不顺眼的学弟一样，散发出很紧绷的气息。）

    诗也和在国中附近偶然遇见的梶说过一次私事。升学志愿之类的。他一面回想当时的事，踏著沉重步伐向前走去。

    ……说自己膝盖会痛，是个天大的谎言。

    他也没去看过病。他不可能去。

    诗也曾低头拜托父母让他转学。

    一个月前，那个下著冷雨的夜晚过后，诗也用美工刀割了好几次手腕确认，为结果愕然，然后再度确认，绝望得一蹶不振──最后到了极限。

    诗也的父母都在做研究，从诗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常常不在家。为了不让父母操心，诗也学会凡事都要先自己思考、处理看看。

    如此独立的儿子第一次低头提出要求。

    而且还说想放弃这么热衷的篮球。

    诗也那两位研究狂爸妈应该也有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吧。他们没有追究诗也去了哪家医院诊断，而是立刻为他办理手续，转入由母亲友人担任理事长的这所学校。

    与梶分别后，诗也背著书包，缓慢走在长廊上。

    （没错，我已经决定……要忘记篮球。）

    走出穿廊后，微风吹拂他翘起来的浏海，从中庭射入眼中的阳光眩目到过量的程度。诗也一眯起眼睛，朝绿色草皮迈出步伐，自天空投射而下的光芒就变得更加强烈。

    就算像这样沐浴在阳光下，身体也不会被烤成灰烬。不会沸腾、融化。

    即使如此，诗也还是觉得阳光比自己变成这样前还要难耐，静不下心来。

    站在这太过耀眼的光芒下不会有问题吗？被太阳照到不会令他丧命吗？无凭无据的恐惧涌上心头，让诗也背脊发凉。

    这跟他第一次踏进教堂，以及仰望抱著被处刑的耶稣的圣母玛利亚像、听见圣歌时的感觉一样。

    然而，他之所以刻意走到有座教堂的耀眼中庭，大概是想确定自己去那边也没问题、自己没有被白天的世界拒绝吧。

    （虽然不能再打篮球，但我没有任何改变。只是鼻子变得灵敏一点、听觉变好一点、能看得比较远而已。）

    诗也变得不太能接受味道强烈的食物，饺子和咖哩都不能吃了，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他告诉自己「我跟以前一样」。

    但一抬头望向在清朗日光照射下的教堂，他就觉得全身毛细孔都张了开来，胃部缩紧──

    （我果然变了吗？）

    就在诗也觉得心如刀割时。

    天空飘下一颗樱花色的气球。

    （咦？）

    有著可爱颜色的气球，宛如自空中飘落的樱花花瓣，诗也一瞬间把它看成篮球。气球飘啊飘的，慢慢降落，诗也伸出双手将它抓住。

    比篮球还软还温暖！为什么这里会有气球？

    正当诗也感到困惑时，这次换成油菜花般的黄色气球，接著是跟野生紫罗兰一样的淡紫色气球，还有草绿色的气球，乘著初夏清爽的微风接连落下。

    三楼窗户开著，春天色的气球似乎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一名穿著学校制服的女学生走到阳台。

    她将身子探出来到快要从扶手摔下来的地步，一双大眼追著气球的行踪。

    诗也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那名女学生正在哭泣。

    乌溜溜的温柔双眼，落下一滴如同朝露的泪水。少女哭泣时的表情平静又高洁，犹如教堂中哀叹耶稣基督之死的圣母玛利亚像──

    那名漂亮得跟圣母玛利亚一样的女学生。

    正在哭泣。

    张大嘴巴抬头看著她的诗也，和低下头来的少女四目相交。

    在那瞬间，少女的裙子被风一吹，裙襬轻轻扬起。

    「哇啊啊啊啊！」

    诗也的大嗓门在教堂后面响起。

    降落中的气球跟裙子一起飘了起来。

    少女尖叫一声，双手压住裙子。

    诗也急忙别过头，不断强调：

    「我、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不、不好意思。」

    上方传来害羞、可爱的声音。

    「不，我才该道歉──虽、虽然我没看到啦！」

    「我马上过去那边。那个，可以的话，请帮我把气球──」

    少女似乎很慌张，语速很快，讲话又断断续续的──尽管如此，她的声音还是能轻易传入耳中，是很清晰悦耳的声音。而且还甜美可爱，像要融化似的。

    「瞭、瞭解！」

    诗也也吶喊回去，右手抱著樱花色气球，左手接住油菜花色和紫罗兰色的气球。期间又有别的气球掉到草地上。诗也想要弯腰捡它，却变成手上的气球掉了出来。

    在他帮忙捡气球的期间，少女拿著一个半透明垃圾袋跑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想事情，它们就从窗户飞出去了。」

    少女弯腰鞠了好几次躬，跟诗也一起将气球一个个放入袋中。

    从身旁传来的少女声音也依然甜美清澈。

    诗也又望向旁边，因弯腰而垂向下方的丰满胸部摇晃著，甚至能从衬衫缝隙窥见双峰间的沟壑，少女蹲下来时会掀起裙子，导致从上方都看得见她那双丰腴的大腿，令诗也头晕目眩。

    （这人胸部好大……而且超可爱的……）

    诗也目光游移，脸颊发烫，摇了摇低下来的头，在这段期间，他们终于捡完所有气球。

    「全部就这样吗？」

    「是的，似乎没错。」

    两人都吁出一口气，第一次正面相对。

    重新审视一番后，少女果然长得很像教堂里圣母怜子像的圣母玛利亚。看起来温柔贤淑。垂到肩膀的黑色中长发柔软又富有光泽，嘴唇是清纯的粉红色。

    与此相对，她那大到感觉会撑破衬衫的胸部，以及曲线玲珑有致的丰腴大腿却性感到不符合高中生的形象，与那清纯面容形成反差，破坏力又提升了好几倍。

    乌溜溜的双眼眼眶有点泛红，让诗也想起她直到刚才都还在哭泣，不禁胸口一紧。

    （这么漂亮的女孩为什么要哭？）

    这时，少女突然急忙远离诗也。

    两人似乎在没注意到的情况下靠得太近了。

    （不用做得这么明显吧……）

    诗也有点受伤，少女则是又红著脸开始道歉：

    「啊，不是的！我、我以为你会不想跟我站在一起……对、对不起！」

    她缩起身子，低下头。诗也一头雾水，回问：

    「啊？为什么？」

    「因为，我的身高……」

    少女将身体缩得越来越小。

    「身高……？很普通啊？」

    「咦！」

    她抬起头，彷佛吓了一跳。杏眼望向诗也──然后又把眼睛睁得更大。

    「！」

    像是受到什么巨大冲击的样子。

    同时，诗也也首次发现这位女孩的脸庞几乎就在自己的正面。

    诗也很高。大部分女生的脸都会位在诗也视线颇下方的位置。

    然而她的脸却离诗也很近！

    少女盯著诗也，屏住呼吸，小声询问：

    「请、请问，你身高几公分？」

    「一百八十五……」

    诗也紧张回答后，少女肩膀一颤，视线飘向诗也头顶，然后慢慢落在他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脖子、锁骨上，再移到胸部和腰部附近──越看越下面。

    她双颊泛红，眼神认真地连诗也的脚尖都仔细察看一遍，接著又将视线移回上方，拿著装气球的袋子轻轻走近诗也，站到他旁边，确认诗也和自己肩膀的距离后，肩膀又颤了一下，睁大眼睛，换成跑到他后面从背后观察他。自己也背对诗也，转头望了望，又站到他旁边抬头看他，走回正面，在比刚刚还要近的距离踮起脚尖……

    「那个！你在做什么啊！」

    近到像要接吻的距离，让诗也急得大叫。

    有如春天花朵盛开的甜蜜香气窜入鼻尖，诗也觉得自己都快要站不住了。这个胸部丰满的漂亮女孩到底在干么！

    诗也的大嗓门让少女像猛然回过神般退了开来，她将气球袋紧紧拿在胸前，用微弱的声音说：

    「对、对不起！因为……你实在太合乎理想，所以我下意识……」

    「合乎理想？」

    诗也再度愣住，少女则满脸通红、眼泛泪光。

    「你的……身高。」

    「啊？身高？」

    她喜欢高大的男生吗？她是身高痴？

    「我、我──非常认真。啊，我是二年三班的春科绫音，不是可疑人物。」

    （这个人是学姊？比我还大一年级？）

    「我、我是一年一班的原田诗也──」

    诗也因为曾经参加过运动系社团的习惯，让他语气不自觉变成敬语。

    下一瞬间──

    绫音扬起嘴角，宛如春天温暖气息的微笑在与圣母玛利亚神似的脸上绽放开来。

    看到那清新的笑容，诗也差点停止呼吸。

    「原田同学。」

    绫音用那甜美可爱的声音慎重低语。

    「是、是！」

    她拿著气球袋，紧紧握住一动也不动的诗也的右手。

    绫音手心柔软的触感，又令诗也一阵头晕。

    她刚才明明还在哭，现在却笑得这么开心！

    插图006

    「请你跟我一起来。」（注：与「请跟我交往」同音。）

    一秒、两秒、三秒……不，诗也失去了近五秒的意识。

    被漂亮学姊告白了！而且还是见面的三十分钟后！

    不混乱才奇怪。

    「对不起！太、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应该立刻拒绝！自己不是能跟女孩子交往的身体！

    然而诗也却想不到巧妙拒绝人家的方法，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绫音愧疚地说：

    「说、说得也是。太突然了呢。那个！那只是聊个几句话方便吗！我也想把你介绍给大家。」

    「介、介绍──？」

    聊天──是可以。不过突然就要把他介绍给朋友？明明他们也没在交往？

    「一下子就好，也有茶和点心。原田同学的话，市子小姐一定也会非常赞同。」

    （市子小姐是谁啊？是说就算那个市子小姐赞同，我也没办法交女朋──）

    绫音左手抓著气球袋，右手用力握住诗也的左手。

    「跟我来，原田同学。」

    在淡蓝色的天空下，在阳光倾泻而下的教堂后，

    美丽学姊露出比天空还要晴朗、比圣歌还要高洁的微笑。

    用甜美可爱的声音邀请他。

    因此，诗也不小心糊里糊涂地跟著她走了。

    一边看著装满塑胶袋的春天色气球跟她柔软的胸部一同摇晃。

    ◇　　◇　　◇

    校舍地下室最里面的房间，门上挂著「戏剧社──轩辕十四队」的门牌。

    戏剧社？队？

    「市子小姐！你看你看！」

    绫音一打开门，就开心地大喊。

    「他比我还高十公分！刚刚好对吧！他叫原田诗也。是一年级唷！」

    房间里面被灰色水泥墙围住，全是穿T恤搭运动长裤的女生。她们一同望向诗也。

    其中只有一位穿制服的女生，有气无力地走出来。

    是个长发随意绑在脖子旁的纤细美人，但她脸色奇差无比。与其说是皮肤白，脸色苍白还更接近。除此之外，制服衬衫的钮扣被解开两颗，下襬也掀出裙子。从闻起来像好几天没洗澡的这股气味就能得知，她不是基于时尚才穿得这么不整齐，而是因为嫌麻烦。这个味道绝不是难闻，而是诗也自己在夏天懒得洗澡时，也会散发出让他觉得有点异味的熟悉味道，只不过以女生来说太狂野了，还是会令人在意。虽然诗也以外的人除非直接将脸凑过去闻，否则应该闻不到那个味道。

    散发异味的女孩用冷淡的目光看遍诗也全身上下，严厉地问：

    「你全名叫什么？」「一年几班的？」「座号几号？」「三十五号？为什么你的号码会这么后面？啊，这样啊，你是转学生啊。什么时候转来的？从哪所学校？为什么会在这个时期转学？哦──因为家人的工作？哎，我就当成是这样吧。」

    她单方面对诗也扔出一堆问题后，如此断言：

    「也就是说，你是被绫音的女色迷住，乖乖跟著她过来的色狼对吧。一年一班三十五号的原田诗也同学。」

    「色、色狼──」

    这人是怎样！

    诗也哑口无言，绫音则站在他旁边红著脸说：

    「市子小姐真是的，这样说人家。」

    市子直接无视绫音的抗议，双手抓住诗也的衬衫，连著穿在里面的T恤一起掀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你突然做什么啊！」

    诗也完全没有控制音量。

    水泥墙反射他的声音，产生回音。

    「市子小姐！」

    市子揉著诗也那头自然卷的头发，绫音把她拉了开来。

    「真是的真是的，市子小姐，不能突然做这种事啦。原田同学跟你还不熟，要是把他吓跑了该怎么办。原田同学，对不起。市子小姐个性怪怪的。天才跟怪人只有一线之隔！她是靠本能维生的！她没有恶意！她没有袭击一年级男生脱人家衣服的兴趣，握力低于二十公斤，五十公尺要花十秒左右跑完，身体虚弱，没那个能力袭击你的！」

    虚弱的市子被绫音拉著手臂，吊儿郎当地说：

    「不错啊，身高确实与绫音相衬，身体也锻炼得很结实，发质柔软，发色也淡，长相也是女孩子会喜欢的爽朗系，只要不要瞪大眼睛、嘴巴一开一阖，看起来也不会不精悍。」

    她懒洋洋地拨开绫音的手，又朝诗也走过来。

    市子身高是女孩子的标准身高，一百五十八公分左右。

    不过从诗也头下仰望过来的视线，却拥有让诗也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方的魄力。市子盯著头发被揉乱、衣服乱七八糟、愣在原地的诗也，冷冷地扬起嘴角。

    「合格。原田同学，七月的公演，我要你饰演绫音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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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二章 我需要你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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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活下去吗……

    在有如银丝般降下的雨中，红眸少女高傲地询问诗也。

    少女说，如果你能正确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鲜红、血红、绯红色的眼眸，用比雨水还要冰冷的目光俯视诗也。

    读不出感情、妖艳得不可思议──让人觉得怀念的红眸──

    少女将瘦到彷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的纤细手腕抬到诗也上方。

    鲜血一滴一滴落下──

    染红诗也的嘴唇──

    ──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住手！）

    诗也想要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住手！我才不想要什么永恒的生命！）

    可是，从少女手腕溢出的鲜血，在雨中发出红宝石般的光芒滴下来，随著甜蜜香气逐渐濡湿诗也的嘴唇。

    少女──雫凝视著此情此景。

    用那妖艳、鲜红的、血红的、绯红色的双眼──

    ◇　　◇　　◇

    （──做了讨厌的梦。）

    诗也一醒来就呻吟出声。

    他闷闷不乐地来到学校，等待他的是激动的似鸟。

    「原田同学！听说你被选为绫绫的搭档！那个戏剧社的圣女的！」

    诗也准备坐到窗边最后一排的位子时，似鸟逼近过来，兴奋大叫。

    「戏剧社的圣女？啊，绫绫是指绫音姊吗！」

    他一讲出这句话，就在教室引起一阵骚动。

    「他说了绫音姊！他叫绫绫绫音姊！」

    「叫得这么亲昵是怎样！竟然突然就用『姊』叫前辈。」

    「绫音学姊也叫原田同学『诗也』对吧！听说你们私底下也在交往，这是真的吗？」

    （什、什么啊！为什么大家都看过来讲我的事？）

    坐在靠走廊最前面、拥有一头柔软发丝、五官跟洋娃娃一样工整的女学生也紧紧皱眉，用那双大眼瞪著诗也。她噘起小小的嘴巴，敌意表露无遗。诗也不记得自己有被用这么凶狠的表情瞪过！

    除此之外，不知何时走廊上也聚集起人潮──

    「喂，神秘的转学生是哪一个家伙！」

    「好像是那个坐在窗边探出一颗头的！那个头发有自然卷的。」

    「那家伙就是神秘的转学生吗！」

    传来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

    「好高喔。长得也颇帅的。」

    「什么嘛，只是因为长得高，看起来才比较好看嘛。」

    「我也喜欢那类型。身材明明是个大人，却散发出还是少年的感觉，很青涩，我对他的好感度比对女王的乃木坂骑士还高唷。毕竟那边已经算是男公关系了嘛。」

    「对呀──那种生涩爽朗的感觉让人小鹿乱撞。头发轻飘飘的好可爱。跟狗狗一样。真想揉一下！」

    「我不会认同！什么神秘转学生嘛。圣女才不需要恋人。绫绫光是独自站在舞台中央一个半小时就够了！」

    只要竖起耳朵，过于发达的听觉就连小小声的呢喃都听得见，诗也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难道是因为我当上绫音姊的搭档，他们特地跑来看我吗！是说为什么『神秘转学生』这个称呼传到其他班了啊！）

    诗也大脑不停运转，回想昨天发生的事。

    ──求求你，原田同学。

    在被水泥墙围住、位于地下的社团教室，神似圣母玛利亚的美丽学姊双手在膝盖上交叠，恭敬地低下头。

    诗也终于意识到绫音说的『请你跟我一起来』是指想请他当演戏的搭档，这天大的误会让他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诗也用『不行啦，我只有在学习成果发表会上演过马的脚！』拒绝对方的要求，但绫音神情认真地说：

    『戏剧社没有身高能跟我搭档的男社员。我知道是我长那么高不好，像、像我这种女巨人竟然要当女主角，很不适合对吧？不过，我还是第一次接到台词这么多的角色。我无论如何都想试试看。』

    绫音垂下眉梢，眼眶泛泪，表示只要诗也答应跟她一起演戏，她就能站上舞台。

    看她露出这种表情，绫音在中庭哭红眼睛的模样就掠过脑海，让他拒绝不了。

    而且那个身体虚弱、散发异味的学姊还在旁边说：

    『你希望的话，只出演这场也没关系喔。哎，不过如果给你一亿元你也不想跟绫音一起演戏的话，倒也没办法就是。』

    搞得好像是因为绫音有问题他才拒绝演出，让诗也急得用尽全力大喊『没这回事！』。

    下一瞬间，绫音脸上就绽放出笑容。

    『谢谢你！原田同学！』

    绫音又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实在太过柔软，害诗也完全没办法抽身。市子在旁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命令：

    『首先，情侣用「原田同学、春科学姊」这种称谓一点味道都没有，超让人扫兴，所以你们平常就要叫对方「诗也、绫音姊」。』

    诗也点头答应了。

    （那些人绝对是因为戏剧社的事聚集而来的。我会受到注目的原因只有这点，可是我决定演戏是在昨天放学后耶。消息未免传太快了吧！）

    而且区区高中戏剧社的公演会闹这么大吗？之前那所学校也有戏剧社，却谁都不会讨论公演和演员的事啊。

    「讨厌，他缩著脖子，左顾右盼的。身材那么壮却这么可爱，会激发别人的母性本能耶。他果然是狗狗啦，狗狗。」

    这句话让诗也连耳朵都热起来，快要喘不过气。似鸟小声问他：

    「原田同学。难道你搞不清楚状况？」

    诗也用力点头，似鸟就抓著他的肩膀，让他面向窗户，用智慧型手机叫出什么东西。

    「这是海星学园的网站。不是学校，而是由学生经营的。之前我也有把网址传给你对吧？」

    「嗯、嗯嗯。」

    好像听似鸟说过『上面会有派得上用场的情报，很方便喔。最快更新校内新闻的也是这里』。

    诗也低头望向萤幕，市子的脸就映入眼帘，让他吓了一跳。

    市子跷著脚坐在折叠椅上，神情冷酷地说话。

    （这是影片！）

    影片质量受限，声音很小，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不过诗也的耳朵能够清楚听见。下面也有字幕。

    『轩辕十四队新主演的处女秀中，饰演绫音恋人的是一年一班三十五号，原田诗也。他是这个月转进来的神秘转学生唷。』

    「呃！」

    呻吟声自诗也口中传出。

    影片是昨天拍的吗？这东西被传到学校网站播放了啊！

    『那会是轩辕十四队──不，那会是由海星学园戏剧社史上最棒的情侣演出、让灵魂迸裂出火花的究极爱情罗曼史，希望各位务必赏光。假如错过那对已经连呼吸都完全契合、私下也用「诗也、绫音姊」互称的热恋青涩主角组的处女秀，一定会后悔到死。我在此承诺，会带给各位从只会演同一种模式的老梗女王身上──失礼了，是从确立演技风格的老练演员身上得不到的、无法预测的新鲜感动。』

    公演日期是七月七日放学后，地点在大礼堂──诗也茫然看著市子镇定地宣布。

    ◇　　◇　　◇

    「海星学园的戏剧社在文化系社团中也属于有名的社团，社员也很多，被分成四个队伍喔。」

    休息时间。

    诗也坐在窗边最后一个座位，听似鸟重新介绍戏剧社在海星学园的地位，以及其特殊的形态。

    早上的骚动在教师来了后平息，现在只是偶尔会有学生从走廊往教室里面瞄，可是似鸟和针生以外的同学都离诗也远远的。不是排挤他，而是像在顾虑什么，感慨地看著他。

    「我们班的人竟然被选为绫绫的搭档！」

    「神秘转学生太强了。他不是叫绫绫『绫音姊』吗？帅爆啦──！」

    只不过，那个跟洋娃娃一样的同学仍然在瞪诗也。她是绫音的粉丝吗？那个满溢怒气的锐利目光并不寻常。

    似鸟继续说明。

    「每一队都会有被叫做『主演』的女生，以她们为中心决定要演什么戏，就是采用所谓的『明星中心制度』。

    上演的戏剧也会依照队伍有不同的特色。比如说河鼓二队是以男装丽人为主演的浪漫爱情剧，天津四是采用知性美人当主演、追求艺术的文艺系，织女一则是让可爱女孩们唱歌跳舞、追求娱乐性的偶像系。

    其中只有你出演的轩辕十四，是在海星变成男女合校的下一年成立的队伍，卖点是男女双主演演出的戏剧性爱情故事。虽然这跟河鼓二重复了，但人家是由男装丽人呈现的豪华绚烂舞台，轩辕十四说到底也只是男孩和女孩的现实爱情故事，两者还是有差。」

    戏剧社的共同网站上，有附各公演评分功能的投稿栏，以及到场观众人数的图表，四个队伍用投稿数量、得分和到场人数竞争。

    诗也越听越不敢相信。就算海星学园是所大规模的学校，一所学校竟然就有四个戏剧社，还有各自的狂热粉丝。

    「透川市子女士是轩辕十四的剧本家，自从她负责指挥后，轩辕十四的到场观众人数、感想投稿数和分数就都拔得头筹，现在是由四个队伍中最新成立的轩辕十四君临顶端。大家都很关注在轩辕十四新主演的处女秀上，绫音学姊的搭档会是谁。刚才我也说过，轩辕十四的主演一定是男女一组，在绫音学姊于公演一个月前突然站上主演之位前，也有一阵骚动──」

    「骚动？」

    诗也完全不懂戏剧。不过新主演处女秀这么重要的公演，演员阵容在一个月前才终于决定，会不会太赶了？

    「轩辕十四的主演直到五月都还是另一个女生，七月公演本来应该也是由她演女主角。可是，那个人偷偷带著男社员，跳槽到别的队伍了。」

    「啊？」

    这时，娇媚的声音传入教室。

    「神秘转学生在吗？」

    嘈杂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是嘉蕾娜女王！」

    「蔷薇女王来了！」

    「乃木坂骑士也齐聚一堂耶！」

    诗也转头望向走廊，看到一名发尾华丽卷起、轮廓分明的美人踏著优雅步伐，从教室前门出现。她比女生的平均身高还要高一点，不过纤细腰肢在比较高的位置收起，头身比例完美，身材凹凸有致，腿也又细又长。

    跟在她后面的四名男性有如跟随女王的骑士。全都是男公关风的帅哥。

    似鸟迅速在诗也耳边窃窃私语：

    「她就是轩辕十四的前主演，三年级的『美丽的蔷薇女王』──乃木坂嘉蕾娜女王。她自尊心很高，所以你要多注意点喔。」

    叫高中生「女王」？不，那人确实有种「嘉蕾娜女王」的感觉。是说「美丽的蔷薇女王」是怎样！

    「我在叫你却不回答吗？还是说不在？」

    娇艳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是生气，而是像在调侃人的温柔语气。

    「我就是原田！」

    诗也急忙举起手，从座位上站起来。

    嘉蕾娜对诗也露出动人微笑，却没有继续说些什么，也没有再踏出一步。彷佛在表示诗也先去跟她打招呼才是理所当然的。

    （呃啊──感觉是个很难搞的学姊。）

    没办法，诗也只好走到讲台前面，嘉蕾娜便露出更加亲切──却又不失优雅的笑容。

    「初次见面。神秘转学生。我听说绫音同学的搭档决定了，好奇会是什么样的人，就过来看一看。看来你的身高跟绫音同学很合。」

    「喔……那个，我不叫神秘转学生……」

    诗也压低声音咕哝道。

    他绝对没有像之前对似鸟说的藉口一样怕女生。但他在运动系社团时尽是跟男生交流，女孩子心情又会变来变去的，他搞不清楚她们在想什么，这些也是事实。而且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个华丽美女，散发出比绫音还要具挑战性的强烈香气。有如蔷薇花瓣散落一地──一直闻的话感觉会头晕。

    她动不动就意味深长地眯细眼睛，抬头盯著诗也，这也令诗也坐立不安。万一那个又发作……

    「绫音同学能找到你这么可爱的搭档，真的太好了。我也会去欣赏你们的公演，请帮我转告市子小姐，让我看看鲜血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的出色舞台吧。」

    「啊？」诗也瞬间愣住。「鲜血飞溅……？」

    「我很期待看见人头被刀砍飞到空中的演出。」

    「人头！」

    「也不要忘记从嘴角流出鲜血的半裸美女唷。」

    「！」

    诗也瞪大眼睛，嘉蕾娜踮起脚尖，伸手抚摸他的浏海，「哎呀，摸起来真的跟狗毛一样」，满足地这么说后，带著随侍在旁的男生华丽离去。

    她离开教室时，瞥了眼坐在靠走廊第一排的那个像洋娃娃的女孩，「哼」一声，对她嗤之以鼻。

    洋娃娃般的同学似乎很不甘心，脸颊一下子涨红，用充满敌意的大眼朝嘉蕾娜瞪回去。嘉蕾娜慢慢走出教室后，她就不满地瞪向诗也，然后用力别过头。

    被嘉蕾娜单方面说了一长串没办法回嘴，跟笨蛋一样呆站在原地难看死了──诗也觉得她在这么谴责自己。

    （干么？意思是我的错吗！）

    诗也无法释然，整理好头发，回到座位。

    「辛苦啦。」

    似鸟面带苦笑，针生则是面无表情迎接他。

    「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松了一口气呢。看来嘉蕾娜女王今天只是来打招呼的。」

    「……鲜血飞溅、人头、半裸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诗也一提问，似鸟和针生就互相对视。两人都皱著眉头，彷佛很难以启齿。

    「这是，那个……」

    由于针生转向旁边，像在说「交给你了」，似鸟便开口说：

    「透川女士虽然是个很有才华的剧本家和导演，作品里却喜欢添加猎奇和色情要素……」

    猎奇！还有色情！

    「一场戏中会有一次──不，两、三、四次见血画面，其他还有眼珠子被刺穿、脑浆喷出来这种猎奇场景……啊，实际上脑浆当然不会乱喷啦。那是戏剧效果。」

    这不是废话吗！脑浆乱喷会死人的！

    （不……我的话说不定不会死……）

    诗也自己吐槽自己，快要陷入忧郁状态，不过似鸟继续说道：

    「嘉蕾娜女王也被指示过要吐一堆血昏倒在地、甩著被砍烂的手臂战斗。服装还是用超短的豹纹布料缠在身上，跟女泰山一样。」

    针生默默点头。

    那个跟女王一样的「美丽的蔷薇女王」还是什么来著的人吐血？打扮成女泰山的模样！

    一想像那个画面，内心的忧系就烟消云散。

    「轩辕十四的卖点不是男女组合的爱情故事吗！为什么要用被砍烂的手臂战斗，还要打扮成泰山？」

    「透川女士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她能将那些要素塑造成浓烈的爱情故事，硬是把观众卷入感动的漩涡中。」

    似鸟如此断言，针生再度点头。

    （真的假的！）

    就他刚才听见的描述，诗也只想像得出B级恐怖动作片。

    「尤其是二月情人节公演的《道成寺》真的超棒。那个公主变身成蛇，追著她一见钟情的美型大少爷，一圈一圈缠在寺庙钟上的恐怖场景。那时我还在念国中部，所以买票时要混进高中部的学生中，累得要死，不过努力是值得的。」

    在情人节演那种跟踪狂女的恐怖故事好吗？似鸟说「我在最后哭了」，针生也十分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那个太卑鄙了。」

    他难得跟著回应。意思是针生也哭了吗？

    「透川女士虽然是个怪人，但她确实很有才能。观众数和上演后的感想可以作证。透川女士本来就在作文和评论比赛得过很多奖，是嘉蕾娜女王邀她到轩辕十四队当专属作家的。可是透川女士别说写嘉蕾娜女王想要的剧本了，还让她吐血，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轩辕十四的客人中，目的是为了透川女士的剧本的人，增加到比想看嘉蕾娜女王的人还要多，轩辕十四变得跟透川女士的队伍一样，我想嘉蕾娜女王应该也有所不满。」

    然后终于，在七月公演前一个月，嘉蕾娜带著她的亲卫队──被叫做「乃木坂骑士」的帅哥成员们，退出轩辕十四。

    「在那之后，嘉蕾娜女王就转移到天津四队了，不过天津四主打的是认真的文艺系，有点不起眼。该说是跟嘉蕾娜女王合不来吧，她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大概在找机会重回轩辕十四。」

    似鸟感慨地说。

    的确，嘉蕾娜对诗也微笑时的眼神，看起来别有用心。

    「就嘉蕾娜女王看来，她应该会觉得只要绫音学姊的第一场公演失败，她就能说句『你们看吧』放声大笑，回到轩辕十四。」

    针生也凝重地点头。

    「可是，绫音姊也拥有不输给嘉蕾娜女王的人气吧？」

    诗也一问，似鸟就扶著滑下来的眼镜，又兴奋说道：

    「那当然！绫音学姊可是有才能到入社后就被叫做十年难得一见的女主角！只不过……她的身高成了阻碍，至今以来都只演过台词只有一、两句的小角色。而且还是脸上被涂鞋油的，或是穿布偶装，全是跑龙套的。」

    「布偶装！为什么要她演那个！就算她再怎么高，如果是不需要搭档的配角，让她演也没关──」

    「有关系！因为，她可是那个绫绫喔！那个美到不行又神圣，胸部却那么大，性感又可爱的绫绫──外加成绩优异、品行端正，个性也很温和──据说还家事全能，彷佛在完美上还洒了一层砂糖的人，以女主角外的身分站在舞台上，你觉得会怎么样？比起女主角，观众更会去注意绫绫吧－－！在饰演绝世美女的演员旁边，有个比她还要更漂亮的美女，这样完全没说服力啊！要是侍女比克丽奥佩脱拉还要漂亮、引人注目，会破坏气氛对吧？」

    「喔、喔。」

    诗也点点头，被似鸟吓了一跳。

    「绫绫只能演女主角，她就像是为了成为女主角而存在的人。可是她连好好站上舞台都没办法，就是因为找不到能站在绫绫身旁的高大帅哥，绫绫的身高官方说法只有一百七十二公分，其实却比这更高。所以嘉蕾娜女王跳槽后，绫绫虽然在透川女士的推荐下成为轩辕十四的主演，却让人担心正式演出前会不会还找不到她的搭档。」

    （原来是这样……所以她才会那么在意身高……）

    他想起绫音之前曾哀伤呢喃『像我这种女巨人竟然要当女主角，很不适合对吧』，以及认真地说『我还是第一次接到台词这么多的角色。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试试看』。绫音的话语和表情，在得知戏剧社内部情况的现在显得更加沉重，让诗也感到责任感与不安。

    诗也还在打篮球的时候，不服输到被叫做「球场上的闹事鬼」，如今却做什么都要提心吊胆，何况他对戏剧完全不懂。

    （真的可以由我来演吗……）

    旁边的似鸟提高音量，羡慕地说：

    「啊啊，如果我也再高个二十公分就好了！我可是绫绫粉丝团的十号会员的说。」

    「你还有加入十个左右的粉丝团吧。」

    针生如此吐槽。

    「绫绫是第一名啦。」

    似鸟反驳后，神情认真地对诗也说：

    「我是只要能看到绫绫在舞台上发光发热便足矣的温和派粉丝，不过绫绫粉丝团的个位数会员全是运动社团的健将，原田同学，你要小心喔。」

    「小、小心什么？」

    诗也感到背脊发凉，他回问后，针生就咕哝一句：

    「一号会员是我们社的主将，主将常常发下豪语，说『我要把对绫绫出手的家伙当成沙包』。」

    针生是拳击社的。

    （饶了我吧──！）

    诗也冒出冷汗，那名宛如洋娃娃的女孩又瞪了他一眼。

    「……」

    ◇　　◇　　◇

    观众又增加了，在午休时间达到高峰。诗也努力让自己不要去在意，好不容易撑过去后，最后来的人是梶。

    「我也是绫绫粉丝团的会员。」

    看到梶拿出会员证，诗也都快要坐倒在地了。

    梶说：

    「我就不行吗？我也比绫绫高五公分啊。还需要再高五公分吗？不能用增高鞋垫补足吗？还是说问题在脸？我这张脸不行吗？爽朗度不够吗？」

    他用跟似鸟一样的语气不停碎碎念，威吓他：

    「要是你敢出丑搞砸绫绫的处女秀，我可不会饶你。」

    梶现在散发出的杀气，比国中他们在球场上打暴力比赛、撞来撞去时还要可怕。

    诗也被人从四面八方瞪过来，人人都万分称羡，不认识的女生突然递出笔记本和笔，对他说「原田同学，请帮我签名──！」害他手足无措，就这样到了放学后。

    他的精神已经十分疲劳，比篮球比赛前的练习还累人。

    篮球不管打多久都不会腻，练习后也会让人觉得很爽快，但现在他还什么都没做，疲劳感就逐渐在体内累积。

    （……我这白痴，干么拿它跟篮球比。）

    诗也忧郁地告诫自己，前往位于地下的社团教室。

    他重新确认写著「轩辕十四队」的门牌，打起干劲。

    「大家好！」

    他以运动社团的风格提高音量打开门，看到被灰色水泥墙围住、满是尘埃的社团教室中，只有绫音一个人。

    两人瞬间被沉默包围，诗也真想留下一句「打扰了」关门回家。在地下的密室跟男生两人独处，绫音应该也会觉得很尴尬吧──他不禁考虑起绫音的心情。

    然而下一瞬间，绫音脸上却慢慢漾开犹如春天气息笼罩大地般的笑容。

    「诗也！」

    她带著腼腆温柔的表情跑向诗也，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她把头发绑成两撮了！）

    亮丽柔顺的黑色中长发用粉红色橡皮筋绑成左右两束，从纤细肩膀垂下，在下方两座膨起的山丘上摇晃。

    再加上绫音昨天虽然穿著制服，今天却是T恤加运动长裤。T恤比制服衬衫更薄、更有弹性，让她胸部的形状和大小更加显眼。诗也不小心注意到T恤领口也比制服还低，一下子陷入混乱。

    （不妙！太糟糕了！）

    不，绫音并不是穿泳装或运动短裤，而是极其普通的T恤和运动长裤，但光是由绫音这样穿，就显得异常色情。

    她的容貌甚至可以说是高洁，不过加上各部位都很丰满的身材和腼腆表情造成的不协调感，却会释放堪称凶狠的色情度。

    T恤上的无尾熊图案和兴奋得泛起淡粉色红潮的脸颊，性感又可爱。

    高兴地凝视诗也的乌黑双眸则更加性感可爱。

    比其他女生还要靠得更近、温柔如圣母玛利亚的脸庞上闪耀著光辉，散发好闻香气，诗也脉搏不规则地乱跳，警示灯在脑中一闪一闪。

    「大家都还没来。诗也来得真早。」

    「咦？啊，喔。」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演出。这位学姊对诗也来说超级危险！

    「你愿意来真的太好了。我还在担心你会不会不想来，是不是去接你比较好呢。」

    绫音用可爱的声音低声说道。

    声音也很不妙！甜甜的，有点高，听起来很悦耳，让人快要融化。

    「你有带衣服来换吗？」

    「啊，有。」

    「那你可以到那边的窗帘后面换吗？伸展和发声练习都是团员自由做的。诗也在习惯前就跟我一起吧。」

    诗也将视线从绫音身上移开，移动到用窗帘隔出的空间，慌慌张张换上T恤和运动长裤。警示灯仍在闪烁。

    绫音看到拉开窗帘走出来的诗也，睁大眼睛。

    「诗也是穿衣服会显瘦的类型呢。」

    「咦！」

    「像是胸膛或背部之类的，好结实唷。啊，不是在说你胖啦。像你的腰就很细──……说不定比我还细。」

    绫音讲到最后时，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诗也下意识比较自己跟绫音的腰围。绫音不是瘦得很极端的类型，论腰围或许不如嘉蕾娜细。她的腰线有点圆润。不过那是因为嘉蕾娜的腰太细，绫音的腰其实也够细了！

    「不不不，我的腰怎么可能比你细！」

    诗也语气不小心激动起来。

    「是、是吗？那就好。因为，男生不会喜欢比自己还胖的女孩子吧。」

    绫音扭扭捏捏的。

    「绫音姊不胖啊。很标准。」

    「咦，标准？」

    不知为何，绫音表情变得比刚才还要哀伤。

    看来标准似乎是不行的。女人心真难懂。

    绫音垂著肩膀，咕哝道：

    「在……在剧中，那个……有个诗也要把我抱起来的场景。」

    「咦咦！」

    诗也一急得叫出声，绫音就低头道歉，神情非常认真。

    「对不起！在正式上场前我会减肥，让体重变轻的。我要减掉三公斤──不，五公斤。」

    「不，维持现状就行了！你现在的体重我也完全没问题！」

    虽然他当然不知道绫音的体重。

    绫音语气沉重地说：

    「不行，我还是需要减肥。我不想成为诗也的负担。」

    她抬起头，露出坚强微笑：

    「别担心，交给我吧。」

    什么别担心啊？再说绫音真的不需要减肥，诗也在脑中拚命思考该怎么告诉她，绫音则带著完全切换好心情的明朗表情，活泼地说：

    「那先从伸展开始吧。」

    她用双手紧紧握住诗也的双手。

    「！」

    跟昨天在中庭被握住手时一样，柔软触感包覆住诗也的手。

    （哇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握我的手──）

    诗也惊慌失措。

    「来，好好把身体弯向旁边。不用客气，再拉用力一点。」

    绫音和诗也两手牵在一起，自己也把身体弯向旁边。

    两人身体弯得跟弓一样，诗也的头都快要跟绫音贴在一起了。

    （是说，伸展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吗！）

    是体育课时「好──两人分成一组！」的那种感觉吗？

    接著是两人背对彼此，将身体靠到对方的背上。

    「呃，我很重，这做不来啦。」

    「没问题的，你跟我没差多少呀。」

    「不不不，有差啦！你会被我压垮！」

    「不要紧，相信我！而且，我的体重其实很……不，还是保密好了。」

    他们一面交谈，一面让身体前屈、后仰──

    「诗也身体真柔软。」

    这次换成蹲在地上，将体重施加在对方身上。

    绫音的上臂牢牢勾住诗也的，单薄背部紧贴著他，绑成两束的头发发尾搔著诗也的背，有如春天花朵聚集的清新甜美香气窜入鼻尖，害诗也一直头晕目眩。

    （这样绝对很危险！伸展是这么色的行为吗？我跟篮球社学长一起做的伸展更杀气腾腾耶！）

    「那接下来换仰卧起坐五十次。然后是伏地挺身向下三十次、向上三十次。」

    诗也还在想绫音终于放开他了，她却开始在诗也身旁，一起做仰卧起坐和伏地挺身。

    看起来柔顺润泽的黑发晃动的声音，以及T恤布料摩擦地板的声音，甚至连绫音细微的吐息声都能听见，他偷偷瞄向旁边，光滑脸颊和雪白颈项泛起淡粉色的绫音，正晃著邪恶的丰满胸部做仰卧起坐。

    换成伏地挺身后，绫音胸部就晃得更厉害了。绑起来的头发从肩膀垂下，放下头发时会被遮住的白皙后颈如今一览无遗，十分性感，连耳垂看起来都很柔软……

    （……咬下去会怎么样呢？）

    诗也意识到自己正跟猎物近在眼前的肉食动物一样冷静思考著，猛然回过神来。

    背脊瞬间发凉。信号灯呈现红色。万一现在在这个地方，他开始那样的话──

    恐惧贯穿大脑中心，诗也心乱如麻。这间地下室只有绫音和诗也两个人。要是那个让喉咙发疼的欲望现在侵袭而来。

    他又会克制不住。

    他会变得不再是自己。会被那个令人不快的、恐怖的非人之物取代！

    诗也觉得视界瞬间染上一片红色，便用手遮住脸。绫音担心地从旁看过来。

    「诗也，怎么了？累了吗？」

    从白皙额头滑落的汗水彷佛掺入春天花朵的花蜜，散发甜蜜香气。诱人芳香令恐惧涌上心头。

    诗也从指缝间看到绫音探出身子、胸部晃动的模样。汗水在从T恤领口瞥见的白色沟壑上发著光。

    然后滑入沟壑深处。

    （完了──）

    正当绫音将身体探得更近，诗也倒抽一口气时──

    其他社员走进房内。

    「早安──」

    看来用「早安」打招呼是基本。前辈们一边「早啊──！」「早安。」异口同声地说，一边走进来。

    「早安，绫音！啊，诗也来啦！难道打扰到你们了？」

    「讨厌，才没这回事。对不对？诗也。」

    「是、是。对啊。」

    「咦──可是诗也脸超红的。」

    「都是因为绫音太色情。」

    「对对对，她有股魔性。」

    「胡说！我才不色情。我才没有魔性。」

    「我、我并没有──」

    差点支配内心的冲动如波浪般散去，这份安心感也让诗也脸颊瞬间发烫。

    （他们说绫音姊有股魔性……她不是被叫做戏剧社的圣女吗！）

    「又变红了，真纯情。」

    「真是──大家不要逗诗也啦。」

    「啊哈哈，绫音跟诗也的姊姊一样。」

    听似鸟说，嘉蕾娜跳槽时带了男社员走，不过女生率真的很高。诗也以外的男社员只看得到两个，一个矮小瘦弱、感觉很胆小，以及一个五官平板、让人没什么印象的学生。他们没有参与女孩子的对话，而是在角落一同做起伸展运动。

    诗也被女社员调侃著，一下脸红，一下冒汗。

    喉咙的饥渴现在平息了。视界也很正常。

    不过，这股冲动会不会又在什么时候侵袭而来──视界会不会染成红色？想到这里，诗也身体深处就为之战栗。

    （绫音姊果然很危险，得尽量不去看她。）

    不能去在意她的丰唇、白皙颈项和晃动的柔软胸部。

    然而──

    「要做发声练习，所以重复我说的话唷。」

    绫音站在甜美吐息会吹到诗也耳朵的距离，大声念出a、e、i、u、e、o、a、o，让诗也忘记刚才的教训，一阵头晕。

    「不是用喉咙，而是要用腹部发声。从肚脐下两根手指的这个地方。嘴巴也要确实张大唷。仔细看我嘴巴的动作。『a』是这个嘴型，『e』是这个嘴型。」

    她的指尖轻轻抚上诗也肚脐下方，娇艳欲滴的双唇缓缓开阖，让诗也脸颊再度发烫。

    伸展是很色没错，但发声同样很色。

    （为什么这个人做什么都那么性感？）

    是她太天然吗？更不妙的是，本人似乎没意识到这点。看到她带著教堂的圣母玛利亚般的清纯眼神，发出那么性感的声音──

    「来，肚子缩起来。」

    绫音突然用手掌压住诗也的下腹，真希望她能体谅诗也的心情。

    其他女社员看到诗也和绫音的相处模式，嘴角挂起微笑，这也让诗也觉得很难为情。

    最晚出现的市子懒洋洋拨开落在脸上的头发，酷酷地盯著诗也，说：

    「哦──原田同学，你一下子就被绫音的魔性攻陷了嘛。」

    「连市子小姐都这样！我、我才没有魔性！」

    绫音垂下眉梢，诗也也激动起来。

    「我没有──」

    市子嗜虐地眯起眼睛看著诗也，尖酸刻薄地说：

    「你不习惯跟女孩子相处对吧？那种只跟男生混在一起，耍帅说『我真搞不懂女人』，内心却对女孩子兴味盎然的闷声色狼也是有的呢。」

    市子完全说中，害诗也急了起来。他好强地说：

    「我才不是那种人！」

    「对呀，市子小姐，你说得太过分了啦。诗也很正经的。他不会在练习时产生不正当的念头。对不对？诗也。」

    「咦！这、这个，那个──」

    「完全不会」这种话他说不出口。现在他脑中也全是不纯念头──

    其他社员都对哑口无言的诗也投以怜悯眼神。

    「绫音果然很有魔性。」

    「嗯，很有魔性。」

    市子神情冷漠地绕到绫音身后，双手抓住她T恤的领子拉到肩膀。

    「呀！」

    绫音上半部的胸部显露在诗也面前。两座圆形山丘，其中有道深深的沟壑，其威力让他差点昏倒。

    「讨厌！市子小姐，你在做什么！不要……不要拉我衣服──」

    市子故意让满脸通红、眼眶泛泪挣扎著的绫音面向诗也，再度冷冷说道：

    「正式上场时的服装，领口预计会拉到这么下面，所以原田同学，你也得习惯它。这种程度就要转向旁边差点喷鼻血，可是演不了戏的。」

    诗也别过头，右手压著下半部的脸，因败北感而呻吟。绫音眼中的泪水越来越多。

    「太、太低了啦。蹲下来的话，会……会被看见。」

    插图007

    「好像看得见，却看不见。似乎又看得见了，但还是看不见。这种令人为难的情况会勾起人的欲望。露到差点跨越底限，不过绝对不让他们看见。那对大奶就是你的武器，所以如果你要站在轩辕十四的主演之位上，就做好觉悟，比起做不让人看见的努力，更该在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很美上下工夫。」

    「我、我会加油。」

    绫音拉起T恤，坚定回应。然后红著脸，愧疚地对诗也说：

    「诗也同学说、说不定会看见不想看的东西，可、可是你别在意唷。当成是球还是什么的就好了。」

    「好、好的。」

    诗也红著脸回答。

    （糟糕……）

    冷汗又冒出来了。

    （正式上场时会拉得那么下面，演戏期间都一直会是那个状态，我没问题吗？）

    万一在舞台上被那股欲望支配就完了。

    不，在那么紧张的状况下，再怎么说那个都不会发生吧……

    不过话说回来，把胸部露到那种游走边缘的程度，市子打算让他们演什么样的戏啊？该不会又是女泰山或是蛇的化身？

    市子将一本B5大小的册子随手扔给诗也，厚度比笔记本还要再厚一点。「这是你的剧本。」

    诗也急忙用双手接住飞过来的册子。

    他望向封面，身体瞬间冻结。

    『德古拉～永恒的爱』

    设计得很恐怖的字体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脸部肌肉僵硬得跟石头一样。

    彷佛吸进月光的白金色发丝，在诗也脑中轻盈摇曳。

    长发的──

    双眸鲜红、血红、绯红的──

    目光冰冷──红眼妖艳诱人的──

    「我的……角色是──」

    含糊不清的低音从诗也口中溢出。

    市子无情地告诉他：

    「德古拉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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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三章 为了爱上吸血鬼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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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演吸血鬼……）

    为了掌握剧本内容，诗也要和其他角色对一次台词，社员们拿著剧本站在茫然的诗也面前，一句句念出台词。

    『啊啊，蜜娜。你竟然没听过现在在社交界，最能吸引女性热情目光的那位人士。』

    『哎呀，露西真是的，瞧你眼神那么陶醉。竟然能让下个月就要成为亚瑟幸福新娘的你露出那种眼神，那位从特兰西瓦尼亚千里迢迢而来的绅士到底是何许人物？』

    绫音饰演的女主角蜜娜‧玛莉，是在伦敦生活的有钱人家小姐，她聪明美丽、意志坚强。

    蜜娜的好友露西天真又可爱，有些地方却略显肤浅，蜜娜就跟露西的姊姊一样，负责规劝、照顾她。

    露西预计下个月和贵族之子──家世及人品都无可挑剔的亚瑟举办结婚典礼。蜜娜虽然有位恋人未满的青梅竹马──强纳森，强纳森却因为工作因素前往东欧，两人现在是藉由书信交流。

    这时，从东欧的特兰西瓦尼亚而来的贵族──德古拉伯爵在伦敦社交界成为话题，同一时期，伦敦街头频繁发生人类因失血过多而死的怪奇事件，蜜娜等人也一步步被卷入其中。

    绫音在练习前跟诗也说明过，剧本似乎是从伯兰‧史杜克的《吸血鬼德古拉》改编而来的，蜜娜的青梅竹马强纳森的设定等等也更改了不少。

    强纳森跟蜜娜只有书信上的往来，直到最后都不会站上舞台。

    露西爱上现身于伦敦社交界、充满魅力的德古拉伯爵，成为他毒牙下的牺牲者，也是跟原作有些许差异的部分。

    最大的不同是女主角蜜娜和德古拉伯爵的关系，蜜娜憎恨将露西变成吸血鬼的伯爵，和露西的未婚夫亚瑟、对付吸血鬼的专家海辛教授、医生杰克舒华德，以及从德克萨斯州来的牛仔──昆西‧摩里斯这几名伙伴，一同跟伯爵死斗，同时逐渐被吸引。德古拉伯爵还诱惑蜜娜，只要她愿意成为自己的新娘，就给予她永恒的性命。

    在市子的剧本中，德古拉被描写成毫不慈悲、残酷又桀骜不驯的暗之贵族。他赞扬永恒的生命，打从心底享受著它。

    ──我是德古拉，君临于连上帝之声都听不见的无上夜晚，能够永远活在这个世上！

    德古拉放声大笑，讲出这句傲慢的话。

    看到这句台词，诗也胸口痛得有如被紧紧拧住。视界晃动著。

    （我是……德古拉……？我要讲出……这种台词吗？）

    ──只拥有有限生命的可悲人类啊。

    ──委身于我，接受我的吻吧。蜜娜，我给你我的鲜血。这样一来，你也能跟我一起永远活下去。

    ──永恒的生命！永恒的支配！多么美妙的事物！

    台词彷佛带著利刃刺向心脏。呼吸困难。拿著剧本的手指发冷。

    （这种、这种高高在上的台词！）

    （不是的──吸血鬼才不是这样！真正的吸血鬼是──）

    露西提到德古拉伯爵时，眼神似乎带著热情，令蜜娜感到不安。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觉得不要接近德古拉伯爵比较好。』

    『哎，蜜娜真是，你明明连看都还没看过他。一旦看过他一眼，你也会变得讲不出那种话了唷。』

    绫音好像已经把剧本读得很熟。她的剧本包著疑似手制的樱花色和纸当封面，尽管是打开的，绫音却几乎没去看上面的文字。顶多只有偶尔瞄一眼，像在确认似的。

    此外，绫音平常跟诗也说话，语气都很柔和。给予露西忠告时，却让人从她的语气中感觉到其意志之坚定及聪颖。述说对德古拉伯爵的不安时，则蕴含阴沉与不安定，使人预料到之后将发生的悲剧。

    「不愧是绫音。」

    「毕竟她是我们的新主演嘛。」

    「几乎可以说是完美呢，绫音学姊。」

    社员们交头接耳，语气中参杂感叹。

    接下来就轮到诗也出场了！刺向全身的痛楚和在脑中大叫「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手掌冒出冷汗，视界逐渐蒙上一层白色。

    简直跟那一晚一样──

    『是德古拉伯爵！』

    『今晚您也是如此英姿焕发！』

    在千金小姐和贵妇们的嘈杂声中，面带高傲笑容的德古拉伯爵步向舞台中央，执起蜜娜的手献上一吻。

    『我一直很想见你，蜜娜。我是为了见你，才从特兰西瓦尼亚来到此地。』

    「诗也？」

    诗也盯著剧本，神情僵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绫音出声叫唤他。

    「下一句是你的台词唷。」

    「对、对不起！」

    手在发抖，诗也努力不让剧本掉下来。

    冰冷触感在背上蠢动，慢慢上升到喉咙，近似焦躁的感情膨胀起来。

    真正的吸血鬼才不会讲这种话！

    可是，提出这种主张会被别人觉得奇怪。这是演戏，所以不得不做。

    跷脚坐在折叠椅上的市子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像在观察他般凝视诗也。

    跟台词一样──那眼神有如要刺向他的心脏。

    绫音走过来温柔鼓励他：

    「在紧张吗？毕竟这是你第一次对台词。不用去想要好好做，先试著大声念出台词看看。」

    没错，这是在演戏。不是真的。我只是在演吸血鬼而已。

    诗也想起让他被叫做「球场上的闹事鬼」的不服输态度，张大嘴巴。

    喉咙缩得紧紧的，实际上发出的声音跟濒死病人一样微弱、战战兢兢的，听起来很没自信。

    『我……我一直……我一直很想见你，蜜娜。』

    脸颊热得跟烧起来一样。连诗也这个戏剧外行人都明白，这个场景应该要演得威风凛凛。

    像在夸耀不死之力般──像这个世界的支配者一样，威风凛凛、充满喜悦。可是，他才没听过这种吸血鬼！至少诗也很瞭解的吸血鬼并不是这样！

    他硬是提高音量。

    『我、我是！为、为了……见你！才从特兰西瓦尼亚，来到此地──』

    这次他成功大声念出台词。

    不过语气完全没有起伏。只是尽全力喊出台词而已。小学生的学习成果发表会演得都比他好。

    社员们也因为诗也的演技之烂愣在原地。

    市子一句话都没说。她跷脚坐在折叠椅上，将手撑在腿上托著颊，用锐利目光盯著诗也。

    「诗也，肩膀不要那么用力，放松一点。」

    绫音再次鼓励他，但在诗也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影响下，绫音念台词时也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哎呀，您这话真奇怪。我跟伯爵阁下应该是今晚才见过面呀。』

    她直到前一刻都还挺直背脊，饰演意志坚强的聪明女性，如今却担心地看著诗也，语气也一样，别说排斥德古拉伯爵了，更像在为他著想。

    『不、不！我！之前就看过你！高贵美丽的蜜娜啊！』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这个场景本来应该是蜜娜毅然拒绝诱惑她的德古拉伯爵，现在却像美人当前，紧张得满脸通红的国中生──

    『我、我对、对你一见钟情。从以前就，偷偷看著你。』

    以及同情他，（加油！）担忧地听他告白的亲切大姊姊。跟市子之前宣称的戏剧性爱情故事，差了一万光年左右。

    「别在意，继续吧。到时就会习惯了。嗯？」

    「──对不起！」

    虽说无法跟剧本里的吸血鬼产生同感，他也不是故意演这么烂的。

    然而，诗也的台词在那之后还是很惨烈。

    每念出一句台词，他的声音就会拔尖、走音，不断吃螺丝。

    连德古拉伯爵的仆人──三名少女姿态的吸血鬼，吵著要他『快点把蜜娜变成同伴吧，伯爵大人不下手的话，就由我们袭击蜜娜，把她的血吸到剩下最后一滴』，德古拉伯爵大声喝斥『闭嘴！那女人的血液是我的东西。只有我可以吸她的血。』的场景──

    『闭、闭嘴！』

    也变成因为被说中而害羞，只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结果就是明明应该很畏惧德古拉伯爵的吸血鬼仆人们，像在调侃他般回道：

    『是～』

    『我们会遵从伯爵大人的意思～』

    『是的～』

    不是那些社员坏心眼，大概是因为诗也演的吸血鬼太过青涩，她们的语气才会自然而然变成那样吧。

    不服输的诗也觉得自己很没用，脸颊和脑袋都开始发烫。

    另一方面，诗也每一次讲出赞颂永恒的台词时，背脊都会窟上一股恶寒，一名少女反覆浮现于记忆的另一端。

    宛如在漆黑夜幕中散落的拼圆碎片──

    月光般的白金色发丝──从制服袖子和裙襬伸出的、跟蜡烛一样惨白的四肢，彷佛溶入了红宝石的红色眼眸，小小的嘴唇──零零碎碎地出现又消失──名为「雫」的那名少女。

    按著侧腹蜷缩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自己。昏暗小径和静静落下的银色雨滴。吸进雨水慢慢变重的头发。

    毫无起伏的冰冷声音，流向有如世界尽头的黑暗中。

    妖艳的红眸！

    ──你想活下去吗……

    ──我要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

    ──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确答案……我就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剧本掉到脚边的声音，让诗也回过神。

    「对不起。」

    这是今天第几次的道歉呢？

    诗也咬住嘴唇，想捡起剧本，却又掉了下去。

    满是尘埃的地下室中一片静寂。

    绫音将剧本捡起来，递给诗也。

    「你是不是有点累？剩下一点点，所以把它全部念完吧。这样就会舒服一点。」

    她像圣母玛利亚一样温柔说道。

    诗也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红眼少女散落脑中的手、脚、唇、眉的碎片没有消失，视界彷佛随时都会染上红色，寒意迟迟不退。

    永恒的生命──想活下去吗──如果你能回答──赐予你──用什么东西装饰我的头发──我的名字是──

    （我果然没办法演吸血鬼！）

    即使继续练习，也只会给绫音和戏剧社的人添麻烦。

    （拒绝吧，说我没办法参加公演。）

    社员们看到现在的诗也，应该也会接受。

    诗也正准备对绫音开口时。

    「到这边就好。继续下去也没用。」

    练习场响起懒洋洋的声音。

    市子缓缓从折叠椅上站起身。社员们全都很紧张，看著市子的一举一动。

    她板著脸走向诗也，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你完全不行。」

    然后右手握拳──朝诗也心脏的正上方轻轻槌了一下。诗也全身僵硬，俯视比自己还要矮小的女性。

    「你这样一个大块头在舞台上惊慌失措的话，会让观众觉得『吸血鬼怎么是这么逊、这么弱的生物』吧。如果是你那种吸血鬼，海辛教授他们用十字架还是大蒜什么的举在眼前时，会让人觉得像一群人在欺负可怜的吸血鬼唷。被霸凌的吸血鬼弟弟。」

    「市子小姐！诗也是因为今天第一次对台词，他会紧张。」

    绫音试图为诗也辩护。

    啊啊，看来不用我自己说，人家就会主动开除我。

    就在诗也反而因此放心时，市子严厉地说：

    「绫音，身为他的搭档，你负责锻炼他，让他成为能跟海辛教授这个吸血鬼宅对抗的成熟吸血鬼。你们暂时可以不用来这里，两个人好好特训吧。就这样。」

    ◇　　◇　　◇

    事情变麻烦了──诗也苦著一张脸心想。

    隔天放学后。

    绫音笑著来到诗也班上，用可爱的声音说：

    「我跟老师借了三楼的空教室。那边被用来当作仓库，所以东西有点多，不过午休时间我把纸箱移到旁边，挪出空位了，我们就在那练习吧。」

    诗也的同学们骚动起来。

    「是绫音学姊。」

    「戏剧社的圣女！」

    似鸟则紧紧抓住诗也的手臂，用拔尖的声音说「原田同学，帮忙把我介绍给绫绫，说我是你的朋友！」最后被针生说著「别这样」拉开。

    跟绫音并肩走在走廊上的期间，也传来诸如此类的评价：

    「是绫绫跟神秘转学生。可恶！那家伙真的比绫绫还高。」

    「他们俩都很高，所以很养眼呢，站在一起就像一幅画。小绫一直在瞄原田同学，他们好像颇要好的。不知道是不是在交往。」

    「原田同学要演吸血鬼袭击绫绫对吧？真期待公演。」

    叫她「小绫」的似乎是三年级的女生，看来绫音在三年级也很有人气。

    过去被叫做「球场上的闹事鬼」时，诗也最讨厌的事就是逃避，但他现在真想逃走。可是，停下脚步或转过身去的话，绫音八成会伸手挽留他。事实上，绫音现在也在偷看诗也，眉梢在没有微笑的时候微微下垂。诗也得知绫音明明十分担心，却隐藏这点、故意表现得很开朗，心情不禁变得更加苦闷。

    （她又看过来了。眉毛比刚才垂得更下面……我看起来就这么没干劲吗？）

    诗也踏著沉重步伐，来到三楼的空教室。墙边堆著纸箱，正中央空出一个狭窄空间。

    「这是绫音姊一个人搬的吗？很辛苦耶。」

    纸箱数量很多，每个看起来都很重。绫音应该是把午休时间都用来搬这些了吧。

    「不会啦。你看我块头那么大，还满有力气的。」

    「可是，你有好好吃午餐吗？」

    「午餐……那个，我在减肥嘛。呃──总之没问题的！」

    绫音活泼笑著。然后心神不宁地拉来两张椅子，让它们相对。

    「诗也坐那边。」

    诗也照她说的坐下来，绫音也双膝并拢，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那个呀，演技练习就先别管了，今天我想跟你聊聊天。」

    「聊天……」

    诗也昨天出了那么大的糗，离公演也只剩一个月，现在却要聊天？

    「这样好吗？」

    诗也担心起来，不禁问道。

    绫音笑著说：

    「嗯。明天起要换上方便活动的衣服唷。不过，今天不练习。你昨天语气平板──不对，没办法顺利念出台词，会不会是因为突然要你在不认识的人面前演戏？『我是黑暗的支配者！拥有永恒性命的人！』这种话，平常也不会说嘛。很让人难为情对吧？」

    诗也无言以对。

    的确，要是有人在现实生活中掀起斗篷，大声喊出那种台词，未免太羞耻了。

    （可是，我会那么紧张的原因不是这个。）

    「所以，一起想想怎么改善你平板的──不对，怎么样才能让你放松，集中于角色上吧。」

    ……看来他语气真的很平板。诗也自己也知道，不过实际被这么说，让他心情越来越郁闷。虽然这样对绫音很不好意思，但他忍不住觉得讲这些话也只是白费工夫。

    「只要彻底融入角色一次，就不会觉得害羞了。为此，瞭解自己饰演的角色、喜欢上他是很重要的。」

    （我怎么可能喜欢上吸血鬼。）

    「比如说，诗也对吸血鬼的印象是？」

    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诗也全身紧绷。

    「……会吸血，之类的……」

    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后，绫音神情认真地点头。

    「嗯。还有呢？」

    「会变身成编幅……」

    「我在电影中看到的吸血鬼，还会变成雾或狼。还有呢？」

    「会怕……十字架、大蒜的味道和阳光……没有影子，也不会被镜子照到……心脏被钉木桩的话，会变成灰……」

    ──很不巧，十字架那种东西，我一点都不怕。

    跟上次见面时穿著不同学校制服的少女，无奈地眯起令人印象深刻的红眸，对用自动笔和原子笔做成一个十字架凑向前、狼狈地发著抖的诗也冷冷说道。

    ──吸血鬼是与神相对的存在，因此害怕神圣之物──这是基督教徒的观念。我是在日本乡下地方的神社长大，以前连基督教那些东西的存在都不知道。

    ──如果你会有害怕十字架或圣水的感觉，那只是因为你一直被灌输吸血鬼会怕那种东西的观念。

    少女目光冷淡，她一面轻声述说，一面躺在诗也的床上，晃动白皙得病态的双脚，面无表情地翻著擅自从书架拿出的漫画。

    「吸血鬼是……」

    诗也握紧放在腿上的拳头，沉著脸陷入沉默。绫音用明亮的声音说：

    「我对吸血鬼的印象是，虽然恐怖又残酷，却有种唯美的感觉。电影里的吸血鬼也大多都很美形，能永远活下去的暗之贵族很浪漫呢。」

    「吸血鬼才不是贵族这么优雅的东西！」

    「咦？」

    绫音语气中带著讶异。

    诗也胸口传来阵阵刺痛，焦躁得无法控制，严肃声音脱口而出：

    「吸血鬼一点都不特别！会被镜子照出来，也有影子──也有不怕十字架的吸血鬼，也能跟人类吃一样的东西。吸血鬼能看得太远，连可以不用听的声音都听得见，或许还会一边烦恼鼻子太灵，本来很喜欢的咖哩都变得吃不下去了，一边拚命绷紧神经，避免让自己看起来跟周遭的人不同。他们根本没那个心力去想自己是特别、伟大的暗之帝王和掀起斗篷放声大笑，他们说不定会在太阳下一边担心得发抖，一边祈祷今天也能活得像个人类……！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贵族也不是支配者，只是普通的人类啊！永恒的生命这种东西，我可是一点都──」

    诗也忽然回过神来，不再继续说话。

    绫音愣住了。

    （白痴！我在说什么啊。我刚才一定带著超可怕的表情，像在跟人吵架一样，讲了一堆蠢话。）

    绫音将身子探向慌了手脚的诗也。

    「诗也，你好厉害。」

    「咦！」

    「你为吸血鬼思考了那么多。不用我说，你也有在揣摩角色呢。而且对于如果自己是吸血鬼的想像也很真实。」

    「真、真实，呃。」

    「说得也是──视力变太好的话，世界在眼中就会变得完全不同，会害人混乱。」

    绫音跟真正的圣女一样，露出柔和笑容。身体前屈导致丰满双峰摇晃，衬衫缝隙间看得见白色沟壑。

    「对、对啊。」

    甜蜜香气窜入鼻尖，让他头晕目眩。明明绫音是如此温柔纯洁。

    「鼻子变太灵一定也很辛苦。这样就不能吃加很多大蒜的饺子了。」

    「或、或许吧……」

    「诗也一定可以演出真实、崭新的吸血鬼。」

    诗也明白自己就算停止呼吸也死不了。可是一直憋气好难受！但呼吸又会不小心吸入绫音甜美的气息。这样的话──

    他一边思考能维持现在这个状态到什么时候，一边不断点头回应绫音的话语。

    拷问般的一天结束，隔天从跑步开始。

    「目标是一天三公里！」

    身穿T恤和运动裤、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爽朗地说。

    海星学园位在海边。跑到沙滩再跑回来的这个距离，诗也在篮球社的练习和自我锻炼时，每天都会跑三倍以上。

    「只跑三公里可以吗？」

    他下意识询问。绫音「咦？」一声，睁大眼睛，诗也便急忙改口「啊，没有！三公里真多啊！」。

    然而，实际跟绫音一起跑步时，她在旁边晃著胸部，「呼……呼……」吐出性感喘息，令诗也伤透脑筋。汗水濡湿T恤，感觉快要看见她的肌肤，这也让诗也惊慌失措，避免望向那边。

    结束后，又是那个色情伸展在等著他。

    「诗也，我没问题的，再压用力一点。」

    「不、不是！那个！」

    「来，慢慢弯向右边──吐气──」

    （头、头发碰到喉咙。呼、呼吸吹到耳朵了。）

    「好，接下来是仰卧起坐五十次，还有伏地挺身五十次。」

    诗也拚命继续将那对晃动著、说它有魔性再适合不过的胸部逐出视线范围，在他累得全身脱力后，绫音拿出萩原朔太郎的诗集。说要拿它当文本做发声练习。

    「发声练习基本上都在念『a、e、i、u、e、o、a、o』或是『a──e──i──o──u──』的五十音，不过光念这些容易腻吧？所以要一面注意发声，一面朗读诗集。不是念出来就好，要带著开心的心情、难过的心情、愤怒的心情去朗读。」

    绫音从诗集中选了〈花鸟〉这篇，在被纸箱环绕的狭窄室内走著，一边用柔和声音开始朗读。

    『春风拂面，

    岁月流逝，

    绿树新芽鸟语至。』

    绫音幸福地念著诗，清朗声音慢慢在室内响起。

    （哇……）

    诗也瞪大眼睛。

    彷佛春天真的来临，鸟儿们翩翩降落于结著淡红色花苞的树枝上，他张著嘴巴，听得入迷。绫音表情也十分柔和，她眯起眼睛微笑的模样，有如沐浴在春天的清新阳光之下。

    接著她突然竖起眉梢，愤怒朗读：

    『光芒只存于吾心，

    粼粼波光起涟漪，

    岸边效太公。』

    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英勇吶喊，才刚这么想，绫音眼中又浮现悲伤。

    『手探河深处，

    手捧润泽，

    心存柔情，

    宣蔻黄口岂有如斯兴致。』

    绫音垂下肩膀，无力地缓缓走动，提高音量，这次则是如歌唱般喜悦。

    『噫，艳阳挂天际，

    行旅都城，

    远望所视乃花鸟景致。』

    她对天花板投以神清气爽的目光，朗读完整首诗。

    喜怒哀乐全包含在短短一首诗中──诗也看得出神，连自己身在何方都忘了。每当绫音念出诗句，春天景色就会一下变得平静、一下散发冰冷紧绷气息、一下显得凄凉。

    （好厉害……绫音姊演技真的很好……）

    而且，她果然十分美丽高洁……宛如身穿五彩缤纷衣裳的圣母玛利亚……

    「文本用什么都可以。流行歌歌词、新闻报导、绕口令、元素符号也可以。也有人会拿记年代用的双关语做发声练习唷。例如『建立一个好国家（1192）鎌仓幕府！』或是『多么（710）大的平城京』。」（注：两者皆为同音双关语。）

    绫音发声时，用哀伤的语气念「建立一个好国家」，「多么大的平城京」则念得轻松愉快。两者都是很常见的双关语，十分好理解。

    「还有就是，像现在这样边走边练习，也会让人有种情绪被解放的舒畅感。激动时也要加入动作看看唷。只不过，说到底这还是发声练习，要记住用腹式呼吸法，尽量大声发出清晰的声音。」

    绫音建议完后，诗也也从《萩原朔太郎诗集》中，随便翻开一页朗读。

    「动、动荡之夜，两只黑猫于屋檐上──」

    「肚子再缩进去一点。对，从那边吐气然后同时发出声音。很好！那接下来换开心一点的。没错！就是这样！」

    诗也遵照绫音的指示，发声、吐气。

    「感觉很不错！虽然你肩膀还有点太紧绷，和试图用喉咙提高音量，不过放松后声音就会比刚才出来得更顺畅。」

    被她这么一夸，诗也脸颊又热了起来。

    （就说希望你不要凑过来身体往前屈了。这样会看到胸部……啊──这个人果然很有魔性。）

    尽管如此，诗也还是很高兴自己语气变得比昨天有起伏。

    「那来对对看剧本的台词吧。」

    「是。」

    诗也虽然鼓足干劲回答──

    『露西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会让她成为你的饵食。』

    『我、我想要的，是是是是你！蜜娜！只要你成为我的新、新娘，露西或许就能得救。』

    紧张和语气平板都变得更加严重，更遑论改善。明明朔太郎的诗就能正常朗读，德古拉伯爵的台词却怎么样都会让他身体紧绷。

    念到三分之一时，绫音说「明天再加油吧」，这情况持续了好几天。

    然后──

    「别担心，诗也！我也会一起想能让你放松的方法。」

    两人独处的练习进入第二周的放学后。

    诗也再度演出弱小的吸血鬼，坐在折叠椅上垂著头道歉：「对不起，我……果然还是……」绫音从对面的折叠椅上探出身子，拚命对他诉说。

    「你知道搓揉左手无名指的关节会让人平静下来吗？像这样，慢慢、仔细地揉。」

    她轻轻抓住诗也的左手，在无名指第二关节附近，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开始认真搓揉。

    「听说左手的无名指跟心脏和自律神经直接连结在一起。所以让那边放松，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唔啊……那那、那那那那个！」

    「如何？有没有放松一点？诗也。」

    绫音用指尖在他的手指上游移，令诗也心跳加速，全身冒汗，更别说放松了。但他知道绫音是认真的，也不方便说出口。

    「很、很舒服……」

    「其他还有很多方法，比如反覆深呼吸，同时慢慢让呼吸变短促，或是稍微用点能让人放松的香精。在手上写一个『人』字吞下去也不能说完全没用。我也一样，加入戏剧社后第一次上台时，在手心写了『章鱼』吞下去。然后就一点都不紧张了。虽然台词只有一句，但我成功在最完美的状态下，将那唯一一句台词传达给观众。」

    她揉著诗也的手指，一边热心分享自己的体验。

    「上台前拚命想可怕的事也有效唷。比如说坐著橡皮艇在海上漂流的途中，被一大群大章鱼包围之类的。事前就先想像不管发生什么状况，都比那件事来得好。」

    绫音害怕地颤抖著。

    「……绫音姊讨厌章鱼啊。」

    「嗯，就是它我没办法接受。乌贼我能吃唷。可是，只有章鱼不行。章鱼烧也不行。你知道吗？章鱼的英文是Devilfish耶！恶魔之鱼！不，不能把它跟鱼混为一谈。沙丁鱼、鲷鱼跟鲭鱼都很好吃，稻田鱼和神仙鱼很可爱，章鱼却不一样。那个软绵绵的吸盘和光溜溜的头、嘴巴会吐出黑漆漆的墨汁这几点，我真的彻底没辙。」

    「绫、绫音姊，你手指太用力了。会、会痛！」

    绫音快要把他的手指揉烂了，诗也只好出声告知。

    「对、对不起！」

    她红著脸说：

    「像、像那样想可怕的事，让自己吓得毛骨悚然最好。诗也最怕的是什么？」

    被绫音一问，诗也开始想像。

    以前是怕自己不能再打篮球。

    但现在则是──

    「世界──」

    世界终结后──

    胸口揪紧，喉咙咽下一口唾液，诗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诗也……你在发抖？」

    绫音惊讶得睁大眼睛。

    （糟糕，停不下来。）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叫你想像可怕的事。你想像出真的很可怕很可怕的事了对不对？已经够了。来想别的事吧！对了！今天上汉文课的时候，老师呀──」

    绫音握著他的手指，开始叙述在教室发生的有趣事件。

    即使诗也终于停止颤抖，绫音还是一脸沮丧，跟他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

    「绫音姊没有错。」

    「……可是……」

    「只要揉无名指就没事了。」

    诗也照绫音刚才做的一样，轻轻搓揉被她握到发麻的无名指，绫音就又微微垂下眉梢，轻声呢喃。

    「那个呀……难过的时候，用力吹气球也不错唷，还能锻炼肺活量，一石二鸟……吹了好几个漂亮的淡色气球后，讨厌的事情也会被全部吹出去……心情会轻松一点。」

    「气球……？」

    这么说来，第一次遇到绫音时……有一颗樱花色的气球掉了下来。

    油菜花色、紫罗兰色的气球接连随风飘落，出现在阳台的绫音，眼中落下如同朝露的泪水──诗也连这些事都想了起来，恍然大悟。

    （气球就是从这间教室的阳台掉下来的！）

    「……绫音姊跟我第一次见面时……也在这间教室吹气球对吧。」

    绫音抬起头。

    她应该没料到诗也会这么说吧。

    看到绫音跟他交谈时，总是带著圣母玛利亚般的柔和笑容的脸上，困惑得浮现本来的表情，诗也也措手不及，内心受到冲击。

    「那、那个……对、对呀。那个气球是练习要用的……」

    绫音急忙露出笑容，语气却在动摇。

    跟诗也有不想让人触及的事一样，绫音也不希望有人知道她独自吹著气球吧。

    （绫音姊很困扰，得换个话题才行。）

    他越是著急，就越想不出该找什么话题。绫音也是一副拚命想话说的模样，尴尬气氛使他坐立不安。

    「对、对不起！我去个厕所！」

    诗也从椅子上站起来。

    （啊──太不自然了。）

    他迅速走到走廊，想起绫音露出的柔弱表情，胸口便揪了起来。

    绫音说，那间空教室是跟老师借来的。说是为了跟诗也一起练习，才把纸箱移到旁边。

    也就是说，绫音跟诗也在中庭遇见时，那还是间普通的仓库。她竟然在那种地方哭著吹气球。

    （绫音姊也有难过到要吹那么多气球的时候啊。）

    他用力转开洗手台的水龙头，用大量流出的水洗脸。

    洗了好几次、好几次。

    像要把水拍在整张脸上。

    （现在也是──我因为无法改变的事提不起干劲，一直没办法表现出像样的演技──绫音姊却愿意陪我练习──她应该很伤脑筋才对，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至今为止，她说不定也有在诗也不在的时候，露出那种泫然欲泣的表情。诗也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件事，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镜中映出鼻子和下巴滴著水珠的自己。翘起来的头发也被水沾湿，贴在脸上，头发下的双眼正用锐利目光瞪过来。

    「唔──」

    窝囊的模样令怒气涌上心头。

    （我是为了什么才转到这所学校的？不是为了放弃篮球，开始一段新生活吗？）

    虽然回不去沉迷篮球的那段时期，但我不就是要证明我自己什么都没变，能做为一个普通的高中男生活下去吗？

    既然如此，吸血鬼我应该也能演！

    诗也关上水龙头，抓起T恤下襬随便擦了下脸。

    他准备放下T恤时，看到左胸上方有个红色印记，肩膀颤了一下，停止动作。

    形状跟花瓣一样──跟嘴唇一样的小小印记──

    那个印记在诗也出生时就有了，不过以前是淡淡的蓝色。

    ──诗也，你那是吻痕啊？好性感喔。

    游泳课换衣服时，诗也动不动就被调侃，他都生气地回『哇──不是啦！这天生的啦！』。

    自从他遇见那名红眼少女──雫，那个印记就变成跟她眼眸一样的鲜艳深红色。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不过，大概跟她有关吧……

    ──你想活下去吗？

    毫无起伏的声调在耳中重现，诗也甚至觉得连她掠过喉咙的冰冷吐息都感觉得到，身体瞬间降温。

    ──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确答案。

    ──就赐予你。

    ──永恒的生命。

    诗也蹲在自己昏暗的房间里，瞳孔放大，呼吸紊乱，美工刀抵在手腕上。

    只要稍微动一下散发寒光的刀刃，就能弄个明白。

    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他害怕知道。

    倘若发生了超出常识范围的事。

    呼吸越来越乱，眼前染上一片鲜红，然后──

    「该死！」

    诗也转开关上的水龙头，又开始洗脸。无论他怎么洗怎么洗，盘踞在眼中的红色眼眸依然挥之不去。感觉不到情感的鲜红、血红、绯红色眸子──占满诗也的视界。少女小小的嘴唇微微开阖，德古拉伯爵的台词跟她平静的声音逐渐重叠。

    ──只拥有有限生命的可悲人类啊。

    ──水恒的生命！永恒的支配！多么美妙的事物！

    雫没有放声大笑，也没有威吓诗也。

    她只是平静地、用毫无起伏的纤细声音对他说。

    ──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洒向镜子的水飞溅开来。

    「……我才不要永恒的生命！我只想上场比赛……我想打篮球。」

    他想在球场上听掌心碰触篮球的声音、篮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篮球穿过篮网的声音。

    他想不知分寸地挑衅无法匹敌的强敌，想跟伙伴们一起胸怀期待面对对手。

    如果自己是一个可悲的人类就好了。

    想打篮球！

    真的仅此而已──

    诗也用颤抖著的手抓住洗手台边缘，深深垂下头。

    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　　◇　　◇

    （……诗也没回来。）

    绫音望向洒落夕阳余晖的窗户，胸口传来阵阵痛楚。

    （诗也说不定是因为我愁眉苦脸的，觉得尴尬才不回来……）

    属于两人的练习开始后，绫音马上就明白诗也很听前辈的话，很会为人著想。他一直留意不要把气氛搞尴尬、不要让绫音感到不快，因为没办法随心所欲念出台词而心慌、陷入消沉时也一样，绫音问『没事吧？』诗也会紧紧抿住嘴唇，逞强回答『没事的，对不起』，避免让绫音担心。他明明比绫音还要高大强壮，面貌也很精悍，表情却像个笨拙的孩子。

    那种时候，自己正在勉强他的罪恶感会让绫音内心隐隐作痛。

    是自己把除了学习成果发表会外，从来没演过戏，也对戏剧没兴趣的诗也硬拉进来的。

    曾经是轩辕十四主演的三年级学生──嘉蕾娜带著追随她的男社员离开后，就没有男生能跟绫音演对手戏了。

    轩辕十四的传统，是男女一组演出的爱情故事。

    只要没有愿意跟她搭档的男生，绫音就无法站上舞台。

    然而却找不到身高配得上绫音、能跟她站在|起的对象，绫音对于推荐她当主演的市子也很不好意思，队上的同伴们也对她说『绫音是有实力的，所以努力跨越这个难关吧』，让她十分高兴、感激，另一方面，压力也越来越大。

    （要是我没有长那么高……如果公演前还没决定搭档人选怎么办？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遇见诗也的那一天，绫音偶然听见不认识的男生在讨论她的搭档。

    『你长得挺高的啊，加个鞋垫就能演绫绫的恋人了吧。要不要报名看看？』

    『咦咦，不要啦！我对长那么高的女人没兴趣。女生还是娇小一点比较可爱。』

    『对啊──顶多一百六十公分左右吧。哪有超过一百七的女人。就算她胸部大，那么高我也会想换人。不会想带她出去，也不会想站在她旁边。』

    『啊哈哈，我也是！不想跟她站在一起──！』

    身体脱力，双脚颤抖。

    她知道自己长得太高，也知道男生不会把她当成交往对象。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受伤。然而心中却满是悲哀，耳朵和眼皮都变得越来越烫。

    假如被队上的人看到自己消沉的模样，会害他们操心。于是绫音偷偷跑进堆满纸箱的空教室，吹起气球。

    得把讨厌的心情全都发泄出来，在队上的大家面前表现得很有精神。

    『因为我当上了轩辕十四的主演……』

    没错，不能哭。因为她站在一直很向往的地方。

    『可是……轩辕十四明明是双主演……我身边却没有任何人。』

    松开嘴巴后，气球就变得越来越小，泪水滑落低下来的脸庞。

    下个月的公演，真的会有男生愿意跟这么高大、一点都不可爱的自己一起站上舞台吗？那样子的男生是不是不存在于这所学校？如果她能生得再娇小一点──

    泪珠落在手心，绫音抬不起头来。所以她才会过一阵子才发现气球从窗户飘走。

    她急忙从阳台看下去，发现有个头发有点自然卷、发色明亮的男学生抱著气球，抬头看著这里。

    （那个人就是诗也……）

    诗也帮忙一起捡气球，绫音因为在意身高而退开后，他纳闷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的身高……

    ──身高……？很普通啊？

    ──咦！

    我很普通？绫音惊讶得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她在学校第一次看见的男生，眼睛很漂亮，精悍面容上还残留些许稚气，看起来很柔软的明亮发丝会让人下意识想去摸，身高比绫音还高。

    她一直想像「如果能在差不多这个位置互相凝视」的对象，现在就站在眼前，对方也睁大眼睛，低头看著绫音。

    『请你跟我一起来。』

    她浑然忘我，如此请求。

    诗也答应出演时，绫音觉得恍若梦境。她虽然感觉得出诗也没什么兴致，但她想呈现出让诗也最后觉得「能出演真的太好了」的舞台。

    为此，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就全都去做吧。尽全力协助诗也，让他能开开心心地演戏。

    绫音的剧本上不只是自己的台词，诗也的台词也有用萤光笔标记。粉色萤光笔是绫音的台词，水蓝色蛋光笔则是诗也的。旁边用深蓝色原子笔记录诗也的演技。

    这边这样念会不会比较好？这边慢慢抬起手臂会不会比较好？上头书写著诸如此类的细节。

    诗也还没达到用剧本排练的阶段。

    基于某种不明原因，诗也没办法顺利念出台词，面对剧本时他会身体僵硬，咬住嘴唇低著头。所以她想先准备好，等诗也能翻开剧本时就可以给他建议。

    昨天也是，在跟诗也练习完后，绫音于地下的练习场在剧本上振笔疾书。

    『蜜娜完全迷上软弱的吸血鬼弟弟了呢。』

    市子从身后轻轻吹了口气，让绫音『呀！』地吓得叫出来。

    她挥动拿著萤光笔的手，解释『因为诗也是我公演的搭档』。

    『哎，我这个一直推荐你当主演的人，很期待你在舞台上迷他迷得神魂颠倒喔。最好让观众被你们俩闪到，红著脸目瞪口呆。』

    『神、神魂颠倒……！我、我饰演的角色确实会被诗也演的吸血鬼吸引住，在舞台上……非得迷上他不可。不过那是演技……当、当然，在台上我会是认真的。』

    市子对绫音投以那个彷佛能看透对方内心的眼神，语气坚定地说：

    『那当然，你不彻底认真起来是不行的。萌生于吃与被吃的人和掠夺与被掠夺的人之间、从绝对否定开始的恋情──赋予它生命、让它绽放光辉的人，就是你们。』

    （舞台上，我演的蜜娜对诗也演的德古拉伯爵又怕又恨，同时也渐渐被他吸引……）

    越是否定，就越是在意──无时无刻都忘不了他──

    在意诗也在意到无法控制的心情，和蜜娜逐渐被德古拉伯爵俘虏的心情有点类似。

    每当诗也带著严肃目光咬紧下唇、握起拳头，绫音就会觉得心神不宁。他似乎有什么烦恼，偶尔会露出脆弱的表情。这时绫音胸口就会为之揪紧。

    （刚才……诗也在发抖。）

    对诗也来说，「可怕的事」是什么？绫音询问后，诗也表情就突然僵住，发起抖来。他双眼紧闭，看起来真的非常痛苦。

    （我明明想成为诗也的助力。我明明希望诗也打起精神……）

    诗也无论如何都不跟绫音倾诉烦恼，今天也是顾虑到绫音，一个人离开教室。

    轩辕十四是双主演，如今终于出现愿意站在她旁边的男生。然而那孩子却将高大的背影朝向绫音，像在独自一人抱膝瞪著墙壁……

    （我就……没办法成为他的依靠吗？）

    胸口又揪了一下，绫音觉得很寂寞，讲出蜜娜的台词。

    『与他相遇后，我总是在想他。我们明明互不相容，这份心意的结局，明明只有毁灭……』

    『我对那个恶魔……抱有什么样的期望呢？我想成为他的什么人呢？』

    （我想成为诗也的什么人……）

    教室的门忽然打开，绫音「呀！」尖叫出声。

    对方也「哇！」地吓得叫出来。

    「对、对不起……！这么慢。」

    看到诗也那张位置比绫音还要高的脸浮现愧疚之色，绫音也乱了手脚。

    （刚、刚刚那没被听见吧？不，那只是台词，所以被听见也没关系就是……糟糕，不说话的话，气氛又会变尴尬。）

    绫音急忙开朗地说：

    「不会啦，我在练台词。诗也……你弄得湿答答的……」

    诗也的T恤和明亮发丝都湿透了。他红著脸说：

    「啊，呃──我不小心把水龙头转得太开──现在这样其实已经乾了不少。」

    诗也一瞬间看起来十分哀伤，绫音感觉到他又在勉强自己，胸口一阵刺痛。

    他用那双大手生硬地抓住剧本，翻著它问：

    「呃，我们刚才练习到哪？」

    「今天不练习了。」

    看到绫音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诗也瞪大眼睛。

    「咦？」

    「今天是甜甜圈店的特价日。诗也，陪我去一趟。」

    ◇　　◇　　◇

    三十分钟后，诗也在学校附近的甜甜圈店，跟绫音一起喝茶。

    「还有呀，我妹小小只的，头发很软，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

    她从刚刚就在开心讲述妹妹的事。说她每天早上都为妹妹做便当，不过妹妹讨厌吃的食物很多，令人困扰。但妹妹都会吃得一点都不剩，所以她很高兴。绫音脸上带著笑容。

    她应该是因为察觉到诗也情绪低落，而在顾虑著他吧。

    （绫音姊是个温柔的好人……公演结束前，我想努力加油看看……）

    诗也一边忍耐胸口心如刀割的痛楚，紧紧握起放在大腿上的手。

    「啊！」

    这时绫音突然大叫，将甜甜圈盘从托盘上挪开，凝视垫在下面的广告纸。

    上面记载著用点数卡集点就能获得可爱原创商品的活动详情，还有动物图案的沙拉碗和午餐盘的图片。其中绫音最喜欢的，似乎是竖起眉毛的狮子。

    「这个甜甜圈狮的沙拉碗好可爱──！这张神采奕奕的脸，像在大叫『我很努力喔──！』会让人小鹿乱撞呢。好可爱──甜甜圏狮好可爱～」

    她不停说道。「甜甜圈狮」好像是那只狮子的名字。

    「甜甜圈狮是修行中的王子唷。它在保护甜甜圈森林里的伙伴。」

    绫音眼神闪闪发亮，开始跟目瞪口呆的诗也讲述官方设定。

    「虽然松鼠巧卡龙和浣熊小泡芙也很可爱，我果然还是想收集甜甜圈狮！因为『轩辕十四』是狮子座的星星嘛。」

    绫音连忙用五元硬币刮起买甜甜圈时拿到的点数卡的银色部分。

    「太好了！三点！」

    「呃……你要的话，我的份也给你。」

    「谢谢～」

    诗也一递出点数卡，绫音就笑著收下，又开始刮刮刮。

    「五点──！谢谢你！诗也！」

    然后露出幸福到极点的笑容。

    简直跟小孩子一样，诗也忍不住笑出来。

    「啊，你觉得我很蠢。」

    绫音鼓起脸颊。

    她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诗也越来越觉得有趣。

    「没有啊。」

    「骗人，你眼睛都眯起来了。」

    鼓起脸颊后，绫音突然露出温柔眼神。

    「可是，太好了。你终于笑了呢。」

    「咦……」

    「因为你在练习期间，总是很痛苦的样子。我担心我把你拉进戏剧社，是不是在勉强你。」

    「我……」

    诗也心想「我果然害绫音姊伤脑筋了」，拳头握得越来越紧。绫音用温暖声音对他说：

    「那个呀，我们的队名不是『轩辕十四』吗？这是狮子座一等星的名字。『天津四』是天鹅座，『河鼓二』是天鹰座，『织女一』是天琴座，它们三个是组成夏季大三角的一等星，但只有『轩辕十四』是男女合校后才创立的社，就从春季星座找名字来用了。当时的前辈们说选『轩辕十四』当队名的原因，是因为它是多星系统。」

    「多星系统……？」

    「嗯。你知道吗？诗也。」

    「不知道。」

    绫音双眼和嘴角都浮现笑意，脸上漾起可爱的柔和微笑。

    「轩辕十四不是只有一颗恒星，而是四颗恒星两两成为一组，互相环绕。一组的星星，就跟恋人一样对不对？『轩辕十四』不是只有一名主演，而是男女一组的双主演队伍，这名称很适合吧？」

    绫音说著，凝视诗也的眼睛。

    「所以不要害怕，舞台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我在。」

    诗也心跳漏了一拍。

    绫音眼中是温和与信赖，跟诗也讲话的语气甜美温柔。犹如春风吹过冬天结冻的大地。诗也内心──激动不已。

    绫音目光诚恳，对表面上故作平静、试图隐蔽心情的诗也说。

    「诗也如果有什么困扰，都可以跟我说。我也会一起想该怎么办的。」

    无论他如何掩饰，内心都波澜四起，情感快要满溢而出。

    一定到极限了。

    诗也拚命告诉自己「没问题，会顺利的」，但他的内心其实从来没有得到过安宁。诗也想去依靠绫音突然递到眼前的无垢温柔了。坦承一切的话，是不是就会轻松一点？倘若是这位温柔的学姊，是不是就会接受自己？诗也在这些诱惑的驱使下──

    「绫音姊，我……」

    就在他准备探出身子时。

    脑海浮现散发光泽的红眸，看著这边。

    拥有鲜红、血红、绯红色眼眸的少女──雫。

    「！」

    诗也身体一颤，僵在原地。

    ──没用的。

    冰冷声音在耳边呢喃。

    在放下百叶窗的昏暗房间中──少女倚著书架，神情冷漠，翻著漫画单行本第二集的身影浮现眼底。

    她看都不看手腕淌出鲜血、喘著气的诗也一眼，残酷地低声说道。

    ──那个行为只会让你感到痛苦。

    诗也站起身，一脸严肃。

    「对不起。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做，就先回去了。甜甜圈很好吃。」

    他深深低下头，冷冷说道，拿起托盘迅速离开。

    「诗也！」

    绫音担心的声音传入耳中，令诗也胸口疼痛欲裂，加快脚步。

    （「我不是人类」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　　◇　　◇

    春天色气球在中庭飘呀飘，美丽温柔的学姊看著诗也，腼腆一笑。

    是个跟教堂的圣母玛利亚一样纯洁的人。

    初夏清爽的微风将气球吹向水蓝色天空，她亮丽的黑发和布料单薄的裙子下襬随风摇曳。白皙无垢的手伸向诗也，春天花朵般的清新甜美香气窜入诗也鼻尖。

    无比甜蜜的香气。

    衬衫下散发馥郁香气的丰满双峰。

    粉红色嘴唇本身就像释放芳香的花瓣。

    雪白喉头。

    诗也喉咙乾燥得彷佛黏满热沙，好渴，阵阵刺痛，感觉快要裂开。

    （好想吸。）

    脑中萌生狂气，响起不祥声音。

    （好想吸。）

    他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是野兽的声音。

    （好想吸。）

    视界开始染红、晃动，喉咙的乾渴感越来越严重，利牙般的冲动伴随紊乱吐息，从胸口内侧窜上。

    晴朗苍穹变得跟黑夜一样昏暗，气球越看越萎缩，慢慢消失。

    温柔学姊用那双满溢圣女慈爱之情的眼眸看著诗也。

    他走近那名圣洁少女，一边将她散发出的甜美香气大量吸入体内，一边朝那白皙的喉咙──狠狠咬下。

    视界「轰！」染成一片血红，女性魅力十分足够的柔软身躯往后倒下，向前突出的两座山丘晃动著。

    他用双手牢牢抱住她，将牙齿抵在喉咙上。

    不，是如野兽般的獠牙──

    视界越来越红，扑通扑通跳著的温暖血管被他咬破，彷佛能融化脑髓的甘甜液体──散发花香的液体──滋润乾渴的喉咙，慢慢流进体内。

    多么香甜的滋味！

    他浑然忘我，贪求著那个液体，将其吸入口中。

    衬衫钮扣弹开，白皙胸部近一半都露了出来，在握紧它继续吸吮的期间，温柔学姊的身体逐渐冷却，即使如此，他还是将自己丑陋扭曲的脸庞压在她身上，试图吸到最后一滴。这时，他醒了过来。

    「！」

    诗也一口气在床上坐起。

    篮球选手的海报、杂志、漫画，以及训练肌肉用的商品等东西全都收拾掉的房间显得很冷清，百叶窗另一端透进些许光芒。

    早上五点──

    诗也以前有晨练的习惯，所以到这个时间自然就会醒来。

    「唔──」

    代替睡衣的T恤被汗水弄得又黏又湿，呼吸也跟长时间跑步后一样喘。

    诗也迟迟无法恢复平常状态，他用单手遮著脸，反覆浅浅地呼吸，坐在床上低著头。

    竟然会做那种梦。

    喉咙渴到发麻。

    他想起自己为了解渴而咬住绫音的喉咙，那个画面伴随甘甜香气清晰浮现脑海，诗也一把抓住头发，用力摇头。

    「可恶，我这个人真差劲。」

    诗也骑脚踏车上学，喉咙的乾渴和贯穿大脑中心的头痛仍未平息。

    （那是梦，现实中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早安，原田同学！」

    从脚踏车停放处前往玄关的途中，似鸟跟他搭话。

    「早、早啊。」

    诗也藏住内心的焦躁，回以僵硬招呼。

    得表现得跟平常一样才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拥有那么丑陋的愿望、那种狂气竟然存在于自己内侧。

    似鸟亲切地跟他说话，诗也也回应得像个跟他很熟的同学。

    「绫音学姊的一对一教学感觉如何？昨天你们做了些什么？」

    「用年号做发声练习之类的。」

    「哦──年号啊。这么说来，好像有摇滚乐会用年号的双关语唱。」

    「那我有点想听。」

    他有在正常跟人交谈吗？会不会很奇怪？

    「不过好羡慕喔──竟然能跟绫绫两人独处上课。上台演出时也有吻戏对吧？」

    胃缩了起来。在梦中将绫音搂近时，手臂感受到的重量，以及柔嫩肌肤和甜蜜香气，快要浮现脑海。

    「欸欸，你跟『治愈圣女』进展到哪了？」

    似鸟镜片下方的眼睛因好奇心而闪闪发光，询问诗也。

    「那个……市子女士叫我在上演前都不能说。」

    「哇──吊人胃口是怎样。好在意喔。」

    一走进教室，坐在靠走廊第一排的那个洋娃娃般的女孩，就又朝诗也瞪过来。

    诗也绷紧脸颊，他觉得她像在谴责自己在梦中做了不该做的事。他别开目光，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会做那种梦，是因为我太在意公演的事。不是因为我想对绫音姊做那种事。对那么温柔──跟圣母玛利亚一样──愿意为我这种人操心、想要帮我忙的人。）

    然而，要是属于两人的教学时间持续下去，一定会演变成今天早上的梦境。

    绫音对自己的魅力没有自觉，毫无防备。虽然转学到海星学园后，那股冲动都被他抑制著，不过它什么时候被按下开关都不奇怪。

    （得快点让演技变好，跟上其他社员。）

    现在已经不是说「这是吸血鬼的角色，所以我演不了」的时候！

    似鸟到了午休还在喋喋不休，他在咖啡厅的露天座吃著午餐，一边畅谈绫音演出小角色的话剧、被叫做戏剧社的「治愈圣女」的绫音，还有另一个称呼「魔性圣女」等话题。

    「绫音学姊很像教堂圣母怜子像的圣母玛利亚对吧？本人也很清纯，完全符合『治愈圣女』这个绰号，但那对胸部怎么看都很糟糕，所以是『魔性圣女』。」

    「这、这样啊，我没怎么注意，是说，可不可以别提胸部了？总觉得会害我在意起来，一直去看那边……要是练习时流鼻血就伤脑筋了。」

    「原田同学真正经。」

    针生今天也默默吃著玄米小饭团，以及装在塑胶盒里的芹菜和葡萄柚沙拉。

    「可是，身为绫绫的粉丝，我还挺放心的。毕竟气质高尚也是绫绫的卖点之一嘛。嘉蕾娜女王每场公演都会换搭档，简直像嘉蕾娜女王与她的亲卫队乃木坂骑士组成的后宫制度。明明轩辕十四的传统是双主演的说。她跟透川女士似乎也因为这点争执过。啊，不过原田同学也是只出演这次？好可惜喔──不考虑加入戏剧社吗？」

    「不，我演技超烂，演一次就够了。」

    没错。就演这么一次吸血鬼，然后划下句点。在那之前要维持理性──别去看绫音的胸部和大腿……

    怎么可以玷污那么漂亮、外表和心灵都纯洁无垢的人。

    诗也把手握得发疼，钻著牛角尖。这时，在附近聊天的学生们突然压低声音。

    「欸，那是！」

    「是女王！」

    诗也望向咖啡厅里面。

    一名美丽女学生带著一群帅哥，踩著像在时装秀舞台上前进的步伐，走向诗也。

    「哇，嘉蕾娜女王朝这边走过来了啦，原田同学！」

    似鸟语气中参杂好奇心与动摇，针生也停止吃玄米饭团，注视嘉蕾娜。

    诗也也挺直背脊。

    嘉蕾娜轮廓分明的脸庞，今天也带著从高处俯视对方的女王般的笑容。由于诗也坐在椅子上，嘉蕾娜一在诗也面前驻足，就变成她在俯视诗也。

    「午安，神秘的转学生。不，是原田同学才对。」

    嘉蕾娜扬起娇艳红唇，开口说道。她明明没有大声说话，优雅声音却在咖啡厅中越传越远。

    这就是站在舞台上的人的声音──凭那句话就让诗也实际感受到嘉蕾娜的实力，下腹部缩了起来。

    「你好。」

    他表面上故作平静，好强地回答。

    「我听说你跟绫音同学两个人在一对一教学。毕竟爱情故事中，男女主角有默契是很重要的嘛。不过，我觉得绫音同学和原田同学并不适合。」

    「咦？」

    诗也睁大眼睛，嘉蕾娜笑得越来越艳丽。

    「绫音同学虽然有『魔性圣女』这个夸张的绰号，但那只是因为她的身体有一部分特别丰满，性格则是爱管闲事，像母亲一样。原田同学也是。从头到脚都散发出一年级的感觉，一下子就会紧张、坐立不安的这部分很青涩，简直像一对姊弟。」

    似鸟一脸惊愕。针生也板著脸专心聆听。

    在咖啡厅的学生们应该也有听见嘉蕾娜的话吧。嘉蕾娜肯定也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由于嘉蕾娜讲得一针见血，诗也口中突然一阵苦涩。

    「原田同学要演吸血鬼对吧？你虽然身高高，长得也挺帅气的，整个人的氛围却还是个小弟弟，一定会是个让人想摸摸头的可爱吸血鬼吧。那样子的吸血鬼逼近过来也一点都不可怕，绫音同学的心情也会变成『姊姊在旁边看著，所以加油，念台词时不要吃螺丝』吧。」

    的确，在绫音眼中，诗也大概就像个空有大块头、笨拙不可靠的弟弟吧。

    所以她才会担心，事事都帮他打理好，毫无防备地让他看见胸口，按摩他的手指。

    插图008

    看到诗也他们这样，观众会满足吗？

    他们有办法演出真实的爱情故事吗？

    嘉蕾娜是在表达这个意思。

    「吸血鬼是非常色情的题材唷。明明知道这样不行，却无法抗拒，逐渐被拥有强大力量的暗之贵族吸引──很浪漫呢。越是危险的恋情，就越能让女孩子心动。但原田同学身上，完全不会散发危险气息。」

    嘉蕾娜优雅地弯下腰，将脸凑到诗也正前方。

    浓烈的蔷薇芳香传来。

    「都靠那么近了──我也完全不会心跳加速。不会觉得危险。」

    嘉蕾娜白皙的手抚上诗也自然卷的柔软头发，像在摸狗一样。诗也屏息看著红唇形状慢慢改变的样子。

    起初他很紧张。

    然后逐渐被她的红唇吸引。

    显然，嘉蕾娜是特地选择这个有很多学生聚集的地方挑衅诗也，还有她在期待诗也面色通红低下头，别开目光。

    平常的诗也或许会这样。他八成会额际渗出汗水，『对不起！』低头道歉，拔腿就逃。

    然而，诗也胸中那猎奇、骇人的冲动，却伴随喉头阵阵发麻的乾渴感冲上心头。

    妖艳双唇也好，如大理石般光滑白皙的喉咙、诱惑人的锁骨、形状姣好的胸部也好，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对方自动将那些送到他眼前。

    呼吸紊乱，脉搏加速，在体内流动的血液──意志──被难以控制的欲望支配，视界逐渐染红。

    在嘉蕾娜眼中，应该会觉得诗也是不知所措，声音也发不出来，僵在原地吧。

    她用指尖把玩诗也的头发，有如一只高傲的猫正在玩弄可怜的老鼠，将脸凑得更近。

    「欸，接吻的话会让我心跳加速吗？要不要试试看？」

    她将蔷薇香气吹向诗也，一边轻声呢喃。

    这个行为也丝毫不损她的高贵与骄傲。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从高处俯视诗也的嘉蕾娜正在测试他。

    嘉蕾娜视线突然移向上方。

    因为诗也神情冷漠，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诗也手指抚上嘉蕾娜的下巴。

    嘉蕾娜讶异得睁大眼睛。

    俯视与被俯视瞬间逆转，诗也就这样用力吸住嘉蕾娜的嘴唇。

    「！」

    坐在同一张桌子默默看著的似鸟和针生表情愕然。

    在嘉蕾娜身后待命的帅哥们大吃一惊，在咖啡厅的学生们也瞠目结舌，嘴巴张得大大的。

    最惊讶的肯定是嘉蕾娜。

    不知道是因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因为太过惊讶，陷入了恐慌状态，她没有推开诗也，也没有甩开他的手，而是任由他吻著。

    散发强烈蔷薇芳香的嘴唇很有弹性，好强地将诗也的嘴唇推回去。诗也毫不留情用力吸吮，还从紧紧闭起的双唇间侵入内部，深深蹂躏，使劲吸著。

    他像要将甜蜜香气吸满体内般，深深探索、刺激、渴求、掠夺著每一寸，慢慢将它吸上来。

    热情甘甜的精气不断流进诗也体内，逐渐被吸收。喉咙的痛楚得到治愈，紧张、畏惧等懦弱情感全部消失，彷佛能让所有事物屈服的全能感渐渐膨胀。

    在染成一片红色的视界中，诗也看到嘉蕾娜神魂颠倒阖上眼帘，脸上泛起红潮。她双腿一软，就这样软绵绵坐倒在露台上。

    告知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

    洁白无垢的教堂矗立于初夏的中庭。

    神情恍惚的嘉蕾娜以此为背景，瘫坐在地。半开的嘴唇又湿又肿。

    咖啡厅一片静寂，没有人从位子上站起来。

    这个状况令视界中的红色终于消失、恢复理智的诗也惊慌失措。

    我刚刚做了什么！？

    嘴唇上残留散发蔷薇芬芳的甜味，体内充满力量。

    该不会！

    「好厉害……这么激烈的吻……我还是第一次经历……」

    嘉蕾娜在著急的诗也脚边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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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四章 回不去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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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音！不好了！诗也他！」

    通知下午的课再五分钟就要上课的铃声结束时，轩辕十四的成员冲进绫音班上。

    第五节课就快要上课了，在这么短的剩余时间内，绫音坐在位子上缝东西。

    她用蓝色布料做成护身符的袋子，在上面缝上狮子贴花。

    （……这孩子果然很像诗也。）

    狮子是强壮高大的森林王者，明明会竖起鬃毛和眉头，看起来很勇猛，却又让人觉得有点不可靠，彷佛在告诉自己「加油！我要超级努力！」绫音觉得很可爱。

    诗也明明也比绫音还要魁梧，却像在勉强自己，令绫音很在意。

    （诗也……昨天在甜甜圏店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虽然他最后一个人先回去了。

    （我还在想他终于肯笑了说。）

    回到家之后，绫音也不断想起诗也低著头紧咬下唇的模样，抱紧用甜甜圈点数卡换到的甜甜圈狮娃娃。

    （虽然不知道这种护身符有没有放松效果……）

    妹妹在小学远足时买回来当土产的护身符，被绫音放进钱包带在身上，是绫音的心灵支柱。粉红色布料上有用金线绣的花和兔子图案，妹妹一定是因为觉得喜欢可爱事物的姊姊会中意它，才会没确认效果就买下来吧。那是祈求安产的护身符。不过，光是可爱的妹妹为自己选的就让绫音很感激，它一定比任何护身符都还要灵验。

    尽管诗也不会对绫音亲手做的护身符抱持如此深刻的心情，只要他不安时愿意看看它，想起有个学姊可以陪他商量就行了。

    她一面祈愿，一面一针一线缝著，这时，轩辕十四的成员喘著气冲过来。

    「诗也怎么了！」

    发生不能等到下一堂下课时间的重大问题了吗？难道他又在说想辞演？

    最糟糕的情况浮现脑海，焦急的绫音听见的，是她想都没想过的事。

    「诗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咖啡厅跟嘉蕾娜学姊亲嘴！」

    「咦！」

    「而且还是又色又超～级激烈的那种！那个嘉蕾娜学姊被亲得全身无力，坐在地上昏倒了！」

    「！」

    ◇　　◇　　◇

    「干得好，宣传效果想必会不错。」

    放学后。

    诗也到地下室社团教室缩著身子解释，市子则坐在折叠椅上，乾脆地说道。她昨天似乎有洗澡，头发也洗过了，绑在一旁的柔顺发丝散发出香草系的肥皂香味。

    诗也还以为会被斥责「你真是捅了个大篓子」，结果却被夸奖，让他在另一种意义上慌了手脚。

    「不是！那个！可是──在那么多人面前做了那种事──」

    「就是因为在那么多人面前才有效果吧。没观众就没意义了。你舌吻嘉蕾娜女王一分钟以上，让她失去意识，在我们班也成了热门话题唷。说是你的眼睛充血变成红色，充满野性气息又性感，光是在旁边看就快要怀孕了。要是你事前跟我说一声，就可以把它录下来传到官网上了说。」

    「那、那是个意外！大家会觉得我眼睛看起来是红色，只是因为我睡眠不足！」

    「你睡眠不足就会『啾──啾──』狂吸女性的嘴唇一分钟以上吗？真是不得了的好色魔神。啊啊，以后你别用神秘转学生，拿色情魔神当绰号就行了。太好啰，多了个比神秘转学生更有冲击性的印象。」

    「！」

    即使被市子讲成这样，她讲的却一点都没错，所以诗也无法反驳。

    绫音站在诗也旁边低著头，满脸通红，每当诗也或市子提到什么，她的肩膀就会晃一下。

    她这种反应也令诗也胃痛。

    诗也深深吻了轩辕十四的前主演嘉蕾娜一事，已经在校内扩散开来，似鸟说著「原田同学原来是个大人啊」，十分佩服诗也；针生虽然不予置评，看待诗也的眼神却像在看另一个人似的。

    休息时间，男生们对诗也投以尊敬目光。

    「你竟然亲了那个嘉蕾娜女王！」

    「超MAN的。」

    不知为何，女生们也用陶醉眼神看著诗也，让他直冒冷汗。

    「竟然兴奋得双眼充血去袭击女生，原田同学原来是肉食系。」

    「好棒喔，超狂野的。真期待原田同学演的吸血鬼～」

    只有那个总是瞪著诗也、宛如洋娃娃的同学低声说道「……骯脏」，然后别过头。

    第五节课一下课，诗也就跑到嘉蕾娜的教室跟她道歉。

    「对不起！我不知不觉就忍不住了！」

    他像要下跪般低下头。

    「你是指什么？在咖啡厅跟你说过话后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为什么我会睡在保健室？就算问附近的人，他们也都不看我，支支吾吾地说是因为我太美丽，不跟我讲明白。」

    嘉蕾娜歪过纤细的颈项。

    「原田同学，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呃──那个，我对乃木坂学姊做了很抱歉的事……总、总而言之，对不起！」

    「哎呀，『乃木坂学姊』太客套了。叫我嘉蕾娜女王就行。你刚才那番话的结论就是，你没办法抗拒我的魅力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嘉蕾娜「喔呵呵」地笑著。

    嘉蕾娜似乎不记得诗也吻过她，说著「今天大家也都在注目我、讨论与我有关的话题。太过美丽也不一定是件好事呢。毕竟这样就连私人时间都得维持明星风范。」沉浸在喜悦中。

    「比、比起这个，我之前还觉得你仍然是个不够性感的小弟弟，不过，从刚才开始我头就有点晕……觉得让你演吸血鬼……说不定意外适合……我以后可以用名字叫你『诗也同学』吗？不介意的话要不要退出轩辕十四，到我这边来？」

    「打扰了。」

    诗也急忙从眼神恍惚的嘉蕾娜身边离开。

    （跟之前一样。那个又要重演了吗？我还以为已经安全了。）

    轩辕十四的成员在苦恼的诗也旁边点著头。

    「哎，我的确吓了一跳，可是那样确实有达到宣传效果。本来似乎就是嘉蕾娜学姊先去挑衅诗也的，这结果说不定还不错。」

    「嗯，应该会有很多客人。」

    绫音满脸通红低著头，两人离开地下练习场，回到三楼空教室的期间，她也不著痕迹地跟诗也保持距离，静静走著。

    抵达教室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从昨天的半公尺不到，拉开到两公尺以上，教室的门也是开著的。

    （绫音姊在警戒我吗？我被当作色狼了吗？）

    直到昨天，绫音都还深信诗也是个认真的男孩，毫无防备地展现她的女人味。诗也为此非常困扰，希望情况能改善，但像这样连眼神都不跟他对上、拉开距离，却让他胸口隐隐作痛。也是啦，我是只饥渴的野兽，确实不适合待在圣母玛利亚身旁。

    「那、那个！」

    在诗也因为这阵尴尬的沉默开口说话时，绫音也红著脸，用拔尖的声音大叫：

    「那、那是个意外对吧！」

    从两人间的距离就能看出，她还在警戒诗也。即使如此，绫音似乎下定决心，只有自己要相信诗也，露出坚强笑容。

    「毕竟诗也也说了那是意外。睡眠不足导致头脑不清不楚的话，这种事也是很、很常有的嘛。」

    就跟市子吐槽的一样，再怎么睡眠不足，跟别人双唇紧贴在一起超过一分钟这种意外，应该很罕见吧。事到如今，诗也开始深深反省之前肤浅的辩解。

    （难看死了，竟然在那边找藉口。明明我抑制不住冲动，亲了乃木坂学姊是事实。）

    诗也一垂下肩膀，低下头，绫音就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般惊慌失措，走向诗也。

    「该、该不会，那是第一次……？」

    她似乎在担心诗也是不是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初吻。

    「……不是的。」

    低沉痛苦的声音从双唇间溢出。低著的头抬不起来。

    「咦？」

    绫音又走近诗也一步，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刺进胸中的疼痛加剧。

    「不是……第一次。」

    绫音停下脚步。

    诗也感觉得到她很困惑。她明明这么担心我。她明明愿意相信我拙劣的藉口！

    近似于愤怒的情感涌上喉头，脑中一团混乱──诗也用力抬起头，大声吶喊：

    「这不是第一次！我跟好几个不喜欢的女孩接吻过！我有病！我很奇怪！」

    他将视线从神情惊愕的绫音身上移开，冲出教室。

    （没错，我很奇怪！跟大家不一样！）

    胸口像在灼烧一样，诗也一头冲下楼梯。

    他明明一直心向篮球，初恋也还没谈过，连在运动会上跳土风舞时跟女孩子牵手，都会心跳加速。

    第一次接吻，是在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的第一场地区预赛后。

    ──原田同学今天好厉害喔。

    在人都走光了的置物室，队上的女经理用泛著水气的双眸凝视诗也，微微张开的嘴唇和渗出汗水的喉咙吸住他的目光，他开始喘气，喉咙又乾又渴，脑中只容得下如何缓解这阵乾渴感。下一瞬间，视界染上一片鲜血般的红，他用双手抓住她的脸颊，将嘴唇重叠上她的。

    他陶醉于第一次接触的少女嘴唇的柔软触感，并更加沉迷在不断流入体内的甘美吐息。

    更多──想要更多。

    想要，吸得更多。

    这甘甜的气息。

    更多──更多──全部──！

    诗也激烈地用舌头在对方口中探索，女经理痛苦地低喃『不行……』。

    但诗也仍继续吸吮。

    覆盖视界的红纱消失，等他回过神时，女经理有如灵魂出窍般神情恍惚，依偎在诗也怀中。

    他并没有对她抱持恋爱情感。但为何他吻了她！那股冲动是什么？那个染成红色的视界是什么！

    而且，那场比赛也──

    很奇怪。并不寻常。

    混乱的诗也连关心被自己强吻对象的心力都没有，恢复意识的女经理著急地说：

    ──我怎么了？脑袋好像突然变得一片空白。我刚才是在跟原田同学讲话对吧？讨厌，怎么回事？贫血？

    诗也看著这副景象，觉得自己仍身在恶梦之中。

    隔天，她一看到诗也的脸，脸颊就会泛起红潮，在那之后都躲著诗也，再也没来跟他讲过话。诗也觉得很尴尬，同时也有点感到心安。

    昨天果然有很多事不对劲。那种事不可能一再发生。

    他如此心想，然而那一天，诗也还是和其他女孩接吻了。

    比赛开始前──

    ──昨天的比赛真精彩！我都变成原田同学的粉丝了！

    一名少女在没有其他人的走廊上跟他搭话。从她的衬衫缝隙间看到的胸部，实在太过白皙，少女笑著时仰起的喉咙十分耀眼，视界晃动著变成红色。

    他抓住少女说著『请跟我握手』而伸出来的手，一把将她拉近，吻上她的唇。

    在那之后，来找他说话的女生也都被他吻了。

    隔天的比赛前和比赛后也是如此。

    甚至连回家路上，在市区闲晃时撞到的OL风女性都──

    她们没有抵抗。红色视界恢复原状、诗也离开她们的嘴唇后，她们就会陶醉地看著诗也，接吻时的事则忘得一乾二净。

    已经没办法找藉口了。

    我很奇怪！不只是会亲人，这双眼睛也是！耳朵也是！鼻子也是！手臂也好脚也好──全都很奇怪！不正常！

    （我还以为转学后就能重新开始！明明连那么喜欢的篮球都放弃了。明明跟绫音姊两个人练习时，虽然心脏跳得很快，那个也没有发作。）

    但他却又吻了别人。

    在那么多人面前──视界染成红色，失去自我！

    他没能克制住！

    诗也拚命跑下一楼，就这样冲出校舍。

    圣歌传入耳中，视线前方是教堂颇有年岁的墙壁。

    Ave maris stella,

    Dei mater alma,

    暴风雨般激烈的情感平息下来，胸口紧紧揪起，他觉得好害怕、好不甘心、好不安，双手用力握拳，在他聆听这首歌的时候，一颗橘色的球突然飞过来。

    诗也反射性用双手接住。

    清脆的「啪！」一声，在手掌响起。

    久违的、令人怀念的触感。

    他低下头，茫然看著张开的手拿著的篮球。

    「啊啊，抱歉！」

    一边大声道歉一边出现的，是身穿T恤的梶。

    诗也现在才注意到，教堂旁边就是体育馆，球是从那里飞过来的。

    梶看到拿著球的人是诗也，似乎也很惊讶。

    「不好意思。有个新人虽然力气很大，却超不会控制力量。」

    他皱起眉头。大概是因为他想从诗也手中接过球，诗也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肯放开球吧。

    「啊，对、对不起。」

    诗也发现自己紧抓著球，急忙放开手。

    「我只是路过而已……那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

    梶抓住诗也的手臂。

    「我有话跟你说。顺便来参观吧。」

    然后硬是将他拉进体育馆。

    梶在去年创立的篮球社，似乎是由两名一年级，以及包含梶在内的三名二年级构成。

    诗也跟梶并肩坐在体育馆墙边。

    视线前方是其他社员在打二对二，一下抄别人球，一下被人抄球。

    梶断断续续说著，四人中参加过篮球社的只有一个二年级，而且还一直是候补，其他社员则全部都是升上高中后才开始接触篮球。

    「打得很烂吧？」

    「呃……」

    确实很烂。梶说他虽然力气很大，却超不会控制力道的一年级，屡次把球传向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方向，惹学长生气「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喔」，他便道歉「对不起啦」。

    「不过，很开心的样子对不对？」

    「……嗯。」

    抱怨著跑走的二年级也好，学不乖一直扔球的一年级也好，看到这个情况，无奈耸肩、鼓励他「喂，这次要直接传过来喔」的其他社员也好，全都一边跟彼此喊话，一边朝气蓬勃地追著那颗球。

    诗也看著此情此景，感觉像在翻阅令人怀念的相簿，这时，梶语气认真地说：

    「你亲了别人那件事，我听说了。」

    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你啊，不要因为不能再打篮球就自暴自弃，变成花花公子喔。」

    梶又认真地说。

    现在没有人在用「花花公子」这个词了吧？胸口明明传来阵阵刺痛，诗也却觉得有点想笑。

    「倒不如变成花花公子，还会比较轻松……」

    他一咕哝道，梶就愤慨地说：

    「说什么蠢话！这样真不像你。你可是我的『契机』耶。」

    「契机？什么东西？」

    「我国三的时候，可以被推荐上南洋高中。」

    「南洋不是很强吗？」

    南洋是间篮球名校，今年的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南洋也从跟诗也他们不同地区的预赛晋级到全国大会。

    以梶国中时期的实力，就算是在南洋的篮球社，也能打得很顺遂吧。

    为什么他会来念海星这所直到前几年都还是女校、没有男篮社的学校？

    梶看著伙伴们练习，一边平静述说个中原因。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念的国中是全国大会的常客，在地区大会获胜是理所当然。社员也很多，练习内容也是由大人帮我们管理得好好的，不容反抗。比赛途中也和自己的意思完全无关，跟在教练的指挥下移动的棋子一样。那个时候，篮球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有趣……」

    梶说，就在这时，他们学校跟诗也的国中对上了。

    梶是二年级，诗也是一年级的那个冬天──是高年级引退、替换正式球员的时期。

    诗也的队伍惨败。

    正常情况下不可能逆转，尽管如此，诗也自始至终都还是很有精神。

    『绝对要赢──！现在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喔──！』

    他站在球场正中央，举起双手大叫，脸上挂著无畏笑容。

    「说实话，我超傻眼的，我觉得这人真吵。还在想『这家伙是不是白痴啊？』你那队的学长们不是还戳你一下，叫你『别这样啦，丢脸死了』吗？虽然观众们有鼓掌。」

    在那之后，诗也还是持续『还没结束！还有时间──！赢的会是我们──！』大声激励队友。无论身在球场何方，都会一直听见诗也无所畏惧的声音，不断莽撞地挑衅比自己还要强的对手，也缠上了梶，让梶觉得不耐烦，还故意跟他正面冲突。不过诗也直到最后都没失去战意，用比任何人都还要大声的音量不停吶喊。

    「可是输掉比赛后，你却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什么『输了当然会超不甘心的啊──！』然后看向我们这边，握紧拳头宣言『下次绝对是我们赢！』虽然下次跟你们对上时，还是你们输啦。你完全忘记之前宣言过下次要赢，对我们说『超开心的──！辛苦了！真是场好比赛──！之后再打一场吧！下次我们会赢的！』面带笑容甩著手臂，跟我们握手，让我更傻眼了。」

    原来还有过这种事。

    那段时期的诗也被叫做「球场上的闹事鬼」，觉得跟比自己还强的对手对峙非常开心，输了的话会懊悔到哭，对于跟对手宣言「下次我们会赢！」也毫不犹豫。

    因为他相信，即使今天输了，只要藉由日积月累的练习，总有一天对上那支队伍也能获胜，那名选手自己也能超越。

    所以，他每天都拿著篮球冲向篮框。早上比任何人都还要早，放学后在体育馆留得比任何人都还要晚，这令他十分愉悦，兴奋得不得了。

    「……你的声音，真的很吵……」

    梶喃喃说道。

    「我被你搞到傻眼太多次，都记在心里了……决定志愿前，我决定去找你。」

    「呃……」

    诗也惊讶地望向旁边，看到梶的嘴巴瘪成了「ㄟ」字形。

    「我在学校附近撞见梶学长，那个……」

    「嗯，不是巧合。」

    梶尴尬地移开视线。

    他说他是故意选在篮球社练习结束后，诗也离开学校的时间等他经过，向他搭话。

    面对梶的提问『你会一直打篮球吗？』诗也率真地回答：

    『那当然！因为我最喜欢篮球了！我想抱著篮球死掉，也想跟篮球结婚！』

    『可是，努力也有极限吧？最后还是要看才能吧？比方说北中的甲斐崎，我再怎么练习都觉得赢不了那种天才。』

    听见梶这番话，诗也也露出跟之前比赛时一样的无畏笑容，表示：

    『咦──正好相反！不就是因为感觉赢不了对手，才会让人兴奋吗！虽然输掉的话当然会超～～～～不甘心，但一边想著下次要赢一边练习，超～级热血的说！』

    他的表情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充满活力，看起来很愉快。

    「这家伙说不定是个超越笨蛋的大人物──啊啊，为什么那时我会那么感动。」

    梶双手抱头，双脚踢来踢去，呻吟一会儿后绷紧脸颊：

    「所以那个时候我心想，我也试著从喜欢上篮球开始好了。」

    他的声音中听不见半分后悔。

    这次换成诗也被那句话和带有重量的语气感动。

    梶的视线前方，是四名篮球社社员热热闹闹地打著篮球。一年级社员射篮得分，「哇！进了！」高兴得跳起来，所有人就都「太好了！」「别忘记刚才那种手感！」伸手拍他的肩膀和背，闹成一团。

    绷著脸的梶，眼神变得柔和。

    「我一直都把胜利当成义务，差点被不得不取胜的压力压垮。现在轻松下来后，打篮球就变得有趣起来。第一次打赢比赛时，我超高兴的。」

    他平静地说，「或许在我那些去念篮球菁英学校的前队友们眼中，我是个中途掉队的人」。

    「可是，我想在这个大家一起从零建立的队伍努力，直到毕业，想让这个队伍延续下去。」

    梶一脸高兴。

    （我之前……也是这种眼神吗？）

    他告诉梶「赢不了不是会让人很兴奋吗！不是会让人燃烧起来，觉得自己要更努力练习吗！」的时候──

    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最喜欢篮球、想一直打篮球的那个时候。

    那些闪耀光辉的日子跟梶的眼神重叠，其上浮现红眸少女的身影，他听见少女平淡告诉他『你已经不是正常人了』的声音，觉得身体像要被撕裂一样。

    诗也喉咙颤抖，将涌上喉头的炙热吞回去。

    「哎，虽然不是只有开心的事，也有让人头痛的事啦……」

    梶忽然皱眉。

    「就算是新学校，完全没有拿出成绩果然不好办啊──比起运动系社团，校方好像比较想推广文化系社团，这几年新社团一直增加，搞得学校想让一些社团合并或废社。所以啊，为了证明篮球社也是能拿出成绩的，明天我们跟南洋有场练习赛。」

    是梶本来应该会保送到那里的地区大会分区冠军。

    「在全国大会前这种时期，亏你能让他们答应。」

    「不过对方是派二军上场啦。我是靠以前的交情去拜托的。对手没到这种强度也不会被学校承认，我知道这样很乱来，但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梶站起身。

    「你也是，绫绫的处女秀要加油喔。现在可不是跟其他女人劈腿的时候。因为最美丽的圣女大人就在舞台上啊。」

    他拍了下诗也的背。

    「……是。」

    诗也忍著胸前的疼痛，也跟著站起来。

    「喂，你们几个！明天是重要的比赛，再给我有干劲点！」

    梶走向伙伴们身旁。

    「梶学长。」

    诗也下意识出声叫住他。

    「明天，请你们一定要赢。」

    即使是二军，要除了梶以外都是新手的五人队伍赢过能在全国大会上出场的球队，是不可能的。诗也已经能预见他们惨败的未来。

    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说，忍不住去期望。

    请你们一定要赢。

    梶那锻炼得很结实的后背向著诗也，高高举起右手。

    「嗯！现在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嘛。」

    他用强而有力的声音如此说道。

    诗也踏出体育馆时，外面是一片黄昏前的白色光芒。

    教堂圆形的屋顶也蒙上一层白纱。

    气温上升到令身体微微出汗，诗也踩著绿色草皮，向前迈步。

    （绫音姊应该……早就已经回去了吧。）

    像那样冲出教室，该怎么跟绫音说明？不，认真的绫音对诗也的态度说不定已经转为轻蔑了。

    这时，诗也听到一声沙沙声，面前出现一道墙壁。

    看到一群全身都是结实肌肉、面目狰狞的男人在面前排成一列，挡住他的去路时，诗也明白刚才那是踩到草的声音。

    论身高的话，诗也也不会输给他们。

    但体型和粗犷的面容──更重要的是视线的锐利度却截然不同。

    站在正中央、身穿T恤和运动长裤、理了个大光头的男人，语气凶恶地说：

    「原田诗也，借一步说话。」

    ◇　　◇　　◇

    穿著制服的绫音在轩辕十四队的地下练习场，坐在水泥地的垫子上抱著双膝。

    「欸，市子小姐……你听过会害人忍不住去亲人的病吗？」

    正在用放在折叠桌上的笔记型电脑喀哒喀哒打字的市子，板著脸俯视绫音，斩钉截铁地说：

    「是好色男的藉口呢。」

    「不是啦……」

    「那就是劈腿男的藉口。还是说是把妹的好理由？你也想被人家带著充血的眼睛逼近吗？」

    「别闹了。真的不是啦，感觉更──更严重。」

    绫音抱紧双膝。

    ──这不是第一次！我跟好几个不喜欢的女孩接吻过！我有病！我很奇怪！

    对绫音大叫的诗也脸色发青、表情扭曲，看起来真的很痛苦，痛苦到绫音不知道要跟他讲些什么。

    如果是刚转学过来，没办法融入班上，或是因为志愿或家庭而烦恼的话，还有办法处理。

    绫音也会尽量提供解决方案吧。

    然而，竟然是会让人想去亲人的病，她从来没听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上忙。

    绫音打开手机，输入『接吻』、『疾病』、『忍不住』，在网路上搜寻。

    在她认真浏览搜寻结果时，传来一封简讯。

    绫音打开班上友人传来的『紧急！』简讯，简讯中夹带的照片是被一个光头男生抓住领口、感觉随时都会挨揍的诗也，以及团团围住诗也、面色凶恶的男学生们。

    『在后花园！快点过来（>_<）』

    外加一句讯息。

    绫音吓得站起来。

    「不好了！」

    市子和其他社员望向绫音。那时她已经冲向门边了。

    ◇　　◇　　◇

    诗也被带到后花园，那些突然朝他揍过来的男生，似乎是绫音粉丝团的干部。

    他想起似鸟曾经忠告他「绫绫粉丝团的个位数会员全是运动社团的健将，你要小心喔」。

    然后针生接著咕哝道「一号会员是我们社的主将，主将常常发下豪语，说『我要把对绫绫出手的家伙当成沙包』」。

    光头男学生好像就是那个拳击社主将。

    「身为绫绫的搭档，竟然还敢跟别的女人接吻，不可原谅！由我来让你脱胎换骨！」

    说实话，诗也很伤脑筋。他吻了嘉蕾娜是事实，他也不觉得跟这些杀气腾腾的人道歉，就能得到原谅。

    可是他也不想被又揍又踹到脱胎换骨。只会痛的话倒还好。这一个月以来他做了一堆蠢事，早已习惯疼痛。但脸上瘀血、嘴巴破掉，最糟糕的情况是骨折的话──

    「那个，要打是可以，拜托你们尽量打不明显的地方。像脸之类的，如果能尽量避开就太好了……」

    诗也将想说的话说出口──

    「你是在拽什么！还叫我们别打脸！这么快就把自己当明星啦！你这美男子！」

    却令对方更加愤怒。

    他抓著诗也的衣领提起来，岩石般的拳头揍向诗也的脸。

    要是被打中，鼻子应该会歪掉。

    诗也头一偏，躲开对方的拳头。

    「可恶，太生气害我看歪了。」

    对方再度挥拳。诗也仍旧利用打篮球时翻身过人的要领，转身闪过。

    「这家伙──」

    拳击社主将怒火中烧，不断击出重拳。

    那些拳头也被诗也左闪右躲，一次次避开。

    其他会员也前来支援，从前后左右袭击而来，但诗也弯下腰，冷静地从对手腋下或些微的空隙间钻过。

    「你有在练什么运动吗？」

    会员们眼神变了。他们越来越烦躁、焦虑，喘起气来。

    诗也的动作全是篮球技巧的应用。但这么多人一起攻击，诗也却能一直闪躲，连指尖都没被碰到，并不是因为打篮球让他习惯在身材壮硕的男生间运球穿梭。

    而是因为在诗也眼中，他们的拳头和踢击，全都缓慢得像在用慢动作播放一样。

    只要他有那个意愿，想一直躲下去都没问题。

    对方已经开始喘气，诗也却一滴汗都没流。

    （跟那个时候一样。）

    他回想起彷佛只有自己被扔进时间停止流动的世界的恐惧，感到一阵晕眩时──

    「不行──！！住手──！」

    绫音拚命吶喊著跑过来。

    她急到制服裙下襬在空中飘扬，上衣纽扣都快要弹开了，冲进诗也和会员们之间。

    「绫音姊！危险！」

    拳击社主将正好用尽全身力气挥出右直拳，他应该也没想到绫音会冲出来吧。他讶异得瞪大眼睛，停下手臂，但拳头还是逼近到绫音脸颊的一公分前，想要闪躲的绫音脚滑了一下，发出「呀！」可爱的尖叫声，摔倒在地。

    「绫音姊！」

    诗也的声音被会员们「绫绫！」的惨叫声盖过。

    「欸，没事吧！绫音姊！」

    诗也蹲下身，绫音害羞地整理好裙襬，静静站起来，展开双臂将诗也护在身后。

    「绫、绫绫。」

    会员们开始动摇。

    诗也也睁大眼睛，蹲著仰望绫音的膝盖、被泥土弄脏的裙子，以及在白色衬衫包覆下的──散发神圣气息的背影。

    「绫绫，那家伙花心。他背叛了绫绫的信赖。为什么要包庇他？」

    「对啊，绫绫。那种花花公子根本配不上你。让开，绫绫。」

    会员们异口同声。绫音用力摇头。

    「诗、诗也他……」

    微弱声音在开始染上夕阳余晖的空气中融化。

    （绫音姊的脚……在发抖。）

    诗也视线被纤细双腿吸引，内心苦闷起来，下一瞬间，绫音的吶喊在后花园响起。

    「诗也他得了会对女生产生突发性性冲动的病！他自己也非常烦恼，但他却会忽然欲火焚身，忍不住要去亲别人！」

    会员们都惊讶得眼睛变成一个黑点。

    诗也在绫音身后张大嘴巴，僵在原地。

    插图009

    （绫音姊！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对女生产生突发性性冲动──！那不就只是个变态吗！）

    绫音用可爱的声音大声说道：

    「就、就算这样──诗也他还是拚命努力，试图控制欲火焚身病──」

    （欲火焚身病！）

    诗也脸颊发热。

    「他因此责备起忍不住对女生抱持性方面的欲望的自己──明明错的不是诗也，而是欲火焚身病！所以拜托你们，不要再怪诗也了！要打就打我吧！」

    不行。待不下去了。

    绫音越是为诗也说话，诗也就越来越像个变态。既然如此，不如被绫音粉丝团的会员们揍个两、三拳，假装昏过去还比较好。

    然而──

    绫音的腿现在仍在颤抖。但她张开的双臂却十分笔直。十分崇高。彷佛被圣洁光芒笼罩著。

    他明明觉得很难为情、很尴尬，内心却不受控制地受到震撼。

    粉丝团的会员们神色黯然：

    「要我打绫绫的话，我宁愿揍自己的脸。」

    「呜呜，绫绫无论如何都非那家伙不可啊。既、既然这样，我也会跟之前一样，做为一名粉丝默默守护绫绫。」

    「我也是。」

    「我也是。」

    他们垂著肩膀，一个个离开。不知道是不是绫音的欲火焚身发言让他们很错愕，他们离开得非常乾脆。

    （不过话说回来，欲火焚身病是什么啊……）

    诗也抱头烦恼著，绫音则回过头：

    「没事吧？诗也！你头被打到了吗？得赶快去保健室处理伤口才行。」

    「咦？不、不是──」

    绫音在诗也阻止她前就拉著诗也的手，把他带到一楼的保健室。

    「快点躺到床上。呃──冰敷头部就行了吗？还是要包绷带──为什么老师不在啦。」

    「冷静点，绫音姊。比起我，绫音姊更需要处理伤口。」

    「咦？」

    诗也抓住绫音的肩膀，让她坐到床上，绫音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的膝盖不是擦伤了吗？」

    她睁大眼睛看著右膝，彷佛是诗也提醒后她才注意到一样。被泥土弄脏的膝盖正在流血。诗也用水沾湿棉布后，蹲在绫音脚边，轻轻擦拭她脏掉的膝盖。

    「……对不起。」

    绫音垂下眉梢。

    为什么要道歉？诗也咬住下唇，胸口一阵抽痛。为什么她要为了我这种人这么拚命？我明明连台词都没办法好好念出来，一直在扯后腿。

    绫音保护他的时候，诗也觉得「绫音姊果然是圣母玛利亚」。

    他用沾水的棉布仔细擦掉绫音膝盖上的土，鲜红血液从雪白膝盖渗出。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

    诗也咽下一口唾液。

    鲜红色的血──从白皙的膝盖渗出来，慢慢扩散。

    他移不开目光。

    喉咙失去水分，阵阵发麻、越来越乾，身体逐渐被不祥冲动支配。

    （好想吸。）

    那个野兽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好想吸。）

    视界被深红色填满。诗也一将嘴唇覆上美丽无垢的膝盖，绫音的腿就颤了一下。

    「诗、诗也……？」

    她发出困惑的声音。

    「你、你不舒服吗？啊……」

    他像要固定绫音的腿般，用双手紧紧抱住，吸吮渗出的鲜红血液，用舌头舔舐。

    好甜！

    彷佛能融化大脑的压倒性喜悦，令诗也颤抖不已。

    这么一点点的血，就胜过之前吸过的任何吐息。

    好甜，多么甜美的滋味！多么至高无上的幸福！

    被这股冲动支配时，诗也渴求过无数女孩的双唇，吸进她们的吐息。但他现在被迫注意到，自己真正渴望的，是这鲜红甘甜的血液。

    至今以来的行为，只不过是它的替代品。

    ──就算是用嘴巴摄取精气，饥渴感也能得到缓解。

    红眸少女──雫第二次出现时，平静地告诉他。

    ──但是，你会渐渐觉得这样还不够。

    在诗也那张被篮球选手海报、杂志和篮球、篮球鞋占满的床上，她目光如冰边翻阅漫画单行本第一集，一边说道。

    ──越是用嘴巴吸食精气，你就越会想要其他东西。

    ──因为打从一开始，你渴望的其实就是它。

    ──因为你渴望著它，欲罢不能。

    ──现在只不过是你心中身为人类的理性还在厌恶那个行为，用别的行为去取而代之罢了。

    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诗也想要的，是这甘甜的鲜血！

    他渴望的就是这个！

    渴望得不能自已！

    诗也将脸覆上他用力压住的膝盖，疯狂吸著甜蜜的红色液体。染红视界的红色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鲜艳。诗也，不行，住手──连绫音的声音都无法令他动摇。

    还不够！还想要更多！

    「不要……！」

    他将绫音推倒在染上血红色的保健室床上，压在她身上。

    绫音仰望诗也的眼眸中浮现恐惧与混乱。

    颤抖著的双唇与泛红的脸颊。纤细喉咙露出，柔软双峰剧烈上下起伏。她的喉咙──她胸部间深深的沟壑──

    假如将脸埋进去咬破她的肌肤尽情吸食喷出来的大量鲜血，会是多么愉悦啊。光是想像吸入口中的甜美血液慢慢滑过喉咙内侧，诗也全身就因喜悦而颤抖起来。

    「诗也！不可以！」

    跟之前梦到的一样，他抓住绫音的胸部，准备朝颈项咬下的瞬间，绫音的声音贯穿两耳。

    那道声音将诗也拉了回来，彷佛刚刚才终于传到他心中。但他的理性明明大叫著不行，本能却在反抗。诗也咬紧牙关到出汗的地步，拚命将身体从绫音身上移开。尽管他手臂和肩膀颤抖不已，低声吨吟著试图离开绫音，「好想吸！」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视线逐渐被绫音血管跳动著的喉咙吸引。

    （不行──只有这个人──我不能玷污！）

    对诗也来说，一直都对他伸出援手的绫音是真正的圣女。所以，唯独这个人──

    床边放著一把拿来剪棉布的剪刀。诗也用右手抓住它，毫不犹豫刺进左臂！

    绫音将尖叫声吞了回去。

    剧痛灼烧脑髓，令诗也痛得呻吟。

    「唔──」

    眼底和头部因剧烈疼痛开始发烫，冷汗直冒。他一拔出剪刀，血液就飞溅出来，将红色床单染上更浓烈的鲜红。

    「诗也，你在做什么！流了这么多血──得快点止血──」

    视界慢慢恢复正常。

    被诗也推倒的她明明害怕不已，绫音却将身子凑近诗也，想要帮他处理伤口。这个人什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刚才身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也不明白诗也不是值得她那样关怀的存在。

    灼烧般的痛楚仍在持续。诗也绝望得面容扭曲，拚命挤出声音。

    「我……不能上台！请你不要再靠近我了。」

    他语气强硬地说道，咬紧牙关，冲出保健室。

    诗也用另一只手压住伤口，避免血液继续溢出，冲到被夕阳余晖染红的中庭，忘我地奔跑著。

    不管跑到什么地方都逃不了。

    ──你会渴望血液。

    ──是因为你──

    无数对名为乘的少女的红眸，如万花筒般浮现诗也一片混乱的脑海。鲜红、血红、绯红色的眸子──

    接著，蜜娜的台词和雫冰冷的声音重叠。

    ──我不可能爱上你。你是会吸人类鲜血的骯脏怪物！

    ──我的名字叫雫。是吸血鬼。

    ──丑陋的吸血鬼！从我面前永远消失吧！

    充满憎恨与轻蔑的话语，谴责著吸血鬼──谴责著诗也。

    他还以为自己没有改变。还以为自己仍然跟人类一样。但这是不对的──

    我──！

    世界染上夕阳的颜色。手臂上的伤口马上就痊愈了，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只剩下乾掉的血黏在肌肤上。

    这件事令诗也更加绝望，像在追逐夕阳般继续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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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五章 毁灭后的漫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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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上，诗也也准时在五点醒来。

    他的父母似乎没有回家，应该是在各自的研究室过夜吧。

    看到昨天用剪刀刺自己后流出来的血黏在手臂上，诗也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用力咬紧牙关。

    诗也昨天一回家就立刻钻进床铺，一直裹著棉被呻吟。要是全都是梦就好了。乾脆我自己也是某个人做的梦，消失掉就好了──诗也期望到心痛欲裂。

    不过被清晨微弱阳光照亮的骯脏手臂，以及皱巴巴衬衫上的血液，在在证明这些全都是无法逃避的现实。

    「呜……」

    呻吟声再度从紧咬的牙关间传出。

    他脱下衣服，冲了个热到快要烫伤的热水澡，拚命清洗头发和身体，换上一件新衬衫。诗也没有多的长裤可以换掉皱巴巴的裤子，但这也没办法。他前往学校，连早餐都没吃。

    诗也来到空无一人的教室，打开昨天放在学校的书包。

    手机和钱包他都放在口袋带在身上，所以里面没有不见了会伤脑筋的东西。

    诗也拿著书包回到玄关，在二年级的鞋箱中找到绫音的鞋箱。他用力在笔记本上写下『对不起』，撕下那一页，跟剧本一起放进去，关上鞋箱。

    他已经决定不参加戏剧社的公演，也不会再见绫音。

    诗也昨天跟只野兽一样，袭击了那么关心他、试图帮助他的温柔学姊。要是继续跟她待在一起，一定又会发生同样的事。他会被欲望支配，伤害绫音。

    唯独这点，他绝对不要！

    （所以，我不会再跟绫音姊见面。）

    绫音则是在下课时间一直跑来找诗也。每当诗也在快要上课的时候回到教室，似鸟都会告诉他「绫音学姊又来了喔。她看起来很担心你」。

    似鸟虽然有问他跟绫音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诗也却沉著脸，没有回答。绫音的简讯他也看都没看就删掉了。

    那个跟洋娃娃一样的同学，似乎仍对诗也吻了嘉蕾娜一事抱持反感，频频用冰冷视线瞄向诗也，然后别过头。

    有一次，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凝视诗也，好像想对他说些什么。

    「……」

    最后却又咬住下唇，收回即将踏出一步的脚，转过身去。

    就这样，到了放学后。

    诗也在绫音来接他前，拿著书包走出教室。

    （明天也……会是这个样子吗？）

    后天也一样……大后天也一样……

    到时绫音也会放弃吧。不过，七月的公演会怎么样？找得到男生代替他吗？

    「这已经不是我该想的问题了。」

    诗也摇摇头，试图驱散浮现脑海的、绫音悲伤的神情。

    正当他胸怀挥之不去的痛楚，走在走廊上时，前面有三个男学生缓缓走来。

    中间脚步不稳的学生被另外两人从旁搀扶著，正在说些什么。那两位学生似乎在说服他。

    「我就说不可能了！你头超烫的耶。」

    「都烧到近四十度了，怎么可能有办法打篮球。社长不是也叫你去医院吗？」

    篮球……？

    诗也停下脚步。

    他又看了一眼从正面走来的那些学生──特别是中间那个。

    是名目光朦胧、红著脸、身材瘦弱，看起来身体很虚的男生。

    那是不是篮球社的二年级社员？

    「可、可是，我们只有五名选手──而且，今天那场比赛是特别的。梶他拚命拜托，才好不容易让对方答应跟我们比赛──今天没赢的话，篮球社就──」

    「我知道啊。不过你脚都站不稳了。」

    「就算上场比赛，你这样会在球场上昏倒喔。」

    「可是！四个人是没办法比赛的！」

    果然是他！

    「那个──」

    他一出声叫住从身旁经过的三人，他们就一同抬头望向诗也。

    左右两名学生似乎认识诗也。

    「哇！是原田！」

    「咦咦！那个当绫绫搭档的一年级？」

    他们瞪大眼睛。

    中间的学生虚弱地叫出诗也的名字。

    「原田同学……」

    「什么？你们认识啊！」

    「真的假的！」

    另外两人眼睛瞪得更大了。

    篮球社的二年级甩开两位友人的手，将身子探向诗也。他脚步一个不稳，倒了下来，一边被诗也撑著身体，一边痛苦地对他说：

    「原田同学，比赛要开始了！带我到体育馆。要是输掉这场比赛，篮球社就要被废社了！」

    诗也扶著跟热水袋一样烫的身体，不禁「咦？」了一声。

    废社──

    他想起梶曾经说过，这场比赛很重要。

    ──就算是新学校，完全没有拿出成绩果然不好办啊──

    他说，对手是地区大会的分区冠军，我们则是只有五个人的队伍，我知道这样很乱来，但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但诗也没想到输了竟然就要废社！

    「原田同学的话一定能理解对吧！梶以前就常常提到你。说你真的超喜欢篮球，比谁都还要享受球赛，他也想像你那样打篮球，才会来念这所学校──所以，带我到──」

    二年级社员又踉跄一下。

    「啊啊！果然不行啦。」

    「社长不是说了比赛会找人来帮忙？你的头感觉都在冒烟了，得快点去医院才行。」

    「不要，我要去体育馆。我要上场比赛。」

    他十分坚持。

    「原田同学！帮我一把。带我到体育馆。」

    他向诗也寻求帮助，却马上就因为站得太不稳，没人搀扶就走不了。由于他们在走廊上引起骚动，其他人都聚集过来了。

    「怎样？发生什么事？」

    「那人说他想参加篮球比赛。」

    「我们学校有篮球社啊？」

    「等等好像有练习赛。这么说来，确实有在学校网站上宣传。」

    「都晕成那样了，打不了球吧。」

    「是说，那是绫绫的搭档原田吗？」

    最后连老师都出现了，说要用车把他载到医院，便和那名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二年级的朋友一起抬走他。

    他像在梦呓般，不断重复「原田同学，求求你」。

    在走廊的学生们则是一边用手机浏览学校网站，一边开始移动。

    「怎么样？要去看比赛吗──？」

    「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哦──对手是要在全国大会上出场的学校啊。」

    看来刚才那场骚动，让他们对比赛产生了兴趣。

    诗也也跑向体育馆。

    比赛开始十分钟，海星学园已经被拉开比分。

    「啊啊──整个在被惨电嘛。」

    「零比二十四，我们学校一分都没得啊？超扯的！逊毙了。」

    来看比赛的学生们百无聊赖地交谈著。

    海星学园篮球社让其他学生代替发烧被送去医院的二年级生。是梶叫来的帮手吧。那人似乎不是有篮球经验的人，称不上战力。

    其他篮球社社员也一样，动作比昨天看到时还要僵硬，打起球来也没什么默契，不晓得是因为本来就是没胜算的比赛，比赛前同伴还缺席，害他们因此动摇，还是亲眼看到能出席全国大会的学校和自己之间有多大的差距，因而受到打击。

    梶以外的成员已经战意全失。

    梶独自冲进对手球场，一下抄球，一下传球，运球试图突破防线，前方却立刻被挡住，球被抢了回去。传球也会在途中被拦截或是队友漏接，完全无法配合。

    海星队没办法进攻，被迫处于守势，而防守也几乎防不住，分差越来越大。

    「真难看！好好打啦！」

    「啊，球又掉了。这样还叫篮球社喔！」

    观众们开始喝倒彩。

    由于诗也站的地方离对手的板凳很近，敌队的冷嘲热讽也传入了他耳中。

    「啊啊～这样根本称不上练习嘛，没想到会嫩到这个地步。」

    「梶那家伙还下跪了说，结果却是这副德行。」

    「真蠢，保送到我们学校不就得了。竟然去念海星这种学校，创立这种烂队伍。」

    「国三下学期梶感觉就有点低潮，他是在逃避吧。只要跟等级低的人玩篮球游戏，自己就能继续当超级巨星。」

    诗也喉咙一紧，胸中燃起怒火。

    他好久没感觉到这种纯粹的愤怒。耳朵发热，大脑内部颤栗著。

    梶目光如炬，抄球后运球前进。他被三个人围住，想要从脚边传球却被阻止，即使如此，他还是捡起球，再度试图传球。

    梶没有放弃。

    他正在拚命试图获胜。

    ──打得很烂吧？

    他用温暖眼神看著一边大声喧闹，一边追逐篮球的伙伴们。

    ──不过，很开心的样子对不对？

    然后扬起嘴角，轻声说道。

    他说，诗也是他的契机。

    他在篮球强校被彻底管理，一直接受严苛的训练，获胜成了义务，害他差点被压垮。

    他想从让自己喜欢上篮球重新开始，便来到这所学校，召集成员，设立篮球社。他说，第一次打赢比赛时，他非常高兴。

    ──或许在我那些去念篮球菁英学校的前队友们眼中，我是个中途掉队的人。

    ──可是，我想在这个大家一起从零建立的队伍努力，直到毕业，想让这个队伍延续下去。

    梶喜孜孜地对诗也说。

    ──虽然不是只有开心的事，也有让人头痛的事啦……

    他皱著眉头咕哝道，尽管如此，梶还是没有说丧气话。

    他没有告诉诗也篮球社面临废社危机、走投无路，反而鼓励诗也。

    他是带著什么样的心情，听诗也说出「请你们一定要赢」这句话的呢？

    梶将只能靠日积月累的锻炼训练出来的肌肉、没有任何赘肉的、强壮可靠的背影朝向诗也，高高举起右手的模样，浮现在诗也眼底。

    ──嗯！现在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嘛。

    对手又进了一球。

    零比三十二。

    海星仍然一分都没得。社员们都汗水淋漓，神情疲惫不堪。诗也迈步而出。

    他一步步走向海星的板凳。

    梶看到诗也，瞪大眼睛。

    梶创立的篮球社。

    能让他发自内心觉得打篮球很愉快的场所──

    有伙伴在、有目标，能享受追逐一颗球的乐趣的场所──

    （而我失去了它。）

    梶跟裁判叫了暂停，著急地跑过来。

    （梶学长要从这里开始，要在这里努力。所以……）

    「麻烦换人。请让我上场比赛。」

    ◇　　◇　　◇

    （请你们一定要赢。）

    那是诗也的愿望。他一换上备用球衣，站到球场上，来观赛的海星学园学生就骚动起来。

    「那不是原田吗？」

    「那个绫绫的搭档？那家伙为什么会上场？」

    「原田同学不是戏剧社的吗？」

    梶神情严肃地确认：

    「你膝盖真的没问题吗？」

    「一场的话，没问题。」

    诗也用沙哑声音回答。

    以前走向球场时，他总是兴奋又雀跃。

    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的地区预赛。第一场下半场。

    ──原田，该你出场了。

    ──是！

    听到期盼已久的教练这句话，诗也用脖子都快要掉下来般的气势点头，面带犹如全身沐浴在阳光之下的灿烂笑容，心想「能跟什么样的人对上呢」，冲向球场。

    （可是，现在我的脸色一定很苍白，面无表情。）

    内心依然冰冷，完全兴奋不起来。

    比赛一重新开始，诗也就从对手手中抢过球，向前奔跑。

    对方八成没看到诗也是什么时候穿过自己身旁、用单手把球捞进手中，然后跑起来的。

    应该会觉得球就像是自己被诗也吸过去的吧。

    对手眨了眨眼。

    周围的选手们也目瞪口呆，目送诗也冲向篮框的背影。他们连反应过来要去追的时间都没有，诗也在他们眼中肯定就像一阵风，从旁边穿过。

    篮框下，敌队中锋伸长双手跳起来，想要阻止诗也射篮。

    他比诗也高了将近十公分。身高保守估计都有一百九十公分。

    但这对诗也来说，并不构成问题。

    他俐落地将手臂从对手脸旁绕过去，轻轻将球推进篮框。

    篮框连晃都没晃一下，橘色的球就顺畅通过网间，掉在球场上高高弹起。

    场内鸦雀无声。

    「刚才……那是怎样？」

    「他在空中的动作是不是超流畅的啊？滞空时间有多长啊！」

    观众们的窃窃私语逐渐扩散开来。

    在诗也紧接著从双人联防的对手上方轻轻将球推进篮框的瞬间，起初宛如平稳波浪的谈话声，转变为惊涛骇浪般的欢呼。

    「他刚才跳得好高耶！」

    「转眼间就进了两球！」

    全都一样。跟预赛第一场时一样。

    那时观众和选手们也是惊愕看著诗也轻易运球绕过敌队选手，将球运到篮框下，从守卫上方、旁边，射出如同魔法的射篮。

    从遥远后方接连射出被篮框吸入的三分球。

    面对敌队的传球，诗也不知何时就移动到传球路径的中间点，轻轻松松就抢走球，再度得分。

    谁都阻止不了诗也。

    谁都追不上诗也。

    在诗也眼中，敌方和我方都跟静止不动一样。

    抄球也好、从缝隙间冲过去也好，对他来说也构不成任何困难。

    他跑得比谁都还要快，也跳得比任何人都还要高。

    对手连防御的时间都没有，诗也就抢走球，冲过对方身边，高高跃起，射篮。

    篮球不断从敌队的篮框落下，彷佛球场上只有诗也一人。

    南洋的选手们彻底慌了。

    「那家伙是绿央高中的原田！为什么他会在海星！」

    「听说那家伙在地区大会上跟鬼一样，一个人疯狂得分，谁都没办法阻止他。」

    「他不是因为受伤弃权，才没在决赛出场吗！想不到竟然转到海星了。」

    光是诗也一个人出场，分差就缩得越来越小。

    诗也站上球场后，他以外的选手就从来没得过分。

    观众的声援越是高昂，诗也就越来越面无表情，眼神逐渐降温，心灵逐渐被掏空

    （不有趣。）

    这样子的球赛──这样子的游戏，一点都不有趣。

    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的地区预赛上，诗也在第一场下半场出场，一站到球场上，他就察觉到异状。

    周围的选手动作太迟钝了。

    那名选手跑得有这么慢吗？那名选手也是，他跳得有这么低吗？

    不，不对。

    奇怪的是诗也自己的身体。

    面对至今为止都没能闪过的对手，如今他能轻易突破对方的封锁，能轻易跳到从未到达过的高度。

    这个要说是每天的练习成果又太过突然、过于巨大的变化──让他不只是运动能力，远处的声音和谈话声也能清楚听见，视界突然变得清晰，连体育馆的角落都能尽收眼底，对气味变敏感，彷佛全身都被重新打造一番。

    前一天晚上，诗也被杀人魔刺伤侧腹，血流不止，趴在地上昏了过去。

    等他被冰冷雨滴淋醒时，头发湿成一片，破掉的制服被鲜血弄脏。但神秘的是，腹部完全没留下被刺伤的痕迹。

    他以为自己被刺到是错觉吗？明明那么痛？

    即使望向马路，也没有月光，只看得到被雨淋湿的路面发出黑色光芒，看不清有没有血迹。

    诗也回到家中，一边淋浴，一边照镜子确认，还是哪里都看不见伤口，身体也能跟平常一样活动。

    左胸上方的花形印记变成红色虽然让他有点在意，但诗也心想「应该是倒在地上时撞到，肿起来了吧，只有受这点伤真的太幸运了」，硬是让自己接受这个推论。他很高兴能出场比赛了。

    然而就算在场上不停得分，困惑的心情却比喜悦还要强烈得多。队友们称赞他，他也完全高兴不起来，一直有种逐渐与周遭的人隔离的不安感。

    在那之后，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诗也在置物室吸吮了女经理的双唇，让他实际体会到。

    自己很奇怪。

    隔天的比赛也一样，无人能与诗也匹敌。队友也好，对手也好，观众也好，全都惊讶于诗也的球技，诗也则越来越混乱，跟女孩子接了好几次吻，使他越来越害怕自己。

    我的身体变成什么样子了！

    诗也没办法跟别人商量，都快要发疯了。他一回到家，就看到一名白金色长发披散在背上和腰部的少女躺在他床上，灯也没开，翻著漫画单行本。

    彷佛快要折断的纤细雪白双腿随意摆动著，少女用那双目光冰冷──却妖艳得不可思议的鲜红、血红、绯红色眼眸盯著漫画，平静地轻声说道。

    ──这男人就是「安西教练」吗……被跟肚子凸出来的胡须老爷爷搞混，感觉并不好。

    是遇到杀人魔的那一晚，俯视诗也的红眼少女。她身穿跟那个时候不一样的制服。

    ──你为什么在我家！你怎么进来的！

    这么暗她还看得见字？少女停下翻阅书页的手，用毫无起伏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看起来很混乱，所以我来跟你说明状况。至于我是用什么方法侵入这间房间，就别在意了。

    由于少女实在太过冷静，诗也开始觉得自己又在作梦。

    是不是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晚开始，我就一直在梦中啊？现实中的我是不是被捅了肚子，还倒在那个地方？

    少女将白皙小巧的脸庞，转向呆呆站在原地的诗也。

    一被那双妖艳红眸凝视，诗也就觉得身体好像被用力拧住。

    ──从结论上来说，你已经不是人类了。你能跳得比人类还高、跑得比人类还快、看得比人类还远，原因也在于此。

    诗也喘著气询问「不是人类的话，那我变成什么东西了」。

    ──吸血鬼。

    少女回答得直截了当。

    她说，你会控制不住想吸吮女性嘴唇的心情，也是你变成了吸血鬼的证据。其实，你想要的是鲜血。

    她说，是她把诗也变成吸血鬼，救了濒死的他。也就是说，她也是吸血鬼。

    ──我的名字叫雫。

    她冷冷地告诉诗也自己的名字。

    极度混乱的诗也从书包中拿出文具，用它做成十字架朝向雫，雫无奈地轻轻眯起红眸，一副深感无趣的样子。

    ──很不巧，十字架那种东西，我一点都不怕。

    雫表示，吸血鬼会怕十字架，只是因为他被灌输「那是吸血鬼的弱点」这个观念。

    ──我是人类。

    他用颤抖著的手拿著十字架，大声吶喊。

    我才不是吸血鬼这种怪物！我是人类！是人类！

    雫这次露出像在怜悯他的眼神，看著诗也。

    ──……就算你否定，也什么都不会改变。这同样不在我的计画中。你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低声呢喃著神秘话语，将漫画第一集放回书架上。

    ──挺有趣的。我还会再来看后续。

    白金色发丝在空中摇曳，彷佛融化在空气中似的消失不见。

    （吸血鬼……？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诗也拚命试图否定雫说过的话。

    他能被镜子照出来，也有影子。被阳光照到也不会蒸发。

    他不是吸血鬼这种东西，是人类！

    然而，在球场上跟同样是高中生的少年比赛的期间，他不得不体会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异样的存在。

    他的混乱、绝望，转变为让喉咙阵阵发疼的欲望，视界染成红色，迫使他渴望女孩子们的嘴唇──以及从那里涌出的甘甜吐息。

    饥渴感被满足，视界恢复正常后，更加强烈的绝望便侵袭而来。你不正常！你变成怪物了！自己如此吶喊的声音响彻四方，诗也觉得头部疼痛欲裂。

    雫第三次出现在诗也面前，是在诗也缺席地区预赛的决赛，绿央败北，诗也关在房间没去上学的时候。

    他连灯都没开，蹲在地上用美工刀割了好几次手腕，但在剧痛令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后，血便会止住，伤口完美愈合。

    尽管如此，他还是割了下去。

    割了好几次、好几次。

    他无法停下。

    这时，冰冷声音传入耳中。

    ──我应该说过，就算你否定，也什么都不会改变。那个行为只会让你感到痛苦。

    雫靠在书架旁的墙壁上，翻著漫画单行本第二集。

    黑暗中，追逐图片与文字的双眼依然寒冷如冰，跟刚流出的鲜血一样红艳。

    ──身体受伤的话会痛，吞下毒药也会觉得痛苦。但，死亡并不会到来。你如果是因为想死才重复那些行为，那完全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插图010

    确实如此，割腕也只会痛而已，什么都不会改变──诗也突然冷静下来。

    或许是因为他对混乱与绝望感到疲惫了。

    隔天，诗也就低头拜托父母让他转学。

    （那个时候，我把跟篮球有关的东西全部舍弃了。海报也是，杂志、漫画、球鞋、篮球也是。）

    诗也频频得分，内心变得越来越空虚、越来越冰冷。队友和对手的身影都逐渐淡去，周围的声音也慢慢远离。

    诗也被杀人魔刺伤、血流不止倒在地上的那一晚，雫对他说如果能答对她的问题，就给予他永恒的生命，诗也低声说出的话语是『我好想打篮球』。

    ──安西教练。我好想打篮球。

    从在亲戚的大姊姊家埋头看完那部篮球漫画名作的那天起，诗也的生活就清一色都是篮球。

    他会在挑衅敌不过的对手、与其竞争的瞬间兴奋不已，他喜欢不断努力，好让自己能在下次赢过对方，站上球场时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他喜欢篮球。

    早上，他会比任何人都还要早到球场，不停对篮框投球，也会留到最晚回去。

    球碰到篮框弹出去的话，他会大叫『啊──！』然后『再一次』为自己打气，如果下一球俐落地进篮，他会『很好！』吶喊出声。

    ──原田，你会一直打篮球吗？

    ──那当然！因为我最喜欢篮球了！我想抱著篮球死掉，也想跟篮球结婚！

    用两手接住穿过对手与对手的缝隙间飞过来的篮球时，掌心会传来带著重量的触感。会响起让心灵被洗涤乾净的悦耳声音。

    ──上啊！诗也！

    ──是！学长！

    诗也喊著『交给我吧！』冲出去，就这样带球上篮得分。队友们在球穿过篮网的瞬间欢呼出声。

    他们「啪！」击了个掌，笑著对对方说『让我们逆转吧！』『嗯！』。

    敌队快攻成功，比分又被拉大。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会追上去，紧咬不放。

    在一团混乱中，对身在混战范围外、打信号叫他传这边的队友，传出寄予希望与信赖的球。

    球成功传到队友手中时，那令背脊发麻的喜悦。

    ──各位！现在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啰──！

    无论是赢也好，是输也罢，诗也都好开心好开心。

    他想要一辈子都听篮球的声音。想要一辈子都感受篮球的重量。

    挑衅强敌，与其交战，跟队友一起在球场上来回奔跑。

    然而，现在他即使站在球场上，也已经不会觉得开心。

    也不幸福。

    不用付出什么努力，诗也的身体能力就能超越任何球员。打从一开始就构不成竞争关系。

    为了练会某种技巧的锻炼、学会它时的喜悦、所有人一起战斗的一体感、跟卓越球员比赛时心脏的跳动声、「要是赢了这家伙，应该超了不起的吧」的激动不已的心情、败北时的悔恨、「下次一定要赢」的熊熊燃烧的斗志，他全都──全都失去了！诗也机械似的一次次将球投进篮框。

    进球理所当然，诗也越是得分，就越是感到空虚。他渐渐在球场中变得孤身一人。

    身边是普通的高中生、普通的人类，只有诗也是异常的怪物。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得了几分。

    球场四周和体育馆二楼的扶手处，不知何时聚集起大量人潮。

    （这种单方面的球赛，一点都不有趣。）

    诗也心中只有「希望梶他们能延续自己失去的希望」这个愿望，他只是拚命祈求著拜托一定要赢，再度让球落进篮框。

    ◇　　◇　　◇

    绫音将头发绑成两束，换上T恤和运动长裤，在被纸箱包围的三楼空教室等待诗也。

    休息时间她去了诗也的教室好几次，诗也却总是不在，传简讯给他也没回应。

    （诗也昨天……好可怕。）

    在保健室用湿棉布温柔擦拭绫音膝盖上的泥土的诗也，突然将嘴唇覆上绫音的伤口，之后还把她推倒在床上，绫音回想起来，身体不由得抖了一下。

    那个时候的诗也神情冷漠，双眼染上异样的红色──跟平常尽管跟别人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却很有礼貌的诗也判若两人。

    如同一只无法用言语沟通的凶暴动物。绫音感到一阵会被利牙撕裂、拆吃入腹的恐惧。

    诗也突然变得很痛苦、拿剪刀刺自己的手臂时，绫音也很惊讶、混乱。那时诗也的表情并不是凶暴野兽，而是非常难过的样子，让绫音心头紧紧揪起，脱口而出『得快点治疗才行！』。

    然后，诗也露出更加痛苦的扭曲神情，他瞪著绫音，用悲痛之声说他不能上台，叫绫音不要再接近他，跑出教室。

    他难受地跟绫音说他会忍不住想吻女孩子、这种病就是这样时，露出更加绝望的表情──

    （那也是因为生病吗？）

    诗也推倒绫音时，眼神中寄宿著狂气。如果诗也自己也没办法控制，之后她该怎么跟诗也相处？那对染上红色的瞳眸也是，与其说是充血，更像瞳孔本身散发著妖艳红光──

    绫音烦恼得胸口传来阵阵疼痛时，手机传来轩辕十四一年级社员的讯息。

    内容是「原田同学在篮球社的练习赛出场了」。

    绫音急忙赶过去，发现体育馆被异样的兴奋笼罩。观众多到她挤不进里面，只能踮起脚尖去看，接著，她看到诗也运球奔跑的模样。

    诗也前方有四个人在阻挡，他的脚却连一瞬间都没停下，只是凭微微让身体左右倾斜的流畅动作，便突破一道道防线。

    最后，在篮框下高高跳起的敌队选手身旁，他轻轻扔起球，用另一只手接住，就这样让它落进篮框。

    不是投进，也不是塞进，而是与「落进」这个描述再适合不过的柔软动作。

    诗也头发轻轻摇曳的那一瞬间，他那没有任何多余之处的优雅动作，让绫音屏住呼吸，看得入神。几乎没有让球网晃动的球一落到球场上，体育馆就爆发出足以令窗户喀哒喀哒震动起来的欢呼声。

    学校的学生们彻底沉醉于诗也的球技。

    「这是第几分了！他一个人就让比赛逆转了耶！」

    「那家伙好厉害！跟停在空中一样！」

    到处都传来称赞诗也的声音。

    有用手机打简讯通知朋友的学生，以及录影的学生──

    「听说原田同学在绿央高中的篮球社，一年级就当上正式球员。他在地区大赛超级活跃，如果他在决赛出场，冠军可能就是绿央，MVP则是原田同学。」

    也有人正在交换在推特或LINE上看到的情报。

    （诗也原来是那么厉害的球员！）

    绫音有想到他应该有在运动。跑步的时候，他的呼吸也几乎没乱过，纤细身躯上长著结实的肌肉。

    那是运动员的身体。

    但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有名的选手！

    看到诗也在面前不断展现各种魔法般的球技，绫音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

    同时，她也觉得诗也表情十分冷淡、眼神痛苦，彷佛一边打球，一边期望这段时间快点流逝，令她心神不宁。

    快点结束吧──诗也像在如此无声吶喊。

    明明展现出那么无人可及的高超运球和射篮技术，拚命得分，他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开心。

    （从我们学校到绿央高中，搭电车明明用不著一小时。诗也为什么要转进我们学校？）

    然后，绫音在目光追逐诗也的过程中注意到。

    昨天诗也用剪刀刺伤的左臂，上面没有治疗过的痕迹。

    没有包绷带，也没有贴贴布。

    流了那么多血的伤口，隔天会不留半点痕迹就痊愈吗？

    （诗也到底是什么人！）

    ◇　　◇　　◇

    这会永远持续下去──雫用那对妖艳红眸看著诗也说。

    在不断将篮球运向篮框的诗也面前，已经不存在敌人与伙伴。

    （比赛什么时候会结束？最后一声哨声什么时候会响起？）

    雫靠著书架，在没开灯的昏暗环境下翻阅漫画第二集，无情地对瘫坐在被血弄脏的地板上、茫然自失的诗也说。

    ──你已经不会改变了。

    ──也不会成长。永远都会是这副模样。

    不会死，不会迎来尽头，会永远活下去。

    总有一天，你会对此感到厌倦，痛苦也好，难过也罢，都不会再感觉到了吧。

    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倦怠。

    ──到时候──……

    当你厌倦永恒之时──

    会怎么样？

    在他试图想起雫说了什么时，哨声响起。

    （结束了。）

    他望向计分板，海星赢了三十分。

    梶看著他，一脸凝重。其他队友则非常高兴，笑著跑向诗也。

    诗也见状，突然全身脱力，倒在体育馆地上。

    （太好了……比赛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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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六章 甜蜜的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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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也没有任何准备就倒下去，所以头部用力撞了一下。

    他只有感到一阵迸出火花般的疼痛，头没肿起来，也没有摔破脑袋。

    就算有肿起来，说不定也在被送到保健室床上的期间痊愈了。

    在保健室，梶仍旧面带严肃神情，垮著嘴角俯视诗也。

    「托原田同学的福，我们赢了！谢谢你。」

    「原田同学是篮球社的救世主！」

    相对于其他社员异口同声的感谢，只有梶像在生气什么似的，用低沉声音说：

    「……托你的福让我们赢了，这是事实。关于这点，我很感谢你。不过，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梶没有明言那句「真的好吗？」是在针对哪一件事而问。

    诗也也没有回问。

    是在问「你上场比赛真的好吗」，还是「这个结果真的好吗」？大概两者都有吧。

    诗也躺在床上，面色疲惫。

    「……是的。」

    「……」

    他一这么回答，梶就再度抿起嘴唇，陷入沉默，然后低声说道：

    「抱歉，勉强你做这种事。」

    梶也在气自己吧。

    「身体没问题吗？」

    「……不要紧。我太久没跑来跑去，所以有点累，想休息一下。可以请你们先回去吗？」

    「知道了。好好休息吧。」

    梶大概察觉到诗也想独处的心情了吧。他带著社员们离开保健室。

    交谈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片无声。

    诗也一缩著脖子钻进棉被，刚才忍住的泪水就沿著鼻翼滑落脸颊及嘴唇。

    「呜……」

    带著咸味的水流入口中。

    （吸血鬼眼泪也是咸的啊……）

    明明流出来的血也是红色，明明外表没有任何改变，自己果然还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好想死……」

    就算跟大家一起在球场上，自己依然是孤独一人。

    「好想打篮球……」

    他讨厌一个人一直把球放进篮框。

    那样才不叫篮球。

    「还要持续多久……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啊。」

    通知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这片黑暗却永远不会结束。

    明天也是，后天也是，它将永远──持续下去。

    ──你变成吸血鬼了。

    ──你不会死。不会改变。会永远活下去。

    诗也在被子下紧紧闭上眼睛，颤抖著低声啜泣。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是没有尽头。

    无论他怎么割，皮肤和血管都会愈合。他明明早已放弃、想让这一切结束，却怎么等都等不到尽头。

    只有自己被丢在一片漆黑的冰冷场所。那会永远持续下去。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我好想打篮球。

    他明明不觉得那是正确答案。

    为什么要给诗也永恒的生命？为什么不让他就那样死掉？

    重要的事物全都失去意义。

    他变成孑然一身。

    但为什么他非得继续活下去？

    他才不需要什么永恒的生命。

    诗也被推落看不见前方的黑夜，被宣告不管他怎么走都看不见尽头，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想打篮球……好想……打篮球……想打篮球……跟大家一起，打篮球……」

    我好想打篮球──

    不断呢喃的声音变得沙哑、破音──诗也觉得喉咙疼痛欲裂。

    这时。

    门扉另一侧传来爆炸声。

    砰────！

    贯穿耳朵的巨大声响吓了诗也一跳。他没擦乾被泪水濡湿的脸，也没整理乱七八糟的头发，就这样下床，一打开门，就看到身穿T恤和运动长裤的绫音蹲在门旁。绫音手上拿著破了一个洞的软趴趴樱花色气球。

    她将头发绑成两束，垂著雪白的脖子。哭得肩膀颤抖。

    「对、对不起。」

    绫音喉咙缩紧，用微弱声音说道。

    「你明明叫我不要靠近你──我却跑过来了，对不起。我明明是诗也的搭档，却、却派不上用场──明明想成为诗也的助力，却什么事都做不了──只会在走廊吹气球，对……对不起，对不起！」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呢？

    泪水自哭红的眼睛一滴滴滑落，沾湿T恤衣领和长裤。

    「请不要哭。」

    诗也跪在绫音旁边，心如刀割地恳求。这个人不该这样子哭泣。那是不对的。绝对不对。

    「绫音姊没错。错的是我──请你不要哭。求求你。」

    「因、因为，诗也明明那、那么难过──我却，没办法帮上忙。都是因为我不可靠──诗也也没办法找我商量──只能一个人哭。」

    绫音听见他躺在保健室床上哭了。

    「不是的，真的不是绫音姊的错！是我──跟你待在一起的话，就会没办法控制自己。就会伤害你──」

    绫音咬紧牙关，凝视诗也。

    「没关系……诗也的病，我到现在也还不是很清楚，那个时候我虽、虽然很怕……不过！这次我会，确实──阻止你的。在你用剪刀刺自己的手臂前──确实地──」

    那不是阻止得了的东西，而且，绫音在那么近的距离看过诗也那双染成赤红色的眼睛，应该也有发现诗也左臂的伤已经完全复原──应该知道诗也不同于常人──

    然而她却一边流泪，一边拚命诉说，让诗也越来越混乱，手足无措。

    「拜托，请你不要哭。」

    他只讲得出这句话。

    绫音频频摇头。

    「不、不可能……在大家面前我都努力不哭，可是在你面前，不可能……因为，轩辕十四是双主演，我只有在诗也面前才能哭嘛。」

    诗也越来越慌。他以为纯洁稳重、跟圣母玛利亚一样的绫音，如今表现出如此激动的情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圣母玛利亚是不会一边抽鼻子，一边用抖音讲话的。

    「所以，求求你！诗也也不要一个人哭……让我们──一起加油。我一直找不到搭档，还在担心我们学校会不会已经没有愿意跟我站在一起的人──都快要放弃了──所、所以，如果有人愿意成为我的搭档，我想非常珍惜他……！」

    ──我、我以为你会不想跟我站在一起……

    ──因为，我的身高……

    两人在学校中庭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绫音满脸通红，远离诗也，低著头扭扭捏捏的。

    ──身高……？很普通啊？

    诗也一这么说，绫音就『咦！』惊讶地抬起头，然后望向诗也，露出更惊讶的表情，战战兢兢、担心地靠近他──彷佛在担心诗也会不会消失不见。

    她目光认真，低头拜托诗也『请你跟我一起来』，把诗也带到位在地下室的练习场。

    从那天起，绫音就一直陪在诗也身边。

    跟圣母玛利亚一样，温柔地对待他。

    脸上被泪水濡湿的绫音看著诗也：

    「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什么东西让你那么痛苦！为什么之前练习时你要发抖？上场比赛的那段期间，你很难受吗！」

    绫音哭著逼问，诗也被绫音表露无遗的感情影响，也跟著用像在呻吟般的声音回答：

    「我害怕的是，世界──世界灭亡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只有我，永远看不到尽头──」

    他觉得身体彷佛被紧紧拧住。好可怕！只有我一个人的人生不会结束！

    绫音的神情再度痛苦地扭曲，用微弱声音询问：

    「诗也……想要看到尽头吗？」

    「想啊……可是，结束不了。也死不了。没错，我死不了！」

    插图011

    诗也在棉被里哭著呢喃「好想死……」的声音，绫音应该也有听见吧。她咬紧牙关，眉头蹙起。

    诗也已经没办法压抑情感，也没办法忍住不哭。

    好想死！

    够了。真想结束。让我的人生结束吧──

    绫音眼中浮现强烈光芒。她颤抖著大叫：

    「那就由我来杀掉诗也！」

    激昂的声音贯穿诗也的耳朵。

    哭得整张脸都花掉的绫音──用如同电光的眼神回望诗也，再度重申：

    「在舞台上，我会成为蜜娜，杀死你演的吸血鬼，让你看到尽头！这说不定只是虚伪的尽头，不过我一定会杀掉你，结束你永恒的生命！所以──」

    诗也逐渐被暴风雨般的声音、闪耀狂热光辉的眼眸吸引。

    那么温柔、柔弱、高洁的绫音，竟然用颤抖著的声音，大喊要杀掉诗也。

    如绫音所说，那是虚伪的──虚构的「尽头」。

    尽管如此，诗也还是被绫音的话语吸引──被说服，因此动摇。

    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在倾听绫音吐出的一字一句。

    「所以，跟我一起站上舞台吧！在我让你咽下最后一口气前，都当我的搭档吧！」

    他都不知道绫音会露出这么凝重的表情。她竟然讲出这么惊悚的话，而且还很认真──

    「你记得我说过轩辕十四是多星系统吗？四颗星星两两成对，一起转呀转的。轩辕十四不是只有一位主演，而是男女一组的双主演队伍啊！缺了任何一方都不行！要两个人一起站上舞台，演到最后！我需要诗也！」

    没错，绫音是认真的。她说要杀掉诗也是认真的。诗也深切地感觉到，令他呼吸困难。所以，他相信了。绫音让他相信了。

    「你真的……会让我看到尽头吗？」

    啊啊，这个人才不是圣母玛利亚。她是会哭泣、会吶喊，柔弱又坚强──需要诗也的人类女孩。

    「嗯！」

    绫音坚定地回答。

    「诗也也回答我。好？还是不好？」

    永远──是一种诅咒。

    绫音说，她愿意为他解开这个诅咒。

    她用暴风雨般的言词打向放弃一切的诗也的脸颊，让他清醒过来。

    光是这样，就已经──

    「好……」

    诗也一用颤抖著的声音回答，绫音表情就突然软弱下来，眼中又泛起泪光。可是，她这次并没有哭，而是向诗也伸出手。

    「约好了。在公演结束前，诗也都是我的搭档唷。」

    夕阳余晖从走廊上的窗户斜斜射入。在保健室床上双眼紧闭、盖著棉被时，明明像被囚禁在黑夜中似的，现在睁开眼睛，外面却依然十分明亮。

    不是从遥远天上伸出来的圣母玛利亚的手。而是从正面而来的，一名女孩子的手──诗也也伸出手，紧紧将其握住。

    他们一同站起来。

    从这一刻开始，对诗也来说，绫音成为了他的搭档。

    ◇　　◇　　◇

    隔天，两人独处的练习时间重新开始。

    放学后，诗也换上T恤和运动长裤，前往三楼空教室。当他正在做伸展运动时，同样穿著T恤和运动裤、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也出现了。

    「早、早安……诗也。」

    「早安，绫音姊！」

    绫音脸上泛起红潮，扭扭捏捏的，大概是因为昨天在诗也面前大哭，让她觉得难为情吧。昨天在那之后，绫音也一边用手擦脸，一边解释了好几次『我、我不是爱哭鬼喔。我很坚强的！』。

    她将目光从诗也身上移开，拘谨地走进教室。反而是诗也像内心被水洗涤过一样，神清气爽。

    他也能笔直望向绫音了。

    「总觉得诗也像个学长，我才是新加入的社员。」

    绫音心情复杂地说，诗也则对她投以充满自信的笑容。

    「绫音姊是我的搭档吧。」

    他一这么说，绫音就睁大眼睛，似乎有点吓到，随后挺直背脊，脸上绽放出笑容。

    「嗯，说得对。我可不能输给你。」

    她将剧本递给诗也。

    「来，这个还你。」

    那是诗也之前放进绫音鞋箱的剧本，不过现在加上了用蓝色和纸做成的封面，还贴著用银色纸张做成的月亮和城堡。

    「我做了不同颜色的版本。」

    她拿出加上樱花色封面的剧本给诗也看，开朗地说。

    「谢谢你。」

    诗也也回以笑容。

    做完一套伸展和发声等基本练习后，诗也翻著加上绫音手制封面的剧本，跟她一起对台词。

    『我一直很想见你，蜜娜。我是为了见你，才从特兰西瓦尼亚来到此地。』

    『哎呀，您这话真奇怪。我跟伯爵阁下应该是今晚才见过面呀。』

    『不，我之前就看过你。高贵美丽的蜜娜啊。』

    曾经念得那么生硬的台词，现在顺畅地自喉咙传出。

    （啊啊，我念得出来。）

    讲完一句台词让诗也觉得轻松许多，下一句台词也自然脱口而出。

    绫音应该也很感慨吧。她眯起眼睛，彷佛在无声地夸奖他（你说出来了呢）。

    他们念到一半左右，决定暂时休息。

    「太好了！诗也！你成功念出来了！」

    「嗯！」

    诗也也很激动，他用力点头，|边说：

    「可是……绫音姊的蜜娜跟在地下练习场第一次听见时好像有点不同，那个时候明显比较好。」

    「咦？」

    绫音为之语塞。

    「对不起。我没有敷衍了事的说，我刚才演得那么烂吗？」

    「不，不是的！那时是因为你对戏的对象是戏剧社的人。也就是说──呃，那个，是我演技太烂！」

    诗也急著断言。绫音姊怎么可能会演得不好！

    「之前对台词时，我太紧张了，绫音姊因为担心我，才会没办法集中在台词上，不过刚刚也一样，该怎么说呢，感觉起来比第一次听见时来得温和……」

    市子笔下的蜜娜，是名看似文静，其实却能跟吸血鬼争执的刚毅女性。第一次对台词时，绫音在短短的台词中，就表现出蜜娜意志之坚强。

    可是，刚才绫音演绎的蜜娜却温柔又彬彬有礼，感觉不出她对德古拉伯爵的反感与不安。

    「我的德古拉不是能让蜜娜产生不信任感的德古拉，所以绫音姊也──啊～可恶！是什么地方不对？再更像罪犯，更激动一点比较好吗？不过这样看起来好像白痴。是说！我念起台词是什么样子啊？自己的声音自己会听不准。绫音姊，请尽量指出来！就算你讲得很直接，我也不会难过。」

    诗也探出身子，一口气说完后，绫音又睁大眼睛，喃喃说道：

    「诗也，你跟昨天比起来真的判若两人。」

    然后扬起嘴角。

    「好可靠。」

    「咦？」

    诗也脸颊一下子发热。

    「也是！听听自己的声音比较好！我去借录音机，就用那个录音吧！」

    绫音也迅速行动起来。

    一小时后I诗也抱头听著从录音机传出的声音。

    「呃啊──什么啊！这个耍帅语气！唔喔！这边念得超僵硬的。哇──哇──嗯──！咿──」

    「诗也，不要滚来滚去！大家一开始都是这样的。」

    「不对！像对决场景之类的，绫音姊明明念得很有感情，我的语气却毫无起伏，完全搭不上，只是在互相叫嚣而已，一点恩爱感都没有！市子女士明明在那段影片中宣言过，说那会是让灵魂迸裂出火花的究极爱情罗曼史！完全不浪漫！超惨的──！」

    「嗯──我的声音或许也太紧绷了。对台词时双方呼吸契不契合很重要，所以诗也也不要只顾著念自己的台词，要听听看我的声音。」

    「明白！我以后会注意！」

    诗也用体育系男孩的态度爽快回答，绫音温柔眯起眼睛，说：

    「我觉得对台词跟传接球很像。诗也在篮球比赛上传球时，也会确认对方在哪里对吧？对方在远处就用长传，在附近则传出又短又快速的球。」

    「是……是的。」

    「跟那一样。要用能传到远方的声音呢，还是在近处轻声诉说的声音，会根据对象有所不同。讲出温柔台词时，要温柔投出字句的球。讲出激动台词时，要用力把它扔出去。像这样互相传球，射篮得分，逗观众笑出来、让观众感动。」

    有如一颗柔软的春天色的球被投进──

    绫音这番话轻轻落进诗也心中。

    「让我们投进好几颗漂亮的球，换来一堆掌声吧。」

    诗也默默对面带微笑的绫音点头。

    （原来如此……对台词就是在用台词传球……演戏也是一种团队合作啊。）

    隔天放学后，绫音拿著一颗樱花色气球等待诗也。

    「今天就用这个练习配合对方的步调吧。」

    诗也照绫音所说，站到她对面。

    「不行弄掉唷。」

    她弯起眼角微笑，把气球夹在两人之间，牵起诗也的手将身体凑近。

    「维持这个姿势跳舞。太靠近的话气球会破掉，离太远又会掉下去。两个人要同心协力，不让气球掉下去。」

    「跳舞──怎么跳？」

    虽说胸部之间隔著气球，绫音的身体还是靠得很近，握住他的手十分柔软，绫音温柔的脸庞也近在眼前，身上散发出春天花朵的香气，令诗也不知所措。

    自从他在那场球赛后决定跟绫音一起站上舞台，想要吸血的冲动就稳定下来了，但此刻有另一种搔著心头的甜蜜感情，使他心跳加速。

    （哇……我心脏跳超快的。）

    绫音似乎也还是会害羞，脸颊泛起淡淡红潮。

    「大概跳一下就行了。像华尔滋那种感觉，随便跳就好。」

    「华、华尔滋是什么样的感觉？」

    诗也慌慌张张地在被纸箱围住的狭窄教室中，跟绫音一起缓慢移动。

    「不要用嘴巴说要往右边前进，还是要往左边前进。仔细观察搭档的视线和身体动作，试著预想看看对方是不是想去这里、是不是想往这个方向前进。」

    「是！」

    「将搭档引导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时，动作也要温柔一点。如果用力去拉，气球会掉下来的。」

    「是说，气球真的是用来练习的啊。」

    绫音支吾其词。

    「还、还能用气球打排球，一边用台词接龙唷。要是没在气球飘在空中的期间讲完，就要被罚把气球弄破。所以必须吹很多气球。」

    「这样有什么用吗？」

    「能加深连带感。也可以一边演戏一边打气球排球。把球打上去的人要负责提问。『请告诉我你的兴趣』或是『昨天晚餐吃什么』之类的。接球的人要用角色的个性回答，然后提出下一个问题。这样也能帮助揣摩角色，气氛会很热闹唷。」

    「哦──好像很有趣。」

    「等你能跟大家一起练习后，也来试试看吧。」

    绫音牵著诗也右手的那只手握了一下，脖子轻轻倾向右侧。

    诗也心跳漏了一拍，明白（啊，她是想去右边吧），一面留意不要把气球弄掉，面慢慢前进。

    接著是像要把手抬起来的动作，诗也察觉到这是想加快步伐。

    （就算不用说的，只靠视线和动作也意外地满好懂的嘛。）

    在诗也心生佩服之时，绫音停下动作，露出淘气微笑仰望诗也。

    ──这次换诗也引导我看看。

    那抹微笑让他觉得，绫音的低语彷佛伴随甜蜜吐息传入耳中。

    （好！）

    他轻轻拉了下绫音的左手。

    诗也一往左边迈步，绫音的脚就跟著诗也一起往左移动。

    诗也高高抬起右手，绫音就笑著转了个漂亮的身。

    绑成辫子放下来的纤细柔软黑发，也在绫音的笑脸周围转了一圈。

    （哇啊啊啊啊，传达到了！）

    诗也高兴得心脏快要从胸口蹦出。

    夹在胸前的樱花色气球轻轻飘落地面。

    「啊，糟糕。」

    （我这白痴，转身当然会把气球弄掉啊。）

    然而，绫音却依然面带可爱微笑。

    「掉下来了呢。」

    她开心地这么说，让诗也心跳又漏了一拍。

    绫音放开诗也的手，弯腰捡起气球，一边说：

    「就像这种感觉，即使不用言语说明，只要看对方的眼神和动作，想法就能确实传达唷。」

    「跟传球时的眼神交流一样？」

    「没错！像『好，就是现在！』『交给我吧！』那样！对台词时，只要跟刚才一样仔细观察对方，传达出那个场景你想要演出什么样的感觉，对起台词应该就会越来越流畅。」

    「真的假的！好期待！我会加油的。」

    如绫音所说，诗也觉得当天对剧本时，又比昨天进步了一些。

    星期日诗也也会来学校，跟绫音一起练习演戏。对完台词后，绫音「嗯──」沉吟著。

    「我演得很奇怪吗？」

    「不是的，跟一开始比起来，你进步很多。可是，诗也是不是把吸血鬼演得太可怕、太高高在上了呢？」

    「吸血鬼不就是这样吗？这个剧本中的吸血鬼也超自大的，感觉很邪恶。」

    诗也并没有完全接受自己变成吸血鬼一事。只不过，把各种烦恼驱散脑海后，被叫做「球场上的闹事鬼」那个时期的不服输性格就又恢复了，让他的心境转变为「谁会怕吸血鬼这种东西啊」，高傲的台词和放声大笑，诗也都使出全力演绎。

    「他说人类是家畜，也一直对蜜娜做过分的事。」

    德古拉伯爵诱惑蜜娜的好友露西，把她变成吸血鬼，然后威胁蜜娜『只要你成为我的新娘，露西或许就能得救』，还把亚瑟和昆西的遗体扔进蜜娜房间，大笑著说『我为你送来你信赖的伙伴的骨骸。下次会是谁为了保护你而成为尸体呢』，说实话，诗也无法理解。做了那么多惹人厌的事，还信心十足地对蜜娜伸出手『来吧，蜜娜，和我一起获得永恒的喜悦』，他的神经已经可以说是异次元。

    「欺负喜欢的女孩很开心吗？真的喜欢的话，不是要逼人家、折磨人家，只要做会让蜜娜开心的事就好了说。」

    看到诗也认真提出自己的想法，绫音睁大眼睛后，扬起嘴角轻笑出声。

    「这样呀。诗也会温柔对待喜欢的女孩，讨人家欢心。」

    「正、正常来说都是这样吧！我是多数派！」

    绫音淘气的眼神让诗也很难为情，脸颊发烫，他一这么主张，绫音神情就严肃起来。

    「嗯，单看表面的话，只会觉得德古拉伯爵是个反覆无常、残酷又有自信的人，他对蜜娜也做了很过分的事。不过，念台词时，想像台词背后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唷。即使开朗地说著话，内心却充满哀怨心情；即使脸上笑著，其实内心却在策划些什么。这种事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有吧？之前诗也不是说过，吸血鬼一点都不特别，鼻子太灵导致不能吃咖哩，很辛苦，说不定会在太阳下祈祷今天也能活得像个人类？」

    「很丢脸，所以请你忘了这件事！」

    那个时候诗也对吸血鬼只有厌恶感，对于自己变成了那种存在也很绝望，才会不小心太激动。

    「为什么？那时我可是夸奖你有在揣摩角色唷。」

    「唔。」

    那不是揣摩角色，是诗也的亲身体验……

    「为什么德古拉伯爵要表现得那么高傲？他明明爱著蜜娜，为什么要做那么残酷的事？你能不能像那样思考他的心情呢？」

    「吸血鬼的──心情？」

    诗也在心中反覆咀嚼绫音这番话。绫音用伶俐的眼神凝视诗也。

    「那个时候被诗也纠正，让我也有在反省我对吸血鬼只有普遍的印象。所以我找了有吸血鬼出场的电影，每一部都看过了。吸血鬼有很多种呢。」

    绫音平静述说。

    「《夜访吸血鬼》中，布莱德‧彼特饰演的吸血鬼路易，在用来录音的录音带卷带时，对克利斯汀‧史莱特演的记者诉说自己是什么时候、如何成为吸血鬼的，以及两百年间，他身为一个吸血鬼在想些什么、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路易一直保有一颗人类的心，所以身为吸血鬼的自己令他很纠结。」

    一直以来，诗也电影都只看动作片，漫画则是只看运动漫画。

    因此，他被拥有人类心灵、为此纠结的吸血鬼这个剧情挑起了兴趣。

    「把路易变成吸血鬼的，是一名叫做黎斯特的傲慢、残酷、美丽吸血鬼，他是由汤姆‧克鲁斯饰演的。当时汤姆‧克鲁斯给人的印象是爽朗型的青春明星，所以原作者不是很满意黎斯特的选角，但电影拍完后，作者称赞汤姆‧克鲁斯演的黎斯特很成功，在《每日综艺》日报上刊了一整面的广告跟他道歉。黎斯特在原作系列中也是最受欢迎的角色，续作中黎斯特变成摇滚巨星，坦承自己是个吸血鬼，甚至还出了自传。」

    「承认得这么光明正大，感觉反而会被别人说『你那是装的吧』。」

    就算我宣称自己是吸血鬼，也只会被人觉得这人超丢脸的，不会有人相信吧──想到这，诗也就开始觉得，之前处处留意不要被别人发现自己是吸血鬼的行为很蠢。

    「是呀，《夜访吸血鬼》中也有吸血鬼们经营、还会演出的剧场。吸血鬼竟然在演吸血鬼，观众应该作梦都想不到吧。」

    「对、对啊！」

    正是那「试著揣摩吸血鬼心情的吸血鬼」的诗也，冒著冷汗低下头。

    绫音还告诉诗也很多部有吸血鬼出现的电影。

    例如《暮光之城》的吸血鬼是个帅气纯情的高中生，爱上同年级的女孩子、《刀锋战士》的主角是吸血鬼和人类的混血，是个戴太阳眼镜、身材魁梧的黑人，跟地下帝国的吸血鬼展开一场场死斗、《吸血情圣》中裘德‧洛演的不得不一直去吸心爱女性血液的吸血鬼，让她忍不住哭出来等等。

    绫音明亮的声音，让吸血鬼在诗也心中的形象逐渐变得鲜明。

    「伯兰‧史杜克的《吸血鬼德古拉》的电影版中，饰演吸血鬼的克里斯多福‧李虽然是个时髦的中年男子，原作的德古拉伯爵登场时，竟然是留著白胡须的老爷爷唷！他说『老朽是德古拉。晚上天冷了，吃个宵夜，好好休息一下吧』，去照顾强纳森耶！一点都不优雅也不美形，还担心就算去了伦敦，万一因为话讲得不太好，被人发现他是乡下人怎么办，拜托强纳森教他道地的英文。」

    「……这、这样啊。感觉很胆小。」

    「对呀，跟普通的老爷爷一样。」

    绫音笑著点头。

    「而且他被三位美人吸血鬼笑『明明你连恋爱的滋味都没尝过』，气得反驳自己也能谈恋爱的那一段剧情也很可爱。欸，这个吸血鬼在变成这样子的老爷爷前都没谈过恋爱吗？他说不定纯情到连女孩子的手都没办法好好牵。」

    诗也想起跟女孩子牵手跳土风舞时也令他心跳加速，不禁脸红。

    （跟我一样嘛。）

    他因为发现自己跟德古拉伯爵有意想不到的共通点，感到五味杂陈，这时，绫音柔软的双唇扬起弧度，轻声说道：

    「吸血鬼真可爱。」

    「！」

    诗也觉得绫音像在说自己一样，心脏「扑通！」跳了一下。

    绫音的眼神很柔和、温暖，如同春日的阳光。彷佛连诗也的身体都被散发花香的温柔空气包围──

    「诗也会演出什么样的吸血鬼呢？我好期待。」

    他红著脸，听绫音说出这句话。

    ◇　　◇　　◇

    回到家后，诗也在床上把脚伸直，看起在书店买来的伯兰‧史杜克的《吸血鬼德古拉》。

    跟绫音说的一样，德古拉伯爵是有点糊涂、让人讨厌不起来的角色。他明明很卖力，却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一想像他像只蜥蜴似的贴在古城墙壁上，以惊人速度反方向下降，比起可怕，更令人觉得可笑。

    为了驱散吸血鬼，海辛教授在露西脖子上挂了大蒜首饰、用大蒜擦房间的这段剧情也很滑稽。

    诗也也是在成为吸血鬼后变得不喜欢大蒜，这方法肯定会很有效，但想到德古拉伯爵在充满大蒜味的房间内捏著鼻子的模样，诗也就忍不住笑出来。

    ──念台词时，想像台词背后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唷。

    绫音这句话如春天的微风，掠过耳边。

    （吸血鬼并不是无法理解的怪物。他们也有像人类的地方。）

    ──他们本来就不是贵族也不是支配者，只是普通的人类啊！

    诗也事到如今才在仔细玩味自己说过的话语。

    （德古拉伯爵为什么要对蜜娜做那么过分的事？他真的爱蜜娜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他会喜欢上蜜娜这个讨厌他的人类？）

    他想东想西，翻著书页，想起那名神情冷淡的红眼少女──雫。

    （那孩子在变成吸血鬼前也是人类吗……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她总是穿著不一样的制服，白天她会去上学吗？她有家人或朋友吗……）

    诗也突然在意起这些事。

    （仔细一想，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耶。还特地过来跟我说明我变成吸血鬼的事……说不定是个好人。不过，为什么要救我呢……她明明说我没长胡子、不够强壮，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还说什么这不在她的计画中……那是什么意思？）

    关于雫这名少女，依然谜团重重。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诗也开都没开灯，蹲在家里地板上不停割手腕的时候。看到在苦恼与绝望的最底层挣扎的诗也，雫眼中浮现些许怜悯之情，喃喃说道。

    你也只有现在会觉得痛苦、悲伤。

    在活下去的漫长岁月中，连绝望都会令人厌倦。

    ──接著，永恒的倦怠便会来临。

    ──到时候……

    （到时候会怎么样啊……）

    诗也一面思考将自己变成吸血鬼的少女的事，一面翻阅满满一页都是文字的厚重书本。

    他觉得再一下就能掌握自己饰演的德古拉伯爵。

    ◇　　◇　　◇

    诗也花了三天，终于把《吸血鬼德古拉》看到一半时，和绫音一起跟轩辕十四队会合。

    令人惊讶的是，除了本来那两名男社员，轩辕十四又多了两位男生。一位是那个刹光头的拳击社主将，另一位也是在后花园袭击诗也的其中一个人。他说他是空手道社的主将。市子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介绍他们。

    「三年级的鬼岛和内藤。他们分别饰演昆西‧摩里斯和杰克‧舒华德，我让他们在这次的公演客串。」

    顺带一提，拳击社主将是鬼岛，空手道社主将是内藤。似乎是因为三年级最后一场大会也落下帷幕，差不多该交接给二年级了，所以才委托他们客串。升学考试则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靠运动项目保送，可以无后顾之忧帮忙戏剧社的公演。

    （明明都拿到保送名额了，还跑来对一年级呛声啊。）

    从结果上来看什么事都没发生，所以倒还好，但这应该是十分轻率的行动。

    他们就是如此著迷于绫音，无法允许诗也的所作所为吧。

    那个时候，他们明明说过要做为一名粉丝默默守护绫音。

    「在公演结束前，我们会在这里监视，以防你对绫绫做些什么。」

    被如此宣言，诗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绫音则是彬彬有礼地鞠躬道谢「我们男社员不够，所以帮大忙了。麻烦两位了」，然后开朗地拜托「也请你们跟诗也好好相处唷」。

    下一瞬间，鬼岛和内藤严肃的面容就都软弱下来。

    「既、既然绫绫都这么说了。」

    「没办法。」

    他们分别从左右两侧将粗壮手臂搭上诗也的肩膀。

    「请多指教！」

    诗也也气势十足地鞠躬。

    「好，赶快开始了。」

    市子大声宣布。她目光锐利，斜眼看著诗也，吊儿郎当地说：

    「你应该有变得像样一点吧，吸血鬼弟弟。」

    「别担心。」

    绫音立刻回答，令诗也挺直背脊，乾脆断言：

    「是，我可以的！」

    绫音都为他担保了，诗也这个搭档可不能缺乏自信、手足无措。

    市子「哦……」了一声，盯著诗也的脸，然后又坐回折叠椅上，随意地跷起脚。排练开始，诗也一讲出台词，市子就微微挑眉。其他社员则明显睁大眼睛，交头接耳起来。

    「诗也进步了。」

    「嗯，声音也有确实传到前方。跟绫音演对手戏时感觉也不错。」

    「不愧是绫音，稳稳领导著诗也。不过，诗也也有跟上去。」

    「他们俩外表看起来果然很协调。」

    开头的派对场景结束后，社员们就聚集到诗也身边夸奖他。

    「演得很好喔，诗也。」

    「这样看来正式上台也没问题了呢。」

    只有市子板著一张脸，提出胡来的要求。

    「还完全不够性感。你得发挥能超越绫音魔性的魔性。要解放你的欲望，让所有女性观众通通被你迷昏。」

    隔天起的练习，市子也不停挑诗也毛病。

    「我不是叫你表现得性感一点吗！明明在诱惑女人，你却太正经！太害羞了！要跟野兽一样凶猛逼近人家！不过要维持住优雅形象！」

    「吸血鬼不要笑得那么爽朗！要冷酷到极点！像『你们这些家畜』这种感觉！」

    但诗也是个个性偏体育系的人，他早已习惯前辈的教训。

    「是！对不起！」

    绫音高兴地看著坚忍不屈的诗也。

    随著公演日期接近，衣服和舞台设备也完成了，诗也也越来越紧张。

    由于他跟嘉蕾娜接吻的那场骚动，以及在篮球练习赛展现的无人能敌技巧，诗也的长相和名字已经传遍学校。

    似鸟说「单论知名度的话，你已经超越绫绫啰」。

    诗也在走廊上被成群女生包围，左一句「那场比赛你打得真好──你已经不打篮球了吗？」右一句「请跟我握手」，惊慌失措之时，似鸟像个经纪人一样「好了好了，签名和握手不再接受申请。请各位等待下一次机会」应付女孩们，把诗也带出来。

    此外，针生也会在诗也旁边，把基于兴趣跑来接近诗也的学生瞪跑。

    「谢谢，得救了。」

    「咦──这点小事没什么啦。而且拜原田同学所赐，学校都热闹起来了，我也很兴奋。」

    似鸟这么说。针生则是「我并没有特别做些什么……」冷冷回道。

    期末考一开始，练习就暂时停止，但诗也午休仍然会跟绫音在那间三楼的空教室见面，两个人继续练习。

    就这样，到了公演前两天。

    「要上啰，绫音姊。」

    「等、等一下──果然还是──」

    「请你做好觉悟。明天就要正式排练了。」

    「我、我知道了。」

    绫音满脸通红，仰躺在并在一起的椅子上。双手于胸前紧紧交握，闭上眼睛。诗也弯下腰，一将手伸到绫音的脚和背部下方，绫音就吓了一跳。

    「那、那个呀，我减了两公斤唷。两天我应该还能再减掉一公斤。」

    「绫音姊，蜜娜睡著了，所以请你身体放松。不要说梦话讲你的减肥成果。」

    「呜呜。」

    绫音之前一直用『我还在减肥！』这个理由，拒绝练习德古拉伯爵夜袭睡著的蜜把她抱起来的场景。

    诗也用双手把她横抱起来的期间，绫音缩著身子，紧闭著眼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他「会、会不会很重……？」。

    「一点都不重。要我在台上一直抱著你都没问题。」

    诗也忍著笑意回答，绫音提心吊胆地微微睁开眼睛。

    「绫音姊跟羽毛一样又轻又可爱，所以你要有自信一点。」

    他一这么说，绫音就睁大眼睛，脸变得跟番茄一样红。

    看到嘴巴一开一阖的绫音，诗也脸颊也瞬间涨红。

    （我在说什么啊！）

    两人红著脸互看，绫音断断续续地说：

    「吸、吸血鬼不能讲这种话啦……」

    诗也也心脏狂跳，回答：

    「是、是，正式上台时，我会露出邪恶的表情。」

    由于绫音挣扎著说「已、已经可以了，放我下来」，诗也便轻轻将她放下。

    绫音脚一著地就远离诗也，转身背对他，咕哝著「果然还是再减一公斤好了」，然后又战战兢兢回头望向诗也。

    「诗、诗也！这个，我一直没机会给你。」

    她递出的似乎是个护身符。

    放在蓝色袋子里，上面有个狮子贴花。

    「这是绫音姊亲手做的吗！」

    「对、对呀。希望你在台上不会紧张。不过诗也台词也已经能顺利讲出来了，就算市子小姐对你怒吼，你也不会受挫，我想你是不是不需要了呢。而且，我妹妹对我亲手做的东西评价不太好，她说太梦幻，带在身上会让人很害羞。」

    「我收下了。」

    绫音说著「还是算了！」准备将手缩回去时，诗也轻轻从她的手心把护身符拎起来。

    「谢谢你！其实我超紧张的。我还在担心公演前一晚会不会睡不著、万一当天拉肚子离不开厕所怎么办。有这个护身符在，感觉就能一觉好眠，上台时也可以很放松。」

    诗也秀出狮子贴花，一面说道，绫音也在露出腼腆神情后，脸上绽放出笑容。

    「太好了。」

    随后，她略显寂寞地说：

    「如果我妹妹也会来看公演就好了……这是我成为主演后的第一场公演，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她来看，但我每天拜托她『我会帮你准备第一排的特等座，一定要来唷！』她都说『我没兴趣』，好冷淡唷。」

    「咦！你妹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绫音常常说她的妹妹娇小又可爱，所以诗也还以为肯定是小学生……不知为何，绫音支支吾吾地说：

    「嗯、嗯。要保密唷……其实，她是诗也的同班同学。」

    「！」

    （想不到那个总是在瞪我的女生，就是绫音姊的妹妹。说不定她是因为觉得我是缠上姊姊的苍蝇，才会一直瞪我。）

    隔天，下课时间。

    诗也在教室看著那名坐在靠走廊第一排的位子上、跟洋娃娃一样的同学，感到很惊讶。

    『真的要保密唷。因为理歌叫我不要说。可是，大家都知道呀。』

    绫音碎碎念著诗也听不太懂的话。

    春科理歌是绫音妹妹的名字，如果说绫音是柔和系美人，妹妹就是神情严肃的美少女，两人并不像。

    更重要的是身高……

    这时，理歌突然回头看诗也。她发现诗也正在看她，肩膀稍微晃了一下，不过马上又竖起眉头，一脸不悦。

    如果是平常的诗也，会尴尬地别开目光，但他现在知道理歌是绫音的妹妹，不可能就这样无视。

    他静静起身，走向理歌的座位。理歌睁大眼睛。

    （上吧。）

    诗也忽然低下头。

    「承蒙令姊的关照！」

    理歌往后退去，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

    诗也抬起头，在近处重新这么一看，发现她小巧的脸庞显得又小了一号。此外，她还娇小到坐著都看得出来。应该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吧。

    诗也向她打招呼、跟她搭话，令理歌表情僵住。

    「……那又跟我没关系。」

    她冷冷说道。

    诗也没有退缩。

    「呃──然后！轩辕十四的公演是明天四点半开始，来看看嘛，春科同学！哪里都可以，我们会帮你留你喜欢的位子。不如说，希望你一定要来！」

    因为绫音是那么希望你来看。

    理歌将双唇紧紧抿成一线。

    不久后，她噘起嘴巴──

    「……搞不懂你在讲什么。」

    然后别过头。

    然而……

    洋娃娃般的小巧脸龎逐渐泛起红潮，她没有看诗也，咕哝道：

    「不、不过……要去看的话，后面不起眼的位子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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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七章 变成吸血鬼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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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演当天。

    气温从早上开始就持续上升，满溢而出的阳光照射地面，让地面上的影子颜色变得更加浓厚。

    轩辕十四队新主演的处女秀──七月公演《德古拉～永恒的爱》的上演时间是放学后四点半开始，校内贴著绫音和诗也的名字一起印在最上方的海报。

    会场──大礼堂的窗户被黑布遮住，此外，冷气在市子的指示下被关掉，里面闷热得有如身在温室之中。

    「客人会不会热到回去啊？」

    装好布景的社员们流著汗建议，市子狡黠一笑，回答「现在这样刚好。是理想的温度和湿度」。

    「诗也，昨天睡得好吗？」

    「是，多亏有绫音姊的护身符让我放在枕头下睡，我熟睡了八小时。」

    「肚子会不会痛？」

    「状况良好。」

    听到诗也的回应，绫音开心地笑了。

    「太好了。诗也进步很多，正式上台一定也会顺利的。德古拉伯爵的衣服很适合你。」

    诗也穿著黑色晚礼服，肩上披著黑斗篷。唯有脸上化了淡淡的舞台妆，他还不太习惯。

    昨天排演时诗也第一次化妆，不过他一照镜子就大受打击。

    （恶──我的脸妆好浓！跟外国人一样。）

    眼睛附近是不是化太浓了？应该可以不用把眼睛化那么大吧──诗也有点担心，绫音却说「舞台妆就是要让坐在最后面的观众也能清楚看见演员的脸，这样很正常」。

    绫音也跟排演时一样，穿著领口大胆敞开的礼服，脸上也化著较浓的妆。

    然而，即使眼影和腮红都抹得很浓，绫音清新温柔的氛围还是不会改变。岂止如此，看起来甚至比平常还要耀眼。

    但更加引人注目的，果然还是雪白的胸口。

    昨天诗也也在担心「会不会领口开太大，戏演到一半衣服滑下来啊」、「胸部会不会露出来」，内心七上八下。

    诗也心想「昨天我心脏都因为这件事跳那么厉害了，今天应该不会有问题吧？」不过他太天真了。

    今天再看一次，绫音那副模样还是很符合「魔性圣女」这个绰号，感觉她的身体随时都会露出衣服外，让诗也想用斗篷裹住她，避免被其他人看见。

    开演时间接近，观众一个个入座。预售票和当天卖的门票都卖完了，在礼堂外待机、外表凶恶的绫音粉丝团成员，似乎正在安抚因为无法入场而骚动的学生们。

    「那诗也，台上见啰。」

    「是。」

    诗也也到设置于舞台中央的楼梯上准备。

    布幕后方传来观众们的喧闹声。

    （咦……我好像，在紧张……？）

    篮球比赛时，越接近决赛，观众也会越来越多，可是他从来没有紧张过。诗也很高兴能上场比赛，他会雀跃到被前辈戳来戳去『不要在那边傻笑啦，会害人松懈下来，不要边运球边说话！不要每次射篮都大叫，吵死了！』。

    但此时此刻，诗也清楚知道自己的心脏正在发出惊人跳动声。

    额际甚至开始冒汗。

    （呃……这样是不是不太妙啊？）

    在诗也越来越著急、真的开始担心时，开演铃声大声响起，布幕升了起来。

    （哇、哇，等一下──）

    序幕从特兰西瓦尼亚古城地下的灵庙开始。令人不安的昏暗灯光，照亮鲜血飞溅的墙壁，以及排在墙边的棺材。

    诗也用斗篷遮住脸，站在舞台中央的楼梯上以侧面示人。

    过没多久，昏暗灵庙中响起「喀喀喀」的脚步声，在那之后，十分紧张的年轻人声音传来。

    『怎么会这样。不死怪物的传言竟然是真的。这里肯定就是那家伙的巢穴。得告诉范‧海辛教授才行。』

    脚步声越来越大，年轻人却没有出现在舞台上。只有声音静静回荡。

    『我深爱的蜜娜啊。我现在正站在一个恐怖的地方。假如我能逃离这个困境，在光芒下讨伐人类之敌，我就要回到你身边，迎娶身为我青梅竹马、妹妹又是挚友的你，我们一起度过平稳的生活吧。光是凭藉这种照片看见你的笑容，并不能令我满足。真想快点见到你。』

    少女们天真无邪的声音传来，彷佛在嘲笑他这番话。

    『嘻嘻嘻，找～到啰。』

    『被我们找到啰。』

    『因为他躲得很烂嘛。』

    『来吸他的血吧。』

    『好呀，我们三个一起吸吧。』

    『把他的血全～部吸光。』

    『蜜娜──！』

    年轻人的惨叫声响遍全场，灯光切换成刺眼的红。

    一张照片轻轻自天花板上飘落，诗也单手接住它。

    斗篷滑落。诗也前面又降下一张布幕，让观众只看得到他的影子。

    他低头凝视照片，喃喃自语。

    『蜜娜……』

    照在诗也身上的灯光慢慢变暗。布景在阶梯下更换，诗也扬起斗篷，背向观众席，舞台转暗，下一瞬间又被灯光照亮。

    场景切换到伦敦繁华的社交界，穿著礼服的淑女们正在谈论从特兰西瓦尼亚而来、充满魅力的伯爵。

    蜜娜和她的朋友──露西也在其中。

    『啊啊，蜜娜。你竟然没听过现在在社交界，最能吸引女性热情目光的那位人士。』

    『哎呀，露西真是的，瞧你眼神那么陶醉。竟然能让下个月就要成为亚瑟幸福新娘的你露出那种眼神，那位从特兰西瓦尼亚千里迢迢而来的绅士到底是何许人物？』

    诗也坐倒在侧台。

    「欸，诗也，你没事吧！」

    一名女社员冲到他身旁。

    「我……我超紧张的。脑中，一片空白。」

    「──咦咦？你不是只讲了一句台词吗！」

    「原田，你在这之后要出场到最后耶。」

    戏剧社社员和来帮忙的拳击社主将等人也聚集过来，低声交谈。

    「心脏竟然会跳得这么快──我、我没有想到。因为，人超多的啊。」

    我的声音还真懦弱，表情也很扭曲。连诗也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直到不久前还被叫做「球场上的闹事鬼」。

    社员们倒抽一口气，睁大眼睛。

    「你不是在学校咖啡厅，当著众人的面吻了嘉蕾娜学姊？」

    「对了，嘉蕾娜学姊来了喔。她坐在最前排让乃木坂骑士用扇子帮她掮风。」

    「诗也，你在篮球界不是很有名吗？之前你不也突然参赛，打了那么精采的比赛？那时你一点都不紧张呀。」

    嘉蕾娜和比赛的话题接踵而至，诗也将胸口压得更用力，身体缩成一团。

    「那虽然是我，不过又不是我啦──！是说不好意思，请不要跟我说话。从刚刚开始，台词就一直掉出我的脑袋。」

    社员们脸色发青。

    「别别别别让它掉啊。」

    「对呀，不可以想像那种事。」

    他们从四面八方伸出手，按住诗也低下来的头，试图让它抬起来。

    「不、不要晃我啦──」

    正当诗也呻吟时──

    「好，该你出场了，快去。」

    他的背后被用力踢了一下。那双毫不留情的脚的主人，似乎是市子。

    「哇！」

    诗也惊叫出声，摔在地板上，「叩」一声撞到额头。

    社员们开始发抖。

    诗也踉跄著站起来，急忙踏出舞台。

    『是德古拉伯爵！』

    『今晚您也是如此英姿焕发！』

    这是传闻中从特兰西瓦尼亚而来的男性──德古拉伯爵，在派对喧嚣声中和女性们的注目下优雅登场的场景。

    然而……

    诗也眼角一瞥见坐满观众席的观众，血液就一口气窟上脸颊，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呜哇，大家都在看这里。）

    意识到的瞬间，他就站在原地愣住了。

    再加上大概是因为刚才被市子一踹，头撞到地板了吧，诗也讲不出反覆念过那么多次的开头台词。

    （叹？一开始的台词是什么？是要跟蜜娜打招呼对吧。是「初次见面」吗？还是「你好」？然后叫蜜娜的名字，之后再──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果然忘记了──！）

    拳击社主将在侧台做出揍人的动作。社员们则说著「拿素描本过来写台词给诗也看」而一阵骚动。

    就在这时，伶俐声音响起。

    『您怎么了吗？这样盯著我的脸看。我们明明是今晚才第一次见面。』

    是绫音。

    她缓步走向诗也，彷佛很在意默默看著自己的异国绅士眼神，尽管有那么一点害怕他的真实身分，仍然勇敢试图确认。

    从上方投射而下的灯光，将绫音全神贯注的神情照得闪闪发光。

    坐满观众席的观众，以及在侧台惊慌失措的社员都消失了，唯有身穿领口大大敞开的礼服、挺直背脊的绫音，成为诗也视界中的一切。

    就像德古拉伯爵在派对上，从众多淑女中找到蜜娜一人，热情地看著她。

    诗也化身成异国绅士，执起绫音白皙的手，在纤细指尖轻轻落下一吻。

    『不，蜜娜。我是为了见你，才从特兰西瓦尼亚来到此地。』

    『哎呀，您这话真奇怪。』

    『我之前就看过你，就算你并不知道。高贵美丽的蜜娜啊。』

    台词接上了！

    言语的球开始在诗也跟绫音之间轻快穿梭。两人传著球，渐渐接近第一个篮框。递出素描本的社员们垂下肩膀，似乎松了一口气。

    然后，绫音也──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在蜜娜推开搂著她、在她耳边呢喃的德古拉伯爵前的短短一瞬间，绫音在谁都看不见的角度，紧紧握住诗也左手的无名指。

    告诉他左手无名指跟心脏和自律神经直接连结在一起的人，是绫音。

    她说，所以让那边放松下来，心情就会冷静一点。

    然后接著用她柔软的手指，用力又温柔地揉起诗也的手指。

    ──如何？有没有放松一点？诗也。

    从指尖传来的甜蜜刺激传达到诗也心脏，温暖地令它震动。

    诗也胸前的口袋放著绫音亲手做的护身符。

    昨天晚上，他把护身符拆开来看了。结果──

    『加油，诗也。』

    里面放了一张用又圆又可爱的字如此写道的纸。诗也还想起看到这行字，他觉得既温暖又难为情，同时雀跃地将它放到枕头下。

    以及绫音说过，轩辕十四是双主演的队伍──

    他说，多星系统是一组星星会互相环绕，所以舞台上不是只有诗也一个人，还有她在。

    跟飘在淡蓝色天空上的春天色气球群一样，绫音告诉他的事接连浮现脑海。

    ──我觉得对台词跟传接球很像。

    ──讲出温柔台词时，要温柔投出字句的球。讲出激动台词时，要用力把它扔出去。像这样互相传球，射篮得分，逗观众笑出来、让观众感动。

    没错，跟篮球比赛一样。要仔细观察周围，将球传给队友，下次换成自己跑向容易接到球的位置。

    身体变轻，声音从腹部深处传出。

    『蜜娜。』

    准备离去的绫音停下脚步，回过头。像在问他「请问还有什么事吗？」般瞪过来。

    跟平常的绫音不一样──凛然坚毅的眼神，撼动诗也的心。

    啊啊，我的球顺利传出去了。绫音姊接住它，把它传回来了。

    一想到这个亮丽的人是自己的搭档，两人要在舞台上成为一组星星相互环绕，诗也就觉得兴奋不已。

    他露出狂妄笑容。

    『你这家伙总有一天，一定会凭自己的意志来到我身旁。』

    『永别了。』

    德古拉伯爵缓缓眯起眼睛，目送态度坚决、转身离去的蜜娜。

    伯爵跟蜜娜弥漫紧张氛围的交谈，令观众席传来阵阵叹息。第一颗球进了！

    公演进行得很顺利。

    蜜娜怀疑友人露西罹患梦游症的原因是德古拉伯爵，跟伯爵预告的一样，主动前往伯爵的宅邸。

    『露西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会让她成为你的饵食。』

    『我爱的是你，蜜娜。只要你成为我的新娘，露西或许就能得救喔？』

    『你的爱跟我们的爱是不一样的。是邪门歪道！』

    蜜娜拒绝德古拉伯爵的求婚，与他对抗。

    伯爵的仆人──稚气尚存的三名美少女吸血鬼煽动德古拉伯爵，要他快点把蜜娜变成同伴。

    『蜜娜的血一定很甜。』

    『比伯爵大人到目前为止吸过的千名美女的血都还要甜、还要美味。』

    『伯爵大人不吸的话，我们说不定会自己去袭击蜜娜，把她的血吸到剩下最后一滴唷。』

    少女们兴奋地闹著『这提议不错。』

    『……闭嘴。』

    诗也冷冷下令。

    『那女人的血液是我的东西。只有我可以吸她的血。』

    他并没有大声怒吼，也没有严厉斥责，只是冷酷地说。话语中寄宿著冰冷的意志，除了自己，哪怕是让蜜娜流出一滴血，任何人他都不会允许。

    少女们吓了一跳，怯生生垂下肩膀。

    『是……』

    『我们会遵从伯爵大人的意思。』

    『是的。』

    球慢慢联系起来。

    缓慢的传球。迅速的传球。急迫的传球。温柔的传球。

    好几颗球──好几句话语，宛如七彩气球般在舞台上跳著舞。诗也将其抓住，运球穿越，用力将它投向篮框。

    他想起被叫做「球场上的闹事鬼」那段时期的感觉。

    诗也用力扬起斗篷，面向观众席，发出至今为止最高傲的声音。德古拉的话语响彻整个大礼堂。观众眼神追著诗也的动作，竖耳聆听诗也说的话。诗也投出球。

    『我是德古拉！黑暗之王、掌管永恒性命之人！有什么东西是我得不到手的！』

    感觉到观众们同时倒抽一口气，诗也觉得腹部深处好像紧紧缩了起来。

    太好了！进了！得分了！

    市子神情冷淡，抱著胳膊对回到侧台的诗也说：

    「吸血鬼弟弟，刚才那句台词说得不错。」

    没想到竟然会被市子夸奖。

    诗也一慌，市子就用平静高傲的语气接著说：

    「你的声音有股力量。只要你提高音量，大家就会忍不住望向你那边。就算在人群中，你的声音也能听得很清楚。能告诉别人你的位置。你的声音就是这种声音。」

    诗也越来越惊恐。

    （干么？为什么突然不停夸我？）

    市子表情依然冷酷，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被绫音带来社办，坐立不安的时候，我心想这人外表虽然跟绫音很合，以这次的角色来说却太幼稚了。不过，一听到你的吶喊，我就想让你站到舞台上说话看看……我想见识一下你会成为什么样的吸血鬼。」

    （我有吶喊过吗？）

    诗也回想他造访地下练习场时的事。那时市子用双手掀起诗也的衬衫，害他吓得惨叫『哇啊啊啊啊啊，你突然做什么啊！』──该不会是那个！

    （那不是为了确认我的体型，而是想听我的声音吗！）

    未免太迂回了。

    「……要夸我的话，请你在正式上台前夸。」

    诗也嘀咕著抱怨，市子却还是板著脸说：

    「上台前你不是忘记台词，紧张到不行吗？喏，上场了。」

    诗也在被市子踢第二次之前，从侧台走出。

    ──因为你在比赛期间一直大喊，只有你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梶也这么说过。

    他说就算是在球场上的喧嚣声中，诗也的声音也能听得很清楚。说『你的声音在球场外也很吵啊』。

    ──你的声音有股力量。只要你提高音量，大家就会忍不住望向你那边。就算在人群中，你的声音也能听得很清楚。能告诉别人你的位置。

    ──你的声音就是这种声音。

    诗也曾经以为，自己并不适合演戏。实际上他也是个语气平板、演技又差的人，假如没有绫音，他早就辞演了。

    然而，他现在却站在舞台上，为观众们的反应雀跃不已。被市子夸奖，知道自己不是只剩下吸血鬼的力量这种突然被给予的东西，从以前就拥有的事物也确实残留著，而此时此刻，它正在派上用场，这让诗也非常高兴。

    还有，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他有能传球给他、接住他的球的搭档。

    他有愿意把球交给他的伙伴。

    成对旋转的狮子座一等星──轩辕十四。在它周围闪耀光芒的星辰们。

    所有人一起传递言语，射篮得分。

    逐渐创造出一个舞台。

    （超开心的。）

    故事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展开。

    蜜娜的友人──露西变成吸血鬼的眷属，开始袭击孩童。

    德古拉伯爵露出残酷高傲的本性，逼蜜娜嫁给他。

    蜜娜跟露西的未婚夫──贵族少爷亚瑟，以及学识渊博的医生舒华德、在德克萨斯州出生的牛仔昆西、研究吸血鬼的中年男子──海辛教授，一同对抗德古拉伯爵。

    口中流出鲜血的露西倒吊著咧嘴一笑的惊悚演出、出人意料的事实接连揭晓的悬疑发展、身材魁梧的男人们缠斗在一起的动作戏接踵而至，观众们流下大量汗水，忍耐著令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感，看得入迷。

    关上窗户和冷气的闷热会场，提升了临场感。

    正中市子的下怀。

    诗也看到嘉蕾娜在第一排悔恨地咬紧牙关、身体颤抖。

    还有第五排靠右边的座位上，似鸟拿著圆形眼镜的镜框探出身子，旁边的针生则双手环胸，神情认真，以及集中在观众席正中央左侧的梶和篮球社成员们。

    绫音的妹妹理歌坐在大礼堂最后面的座位，即使快要被其他观众淹没，她还是拚命挺直背脊、伸长脖子，专注看著台上。

    诗也缓缓念出台词，观众们就会屏住气息，侧耳倾听。

    诗也突然提高音量，掀起斗篷，观众们就会吓得肩膀一颤。

    诗也轻易抱起睡在床上的绫音，将脸埋在她的喉咙处，男生们就「喔喔！」大叫，女生们也「呀──」欢呼出声。

    诗也的声音、诗也的动作、诗也的表情，让所有人惊讶、兴奋、目瞪口呆。

    跟他成为吸血鬼前，在篮球比赛上射篮得分后，观众为他送上掌声与声援时一样，令他情绪高涨。

    好高兴。

    再一下──再一下就能掌握那个不表现出真实心情、傲慢又善变的冷酷男人──德古拉伯爵了──诗也越来越期待。在他心中，那名拥有另一个人格的男人开始呼吸。

    我已经不会再害怕你，也不会假装看不到你的身影、听不见你的声音。我会堂堂正正跟你大吵一架，接受你！所以──

    （来吧！德古拉！）

    在位于地下的灵庙，诗也──德古拉，和绫音──蜜娜对峙著。

    蜜娜纤细的手握紧十字架，对德古拉伯爵投以燃烧憎恶之情的目光，往后退去。

    『别靠近我！恶魔！』

    蜜娜的吶喊在安静的灵庙内回荡。

    为什么他会想要得到这么讨厌自己、一直用全身拒绝自己的女人？

    为什么非她不可？

    诗也快要理解了。再一下──他们就能合而为一！

    这时──

    他看到一名少女，站在大礼堂最后面的包厢。

    穿著不是海星学园的制服──拥有鲜红、血红、绯红色眼眸，白金色发丝包覆在纤细身躯之上的少女，那双鲜艳的红宝石瞳眸，滴下宛如月之露的泪水。

    透明泪水滑过白瓷般的脸颊，滴在平坦胸部上。

    微微张开的嘴唇似乎在对诗也说些什么。是因为黑色连身裙型制服的缘故吗？她看起来也有点像珍视之人离她而去、身穿丧服的未亡人。

    雫为什么在那里？

    她为何要哭？

    诗也并不明白。但看到那抹虚幻身影的瞬间，在诗也心脏上方浮现的红色印记便产生令人疼痛的灼热感，从那里将哀伤、孤独、悲叹──填满诗也胸膛。

    光芒在脑中迸散。

    他掌握住了！

    『你的青梅竹马，身上带著你的照片……』

    诗也语气哀伤，轻声说道。

    绫音惊愕地看著诗也。诗也则用浮现哀痛之情的眼睛，回望那对眸子。

    没错，他想作梦。持续一个人站在无人能及的高处，实在太过寂寞。他想作自己得到所爱之人、不再孤独的梦──

    『照片中的你，脸上带著如春天清泉般的清新微笑，看到那张照片，让我很想见你……』

    被飘在空中的春天色气球包围、温柔微笑著的绫音。

    绫音用柔和声音表示『如果你有什么困扰，我可以帮忙』，她递出的救赎，令诗也很想依赖。

    插图012

    他把绫音看成圣母玛利亚。

    『所以，我才会到伦敦来。』

    他觉得如果是这个人，即使是身为怪物的自己，她也会愿意接纳。

    『我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他希望她待在他身边。

    因为，「永远」就跟身在冰冷黑暗中一样。他希望拥有春阳般的暖意的她，待在自己身边。

    永恒的生命并不会使吸血鬼幸福。德古拉伯爵一定也很清楚。但要是承认这点，就会逐渐坠入无限的孤独中。

    所以他才会虚张声势。所以他才会高声讴歌永恒的生命。所以他才会从高处伸出手，高傲地向人索求。

    『舍弃那令人不快的十字架，委身于我，接受我的吻吧。这样一来，你也能跟我一起永远活下去。你会得到没有尽头、至高无上的喜悦吧。』

    他是多么希望如此啊。内心被深深撼动的那一天──他不再虚张声势，坦承一切，想要去依靠。他是多么受这股冲动所驱使。

    ──绫音姊，我……！

    听著诗也痛苦诉说的绫音──蜜娜，眼中忽然闪现强烈的拒绝光芒，大喊道。

    『我绝不会牵你的手！你的吻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不快的事物！不只是露西，竟然连我温柔的青梅竹马──强纳森都被你夺去了性命。』

    蜜娜头发散乱、呼吸急促、精神被逼到极限，尽管如此，她仍然坚决不放开十字架，不断抵抗。

    漆黑绝望取代了希望。

    这女人为什么要拒绝我！

    为什么要否定我想给予她的事物！

    『我不可能爱上你。你是会吸人类鲜血的骯脏怪物！』

    彷佛会灼烧喉咙的焦躁感，涌上诗也心头。

    区区一名弱小人类，竟然要反抗我吗！明明我这个暗之贵族是如此渴望你──！

    体内凶狠的怒火如同一场暴风雨。

    （抑制不住，不得发泄出来，不得不去伤害、破坏，这就是德古拉伯爵的心情！）

    德古拉的激情支配诗也。

    在他准备往蜜娜的喉头咬下时，海辛教授等人冲了进来，将蜜娜救走。

    可是，德古拉伯爵的愤怒并没有平息。

    燃起报复念头的德古拉伯爵，接连将亚瑟、昆西、舒华德血祭，最后终于连海辛教授都倒下了。

    蜜娜为了不让他们变成吸血鬼，挖开坟墓，承受著令人快要疯狂的痛苦，将木桩一根根钉进他们的胸膛。

    在吹著狂风的墓地，蜜娜身穿被撕裂到大腿处、快要从肩膀垂落的破烂礼服，用力踩向地面，双手拿著十字架形的木椿，咬紧牙关，面容扭曲，激烈喘息著，用尽全身力量将其钉下去。

    是个理想主义者的纯真大少爷亚瑟、聪明又爱照理论行事，却是个浪漫主义者的舒华德医生、粗鲁又嘴巴坏，其实比任何人都还要温柔的牛仔昆西、用那过人智慧和钢铁般的意志引导蜜娜等人的海辛教授。

    蜜娜啜泣著，将尖锐的十字架刺进他们的心脏。

    绫音哭得满脸是泪，被鲜血和泥巴弄脏的头发松掉了，垂到脸颊旁边，呼吸紊乱、双眼充血，这副模样却无比高洁──

    （绫音姊……好美。）

    诗也在侧台看得连呼吸都忘了。

    平常跟春阳一样温柔婉约的绫音，她心中的──激情。

    诗也知道那如春天的暴风雨般卷入、扫荡一切，不停肆虐的情感。

    看到放声大哭、犹如动物在高声咆哮的绫音──蜜娜，观众和诗也的灵魂都被一把抓住、被吸引过去，陶醉其中。

    （多么美丽的人……）

    这被深深诱惑、受到震撼、逐渐被吸引的感情，是属于自己的吗？

    还是德古拉的呢……

    ──由我来杀掉诗也！

    绫音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带著猛烈如闪电的目光如此断言。

    那时她展现的激情。

    诗也有种预感。在他跟德古拉伯爵合而为一时，约定会被实现。

    （绫音姊会杀了我！）

    ◇　　◇　　◇

    然后，绫音也──

    下定决心。

    （我要在这个舞台上，杀了诗也！）

    ◇　　◇　　◇

    假装要嫁给德古拉伯爵的蜜娜，带领他到放下窗帘的玻璃房间。她骗德古拉伯爵天还没亮，在大地充满阳光的瞬间拉开窗帘，让他沐浴在眩目光芒下！

    灯光同时照在诗也身上。太过刺眼，他睁不开眼睛！

    『你骗了我！蜜娜！』

    在不规则反射的光芒中，蜜娜拿起枪。

    她的模样十分崇高，眼中充满实实在在的强烈意志──手脚也完全没有发抖。

    从枪中射出的数发子弹，接连射穿诗也的──德古拉的心脏。

    贯穿两耳的枪声，连心脏都跟著贯通。

    野狼们的嚎叫、蝙蝠的振翅声和德古拉的吶喊参杂在一起，庄严古典乐大声播放出来，响彻礼堂。

    『你竟敢！你竟敢把我──区区一个人类女孩！』

    诗也──德古拉趴在地上挣扎，口吐诅咒字句，内心一面因她的勇气、才智而感叹──为之震撼。

    这一定就是他所期望之事。

    所以诗也挣扎著大吼，诅咒著大笑。

    『毁灭吧！上帝啊！毁灭吧！世界啊！』

    「结束」令他感到无比喜悦。

    在诗也接受德古拉的心，跟他合而为一的现在，他能明白。

    他之所以执著于蜜娜、追求她，是因为蜜娜是绝对不会被暗之世界玷污的女人。

    因为那名象徵白昼光芒的女人，会用她的光芒赐予自己死亡。

    （就跟我被绫音姊拯救一样，跟绫音姊愿意让我看到「尽头」一样──）

    她是斩断「永远」这个诅咒、为自己带来死亡的优秀女性！

    诗也望向大礼堂最后面的包厢。

    那名红眸少女已经不见踪影。

    给予诗也永恒生命的吸血鬼，如同伴侣拋下她一人离去的未亡人般流著泪──这副景象是幻影吗？

    不过，诗也想起来了。

    她第三次出现在诗也面前时，对他诉说的话语。

    那名少女──雫，用那对妖艳的红宝石瞳眸看著诗也，开口说道。

    当你厌倦一直活下去时。

    ──就试著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吧。

    ──那是只有能永远活下去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能弥补永恒孤独的、永远持续下去的恋情。

    德古拉向蜜娜索求永恒的爱，然后爱上了蜜娜。

    诗也将绫音与蜜娜重叠。

    蹲在保健室前的走廊上、哭得满脸都是眼泪的绫音。

    跟诗也约定一定会杀了他的绫音。

    对他说我们是搭档，所以不要一个人哭，自己也哭成泪人儿的绫音。说她需要诗也的绫音。

    诗也的──搭档。

    德古拉的──救赎。

    同时拥有柔和春光与激烈的春天暴风雨的人。

    （绫音姊她──把我杀掉了！）

    如此期望的尽头，现在就在眼前。德古拉的喜悦与诗也自己的喜悦混合在一起，成长为无限的欢愉。

    现在的话，他能够被认同。

    他深爱著她！

    被女吸血鬼们调侃连恋爱的滋味都没尝过，为此愤慨不已的自己，在即将失去永恒性命时，真正爱上了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美丽的女人！

    绝对不会改变──因死亡而成为永恒的爱。

    （啊啊，终于能结束了。好幸福。）

    ◇　　◇　　◇

    （诗也，你怎么露出那种表情？）

    诗也──德古拉沐浴在阳光下，被好几发银色子弹射穿心脏，一边在地上爬行、挣扎、呻吟，吐出诅咒话语，一边笑著。

    『我会永远活下去！』

    那是他向这个逐渐迎来光明的世界，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听起来像深信自己不死的人的复活预告，也像暗之支配者最后的虚张声势。

    然而绫音她──蜜娜她，知道诗也──德古拉对于迎接死亡，高兴到疯狂的地步。

    大叫『我会永远活下去！』的声音，满溢耀眼的欢喜，彷佛不是败北，而是在宣言胜利，将自己正在迈向死亡一事视为至福──

    高傲地宣告会给予蜜娜永恒生命的他，傲慢残酷得无人能及──不时却会露出寂寞眼神。

    说不定吸血鬼是种哀伤的生物。

    ──吸血鬼一点都不特别。他们说不定会在太阳下一边担心得发抖，一边祈祷今天也能活得像个人类。

    （是呀，说得对……诗也。）

    诗也的身影重叠在德古拉伯爵之上。

    痛苦地咬住嘴唇，低下头的诗也。钻进被子里，啜泣著低声呢喃「好想死」的诗也。

    颤抖著诉说他害怕世界灭亡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诗也。抓著头发恸哭，说他想要看见尽头、结束不了、死不了的诗也。

    手臂的伤只过了一天就消失得不见痕迹也好，染成鲜红色的双眼也好，绫音知道诗也不是普通的男孩子──但她已经无法想像搭档是诗也以外的人，也没办法放著诗也不管。

    诗也明明是个不太会讲出自己真正的想法、有点忧郁、靠不住的男孩，却突然成长起来，有了自信，在舞台上彻底成为德古拉伯爵，展现他的魅力，让绫音大吃一惊。

    对这样子的诗也──德古拉伯爵的怜爱涌上心头。

    趴在地上的他已经一动也不动。

    『我憎恨的敌人──终于，终于……结束了呢。』

    （我杀掉诗也了吗？）

    在透明光芒中，绫音抱起诗也健壮的身躯，抚摸他柔软的发丝，吻上他的唇。

    德古拉伯爵手指微微一动。

    观众们倒抽一口气。不过，他的手指却无力垂到地上，这次真的完全不动了。教会钟声响起，圣歌流泻而出。

    蜜娜将嘴唇重叠在德古拉伯爵的唇上，没有动作。

    薄幕缓缓降下，两人的影子映在其上。

    终于──

    只有德古拉伯爵的影子彷佛融于朝阳之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小，在暗下来的灯光中，最后仅存蜜娜抱著虚空的影子。

    而那也与渐渐变得浓厚的黑暗一起，消失在厚重帘幕的另一侧。

    ◇　　◇　　◇

    舞台一转暗，布幕就缓缓降下。

    在映著事前拍好的蜜娜身影的薄幕另一侧，绫音的唇仍然与诗也的唇紧紧重叠。

    诗也被绫音搂著，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以及从那里传来的春光般的温暖吐息。

    他们在排练时，吻戏只有借位。

    不过正式演出时会这样，大概是因为绫音完全入戏了吧。

    绫音给予的吐息，比诗也至今以来掠夺过的任何气息都还要甜蜜、温柔，伴随闪闪发光的喜悦，渗透诗也的全身到指尖。

    舞台上，吸血鬼死了。

    诗也的希望，在他做为德古拉伯爵的时候，以最棒的形式被实现、被满足。

    只要走下舞台，诗也的生命就还不会结束。在这之后也会持续下去。

    唯有在接受这温柔的吻的期间，这件事不会令他感到恐惧。

    （要从这里开始。）

    诗也有这种感觉，心情愉悦。

    他听著掌声如暴风雨般响起──跟绫音双唇交叠──内心激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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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终章 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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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十四新主演的处女秀，办得十分成功。

    帘幕一降下就响起的掌声久久不歇，岂止如此，还越来越热烈。

    如果要说诗也和绫音这对被璀璨赞扬笼罩的男女主角，有唯一一个出错的地方，就是演员们都从舞台两侧跑出来谢幕了，他们还吻著彼此，没有离开吧。

    虽说不是刻意，但吸进绫音精气的诗也，以及将所有精气都给予诗也的绫音，现在都处于出神状态，诗也也在途中把手环上绫音的身躯，将她搂近。社员们呆站在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人面前，想叫他们却讲不出话来。

    倘若市子没有踹诗也的腿一脚，斥责『你们是不顾他人眼光，在电车里卿卿我我的情侣吗？还要谢幕啊』，这个行为说不定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而，在这之后却发生更严重的问题。

    绫音倒在诗也怀中。她彻底昏过去了。

    『不只是嘉蕾娜学姊，竟然连绫音都昏倒了。诗也的吻就那么厉害吗？』

    『原田～我饶不了你！』

    『比起这个，女主角昏过去是要怎么谢幕啊～～～～！』

    『哇──绫音姊，对不起，对不起。』

    要是没有掌声，这阵骚动外面应该会听得一清二楚吧。

    最后是诗也下定决心，抱著昏过去的绫音站起身。

    『请把布幕拉上来！』

    观众看到诗也公主抱著绫音，基于各种理由骚动起来。但诗也一从排成一列的演员间站出来，缓缓低头望向依偎在自己怀中幸福沉睡的绫音，扬起嘴角微笑，显露对绫音的怜爱之情，他们就都安静下来，彷佛被夺去了目光。

    他们应该是感觉到德古拉和蜜娜的故事还会持续下去的余韵吧。

    下一瞬间，足以撼动大礼堂的掌声掀起。

    诗也一抱著绫音弯腰行礼，掌声就变得更加热烈，演员谢幕完后观众也没有离席，让他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收场。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

    就算隔了星期六、日两天到了星期一，校内的热情仍未平息。诗也屡次被要求签名和握手，也有好几个人问他会不会再次上演。

    午休时间，绫音传简讯把诗也叫出来，他便前往用来当练习场的三楼空教室。

    绫音已经先在那里等诗也了。

    她一看到诗也，脸颊就染上红潮，缩著肩膀道歉。

    「那、那个，公演结束后，我不是还站不太稳，没办法好好说话吗？所以，那个，接──接吻的事，对、对不起！我想到蜜娜的心情，就不小心真的亲下去……然、然后……很、很舒服……害我脑袋变得一片空白，之后就昏过去了。啊啊啊啊啊，讨厌，好害羞。我一定是在舞台上变得太亢奋了。真的很抱歉！」

    （绫音姊记得她跟我接吻过！）

    至今以来，被诗也吻过的女孩醒来时明明什么都不会记得。为什么只有绫音？

    （因为绫音姊是自己来吻我的吗？）

    惊讶过后，令内心温暖起来的喜悦逐渐扩散，诗也笑了出来。

    「谢谢你。」

    「咦？」

    「谢谢你记得跟我接吻过。」

    绫音目瞪口呆，接著连脖子都红了。

    「诗也，你在说什么呀……！别、别再提这、这件事了。然后，那个，我要跟你道谢！公演会成功都是托诗也的福。谢谢你。」

    她深深低下头。诗也也突然紧张起来、不知所措，低头回礼。

    「不，我才是一直受到绫音姊的帮助。我能演到最后，都是因为有绫音姊在。而且你也实现跟我之间的约定了。谢谢你杀了我。」

    绫音露出寂寞微笑：

    「下一场公演感觉会更难找搭档。因为大家对诗也的评价非常好。观众们也还是会比较吧。」

    「我就──不行吗？」

    「咦？」

    绫音睁大眼睛。

    诗也比前一刻还要更紧张，认真说道：

    「我今天把入社单交给戏剧社的顾问老师了。」

    「咦咦！可、可是，你不是说只有这次公演──」

    「我之前是这么想的。不过实际站到舞台上，在观众面前试著演戏，我觉得很愉快。那是我不能再打篮球后，一直被我遗忘的感觉，还能再体会到那种感觉，我超高兴的。」

    而且，舞台上是有「结束」的。每一次帘幕垂下，就是一个舞台的结束，接著下一个舞台拉开序幕，为了让它落幕而再度开始行动。

    下次或许又会是令人悲伤的结局。又或许是明亮的结局。说不定是会让人背脊发凉的坏结局。

    但无论如何，为了前往某个终点，诗也投出、接住字句，然后再次投出，射篮得分。

    「诗也又要成为我的搭档了吗？」

    绫音向他确认，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是的！你不介意的话。请回答我『好』还是『不好』。」

    她扬起嘴角，双眼熠熠生辉，展露春天般的笑容。

    「当然好呀！」

    在温柔脸庞上绽放的甜美笑容，让诗也终于放松紧张情绪，幸福地回望绫音。

    红眸少女曾经说过，永远活下去的人，总有一天会面临永远的倦怠。

    那时会开始一段永恒的爱。

    诗也在舞台上演出了永恒的爱。不过他自己其实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总而言之，现在对诗也来说，还有很多办不到的事。

    表情的做法、用声音表现的方法、滑舌、四肢的动作。

    要饰演不是自己的人十分困难。要传达得让观众能够理解则更加困难。

    他需要更多练习。

    （这样一来，我就能在舞台上射出最棒的射篮，感受到比那场公演还要愉快的心情吗？）

    诗也现在还很青涩。一切都是未知数。因此值得努力。

    他能做到的事，一定会每天逐渐增加。

    没错，这是第一步。

    不是一个人，而是跟可靠的伙伴一起，绕著对方旋转。

    「绫音姊，请你多多指教。」

    ◇　　◇　　◇

    看到姊姊跟班上的男生一起害臊地笑著，从空教室走出来，理歌急忙躲起来。

    （那是怎样？连午休时间都要两个人卿卿我我。）

    参加管弦乐社的理歌拿著乐器，独自在没有人的三楼走廊角落练习，由于预备铃响起，她正准备回教室去。

    （我第一次看到姊姊跟男生在一起时那么高兴。姊姊果然在跟那家伙交往吗？）

    她想起两人在舞台上接吻的事，脸颊和脑袋瞬间发烫。那一天回到公寓后，姊姊仍在恍神，不时红著脸用力摇头，对狮子布偶说「对不起」道歉。

    （那家伙叫我一定要来看，是想让我承认他跟姊姊的关系吗？）

    理歌小小的肩膀因愤怒而颤抖，低声说道。

    「我是……不会认同的。」

    ◇　　◇　　◇

    在离理歌有点距离的走廊转角处，红眸少女──雫也正在凝视诗也与绫音。

    被白金色发丝包覆的纤细身躯，穿著有如丧服的黑色连身裙制服。

    她用冰冷却妖艳得不可思议的红眸看著诗也他们，平淡地喃喃自语：

    「……你明明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然后突然垂下眉梢──露出十分幼小、虚幻、泫然欲泣的神情──

    「……原田诗也……你要跟那个小女孩，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吗？」

    不停低声对诗也呼唤不是诗也的男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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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科理歌的愤懑～先别提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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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科理歌有个姊姊。

    姊姊比高中男生的平均身高还要高，胸部跟写真女星一样大，长得也很漂亮，个性温和、家事全能、擅长运动、成绩优秀，是个能干到有点让人无法想像的人。

    而这样子的姊姊似乎从以前开始就抱持著情结，觉得自己很大一只、各个部位都又重又肥，一点都不可爱，对「可爱的东西」很没抵抗力。

    姊姊说的「可爱」，条件是轻飘飘、毛茸茸，更重要的是「娇小」。

    她摸著比她小一岁的妹妹──理歌的头，一直说她可爱。

    理歌比一百七十二公分（以上）的姊姊还要矮三十公分，胸部也是一片平坦，体重很轻，头发是柔软的自然卷，发色也很淡。姊姊的头发又黑又有光泽，手指梳起来很顺，就算用梳子，头发也完全不会缠住或卡到梳子上。相较之下，理歌的头发总是会缠在一起、膨起来，冬天还会有静电。不会像姊姊的头发那样，即使用手指去梳，也会梦幻地轻轻落下。

    那头毛茸茸的头发、会被误认为小学生的身高，以及连A罩杯的胸罩都嫌大的胸部，理歌都十分讨厌。然而姊姊却将理歌紧紧抱在如同巨大棉花糖的胸部前，一边狂摸她的自然卷，一边夸她『理歌，我最喜欢你了！你好可爱！』。

    每当姊姊这么说，理歌就会生气地噘起嘴：『我、我不是说过我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不要再这样说我吗！在学校你也绝对不要找我说话喔！也不要跟别人说我是你妹！』低声咕哝：『我对这也抱有情结』。

    姊姊虽然会沮丧，却马上又会用嘹亮甜美的声音：『理歌，你好可爱！全世界最可爱！』让「可爱」复活。

    姊姊参加的是戏剧社，被叫做「魔性圣女」，受欢迎到运动系社团那些长得很可怕的男生组成了粉丝团。但她不知为何觉得不会有想跟自己这种又大又不可爱的女生交往的奇特男生，至今以来，她都没有在家提过特定男性的事。

    姊姊的爱情全都投注在理歌和其他「可爱的东西」上，跟姊姊共用的房间里，缀有荷叶边的窗帘和心型抱枕都是姊姊亲手做的，姊姊的书桌周围充满吉祥物人偶、当地拟人角色的吊饰和动物娃娃。其中她最钟爱的是甜甜圈店的原创角色──竖起眉毛、叫做「甜甜圏狮」的狮子娃娃。

    『早安，狮子弟弟。』

    她会带著陶醉神情跟它说话。

    从那样子的姊姊口中听见理歌班上男生的名字，是进到六月不久之后的事。

    当时姊姊当上轩辕十四队的主演，在找能在公演上跟她搭档的男生。不过，个子高的姊姊找不到身高跟她搭得上的男生，似乎遇到了困难。她常常看到姊姊垂著肩膀叹气。

    某天，姊姊一从学校回家就一脸喜悦。

    『我公演的搭档决定了！是跟理歌同班、叫做原田诗也的男生！他很亲切、认真，是个好孩子！』

    她抱住理歌，跟她报告。

    『诗也说他是上礼拜转学过来的。理歌跟诗也讲过话吗？诗也在教室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又没跟他说过话。』

    理歌甩开姊姊的手，咕哝著回答。

    打从他转来的那天起，理歌就对那个被冠上「神秘转学生」这种可疑绰号的人，在不好的意义上留下印象，看他不顺眼。

    单纯只是因为那个转学生很高。

    随便估计都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跟理歌站在一起的话，就像格列佛和蕗叶下的小人。和他讲话时，理歌一定得一直抬头吧。她不想靠近那样的人，也不想看到他。她也很讨厌那头明明有自然卷，看起来却很柔顺、很好梳的头发。

    但姊姊实在太过兴奋，看到她红著脸笑著，一直说『他是个好孩子』，理歌也不禁在意起诗也。

    隔天起，理歌就开始在教室观察诗也。

    （什么嘛！只不过是个子高、有点走帅哥路线而已。姊姊那么夸他，我还以为会是《站在我这边》的瑞凡‧费尼克斯那类型的美少年。结果很普通嘛。那头头发明明不像有用整发液，为什么这么整齐？气死人了！）

    独自坐在位子上想事情时的诗也，会露出阴沉严肃的表情，让理歌心神不宁，感到不快。这家伙跟同学讲话时明明很正常，他是不是有双重人格啊？骨子里是不是全是黑的？

    一跟理歌对上目光，诗也就像吓了一跳般瞪大眼睛，如果她还是继续瞪下去，诗也就会默默移开视线。

    （他果然有做什么亏心事吧？否则胆小到被女生瞪就会吓到，有办法在舞台上演戏吗？）

    理歌对诗也打的分数十分严格。

    大概是因为姊姊在家里也都在提诗也，也会想跟理歌打听诗也的事，她一担心询问『诗也在班上有没有被欺负？他有没有什么烦恼？』理歌就会觉得一阵烦躁。

    理歌觉得照顾自己的姊姊很烦，不过一旦她这么热心地照顾其他人，这也会令她火大。而且对象还是比姊姊更高的理歌的同班同学。

    姊姊丝毫不明白理歌的心情，还是一样在家开口就提到诗也，像个抱持烦恼的少女般，凝视狮子布偶的头，一再抚摸它。

    那只狮子明明竖著眉头，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勇猛，有点像在装傻的脸跟诗也很像，姊姊不在的时候，理歌会不经意地瞪向狮子。

    听说那个抢走姊姊关心的原田诗也，和那个乃木坂嘉蕾娜在众目睽睽下深吻了一分钟，让她晕过去时，理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班上女生找他签名时，他明明会露出困惑表情，说『不，我对这种事──』啊。其实他是个超喜欢女孩子的花花公子吗？他的内在是野兽吗！

    （烂透了！姊姊很担心你耶！再说，你是姊姊的搭档吧！你不是还叫她『绫音姊』吗？为什么要跟其他女生接吻！花心鬼！）

    之前理歌对诗也的印象还是「长很高、头发很软很顺、有点走帅哥路线，我看他不顺眼」，如今却彻底变成「超差劲的男人！我最讨厌他了！」。

    然而姊姊别说抛弃诗也了，似乎还越来越放不下他，她目击过好几次姊姊眼泛泪光看著狮子布偶，深深叹息，用两手轻轻将它拿起来，紧紧抱住。

    诗也不知道姊姊坚强的心情，似乎还去篮球社当帮手参加什么练习赛，十分活跃，沐浴在声援之中。

    听到这件事，理歌真想赏他一巴掌，但不知为何，姊姊那天回家后神情开朗，抱著狮子布偶滚来滚去时，脸上也堆满笑容。

    （姊姊跟那家伙发生了什么事吗？）

    理歌问不出口，焦虑地看著公演日接近。这段期间，姊姊抚摸狮子布偶时，脸上一直都带著灿烂笑容。

    『欸，我会帮理歌留最前面的位子，要来看姊姊演的戏唷。』

    『不去，我没兴趣。』

    理歌冷淡的回答令姊姊很沮丧，但她其实是会在意的。姊姊跟那个原田诗也，会在舞台上演出什么样的恋情呢？

    然后，在公演前一天，诗也突然主动接触理歌，用强而有力的语气说：

    『希望你一定要来！』

    理歌完全没料到诗也会来跟她讲话，所以吓了一跳，脸颊发热，不小心说了『后面不起眼的位子比较好』。

    （唔──那个时候我是在期待什么？）

    公演也结束了，理歌想起今天午休一边跟诗也打情骂俏，一边从空教室走出来的姊姊，在房间一个人噘著嘴巴。

    如果要说客观的感想，两人负责演出主角的公演非常精采。

    剧情有爆点和紧迫感，德古拉伯爵和蜜娜的恋情也很震撼人心。两人都演得很好。此外，虽说是音响设备一应倶全的大礼堂，理应是第一次上台的诗也，声音却连坐在最后面的理歌都能清楚听见，她很惊讶。

    而且是非常能触动心弦的好声音。

    那家伙……原来他能那么信心十足、威风凛凛地讲话啊……原来他能用那么邪恶的表情笑啊。他也会露出哀伤的表情。刚、刚才那句台词，好像让我心动了一下……

    理歌的视线不断被诗也吸引。台词也令她下意识竖起耳朵。

    更重要的是，姊姊虽然平常就是个美人，跟诗也站在一起时却显得更有魅力，甚至让人觉得她很性感。

    没错，从客观角度来看，那场公演十分成功，最后的吻戏也成为轰动话题──

    （当初明明说不会真的亲下去，只会做做样子。）

    他们绝对亲了！而且还亲那么久！

    就算是在谢幕时，诗也也公主抱著姊姊出现，姊姊竟然陶醉地闭著眼睛，依偎在诗也怀中。

    （姊姊该不会昏过去了吧！因为那家伙的吻？）

    诗也缓缓低头俯视幸福沉睡著的姊姊，眯起眼睛，露出满溢怜爱之情的微笑，在那瞬间──

    理歌不禁看得入迷。

    在剧中，一直对蜜娜表现得很傲慢的德古拉伯爵，在舞台落幕时终于从宿命中解放，能够坦率表露对蜜娜的爱──那是抹会让人产生如此浪漫的联想、服务精神满分的甜蜜笑容。

    插图013

    很多女孩因为最后那幕成为诗也的粉丝。理歌也觉得诗也好像有点帅……──不，先别提这个了。

    （大白天就两个人关在空教室，你们做了什么啊──果然在交往嘛！）

    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是因为本来很黏妹妹的姊姊被突然出现的男性转学生抢走，觉得不甘心吗？

    还是有其他理由？无论如何，她无法允许诗也在舞台外的地方也成为姊姊的恋人，她觉得很焦躁、很火大。

    她揍了一拳放在姊姊书桌上、竖著眉毛的狮子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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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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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好，我是野村美月。

    感谢各位拿起新系列《成为吸血鬼的你开始一段永恒的爱》阅读！

    这部作品是属于先想到书名的类型，它是从我走在路上时突然想到「啊啊，好想用这个书名写一部作品看看──」开始的。再加上「想让竹冈小姐画各式各样的洋装」这种私人愿望，就这样成形了。

    第一集是德古拉伯爵喔！我现在就在期待看到披著黑斗篷的诗也，还有穿礼服的绫音。下一集之后，我也想让他们扮演一堆角色。

    剧本是以原著为基础，加入很多自创要素。跟伯兰‧史杜克大作家的《吸血鬼德古拉》几乎可以说是不同的东西，请各位注意。

    另外，这次女主角的胸部很大。到目前为止，我比较常写胸部小的女孩，但如果要问我喜欢哪一边，虽然各有各的好，但我绝对是大胸部派的。我对软绵绵的东西很没辙。被问到「自己的作品中喜欢的角色是？」时，我一直都是回答《天使的棒球》（天使のベースボール）里的玛丽亚。因此久违地出现大胸部的主要角色，我非常兴奋。

    写这个故事时刚好是一年前，竟然更动到了第十三稿！真的要向陪我修稿那么久的责编大人表示敬意。

    不过一年后，我在看让作者校对用的样稿时，一堆地方都忍不住想修正。顺带一提，第二集修到了第六稿。更可怕的是，光是去年就有三次稿子没有采用（泣）。

    我会遇到这种情况，所以不常常先写后面的话，会很令人不安。如果能变得保证写得出东西，这点也不用担心了，但我能力还不够……

    不管怎样，第一集成了这样子的作品！为了能顺利走到最后一集，我会一集一集按部就班地努力。

    下个月发售的《陆与千星～发送世界的少年与别墅的少女～》是全一册。这部作品对我来说就像漫长的作业一样，是重要的故事。竹冈小姐的插图也很棒，请各位务必一读。（以上为日本版时间）

    我为新系列预先存起来的时间还有剩，所以可以再写两部全一册的作品。其中一部写得有点长，预计同时发售上、下集。关于这点，秋天会再通知各位。

    《吸血鬼》第二集跟平常一样，预计夏天出版。在那之后会接著发售《女装皇家教师》第六集，也请各位多多指教。《女装皇家教师》第七集则是现在正在执笔。（以上为日本版时间）

    那么再会！希望我们下个月还能再见。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日 野村美月

    后记

    跟野村小姐合作的系列竟然也到了第三部。

    请各位多加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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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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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一章 那名熟悉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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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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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入：Naztar（LKID：wdr550）

    父亲十六岁时，就读于看得见海的高中。

    听说暑假期间他也每天都会参加社团活动，在大太阳底下奔跑，倾听拍到沙滩上的海浪声治愈心灵，嗅著有点令人怀念的海水味。

    怀著满腔爱恋之情。

    蜜娜＝艾莉丝‧原田

    －－－－－－

    七月公演落下帷幕，海星学园的咖啡厅贴上「雪宝开卖」的宣传单，暑假近在眼前。

    「原田的别名就向大家募集吧。」

    放学后，市子在地下练习场慵懒地宣布。

    透川市子是担任海星学园第四戏剧社‧轩辕十四队的编剧及导演的二年级生。无论什么题材，市子都能在其中加入见血场景，令观众大吃一惊，很多人都是冲著她的剧本而来。她是轩辕十四名副其实的领导者，是绝对的存在。然而，那头随意扎在脖子旁的头发、穿得乱七八糟的制服、不健康到彷佛没晒过太阳的脸色，再加上懒洋洋的表情，却与她的智慧及端正相貌形成强烈反差，导致她成了个散发体味和大叔气息的残念美人。

    听见那名掌权者兼残念美人学姊的这句话，诗也在比其他人还要高一个头的位置愣愣地说：

    「咦？别名……吗？」

    「啊，不错啊！诗也的人气也因为七月公演提升了不少。」

    「对呀。官网的感想留言板也一堆女生的留言，说诗也演的吸血鬼很帅，是个唯我独尊的贵族！」

    戏剧社前辈们你一言我一语。

    「嗯嗯嗯，也有很多『他跟绫绫很配，德古拉伯爵和蜜娜的危险之恋令我看得出神』这类的感想。绫音和诗也这对轩辕十四的新双主演，也靠那场公演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入社一个月就有别名虽然是特例，但看过那场公演后，我也觉得可以给诗也取个别名。赞成！不如说应该多多宣传轩辕十四有春科绫音和原田诗也这对黄金组合！」

    「我也赞成！我觉得诗也有明星气质。因为他正式演出时表现得比练习还要好太多了。」

    之所以只有女性前辈的声音，是因为直到五月都还是轩辕十四女主演的乃木坂嘉蕾娜，把跟在她屁股后面的男社员偷偷带走，跳槽到其他队伍去了。

    当时选择留在轩辕十四的两位稀有男性社员，今天也被女性们的气势压过，在一旁默不作声。其中一名应该是三年级的社长，诗也却从来没听过他以社长身分发言。以前他开心地问过：

    「御手洗学长（社长）和山南学长（二年级）在乃木坂学姊跳槽到天津四时没有跟去对吧！果然是因为对轩辕十四有感情了吗！」

    那两人明明是诗也的学长，回答时却显得十分低姿态。

    「不，是因为嘉蕾娜同学带走的男社员全是帅哥，而她没来找我们过去。」

    「……对、对啊。嘉蕾娜学姊眼中只有帅哥……我一直被她无视……可是，市子女士却愿意骂我『蠢材』、『没路用』，愿意使唤我……」

    「我也是！每次透川同学乱指使我，我都会觉得很兴奋。所以虽然别人都说我是有名无实的社长，但我自己觉得现在这种在背后出力的地位比较适合我，我想一直当透川同学的踏脚石。」

    「……社、社长，我懂你的感觉……我也想当默默待在舞台一角的人体椅子。我想低调欣赏沐浴在镁光灯下的明星们……我很憧憬这种江户川乱步的风格……而、而且，我们这队的学姊大多都很好强，被她们命令、责备是很愉悦没错……不过除此之外，我不太想跟她们扯上关系……女、女性集团……太可怕了。」

    一方喜孜孜地，另一方则是压低声音，说著让诗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感想。

    诗也在转来海星学园前，也都待在全是男性的篮球社，跟女生没什么交集，所以现在被女性特有的高亢声音一同称赞，令他听得背部发痒。

    他望向旁边，绫音正温柔看著诗也，桃色嘴唇扬起温柔弧度。

    比其他女生都还要高、笔直黑发垂在脸颊两侧、面带柔和神情的绫音，是比诗也大一岁的二年级学姊。她是让诗也站上舞台的人、是诗也尊敬的人，也是诗也憧憬的对象。

    「绫音姊，『别名』是什么？」

    绫音眯起乌溜溜的双眼，用甜美可爱声音回答：

    「那是指戏剧社社员的绰号。有别名就代表学校的大家承认你是一名演员，是很光荣的一件事。」

    「噢，是绰号啊！像绫音姊的『魔性圣女』那样！」

    诗也恍然大悟，大声说道。下一瞬间绫音便「唔」一声，哑口无言。其他学姊迅速从四面八方逼近诗也。

    「诗也，不是啦！那是地下称号！绫音的官方别名是『治愈圣女』。虽然她是很有魔性没错。」

    「对呀！虽然大家都私下叫绫音『魔性之乳』、『魔性之臀』、『魔性大腿』、『存在本身就是魔性』，官方终究是走『治愈圣女』这个清纯派路线唷！」

    「咦？那……那个……」

    糟糕！因为班上男生之前才一边用手肘顶他，一边说『绫音学姊胸部真大～好有魔性喔～』、『她明明长得幼齿又文静，身体却是成熟的大姊姊，还有对水汪汪的眼睛，嘴唇看起来也很柔软，果然很有魔性──！魔性圣女大人──！可恶，真羡慕原田！』所以诗也还以为「魔性圣女」也是她的官方别名。

    「呃！可是！『大』也是绫音姊的魅力之一！不大的话就不是绫音姊了，魔性万岁！绫音姊这么有魔性，大可引以为傲！」

    「别、别再说了。」

    绫音满脸通红，掩住耳朵直摇头。

    （咦？嗯？我明明在夸奖她，绫音姊为什么快哭了！）

    「诗也有够天然。」

    「对啊，我从没听过这么热情的性骚扰发言。」

    学姊们显得很无奈，诗也则再度主张「我只是在夸绫音姊又大又有魔性，这样很好！」。

    「再继续说下去，你的别名就会变成『热血色情魔神』喔。」

    这时，市子不耐烦地开口。绫音眼泛泪光看著诗也。

    「诗也这个笨蛋……我、我才没有魔性呢！」

    尽管发生了这么一场意外，众人仍然在当天于海星学园官网募集诗也的别名。

    『来为像彗星一样飞到轩辕十四的新星──原田诗也取别名吧！』

    截止日是九月公演隔天，结果则是两天后公布。

    过了几天，官网便收到「炎之高大演员」、「混沌新生雄狮」、「自黑暗窜出的流星骑士」等选项，诗也每看到一个就会呻吟出声。

    由于轩辕十四是狮子座的恒星，很多选项与狮子有关，例如「狮子舞假面」、「爆裂狮心王」等一堆要是有人这么叫他，诗也一定会害羞得抬不起头的闪亮名字。

    「原田同学，你好厉害喔，竟然已经可以有别名了！你突然被拉进戏剧社演男主角也很令人惊讶，不过没想到连别名都要取了！你应该是海星学园史上最快有别名的人吧？」

    诗也的同学兼朋友似鸟，一边在学校咖啡厅享用今日人餐一边说著，眼镜底下的双眼兴奋得闪闪发光。

    海星学园有四个戏剧社，有由男装女性呈现宝冢风华丽舞台的河鼓二队，以及擅长硬派文艺作品的天津四队，数十年前的夏天则创立了让可爱少女唱歌跳舞、宛如偶像集团的织女一队，当时海星学园还是所女校。五年前，海星学园变成男女合校，隔年春天，以男女双主演演出的爱情故事为卖点的轩辕十四队诞生。四个队伍藉由共同官网上的观众数及感想计数器互相竞争，每场公演的主题及角色分配也很受人注目。

    此外，各队都有叫作「主演」的社员，舞台也是以展现主演的魅力给观众看为前提设计的。

    因此，对各队及其粉丝而言，谁站上主演位置是非常重要的事──四队都有喜欢的成员、从国中部时期开始就同时参加六个粉丝俱乐部、在海星学园学生中也称得上是个重度戏剧社宅的似鸟曾经如是说道。

    现在他也在侃侃而谈：

    「你知道绫绫的别名是『治愈圣女』吧？完全符合绫绫温柔的形象。河鼓二的主演是个男装丽人，别名『永世王子』，天津四的主演是『静寂的白百合』，织女一是『天真无邪的妖精』，啊，不过织女一的情况有点特殊。正常来说主演不会换来换去，织女一却每年都会举办四次人气投票，视结果决定角色分配。」

    「人气投票？」

    诗也停止品尝限定菜色──法式肉酱鸭肉三明治，回问似鸟。

    「没错。名次变动很激烈喔，上一次担任主演的女孩会突然掉到后段排名，相对地，后段的女孩则会跑到前三名，超刺激的。会让人想努力支持自己喜欢的成员。顺带一提，我最喜欢的是『天真无邪的妖精』茧喵──松下茧奈学姊，那轻飘飘的语气真让人受不了，不过新人凪凪也很不错──该说是小恶魔系吗？她态度目中无人，拥有织女一的成员从未有过的暗黑女主角味，给人一种新鲜感。啊，凪凪的票数又变多了。」

    似鸟看著他的最新型智慧型手机，仔细观察织女一的得票数分布图，然后忽然迅速抬起头，动作大到眼镜都快要从脸上滑下来了。

    「欸，关于原田同学的别名啊！『暗狮子大王』怎么样？你看，七月公演时的吸血鬼整个很适合你，颇有暗之支配者的味道耶！像『黒暗狮子王』或『染血狮子王』这种感觉。」

    为什么会突然从人气投票扯到狮子王吸血鬼？诗也搞不懂两者间的共通点，笑著打马虎眼：

    「哈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可以的话，他希望别名能尽量不要跟吸血鬼牵上关系！不过「染血狮子王」不是吸血鬼，纯粹只是只负伤的狮子罢了。

    这时，一直都在默默用筷子将减量菜单的玄米饭送入口中的同学兼拳击社社员──沉默寡言的针生，低著头咕哝道：

    「『长腿狮子王』怎么样？」

    「长……长腿狮子王？」

    诗也脑中浮现那种超现实生物，他想像了一下被人唤作「嘿！长腿狮子王！」的自己，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这是霸凌吧！）。

    接著──

    「喔呵呵呵呵，午安，诗也同学。」

    轩辕十四前主演──现在隶属于天津四队的嘉蕾娜，率领一群叫作「乃木坂骑士」的帅哥们，伴随高亢笑声出现。她用华丽的动作拨了下那头卷发，鲜红如蔷薇的嘴唇高傲地勾勒出弧线，用性感嘹亮声音开口说道：

    「听说你在募集别名。本小姐不介意帮你取个名字。」

    嘉蕾娜跟市子水火不容，她受不了市子要她演口吐鲜血、把海草缠在身上的半鱼人，便跳槽到其他队伍。但根据似鸟的情报，走女王路线的嘉蕾娜在走文艺路线的天津四，似乎过得不是很顺遂。

    所以，她其实有意回到轩辕十四。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诗也像现在这样在咖啡厅吃午餐时，嘉蕾娜常常跑过来找他，高高在上地诱惑他『诗也同学演的吸血鬼很性感，非常出色。我也想跟你一起演戏了呢。说不定我们都会有新发现』。

    诗也曾经在这个地方强吻嘉蕾娜，把她吻到失去意识，导致他一看到嘉蕾娜的脸，就会反射性想跟她道歉：『那个时候真对不起！』，满脸通红、坐立不安。

    嘉蕾娜似乎将此解释成诗也是因为有美丽学姊跟他搭话而觉得害羞，愉悦地眯起眼睛：『诗也一下台就变得很纯情呢。明明台上的你如此帅气又有威严』。

    这也没办法，因为嘉蕾娜不记得那又深又长的吻。

    今天嘉蕾娜也状况极佳，将双手插在她引以为傲的柳腰上，说：

    「你的别名就叫『侍奉美丽女王的Lord of shining』如何？华丽又浪漫吧？顺带一提，我的别名是『美丽的蔷薇女王』唷。我这个女王可是亲自授予你伯爵之位呢。」

    （呢，Lord of shining？闪亮伯爵！？）

    诗也用拔尖的声音大叫：

    「那、那个实在太华丽了！不适合我！学、学姊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今天他也是红著一张脸，离开咖啡厅。

    「诗也同学真的好谦虚。虽然你就是这点可爱。」

    嘉蕾娜在诗也身后低声说道。

    「原田同学，果然还是我的『暗狮子大王』好对吧！」

    「我觉得『长腿狮子王』也不错。」

    似鸟和针生也还在说。

    最后是隔天休息时间，篮球社的二年级生梶跑来教室找诗也，坚定地看著他说：

    「原田，这是你踏出的新一步，让我为你决定之后将成为你的路标的别名。」

    诗也被叫作「球场上的闹事鬼」、每天都专注于篮球的那段时期，就认识梶了，他知道诗也有多么喜欢篮球、多么勤于练习。他知道诗也放弃以篮球名校正式球员的身分在球场上活跃，转入这所学校，也知道诗也之前一直受此折磨。

    诗也接连想起他在海星学园与梶重逢后，梶拉他加入篮球社时的辛酸心情、告诉梶自己受了伤，再也不能打篮球时，梶看著痛苦的诗也，自己也面露苦涩，以及他叫诗也公演加油时窜上心头的喜悦，不禁有点感动。

    （对啊，如果是梶学长为我取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名字应该都是最棒的！）

    诗也很期待。

    「我想了很久，实在没办法只挑一个，所以我把它们全部组合起来，变成『暗之神速ST（Shooting）‧O（of）‧闹事绝唱狮子』。那个『绝唱狮子』是把你的名字跟狮子混在一起（注：「唱」与诗也的「诗」日文同音）。『ST』当然是从蓝球而来。『闹事』是取自你以前的外号。」

    听见梶毫不犹豫讲出那个完美反映他性格的别名，诗也垂下肩膀对尊敬的学长说：

    「……谢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大家是不是都故意帮我取奇怪的名字啊。）

    梶留下一句『你不喜欢吗？那我再回去想想』，干劲十足地回去后，下一堂休息时间。

    诗也叹著气走在走廊上，看到一座由大量册子堆积而成的塔从正面缓缓逼近。

    不，那座塔确实有人抱著，而不是它在走路。只不过那人身材太过娇小，脸都被那叠册子遮住了。看这身高和纤细的四肢……

    「春科同学……？」

    诗也不太确定地呼唤对方。

    「！」

    他感觉到那人倒抽一口气，驻足了一瞬间后，又一步步走向前方。

    在离诗也的视线高度有好一段距离的地方，有著一头蓬松茶色卷发、五官如洋娃娃般工整的美少女嘴唇瘪成「ㄟ」字形，从他身旁通过。

    「等一下！春科同学！」

    诗也急忙追过去。

    春科理歌是诗也的同学、绫音的妹妹。诗也在七月公演前几天才知道这件事，在此之前，理歌都只是坐在第一排的位子怒视最后一排的诗也，绝对不会去跟他搭话。绫音也一直没提及自己的妹妹就在诗也班上，当她终于告诉诗也时，也是目光游移，不断叮咛他『真、真的要保密唷』。

    绫音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理歌为什么要无视诗也？似鸟曾经推测过个中原因。

    ──你问我春科同学是不是讨厌你？不会啦，她对谁都是那个态度。四月春科同学进到高中部时，一堆人听说她是绫绫的妹妹就跑来参观，闹出一起大骚动，她气得爆炸『我的名字又不叫「妹妹」！』后，大家就都不敢惹她……

    似鸟还建议诗也『所以原田同学最好也不要太刺激她』。

    可是，诗也在七月公演前一天热情邀请她『哪里都可以，我们会帮你留你喜欢的位子。不如说，希望你一定要来！』时──

    ──搞不懂你在讲什么。

    理歌红著脸别过头，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回答他：

    ──不、不过……要去看的话，后面不起眼的位子比较好……

    公演当天，理歌确实来了。

    当诗也用那过于良好的视力，看到理歌在后方被其他学生淹没，仍然拚命挺直背脊，看戏看得入迷时，他很高兴。他还在期待理歌之后也一定会愿意跟他好好相处……

    如今理歌瞪他却瞪得比公演前还厉害。

    即使诗也找她说话，理歌也只会冷冷别过头走掉，理歌当值日生时，诗也看到她踮著脚，擦不到黑板上方，便从理歌身后呼唤她，准备过去帮忙，结果她回头厉声说

    ──不、不要站在我后面……！不要因为自己长得跟竹竿一样高，就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诗也有一百八十五公分，长得跟竹竿一样高是事实没错，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所以诗也很伤脑筋。

    似鸟对诗也说『看吧，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刺激她』。

    不过就算理歌不是绫音的妹妹，看到同班同学抱著一叠东西走得摇摇晃晃，他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诗也站到理歌旁边，再度开口询问：

    「那是暑假作业吗？一个人搬这些很累吧。」

    「……」

    「我也来帮忙。」

    「不需要。」

    「可是──」

    「不要站在我旁边！」

    理歌用那双淡茶色的大眼狠狠瞪向诗也。

    明明是姊妹，绫音跟理歌却截然不同。她们都是美少女，但绫音长得很高，理歌则娇小得会被诗也俯视。绫音胸部丰满，看起来很柔软的身躯带了点肉感，颇有女人味，理歌纤细的身体则让人觉得硬邦邦的，胸前也是一片平坦。

    绫音有一头柔顺的黑色直发，理歌则是蓬松的茶色卷发，用手去梳感觉手指会被缠住，眼睛也跟眼角略微下垂，与有一对乌溜溜大眼的绫音相反，是有如玻璃珠的淡茶色上吊眼。

    声音也是，绫音甜美清澈，理歌则是与体型成反差的沙哑声音。

    真的没有一处相同。只要不说她们是姊妹，应该能一直不被发现吧。

    理歌像只生气的猫般低吼著，诗也拿她没辙，便伸长手臂，擅自拿走三分之二左右的册子。理歌瞪大眼睛。

    「知道了，我离你远一点。不过让我帮你拿这点东西吧。」

    「少、少多管──」

    她还没讲完剩下的「闲事」，就突然全身绷紧，眨了眨眼睛，泪水自左眼滑落。

    「哇！春科同学！」

    诗也吓了一跳。

    把女孩子弄哭了！因为我抢走她的工作？就只因为这样！？

    「抱歉！春科同学！」

    女孩子一定比诗也这个脑袋单纯的运动系男生所想像的还要纤细。他惊慌失措，不晓得该不该把册子还给理歌。理歌流著泪低声说道：

    「只、只是隐形眼镜歪掉了。不是被你弄、弄哭啦。」

    「隐形眼镜？」

    诗也听说过如果是硬式隐形眼镜，异物跑进眼睛时会非常痛。他有一名篮球社的朋友就会在风大的日子用手护著脸走路。尽管如此，还是没办法把灰尘都挡在外面，害一个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的肌肉男哭得双眼通红、泪水直流。

    啊啊，原来如此，春科同学也是戴硬式的。

    「呃，快点拿下来比较好！东西给我！我来拿！」

    「我习惯了……可以忍到教室。」

    「要是伤到眼睛怎么办！」

    理歌的左眼都红了，光看都觉得痛。

    「这些全部给我！」

    诗也轻松用单手抱著册子，将另一只手伸向理歌。

    「不用啦！」

    然而，理歌却侧身一闪，导致她手中的册子掉在地上。

    册子「唰」一声散落一地。这条走廊正好很少人会经过，四周除了诗也跟理歌外没有半个人。

    「笨蛋……！」

    理歌叫出声来，然后「啊啊！」绝望地大叫。

    「隐、隐形眼镜掉了！」

    「咦咦！真的假的！得快点找到才行！」

    诗也将那一大叠册子放到地上，弯下腰来。理歌则一边捡起散落的册子，一边专心寻找地上有没有透明的隐形眼镜。

    诗也异常的视力在看暗处和远处时虽然能派上用场，却不太适合找透明小东西的样子，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不、不要动……！不要乱踩！」

    理歌自己也像只小猫一样，蹲下来缩起身子，边捡册子边大叫。

    不久后，她的指尖似乎碰到某个僵硬物体。

    「太好了……找到了。」

    理歌松了一口气，但诗也一笑著对她说「嗯，太好了」，她就又绷起脸来。

    「还不都是因为你鸡婆！闪一边去，不要管我。」

    「这种时候还不伸出援手的话，我也太残酷了吧。」

    「还『伸出援手』咧，有够自以为是。反、反正……你八成觉得自己又高又是个阳光帅哥，还很会运动，女孩子受到你温柔的对待会高兴到哭吧。你想被人称赞『他不只是高和帅，人也超好的』对吧。你、你干么脸红又坐立不安的啊！」

    「因为春科同学一直夸我啊。啊啊──被人当面夸成这样超害羞的，饶了我吧。」

    「我又不是在夸你！」

    理歌更生气了。她气得纤细肩膀上下起伏，用低沉声音断断续续地炮轰诗也「再、再说，你邀我去公演时还说什么『希望你一定要来！』用那种别有深意的眼神看我，我不会再、再被你骗了！」把诗也骂得狼狈不堪。

    插图006

    诗也搞不太清楚状况。她说被我骗了是怎么回事？春科同学在气什么？

    「抱歉，可以的话，拜托你从头──」

    他正准备以原本属于运动系社团的人的耿直态度，拜托理歌从头说明一次时。

    将隐形眼镜放回口袋后，迅速捡完册子的理歌轻轻叫了一声：

    「好痛！」

    好像是指尖被纸割到了。理歌右手食指前端渗出红色鲜血。

    诗也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体内传来一阵绞痛、灼烧般的感觉，背脊窜过一道电流。

    视线被理歌纤细的指尖吸引住，无法移开。

    纤细、娇小的──白皙手指。

    闪耀妖艳光泽的红色血液，在光滑如孩童手指的前端晃动。深红色水珠在诗也眼中膨胀得越来越大。红色血滴彷佛随时都会从内侧破裂，流向手指根部。

    血液的甜美香气开始窜入鼻尖，使他喉头缩紧。

    「讨厌，都是你害──」

    理歌将未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诗也跪在走廊上，抓住理歌右手的手腕把她拽向自己，连著她的手指将红色鲜血含入口中。

    「什么……」

    染上一片鲜红的视界映出理歌瞪大双眼的模样。诗也闭上眼睛，将感觉集中在吸吮血液上。

    宛如未成熟果实的酸味及富有生气的芳香，于舌尖扩散开来。

    （真美味……）

    全身上下都逐渐得到滋润、满足。

    还不够。

    还要更多。还想吸得更多。

    还要──

    诗也吸得越用力，就越是沉醉于品尝渗出来的新鲜血液的快乐中，在他即将沉溺其中时──

    「姊……姊姊……」

    理歌软弱无力的声音传入耳中，将诗也拉回现实世界。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理歌满脸通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体内热度迅速消退。

    「抱歉！」

    诗也连忙放开理歌的手往后退，却不小心一屁股跌坐在地。

    理歌刚才用微弱的声音叫了声『姊姊』，并不是因为绫音出现于此，而是跟女孩子手足无措时会下意识呼唤母亲一样。诗也听说春科家的母亲早亡，现在是由绫音代替母亲照顾理歌。

    （我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她将绫音妹妹的手指含入口中。

    他吸了她的血！

    诗也放开理歌后，理歌害怕的表情就瞬间一变，眉毛高高竖起。她气得肩膀颤抖，大骂：

    「你这禽兽！」

    然后就放著地上的册子跑走了。

    诗也坐在冰冷的走廊上目瞪口呆。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我刚刚一看到春科同学的血就失去意识，自然地跑去吸她的血。万一被她发现我是吸血鬼，我就不能待在这所学校了！）

    ◇　　◇　　◇

    诗也并不是天生的吸血鬼。

    他成为吸血鬼是在短短两个月前──那个下著银丝般冷雨的昏暗夜晚。

    隔天是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篮球项目的地区预赛第一天，诗也是一年级中唯一一个被选为正式球员的人，令他高兴得心荡神驰。回家途中，他在一条有无差别杀人魔出没的无人小巷，被人从身后用菜刀类的利器刺伤。

    鲜血自侧腹汩汩流出，当诗也倒在一片漆黑的巷子，焦急地心想「死掉的话明天就不能出赛、就不能打篮球了……」时──

    ──你想活下去吗？

    冰冷纤细的声音，自被雨水遮蔽的夜幕传来。

    在诗也模糊的视界中，一名美丽少女身穿诗也没看过的学校制服，从银雨另一端如幻影似的现身。

    融入月光的白金色发丝宛如一件斗篷，包裹住少女的纤细身躯，少女用那对鲜艳的红眸冷冷俯视诗也。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突然开始挑诗也外表毛病，淡淡说道「没办法，谁叫你是个轻易就被人刺中要害的大白痴」──

    ──我要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确答案，我就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然后对将死的诗也投以「你会用什么东西装饰我的头发？」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诗也在朦胧意识间想起让他喜欢上篮球的漫画，在失去意识前如此低喃：

    ──安西教练……我好想打篮球。

    回想起来，这个回答简直像在搞笑，然而尽管诗也回答了这个蠢答案，红眸少女──雫仍然选择救他一命。

    藉由将诗也变成吸血鬼。

    起初，诗也并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忽然变得能在晚上看得很清楚、能听见远处的交谈声、不喜欢吃气味强烈的食物。他的运动能力急遽窜升，轻易就能赢过本来无法触及的外校顶尖球员。

    再加上他会突然口渴，忍不住想吸吮女性的嘴唇。

    雫带著冰冷目光，冷静地告诉诗也那是因为他成了吸血鬼。

    用嘴巴吸取精气确实可以缓解饥渴，但之后会变得无法满足于此。她说，越是去吸吮女性的双唇，诗也就越会渴望其他东西。

    诗也放弃篮球，转到海星学园后，吸血冲动也仍未平息。他在午休时间于咖啡厅强吻嘉蕾娜，吻到她失去意识，酿成一场大骚动。绫音为了保护诗也而膝盖受伤时，他也忍不住将嘴唇凑上去吸血。

    他厌恶变成怪物的自己，甚至想要一死了之。

    可是，他死不了！

    无论他在手腕上划了多少刀，皮肤和血管都会不停再生。

    雫说他会永远活下去，连藉由死亡得到救赎的权力都被剥夺，令诗也觉得自己快要崩溃。

    而拯救那样子的诗也的人，就是绫音。

    因为身高过高而找不到对戏对象、为此伤透脑筋的绫音，拜托诗也『请你跟我一起站上舞台！』诗也被她认真的态度吸引，答应饰演那仅只一次的恋人。

    他在途中遇到好几次挫折，一直害绫音操心，绫音却直到最后都陪在诗也身边支持他。

    公演结束后，诗也成为轩辕十四队的正式成员。

    他每天都过得新鲜又愉快，跟刚转来的那段时期完全无法相比。

    他已经成为吸血鬼了，所以也没办法。所幸就算走在阳光底下或看见十字架，他也不会化为灰烬。尽管有些不自由，但诗也决定「好好跟身为吸血鬼的自己相处吧，吸血冲动也减缓了不少，总会有办法的」──他逐渐找回天生的好强与乐天性格。

    （可是我竟然吸了绫音姊的妹妹的血！还是在学校走廊上！）

    幸好旁边没有其他人。

    在那之后，诗也把散落一地的册子捡起来，搬到教室。

    理歌在上课前一刻才绷著脸回到教室，一直别过头不看诗也。休息时间，诗也一走过去想跟她道歉，理歌就站起来跑出教室，直到放学都是这个情况。

    （春科同学应该不会觉得我是吸血鬼，而是忽然在走廊吸起同学手指的变态吧。她又不让我道歉。我该怎么办？）

    诗也想起理歌骂他『你这禽兽』，胸口阵阵发疼，一想到自己会不会又像那样不分地点就想吸人家血，他就怕得胆颤心惊。这时──

    「──然后呀，诗也，那个时候理歌她──」

    「对不起！」

    他起身低头道歉，接著猛然回过神来。

    坐在旁边铁椅上的绫音睁大眼睛。

    这里是地下练习场。由于放学后要宣布下一场公演的主题，大家都在等市子来。

    「呃，诗也，你在道什么歉？」

    绫音一这么询问，诗也就急忙坐回椅子上。

    「没、没有啦，那个！绫音姊的妹妹怎么了？」

    春科同学该不会把我吸她手指的事跟姊姊说了吧──绫音露出春阳般的温暖笑容。

    「嗯，理歌昨天也非常可爱。她跟小猫一样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睡觉唷，我忍不住用手机拍了下来。要看吗？」

    在诗也回应前，绫音就迅速秀出她的手机待机画面。画面中映著身穿宽松T恤和短袖、在沙发上蜷起身子睡觉的理歌。理歌在家似乎会戴眼镜，她睡到眼镜都快从脸上滑下来了。

    倘若不是在这种时候，这一幕确实如绫音所说，温馨得会令人不禁扬起嘴角。然而对现在的诗也而言，那张照片却拥有比十字架还厉害的威力，使他呼吸困难，心脏用力揪起。

    「对不对？对不对？可爱得让人快要融化对不对？」

    「是……是啊。」

    诗也最近才知道绫音是个重度妹控。她跟诗也坦承理歌是她的妹妹后，就变得开口闭口都是理歌，彷佛解除了跟妹妹有关的限制。

    「理歌不只是长得小小一只、软绵绵的很可爱，内在也是个好孩子，超级可爱的唷！可是她很怕生，又不太擅长与人相处，所以我很担心……其实我很想每节下课时间都到理歌的教室守望可爱的她，她却叫我在学校绝对不能找她说话……」

    绫音沮丧地垂下肩膀。

    绝对不能跟绫音说自己舔遍了她如此溺爱的妹妹的手指。

    「诗也，你流了好多汗，没事吧？」

    「没、没事。我很容易出汗……」

    绫音担心地探出身子，诗也慌忙回应。这时，市子现身了。她今天也穿著乱糟糟的制服，随便将笔直长发绑在脖子旁边。市子看起来很疲惫，不晓得是不是写剧本写到睡眠不足，她拉过一张铁椅，身体前屈，翘脚坐在其上。

    「九月公演的节目就决定是《窈窕淑女》。伊莱莎是绫音，希金斯教授是原田。」

    社长御手洗抱著剧本，跟在市子后面出现。诗也表示「我来帮忙」，和御手洗一起把剧本发给全员。

    「《窈窕淑女》是王道浪漫喜剧耶。真不像市子女士会选的作品。」

    「真的，她怎么了啊？市子女士的卖点明明是无法预测的展开，再加上色情与血腥当调味料呀。」

    前辈们议论纷纷，绫音则双手交握于胸前，两眼闪耀光芒。

    「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窈窕淑女》！我超喜欢的！我有买这部的DVD，重看了二十次呢。好高兴唷，竟然能饰演伊莱莎。」

    「呃，那是音乐剧吗？」

    诗也以前都专注于篮球，漫画只看运动漫画，电影和电视剧也几乎不会去看，所以尽管他听过这部作品，却不瞭解详细内容。

    绫音扬起嘴角，为诗也说明剧情。

    「对呀。伊莱莎是个讲话有乡下口音的卖花女，在语言学家希金斯教授的指导下蜕变为一名淑女，是所有女生都会憧憬的灰姑娘式故事。虽然我们要演的不是音乐剧。《窈窕淑女》的原作是萧伯纳的戏剧卖花女（Pygmalion）。『皮格马利翁』这个剧名是出自希腊神话，皮格马利翁王在雕刻他理想中的女性──嘉拉缇雅的期间，不小心爱上那尊雕像，掌管美的女神阿芙罗狄忒便实现他的愿望，让嘉拉缇雅变成人类，皮格马利翁就娶她为妻。《窈窕淑女》是以此为底写出的故事，也就是说希金斯教授就是皮格马利翁，伊莱莎就是嘉拉缇雅。很浪漫吧？」

    绫音滔滔不绝，大概是对这部作品很有感情吧。

    一旁的市子则冷冷说道：

    「简单地说，就是对女人挑三拣四的啰嗦知性派男人，想把他看不起的低俗女孩矫正成理想中的女性，并且满足于此的故事。」

    「市子小姐说的一点都不浪漫。」

    绫音垂下肩膀，然后认真望向诗也：

    「诗也，不要把市子小姐说的放在心上。希金斯教授是个拥有少年之心、热情又有魅力的绅士唷。让我们把它演成令观众看得入迷的美妙爱情故事吧。」

    诗也一边烦恼会对女人挑三拣四，还很啰唆，外加拥有少年之心的热情绅士是什么样的男人，一边点头回应：

    「是、是的。」

    ◇　　◇　　◇

    今天发完剧本就解散了。市子说明天休业式结束后就要立刻开始练习，叫大家回家先看看剧本。

    诗也跟绫音一起走到车站，与她告别，再骑脚踏车回家。

    座落于住宅区的独栋房子一盏灯都没亮，黑漆漆的。诗也拿出钥匙打开大门，一句「我回来了」都没说便走进屋内。

    诗也的家人都不在。从他小时候开始，做研究的双亲就常常连续住在工作地点好几天，不会回家。

    他没有洗手就直接走到房间，望向书架。

    即使没有开灯，诗也的眼睛也能把四周看得清清楚楚。书架第二层放著《灌篮高手》全套。那部充满回忆的漫画，是让诗也踏上篮球之路的契机。诗也决定放弃篮球时，把跟篮球有关的东西──运动鞋、制服、杂志和选手海报，以及他从小到大看了好几次的重要漫画全都扔了。

    唯有《灌篮高手》，他在七月公演后又重买了一套。

    因为把诗也变成吸血鬼的雫，每次到诗也房间都会一集一集看起来。

    新书的书背光滑无损，整整齐齐从第一集排到最后一集，跟早上比起来并无二异。

    也没有被拿出来或翻过的痕迹……

    「今天也没来吗……」

    诗也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起初，看到雫在他床上晃著脚，灯都不开就用冰冷双眸看起漫画，诗也只觉得很恐怖。这家伙是从哪进来的？她把我变成怪物，这次又想做什么！

    他还曾经混乱到把摆成十字形的笔对著雫。

    不过雫只是冷冷说道「那种东西对在日本出生、在日本长大的我而言一点用都没有」。

    如今诗也知道是雫救了他的命，也知道雫会告诉刚变成吸血鬼的诗也必要的知识。

    然而，雫却总是不把话讲清楚，重要的部分绝口不提。

    诗也有很多事想问她。

    雫是什么时候成为吸血鬼的？她平常都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救诗也？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问题。

    最后一次见到那名红眸少女，是在七月公演时，诗也正好在演吸血鬼的途中。

    他看到雫身穿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孤独站在正面的包厢区，身影隐藏在黑暗之中。

    彷佛萃集了月光的白金色长发，包裹住雫纤细的身躯，白皙面容露出冰冷哀伤神情，泪水自红眸滑落……

    她看著在台上演出永恒的爱的诗也。

    散发出静谧、孤独氛围，一个人流泪看著。

    （为什么……那个时候雫要哭？）

    诗也一直很在意。

    他之所以会把之前丢掉的漫画又买回来，或许就是因为看到雫哭了。诗也有家可住，尽管不常见面，但他也有家人，还有高中可念。

    雫虽然总是穿著不一样的制服，不过，她会不会没在上学？

    她会不会不属于任何地方？

    诗也开始关心起这些事。

    但他现在更想见雫，想见到心急如焚。想见她，跟她商量理歌的事。想告诉她他的吸血冲动复发。想问她有没有办法控制。只有同为吸血鬼的雫，能跟他商量这些事……

    左胸上方传来阵阵刺痛。那里有颗花瓣形的痣。以前是蓝色，遇到雫后就变成了红色。诗也想到雫时，那颗痣都会像这样又热又疼。

    他用力盯著窗户，却只看到一片深沉夜色，没有雫会出现的迹象。由于现在是夏天，诗也没开冷气站在密闭的房间中，热得额际流下一道汗水。

    （啊啊，吸血鬼夏天也会觉得热啊……）

    他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用遥控器打开冷气。

    ◇　　◇　　◇

    隔天是休业式，理歌依然在躲诗也。诗也拿了通知单，走到地下练习场时──

    「诗也，你慢跑过了没？我们一起去吧。」

    身穿T恤和五分裤、将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开朗地跟他搭话，还叮咛他：

    「天气很热，小心不要中暑唷。可以在脖子绑一条包著保冷剂的毛巾。」

    诗也得知理歌似乎没告诉绫音那件事，暂时松了口气。

    暑期辅导明天就会开始，所以他有机会找理歌说话。得跟她好好道歉，避免这种事再度发生。

    （因为我虽然是吸血鬼，同时也是人类。）

    「诗也，你会不会觉得要演新的角色很不安？」

    跑在诗也旁边的绫音看到他神情严肃，便出声询问。从学校正门到海边大约有一公里。在通往海边的笔直步道上奔跑时，海水清爽的气味也会伴随海风窜入鼻尖。

    「诗也一定没问题的。有什么不懂的事都可以问我唷。」

    绫音用甜美声音说道，丰满胸部轻轻摇晃。她身上的汗水被正午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看著诗也的眼神充满信赖，令诗也心跳加速，脚步轻盈起来。

    诗也仍旧无法为和绫音在一起时的雀跃心情命名。一想到自己是吸血鬼这个无可动摇的事实，他就觉得发现这个感情叫什么是件很可怕的事。他认为，现在只要以身为绫音的搭档为傲、为此感到高兴就好。

    「谢谢你。绫音姊真可靠。」

    没错，现在得成为绫音姊的希金斯。

    白色海浪拍打在沙滩上，诗也跟绫音一起慢跑，做完柔软运动和发声练习后，带著乐观积极的心态，单手拿起剧本开始对台词。然而──

    『像你这种没活力、讲话又让人听了火大的女人，任何地方都容不下──你没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听好了，你也是个有灵魂的人类，上帝确实有赐予你正确发音的能力。你现在说的可是莎士比亚、密尔顿和《圣经》诞生的国家的语言喔。少愣在那边，一直坐在那种地方、哭哭啼啼的。』

    「完全不行！」

    市子却不断喊卡。

    「希金斯确实是个讨厌女性又毒舌的无礼男，但他骨子里仍然是个有教养的绅士。即使他讲粗话、表现得很没礼貌，他的动作和语气还是得展现出受过一流教育的绅士风范，否则会变成一个只会让人觉得他很粗俗的大叔。不，别说大叔了，你演的希金斯怎么看都是个偏差值低的不良少年。还有，希金斯可是个有名的语言学家，所以念台词时不准结巴！假如希金斯不用标准的发音和滑舌侃侃而谈，『希金斯要把伊莱莎教成一名用词优美的淑女』这个大前提会变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还有，你看伊莱莎的眼神未免太崇拜了！」

    市子平常明明一副张开嘴巴都嫌麻烦的样子，现在却目光如炬，滔滔不绝地挑诗也毛病。

    可是，就算她叫诗也不要用崇拜的眼神看绫音，实际上绫音就是厉害得令人崇拜。

    在乡下长大的卖花女驼著背快步走出，不小心撞到人，害花掉在地上。

    『嘿！小心点！这人怎么这么过分哩！害咱有两束三色堇成了泥巴球啦。』

    她抱怨的模样与平常温柔稳重的绫音，以及在《德古拉》中饰演的冷静、知性派的蜜娜截然不同。

    念台词时也自然到彷佛一出生就带著这种口音。而且她在讲粗话时的表情和动作都很有喜感，可爱得无法言喻。绫音光靠一句台词，就让诗也理解那些觉得方言女孩很萌的心理──他实在无法不用佩服的眼神看绫音。

    「希金斯可以说是伊莱莎的创造主。伊莱莎是应该由他来雕琢的作品，这个时间点，他只觉得伊莱莎是家庭菜园中长坏的茄子或小黄瓜。她一直长不成如他所想的漂亮茄子，令希金斯非常焦躁。要用这种态度去演。在你眼前的不是人类，是茄子！或是小黄瓜！」

    怎么可能！哪有这么可爱、胸部又大的茄子或小黄瓜！诗也反而陷入混乱，在那之后也──

    「不对！再高傲一点！要发自内心觉得不耐烦！那样太没品了！绅士才不会到处瞄来瞄去！视线不要游移不定！」

    「又咬到舌头了！你未免太不会念『ㄉ』和『ㄕ』！身为绅士就给我念顺一点！」

    「台词念太慢了！照你这个速度，苍蝇都会停在上面！绅士要既快速又有效率！同时还要维持优雅！一名绅士做到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诗也频频被市子纠正，都不知道谁才是教人的那一方了。

    社员们对他投以同情目光，低声说著：

    「简直像诗也是伊莱莎，市子女士是希金斯教授。」

    「诗也长得高，肩膀也宽，外表很符合希金斯教授的形象，不过他终究是一年级啊。而且他的个性也认真率直，乖僻的成熟男性对他来说还太难了吧。」

    「对呀，德古拉伯爵因为台词少，只要外表符合，就能靠音乐或灯光打马虎眼，可是，你看过希金斯教授的台词了吗？」

    「看了看了！要用一堆长台词交谈！考虑到演出时间，不讲快一点是不行的。」

    「如果由技巧高超的演员把长台词念很快，节奏感会很好，让人觉得很爽快，但失败的话，就会惨不忍睹。而且这出戏还是喜剧，难度未免太高。」

    「绫音技术越好，诗也的技巧不足就会越明显啊──竟然第二出戏就让他演这种角色，市子女士真是个恶鬼。」

    这些话诗也全听在耳里，好强的诗也不禁燃起斗志。

    （可恶──下次我就不会咬到舌头了。）

    尽管如此──

    『语音学、即为、说话方式的科学。这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嗜好。拜其所赐，我可以靠自己的似好──』

    「不是『似好』是『嗜好』！你又在第二个『嗜好』咬到舌头！念完第一个『嗜好』后你就松懈下来了！重来一遍！」

    他讲不到几句话，市子就大声怒吼。

    「市子小姐，不用只对诗也这么严苛啦。」

    绫音为他说话，市子却直接反驳「他最会咬到舌头、演得最烂，对他严苛也是当然的吧」，令她哑口无言。

    「听好了？观众对新生轩辕十四的真正评价，就看这第二出戏！我绝对不容妥协！正式上台前给我变成一名绅士！吃饭要用刀叉，每天早上要快速朗读礼仪书！」

    诗也接获市子严格的命令，第一次练习终于结束。他离开地下室时，外头已染上一片暮色。

    「啊──结果还是没有一句台词是没咬到舌头就念出来的！绫音姊，对不起。我演技太差了。」

    他牵著脚踏车，不甘地咬紧牙关。

    「才第一天而已，不要急。只要你之后慢慢跟希金斯教授培养感情就行了。」

    绫音温柔地说。

    「可是，绫音姊第一天就演得这么完美，我这个搭档好没用喔。」

    「没这回事，我们一起加油吧。」

    「唔……是的。」

    「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跟诗也是搭档，所以你不要一个人钻牛角尖唷。」

    「瞭解。」

    两人说著说著，便抵达车站。

    诗也觉得就这样跟她道别很窝囊，便叫住准备走向剪票口的绫音。

    「绫音姊，我很喜欢靠一步一脚印的练习，让自己变得能做到『办不到的事』。所以我绝对会让自己能顺利念出那些台词，在正式上台前追上绫音姊的！」

    绫音睁大乌溜溜的眼睛，似乎吓了一跳。她紧盯著诗也，然后扬起嘴角。

    金色太阳沉入染上朱红色的大海，在暮色渐深的夏日空气中，绫音露出心旷神怡──满足的表情，微笑著说：

    「嗯，我相信你。」

    她害羞地轻轻挥手，急忙穿过剪票口，诗也则挺直背脊，神清气爽目送她离去。没错，篮球也一样，比起马上就能使出惊人招式，还是花时间特训后终于学会来得令人开心。

    变成吸血鬼后，诗也在球场上就变得无所不能……但演戏能让他再度尝到那迈向高处的昂扬感，以及又接近目标一步时的感动。

    所以他才会加入戏剧社。因为他在舞台上有一堆办不到的事。

    「好，加油啰！早晚都要快速朗读一本礼仪书。」

    诗也重新打起干劲，骑上脚踏车，开始用力踩起踏板。

    在他望著夜晚的大海，边踩踏板边闻海水的气味时。

    「咦？」

    他看到有个人蹲在路边。

    那人穿著诗也学校的制服！是个女孩子！今天也很热，该不会是中暑吧？

    诗也停下脚踏车，急忙跑过去。

    「喂，没事吧！」

    少女动了下身子时，纤细发丝轻轻垂落，月光照亮她小巧的脸蛋。

    （雫！）

    诗也觉得胸前的痣彷佛瞬间燃烧起来。

    融进月光的耀眼细发、愣愣回望他的眼眸、纤细的颈项和四肢，看起来都很像雫。

    诗也立刻发现那人并不是雫。但她们相似到认错人也一点都不奇怪！

    这是巧合吗？还是说这名女学生跟雫有什么关系？例如家人──

    雫的家人！？

    诗也低头看著跟雫一模一样的面容，陷入混乱，这时，那名少女用微弱的声音说：

    「对不起……脑袋发热，我头晕晕的。」

    插图007

    声音也跟雫有点像。

    「说不定中暑了。快点喝这个！」

    诗也转开宝特瓶的盖子递给她后，才发现那是自己喝过的，不过少女仍然「谢谢你」用双手接过它，将薄唇凑向瓶口，大口大口喝著。

    「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

    「没关系，没那么严重。」

    少女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诗也连忙抱住她。

    「你根本站不稳啊。还是去一下医院吧。我送你。」

    两人重复好几次「真的没事」「不，我送你」后，少女才愧疚地说：

    「那、那个……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不过我家就在附近……希望你可以送我回家。」

    「好，你上得了脚踏车吗？」

    「嗯。」

    少女坐到后座，有所顾虑地将手环上诗也的腰。诗也觉得简直像雫坐在后面，心跳漏了一拍。

    话说回来，脚踏车双载是不是违反交通规则啊……哎，算了，警察生气的话就道歉吧！

    「要骑啰。」

    「嗯、嗯。」

    诗也慎重踩起踏板，避免速度太快。

    「晃来晃去会不会不舒服！」

    他看著前方询问。

    「不会。那个，真、真的很对不起。」

    少女的语气听起来很过意不去。诗也还是有种雫在跟他道歉的感觉，怪怪的。那个冷冰冰的雫怎么可能向诗也道歉，也不可能乖乖抱著诗也的身体。

    「你身上的制服是我们学校的对吧？你是几年级啊？我是一年一班的──」

    「我知道。你是原田诗也同学。」

    「咦？」

    「因为你很有名嘛。我也有去看你七月的处女秀。」

    「呃，这样啊！」

    身后传来甘甜的吐息。

    「原田同学演的吸血鬼又帅又可怕。你抱起绫音学姊准备吸她血的那一幕，我都看得忘记呼吸了呢。」

    听到少女对自己的称赞，让诗也被她手臂碰到的部位开始发热。

    「啊──呃，谢谢你。我很高兴。」

    他腼腆一笑，向少女道谢。

    「我也是一年级唷……我是七班的久久泽凪乃。」

    「原来我们同年级啊。久久泽这名字真奇怪。」

    诗也一这么说，少女就忽然陷入沉默。

    「……真可惜。」

    「咦？」

    「你不认识我呀……」

    这声音听起来，彷佛少女正失望地露出苦笑。

    （我认识她吗？还是说她果然跟雫有关？）

    「啊，就是那栋公寓。」

    「咦？喔喔。」

    诗也将脚踏车停在一栋出入口很大的高级公寓前。

    凪乃看起来恢复了不少精神。

    「谢谢你的照顾。竟然能让原田同学骑脚踏车载我回家，我可以跟朋友炫耀了。」

    她露出坚强笑容，从脚踏车上下来，下一瞬间身子却又晃了一下。

    「危险──」

    诗也伸出手。

    凪乃也「呀！」惊呼出声，紧紧抓住诗也。走成熟路线的香料系香水的味道窜入鼻尖，诗也嘴边碰到某种柔软物体。

    他发现那是凪乃的嘴唇，急忙将脸远离。

    「抱、抱歉！」

    「不、不会，我才该道歉。对、对不起。」

    诗也很著急，凪乃也满脸通红、惊慌失措。

    「真、真的很感谢你送我回家。再再再再见。」

    她迅速说道，一口气冲进公寓。诗也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吓死人，我还以为吸血冲动又要复发。万一在这种地方吸人家的血，我整个就是假借帮忙，其实是想吃人豆腐的色狼。幸好什么事都没发生。）

    虽然嘴边被她的嘴唇碰了一下，但又不是嘴巴跟嘴巴贴在一起，没问题的，嗯。

    诗也迎著拂过头部和脸部的凉爽微风，骑向自己的家。

    （久久泽这个人跟雫长得一模一样……她果然跟雫有关吗……）

    胸口上方的痣渐渐发热，诗也脑中一直浮现雫神情淡漠的面容，以及凪乃害羞得泛起红潮的脸。

    他回到没有半点亮光的家中，走到房间打开电灯。

    其实他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所以没有开灯的必要，不过家里总是不开灯会让人以为这里没人住，容易遭小偷。

    诗也检查了一次书架上的《灌篮高手》，没有被人碰过的迹象。

    「今天也没来啊。」

    他喃喃自语，准备走向厨房，随便吃个晚餐。

    这时，制服裤口袋中的手机响起。

    诗也拿出手机，是似鸟打来的。

    「原田同学！你现在在哪里！」

    似鸟非常慌张。诗也脑中浮现似鸟镜片底下的双眼疯狂打转的模样。

    「在家啊。怎么了吗？」

    诗也一问，似鸟便叫他「你赶快看学校官网！不是台面上的那个，去看地下官网！之前我有给过你网址吧」。

    他照似鸟所说，用手机连上学校的地下官网。

    「去讨论区。」

    诗也点下讨论区的图示。

    接著，大量提到诗也的言论映入眼帘。

    ──真的假的？原田诗也劈腿喔！？

    ──诗也同学不是在跟绫绫交往吗？我对他失望了！

    ──我还觉得他们俩很配呢！

    ──原田！我饶不了你！

    上头充满对诗也的责备及失望。

    似鸟叫他「你拉回去看看！」诗也便将讯息往前拉，发现「凪凪」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跟诗也和绫音一样多。

    （凪凪？）

    记得那个长得跟雫很像的女孩叫──

    就在诗也心底一凉时，小小的手机萤幕显示出一张照片。诗也看了不禁瞪大眼睛，身体倾向前方。

    「！」

    照片中的人是诗也和久久泽凪乃。

    而且似乎是在凪乃住的公寓前，凪乃倒向诗也的瞬间拍摄的，看起来就像诗也抱著凪乃，正在跟她接吻！

    「那女孩是织女一队的新人──凪凪！现在在织女一的最新人气投票是第七名。原田同学，你是知道她是凪凪才亲她的吗？」

    诗也茫然听著似鸟追问自己。

    久久泽凪乃是织女一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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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二章 我又不是自己想宣布跟她交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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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暑假第一天。诗也到学校参加暑期辅导，一大早就有一堆人冲来找他。

    「这是怎么回事！诗也同学？如果是跟我传绯闻也就算了，竟然被掀出跟织女一这种扮家家酒偶像集团的第七名的丑闻。这种事不该发生在轩辕十四的主演身上！」

    嘉蕾娜气到把那头华丽卷发甩得乱七八糟，全是格斗系运动社团队长的绫音粉丝俱乐部个位数会员们，也气冲冲地包围诗也。

    「原田诗也──！你小子都有绫绫了，竟然又给我劈腿！还被人拍到决定性的证据！」

    「你之前花心时，是因为绫绫拜托我们才罢手，不过第二次可不能再放你一马！我拳头给予你的痛楚，就是绫绫内心的痛！」

    诗也一边闪过攻击，一边解释「我没花心啦，那张照片是误会，我也没亲人家！」他们却听不进去。

    诗也拥有吸血鬼的身体能力，所以他们的拳头打不中他，但不晓得对方什么时候才会善罢甘休。

    甚至连梶都来了。

    「原田，我应该告诉过你我也是绫绫粉丝俱乐部的会员。如果你做了对不起绫绫的事，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原谅。我就直说了，你劈腿的话就让我揍一顿。」

    「就说我没有了！请你不要抡起拳头！」

    跟格斗系的队长们不同，梶曾经照顾过他，他实在不好意思躲开梶的拳头。要是梶认真揍过来，诗也只能乖乖挨打。很不方便的是，尽管他是吸血鬼，被打还是会非常痛。

    「原田同学，你真的没有跟凪凪接吻？」

    似鸟也很怀疑，针生则决定静观其变，没向诗也伸出援手。

    最令诗也难受的是，一直在躲他的理歌红著脸跑到他面前，狠狠瞪著他，大叫：

    「只、只要是女生，你谁都可以啊……想必你到处亲了很多人吧……果然是个禽兽！」

    这是误会！我没有到处亲人！转来海星学园后，我的嘴巴只碰过嘉蕾娜学姊、绫音姊跟你三个人！

    然而，这并不构成理由。

    之前对诗也颇有好感的班上女生也在批判他。

    「原田同学原来是这么轻易就能喜欢上其他女生的人，我对他幻灭了。」

    「我还以为他只喜欢绫音学姊一个人。」

    诗也强吻嘉蕾娜时，她们明明会窃窃私语「原田同学好狂野喔，感觉不错耶」，男生们也「原田好猛啊。竟然能让那个嘉蕾娜女王昏过去」，对他投以尊敬目光，这次却男女双方都在责备诗也。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轩辕十四队绝对的存在──透川市子板著脸说。

    暑期辅导结束后。

    诗也逃到地下练习场避难，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市子则用看毛毛虫般的眼神俯视诗也，从诗也头上把他大骂一顿。

    「这次跟七月公演前，你吻了乃木坂嘉蕾娜造成话题时的状况截然不同。之前那次提高了你的知名度，达到很好的宣传效果，但那时你只是绫音暂时的搭档，现在的你则是经官方承认的轩辕十四主演、绫音的正式搭档。你在舞台上那么热情地吻了人家，让观众看到你们打得火热的模样，却不到一个月就流出你跟其他女人接吻的照片，而且对方还是听都没听过的织女一第七名──如果是跟松下茧奈这个主演倒还可以，结果竟然是跟第七名！这样不只会眨低你的价值，连你的搭档绫音都会被人以为是不如那种小咖的廉价女人。」

    「市子小姐，你说得太过头了。」

    绫音开口制止市子。

    「对不起！绫音姊。」

    市子说的那句「连绫音的价值都会被拉低」深深刺进诗也心中，他双膝并拢，用力低下头，绫音则扭扭捏捏地说：

    「诗、诗也可以、不、不用管我唷。不过！诗也是不是跟久久泽同学，那个，接──接──」

    绫音大概是想说「接吻」吧，她结结巴巴的，满脸通红，咕哝著「接、接──」。新闻社八成也有去采访绫音，他们肯定把那张照片的事彻底跟绫音问了一遍。诗也觉得越来越惭愧。

    「我没有！我没跟她接吻，也没做其他事！」

    他抬起头，斩钉截铁回答。

    「真的？」

    绫音担心地看著诗也。明明现在是这种情况，诗也却觉得她惴惴不安的表情很可爱。

    「是的，昨天上完社团活动后，我才在回家途中跟久久泽同学第一次见面。她好像身体不舒服，我就骑脚踏车送她回家。然后久久泽同学下车时晃了一下，我伸手抱住她，才会让我们两个脸撞在一起。」

    他看到绫音垂下眉梢，便又急忙强调：

    「我们嘴巴没有碰到！」

    市子立刻吐槽：

    「哦──那是碰到哪里？」

    「久久泽同学的嘴巴碰了一下我的嘴边──是嘴边，不是嘴巴喔！我很确定！我向《让你成为一名绅士的礼仪讲座》发誓！」

    「我相信诗也！」

    绫音在诗也前面蹲下来，紧紧握住诗也的双手。

    「绫音姊，我……」

    诗也感动得说不出话，回望绫音。

    「也就是说，你就是没有亲人家却传出接吻照，导致声望下跌的糊涂大白痴对吧。」

    「唔。」

    「市、市子小姐。」

    绫音又手足无措起来，市子则严肃地继续说道：

    「原田，你之后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什……什么事？」

    「不要靠近久久泽凪乃半径十公尺以内。一看到久久泽就给我掉头闪人。别人问到你跟久久泽的关系，就坚持你没见过她，也没跟她讲过话。」

    「呃，可是，虽然只有一次，我确实见过她啊，也跟她讲过话。」

    诗也一低声咕哝，就被市子狠狠瞪了一眼。市子眼神锐利到让不会死的诗也感觉到生命危机。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原田。」

    「没、没有。」

    他本能地摇头。绫音似乎也很害怕，握住诗也双手的手指力道加重。

    市子瞪著诗也，像在威胁般问他：

    「所以？请问久久泽凪乃同学跟原田诗也同学是什么关系？」

    「我没见过她，也没跟她讲过话！」

    「很好。开始练习。」

    绫音和诗也看到市子转身走回铁椅那边，牵著手松了一口气。

    「绫音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诗也再度强调。

    「嗯。」

    绫音扬起嘴角，点头回应。

    社团前辈们把堵在门前采访的人赶走后回到练习场，开始对第二次台词。

    不可能才过一天就忽然进步，所以诗也今天也频频被市子纠正，不过跟刚才使他全身结冻的眼神及带刺的声音比起来，这还算温柔的。

    诗也心想「得弥补给大家添麻烦的份」，面对市子严格的指导也毫不退缩。

    「拜托再来一次！再一次！」

    社团活动结束后。

    「诗也，明天见啰。」

    「谢谢指教！明天我也会加油的！」

    诗也在染上黄昏色的车站剪票口与绫音告别。

    他呆呆望著笔直黑发在绫音纤细的背部轻轻晃动，准备骑上脚踏车时──

    「原、原田同学……」

    柔弱声音传入耳中。

    雫将身子缩成小小一团，站在离剪票口有段距离的柱子后看著诗也！

    （不──那不是雫。）

    雫的头发是彷佛萃集了月光的白金色，柔顺包裹住纤细身躯，但那名看著诗也、脸上充满罪恶感的少女，发色却暗如黑夜，长度也只是中长发。更重要的是，雫最大的特徵──那对有如冰上浮著血滴的鲜艳红眸，是黑色的。

    她是久久泽凪乃！

    「原田同学，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打扰一下吗？」

    凪乃低声说道，似乎很在意周遭的人。看来她希望诗也走到她那边。

    市子的命令「不要靠近久久泽凪乃半径十公尺以内」浮现脑海。

    可是，有个跟雫很像的女孩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诗也怎么可能不过去。而且被拍到那种照片，还公布在学校的人都能去看的地方，比起身为男性的诗也，凪乃这个女孩子肯定更不好受。只有自己假装一概不知，藉此逃避，太没有男子气概了。

    凪乃看到诗也牵著脚踏车走近，露出更加泫然欲泣、更加愧疚的表情。他们离开车站，走到人迹罕至的小巷中，凪乃才总算如河水溃堤般开口说道：

    「对不起！原田同学！都是我害你被误会。原田同学明明一点错都没有。」

    「久久泽同学也是啊。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所以不用躲躲藏藏。到时这个流言也会平息的。」

    如市子所说，结果还是只能无视其他人的眼光，等待风头过去。凪乃用泛泪的双眼看著诗也：

    「原田同学为什么这么温柔？我还以为你会很恨我。」

    「才不会！不如说我这个男方还比较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原田同学太温柔了……果然还是得快点解开大家的误会。」

    凪乃坚定地说，再度抬头凝视诗也。

    「我有请新闻社的朋友帮忙召开记者会。原田同学跟我一起出席吧。我会在记者会上说明我跟你昨天是第一次见面，那张照片只是我站不稳，反射性抓住你而已。」

    市子的脸再度浮现脑海。她双臂环胸，狠狠瞪著诗也。

    然而，面容与雫极其相似的凪乃却站在他面前，那对跟雫很像的眼睛泛著泪光，向诗也寻求协助。

    的确，只要当事人一起召开记者会，断言那是恶劣的假消息，这场骚动或许就会平息下来，也能守住诗也和凪乃的名誉。尤其凪乃是个女孩子，据似鸟所说，织女一是走偶像路线的队伍，会用人气投票结果决定角色分配，这件丑闻应该会影响她的得票数吧。

    诗也在烦恼过后，做出回答。

    「知道了。」

    等等将在新闻社的社团教室举办道歉记者会，还会实况转播。

    诗也犹豫要不要联络市子，但市子听了一定会反对。这样的话，他说不定就只能跟凪乃说「我还是不要出席好了」。

    身为一个大男人，这么做实在太窝囊。

    话虽如此，诗也也没自信忤逆市子。虽然以吸血鬼来说这样实在太软弱，可是市子只能说是特例。之后她一定会大发雷霆吧，比起因为没这么做而被骂，做了后被骂还比较好。

    诗也下定决心，跟凪乃一起回到学校，坐上新闻社备好的椅子。

    眼前有张铺上白布的长方形桌子，上面有两支麦克风，简直像真正的记者会。

    （果然还是会紧张啊。我也得把事实说出来，不能全交给久久泽同学说。）

    「好，要开始啰！」

    新闻社的人打了个信号后，记者会便开始了。

    「首先，那张照片不是合成的，而是真的吗？」

    「是的。」

    凪乃回答。

    （咦？）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稳重，诗也惊讶得瞪大眼睛。

    凪乃缩起来的背也挺得笔直，嘴角绷紧，更重要的是，她望向摄影机的目光炯炯有神。

    （她的表情怎么变这么有自信……明明她刚刚还低著头，一副柔弱的模样……）

    「那么，原田同学和久久泽同学接吻也是事实吗？」

    「是的。」

    与雫相似的薄唇毫不犹豫回答，诗也听了大吃一惊。她在说什么啊！那不是在接吻──

    「那一天，原田同学骑脚踏车送我回家，我们就在我家前面吻别。」

    诗也更慌张了。吻别！？

    他想要插嘴，凪乃却一句接一句，害他讶异得说不出话来。而且，一想到记者会在实况转播，他也不能胡乱行事。

    这样下去别说解释了，根本是在承认他跟凪乃接过吻。在人气投票期间闹出丑闻，凪乃应该也会很伤脑筋才对──

    在混乱至极的诗也旁边，凪乃宛如站在舞台正中央沐浴于镁光灯下的人气偶像，展露动人笑容，拋了个媚眼。

    「我和原田同学──不对，我和诗也正在交往。详细情形人家不好意思说，请大家去看看小凪的部落格啰。」

    ◇　　◇　　◇

    「欸──那是怎样！我跟久久泽同学没有在交往吧！」

    记者会结束后。

    诗也瞪大眼睛逼近凪乃，凪乃则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咦──可是继续装傻好麻烦的说。乾脆公开还比较轻松嘛。否则诗也一副死都不会承认的样子。我才不想一直当地下女友咧。」

    凪乃用跟之前判若两人的辣妹口吻说。

    她活泼地对新闻社社员宣言：

    「谢谢大家的帮忙──久久泽凪乃，十六岁！从地下女友升级成女朋友了──！」

    「喂，等等！我跟你昨天才刚见过面吧。还有地下女友是──」

    「好了好了，诗也怎么这么不死心。亏我们刚刚还让大家看到恩爱的一面，吵架也得等两人独处时再吵好吗？那大家再见啰～」

    她从背后推著诗也，离开新闻社。

    一来到走廊角落，凪乃就迅速离开诗也，不仅如此，笑容也即刻从脸上消失，不悦地说：

    「就是这样，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男朋友啰。」

    「什──」

    「以后你可不要像刚才那样，在别人面前大吼大叫的唷。这种不会看气氛的幼稚男竟然是我男朋友，会影响其他人对我的评价。」

    凪乃用突然变低的声音，说出跟市子一样的话。

    诗也哑口无言。

    「你、你态度跟到学校前未免差太多了吧。之前你哭著说『真对不起原田同学』又是怎么回事？」

    「噢，那是演出来的。」

    「啥？」

    诗也张大嘴巴，凪乃则蹙起眉头，一脸不耐。

    「不从头解释一次你就听不懂吗？简单地说，我身体不舒服蹲在路边，还有在家门前抱住你，全都是在演戏。是套好的。讨论区上的照片也是我自己提供情报，让人拍下来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当然是因为我想在下一场公演拿到好角色呀。二十人中的第七名又分配不到好角色。」

    她回答得极其自然，令诗也更加傻眼。

    「我听说织女一是偶像系的队伍，会用人气投票决定角色分配耶。偶像不是不能谈恋爱吗？」

    凪乃这次则狡黠地扬起嘴角。

    这样更显得她有小恶魔的味道。尽管会让人心生不悦，凪乃现在的表情却比她装乖时漂亮、有魅力得多。

    「对以清纯派为卖点的成员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假如她们交了男朋友，所有的男粉丝都会开始讨厌她。不过我是读模系的。」

    「读模系？」

    「读者模特儿的意思。时尚杂志上不是会有同年龄的女生穿著时髦衣服，聊跟男朋友有关的话题吗？就是那种风格。可以说是女生崇拜的女生吧？也就是说，有个好男友反而会加分。你长得高，外表挺出众的，更重要的是你是绫音学姊的搭档，很有名气。反正都要跟人交往，跟现在学校最受瞩目的男生比较好。」

    「你就因为这种理由骗了我……！我可是被人骂成背叛绫音姊的劈腿男耶。还有，我不觉得抢走别人搭档的人，能得到同性的支持。」

    事实上，诗也昨天看讨论区时，大多都是批评凪乃的言论。

    凪乃又露出那抹小恶魔笑容：

    「要骂就骂呀！从结果上来说，引人注目的就是赢家。说实话，我才不在乎什么人气投票。我本来就不是以女主角为目标。女主角超碍手碍脚的，明明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只会讲一些漂亮话，很无聊不是吗？比起女主角，欺负女主角的反派角色更有饰演价值。想演反派的话，不用挤进人气投票前几名，靠负面评价引起话题反而更容易被选上。」

    与雫冰冷的眼神相反，凪乃用蕴含坚定意志的双眼看著诗也。

    「所以，我的做法并没有错。」

    她的态度实在太问心无愧，诗也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记者会时也是这个样子。看到挺直背脊、笔直凝视摄影机，讲话毫不踌躇的凪乃，诗也不禁为之惊叹，被她的气势压过去。

    「直到昨天还连我的名字都没听过的人，正在热烈讨论我的话题，看到我会议论纷纷『那就是织女一的久久泽凪乃』。还有人跑到教室来看我。走廊上满满都是人，他们全都在注意我。真是太愉悦了！跟你交往后，大家一定会更关注我。」

    凪乃陶醉地眯起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脸上也泛起红潮。

    诗也知道她是真的很高兴，当场傻眼，连愤怒都抛在脑后。这家伙脑袋到底是什么结构？

    「……头好痛。先跟你说，我不会跟你交往喔。」

    「可是，记者会都已经播出去了。」

    对喔！凪乃说那张照片真的是他们在接吻、说她在跟诗也交往的记者会，透过实况转播播出去了！

    一阵寒意瞬间窜上背脊。

    （市子女士和绫音姊说不定也在看。不，就算她们没看，事情肯定会闹得比接吻照流出时还要大，市子女士和绫音姊应该也听说了，这样一来，她们肯定会去看那段影片──哇啊啊啊啊啊啊，死定了！）

    市子的怒气也很可怕，不过他该怎么跟绫音说明？

    「欸，你一直在抓头耶，要不要吃止痛药？虽然这是治经痛的。」

    「不要顺口就讲出经──这种词！」

    诗也红著脸，果断地说：

    「我要重开记者会！我要告诉大家久久泽说她在跟我交往是胡诌的。」

    没错，如今他知道久久泽凪乃不是纤纤弱女子，就不需要顾虑那么多了。因为她跟雫很像就被骗得团团转的自己真是个笨蛋。要立刻回新闻社去，请他们举办记者会──

    「不行唷。」

    凪乃眼神瞬间降温。

    她的眼中彷佛蒙上一层薄纱，看不见任何情绪，脸上也变得跟人偶一样面无表情。

    （雫……！）

    明知道她不是雫，诗也还是产生错觉，停下脚步。

    凪乃用冰冷目光看著诗也，淡淡说道：

    「你要跟我交往。到织女一下一场公演公布选角为止就行。之后我就会去找比你更帅、更有话题性的男人，所以整个暑假，你都要当我的男朋友。」

    此情此景有如雫就站在他面前说话、命令他，令诗也头昏眼花。

    「我拒──」

    在他准备拒绝时。

    凪乃将手机萤幕亮给诗也看。

    诗也表情瞬间僵住。

    「！」

    不会吧。

    小小萤幕上显示的是册子散落一地的走廊，以及坐在走廊上的理歌和诗也。诗也垂下目光含著理歌的右手食指，理歌则满脸通红看著他。

    体内血液逐渐冻结。那个时候四周应该没有任何人才对。他是什么时候被人拍到这种照片的！

    「吓我一跳呢。我偷偷跟踪你，想看看能不能抓住你的把柄，结果竟然看到这种画面……我是不是很走运呀？还是说你长得一脸阳光，其实无时无刻都处于发情模式？听说乃木坂嘉蕾娜也被你亲到昏过去。」

    凪乃继续冷冷说道。

    「如果把这张照片贴到讨论区上，你跟我的丑闻应该会被大家拋在脑后吧。竟然含了绫音学姊妹妹的手指。绫音学姊会怎么想呢？绫音学姊是个妹控，她绝对会大受打击吧。」

    诗也冷汗直冒，大叫：

    「住手！」

    「我先说喔，这张照片我有备份在家里，我随时都可以把它传到网路上。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暑假期间就乖乖跟我交往。」

    「唔──」

    凪乃的表情现在看起来跟雫一模一样，寒冷如冰，感觉会想都不想就把照片扔到网上。

    万一她真的这么做，理歌也会被卷进这起丑闻之中。由于理歌是绫音的妹妹，她一入学就造成轰动，导致她在自己和周遭的人之间筑起一道墙壁。要是那种照片流出去，理歌的内心会越来越封闭。

    （这样绫音姊也会难过。）

    「你的回答是？」

    凪乃残酷的声音，回荡于一片静寂的走廊上。

    冰冷双眼看著诗也。

    诗也──无法拒绝。他握紧拳头，开口回应。

    ◇　　◇　　◇

    「听说轩辕十四的原田宣布他在跟织女一的久久泽凪乃交往！」

    「咦──！那绫绫怎么办？原田同学不是绫绫的男朋友吗？」

    「原田，你这小子果然不可饶恕！」

    「等等！原田跟凪凪在交往的话，绫绫就是单身了耶。」

    「对喔，这样我也有机会！」

    「屁，你最好是有机会啦。」

    隔天。

    诗也听著四周的窃窃私语，愁眉苦脸走到教室。不知为何，教室里鸦雀无声，一名女学生坐在他的位子上。

    同学们远远围观那名直发随意在颈边绑成一束、用单手在桌子上慵懒撑著颊的女学生。

    （唔，市子女士！）

    市子转头望向想要冲回走廊的诗也，露出极为严肃的神情：

    「不用上课了。立刻给我到练习场来。」

    诗也跟在懒洋洋走向前方的市子身后，有种要被带到处刑场的感觉。

    （她在生气……真的在生气……我觉得她会突然拿刀捅我……）

    市子默默打开地下室的门，身穿制服的绫音站在里面，一看到诗也，神情就瞬间僵住。

    「绫、绫音姊……」

    诗也冷汗冒得越来越多。

    今天早上，诗也打开手机查看未接来电，发现绫音有打电话和传简讯给他，但他还没有回。讲白了点，就是没脸见她。绫音担忧的视线刺得他良心不安。

    「原田，你坐那边去。」

    市子指向水泥地板。

    诗也听从指示，在地板上屈膝跪坐。昨天他是因为和凪乃的合照传到网路上，自己沮丧得坐倒在地，今天的状况却远比昨天恶劣、令人绝望得多。

    「是怎样？你在发誓没跟久久泽凪乃见过面，也没跟她说过话的当天，就宣布自己在和她交往，你把我当白痴吗？」

    「对不起！」

    诗也忽然下跪。因为他不能说出实情，除了疯狂道歉外别无他法。

    「你在跟她交往吗？跟织女一的第七名？」

    「那、那个──我不能说。请你饶了我吧！」

    在那之后，面对市子的逼问，诗也应该说了十次「对不起」吧。由于诗也坚持不解释情况，市子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绫音，你也来念他几句。」

    「我、我……」

    头上传来绫音微弱的声音。诗也觉得胸口紧紧揪了起来。

    「我、我是诗也舞台上的搭档……诗也私底下要跟谁交往，我、我管不著──久、久久泽同学也比我娇小可爱……所以你不、不用管我。」

    绫音嘴上叫诗也不要管她，这番话却讲得结结巴巴，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久久泽怎么可能比绫音姊还要可爱！）

    诗也想全力反驳这点，声音却卡在喉咙。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绫音也不会责备诗也，反而还为他著想，让诗也惭愧得越来越良心不安。

    （绫音姊明明说过会相信我。）

    他却背叛了最信赖自己的人。

    「真的非常抱歉！」

    诗也用力将头抵在地上，彷佛能在水泥地板上开一个洞。市子对他说：

    「我应该跟你说过，你的评价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也关乎到绫音和轩辕十四的评价。视九月公演的售票情况，还有公演后的问卷调查结果而定，我可能会要你跟绫音拆伙。」

    「！」

    诗也震撼得有如头上掉下一颗炸弹。

    他抬起头，看到市子严肃地看著他，旁边的绫音则脸色铁青。

    「轩辕十四的传统是男女双主演，现在的主演虽然是绫音和你，但你也知道，实际上是绫音在带领不成熟的你吧。」

    「这、这个……」

    「等一下，市子小姐。」

    「绫音和原田。如果要问谁对轩辕十四来说是必要的，答案显而易见。我们不需要会拉低轩辕十四最佳女演员价值的搭档。」

    市子制止绫音插嘴，又说了一次：

    「门票销量和评价，这两个其中一个没过关，你们这对组合就要立刻解散。」

    ◇　　◇　　◇

    （市子女士竟然要我和绫音姊拆伙！）

    隔天，事情变得这么严重，令诗也烦恼至极。

    （我加入轩辕十四，是为了和绫音姊一起站在舞台上。不跟绫音姊一起就没意义了。）

    放弃篮球后，将诗也从绝望深渊拉起，让他看到熠熠生辉的新世界的人，就是绫音。

    ──轩辕十四是多星系统唷。四颗星星两两成对，一起转呀转的。轩辕十四不是只有一名主演，而是男女一组的双主演队伍，这名称很适合吧？

    绫音曾经轻轻握住他左手的无名指，用甜美声音轻声说道『所以不要害怕，舞台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我在』。

    诗也化为不是原田诗也的另一种存在，在舞台上与绫音互相交谈、互相吸引、互相憎恨、互相爱慕──那个时候身体的热度、内心的激昂、激烈跳动的心脏，他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美妙的「结束」也是──

    绫音搂著他献上一吻，舞台帘幕缓缓垂下时，诗也发自内心体会到（啊啊……结束了）。

    他曾经绝望于一辈子都走不到尽头，不过他办到了！他在舞台上迎接了生命尽头！

    于是，他确信一切都能从这个地方重新开始。

    （没错，如果是跟绫音姊一起，我觉得我有办法重新开始。）

    绫音说『我们不会拆伙的。我的搭档只有诗也。加油吧』。

    然而，戏剧社最有权力的人是市子。只要诗也在门票销量或评价上，为绫音和轩辕十四带来负面影响，不管绫音怎么包庇他，市子都会毫不留情把诗也踢出去吧。

    （该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之前才因为找到想做的事可以取代篮球，搭档又是绫音姊这种人，过得超愉快、超充实的说。）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诗也被凪乃骗得团团转。就算他以前再怎么专注于篮球，导致他跟女孩子一点都不熟，会上那种单纯手法的当也太夸张了。

    不，在此之前，只要诗也没有去吸理歌手指流出的血，他也不会被凪乃这种缺德女生抓住把柄。

    （唔，灾难源头果然是因为我忽然禽兽化吗？要是那时我能忍住不去吸春科同学的血，就不会这样了。可是我一产生想吸血的念头，身体就会自己行动，停都停不住！那是不是雫说的「吸血鬼的本能」啊？我确实是吸血鬼没错，可是我想活得跟人类一样。结果竟然被人拍到我吸血的时候，还拿照片威胁我。）

    「欸，原田诗也！我们在约会耶！可以请你不要像哈姆雷特一样阴沉，抱著头碎碎念吗！你希望我把止痛药全塞进你嘴里？」

    凪乃在旁边大吼。

    诗也正在和凪乃一起到游乐园玩。

    暑期辅导结束后，凪乃跑到诗也的教室。

    「今天不是说好要约会吗？」

    她在众人注目下，用纤细手臂勾住诗也的手拽著他。

    「我等等还要练习！」

    「要是你敢拒绝，我就公开那张照片。」

    凪乃笑著低声说道，诗也只能闭上嘴巴。理歌在他走出教室时对他投以满是责备的目光，令诗也心如刀割，他偷偷传了封简讯给社长御手洗，通知他『对不起，我有急事，今天不能去练习了』。

    当然，诗也并不会因为到了游乐园，就喜孜孜地「我们去坐云霄飞车吧！」他闷闷不乐地思考事态演变至此的原因，凪乃却用力一扯他的耳朵，开始指责他。

    「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那你就要像《皆大欢喜》里面爱上罗萨琳、写了一堆烂情诗的奥兰多一样，露出喜欢我爱慕我到无可自拔、被我甩掉就会死掉的表情，而不是哈姆雷特。」

    「谁办得到啊。」

    诗也立刻回答，凪乃踹了他的小腿一脚。

    「你好歹是轩辕十四双主演中的其中之一吧。叫你演你就要演。还是说，你想要我把春科理歌的照片传到网路上？」

    （这家伙真是个恶魔。）

    「──这样可以了吗！」

    诗也用僵硬的脸颊硬扯出笑容。

    插图008

    凪乃耸耸肩膀。

    「演技真烂。」

    「呃。」

    「不行。完全不行。你又破功了。你不是以运动员风的精悍和爽朗度为卖点吗？来，笑一个。」

    「唔唔唔。」

    他在游乐园地标之一的海豚像前方，被凪乃挑了好几次毛病后，带著「精悍爽朗的笑容」与她合照。

    拍完合照后，两人在云霄飞车的队伍中又拍了一张，接下来移动到海盗船、旋转木马和摩天轮前拍照。然后还跑到可丽饼店前拍、把吉祥物夹在中间拍等等，拍了好几张合照。

    「啊──这个表情不行！嘴角太僵硬了。眼神超可怕。完全不是出色的男友。重来一遍。用更陶醉的眼神看我。重来！这次是太刻意了，又不是在搞笑！要更自然点，把眼睛轻轻眯起来。要帅气精悍，同时也要温柔甜蜜──你演技真的很差耶，再来一次！」

    诗也被凪乃逼得重拍好几次同样的姿势。

    他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不过现在主要是精神上的负担让他喘不过气来。由于他「呵呵」微笑得太多次，脸部肌肉都快要抽搐了。

    天还很亮。他得这样陪凪乃逛到游乐园关园吗？他从来没跟人约会过，不过约会就是这个样子吗？接下来她又要逼我做什么？

    「想要的照片我已经全部拍到，你可以回去了。」

    就在诗也心生警戒时，凪乃表情瞬间冷静下来，冷冷说道。

    她刚刚还在诗也旁边摆出少女杂志模特儿般的姿势，一下鼓起脸颊、噘起嘴巴、性感地眯起眼睛，一下张嘴大笑、害羞微笑，表情生动多变，如今却露出冷淡如冰的神情和目光操作手机。

    （咦？这是怎样？我真的可以回去吗？我们一个游乐设施都没玩耶。是说这家伙是双重人格吗？开关切换得也太快了吧。）

    凪乃前一秒还充满活力到旁若无人的地步，回头望向诗也后就面无表情得有如人偶，语气冰冷。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而且她露出那种冷漠表情时，果然跟雫很像……虽然还是雫这个美少女比较标致……

    凪乃彻底无视诗也，继续带著如冰般的眼神操作手机。

    诗也心想「既然你叫我回去，我就不客气了」，迈步准备回家，但他还是有点在意，便驻足回头。

    凪乃依然在用手机，单薄的背影对著他。诗也将视线集中在凪乃的手机上，推测她大概是在整理今天拍的照片。拜吸血鬼化后带给他的惊人视力所赐，尽管凪乃离诗也有段距离，诗也仍能看清凪乃手机上的文字。

    『今天暑期辅导结束后，和诗也去游乐圜约会╮〝(o ′▽`)o)ﾉ ♪可是小凪不敢坐太刺激的游乐设施(((○ ﾟДﾟ○ )))在坐云霄飞车的期间，诗也一直紧紧握著小凪的手，好可靠唷～:*:•(*////▽////*)•:*:

    诗也的手大得能完全包住小凪的手("゜▽゜")手指也又长又硬，很有男人的手的感觉！小凪好喜欢♥^∇^♥小凪跟诗也说了后，诗也对小凪说「小凪的手也小小软软的，很可爱喔」，紧紧握了下小凪的手心☆((,,,^3^,,讨厌，诗也真是的，在大家面前明明会装酷，只有我们两个时就超级大胆(*/▽\*)』

    「喂！」

    「哇！干么！你还在啊。」

    诗也一口气逼近瞪大眼睛回过头的凪乃，红著脸大叫。

    「你那篇捏造的网志是怎样！我、我什么时候讲过这么恶心的话──！还有，我们没有去坐云霄飞车吧？」

    「你视力是有多好啊？亏你看得见。」

    凪乃摆出一脸不耐烦的模样，然后开口说道：

    「那个东西吗？我又没有想玩到不惜去排队。是说我都已经叫你回去了，你大可回去啊。我跟你在一起也挺无聊的。」

    「啊？你说无聊？」

    害他跷掉练习，不停骂他要表现得跟男朋友一样、要笑得精悍帅气，任性自私地把他耍了一遍后，竟然还说无聊──

    凪乃不悦地说：

    「身旁明明有个为男朋友精心打扮的可爱女孩，你不但没有半句夸奖，连话都不跟人家好好说，一直苦著脸叹气，我倒想问问你这样子的男生哪里有趣。」

    「精心打扮……你穿的不是制服吗？」

    诗也闷闷不乐回问，凪乃眼中闪出一道锐利光芒。

    「发型不一样吧。」

    「啊？」

    凪乃的发型是剪成流行造型的黑色中长发。昨天她是直接把头发放下来。经她这么一说，今天凪乃把一边的头发稍微往上绑了一点，固定成一个颇复杂的形状，还戴了花形发饰。

    「还有包包！」

    诗也望向旁边，发现凪乃今天背的不是学校指定的书包，而是很有夏天气息的鲜艳透明包。

    「配件也是！」

    配件──是指装饰品吗？

    诗也盯著在凪乃脖子上闪闪发光的细炼。手腕上也有一条色彩鲜明的手环，彰显它的存在。

    「化妆我也花了比平常多一点五倍的时间唷。」

    这个……诗也这个大男人完全看不出差别在哪。

    「你有……化妆啊？」

    「有啊！这是常识吧！」

    的确，凪乃的嘴唇亮丽有光泽，眼角也亮晶晶的。可是──

    「化妆不是粉底要抹得更厚一点，线条要画得更清楚一点吗？」

    「不要把这跟舞台妆混为一谈！最近流行的是跟没化妆差不多的淡妆。」

    「那不要化妆不就得了？」

    「会对花了比平常多一点五倍的时间化妆的女朋友说这种话的男人，正常情况可是会被甩的唷。你果然只是因为绫音学姊加持才会让人觉得很帅气，其实你根本不会受女孩子欢迎。」

    凪乃显得很疲惫。

    「是说，你本来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雫的声音伴随冰冷目光浮现脑海，害诗也吓了一跳。

    「要跟一个不符合喜好的无趣男真的约会根本像在拷问，所以做做样子就够了。快点消失吧。」

    凪乃甩手赶诗也回去。

    （──是你自己威胁我来的吧。这个恶魔，恶魔，恶魔！）

    诗也无法释然，握紧的双拳气得发抖。

    凪乃又露出人偶般的冰冷神情，继续写网志。

    『对了对了，大家看到小凪今天精心设计的制服搭配了吗～？(･∀･)∩因为要跟诗也约会，小凪不小心花了比平常多三倍的精力打扮ヾ(●ﾟv ﾟ) ﾉ诗也一眼就看出来，还夸了小凪唷(“∇”v)♪可是小凪有点担心诗也会不会看到其他女生，也能这么自然地夸奖人家li(つД"。)il所以小凪忍不住跟诗也说「就算其他女生打扮得漂漂亮亮，你也不能夸人家唷」。然后诗也就把额头贴在小凪的额头上，说「小凪真是个醋坛子」O(≧∇≦)O顺带一提，这个发饰是诗也送的，里头充满小凪跟诗也的回忆，是小凪的宝物(O&acute;∀`O)』

    「──差不多就这样吧。」

    「哇啊啊啊啊啊，哪来的贴额头啊──那最好是我啦！」

    诗也全身起鸡皮疙瘩。凪乃不耐烦地蹙眉。

    「我不是叫你回去吗？刚才那些我都已经贴到网志上了。」

    诗也一个踉跄后，胸口燃起熊熊怒火。

    「久久泽，你这人真是开口闭口都是谎言啊。」

    凪乃停下操作手机的动作，眼神瞬间降温，望向诗也。

    啊啊……又是这个表情。

    跟雫很像的表情。

    平静冰冷，散发出宛如人偶的虚无气息……诗也的怒火之所以没有持续燃烧概就是因为这个表情……

    「那又怎么样？」

    凪乃用不带丝毫情绪的低沉声音喃喃说道。

    「因为大家追求的不是真正的我。身为一名偶像，我只不过是在自己创造大家想看见的我。」

    拥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雫，以及平凡的高一女生──凪乃，明明没有半点相同之处。

    可是，雫也总是带著这种空洞神情凝视诗也。带著冰冷──寂寞神情，彷佛开心的事也好、愉快的事也罢，通通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然而，凪乃却又立刻挂回目中无人的女高中生表情。

    「你也要把我的网志看仔细一点，配合我说的话唷。万一露出马脚，我就把你跟春科理歌的那张照片传到网路上。」

    她抬头望向诗也，鼓起脸颊叮咛他。

    「你那烂到极点的演技也要想办法改善。现在的你演技差到在一根萝卜上写『爽朗的男朋友』放在旁边都比较好。」（注：日文中的「萝卜」暗指演技差的演员。）

    这家伙果然超恶劣的！

    诗也再度握起拳头，颤抖不已，凪乃则噘著嘴对他说：

    「还有，我最讨厌等人和被人无视。收到我的简讯要在三分钟内回覆，我一叫你就要在五分钟内赶来唷。」

    然后别过头无视诗也。

    ◇　　◇　　◇

    对诗也来说，宛如忍耐游戏的两个礼拜过去了。

    凪乃仍旧蛮不讲理、双重人格，无论是去水族馆、游乐中心还是去海边玩，她拉著诗也到处拍照时的表情都丰富有活力，还不停要求诗也，挑他毛病。

    「再笑得开朗一点。眼神要温柔帅气！」

    「去隔著水槽亲神仙鱼。喂！你是在对一只鱼害羞什么啦！」

    「眼睛要看这里！稍微带点忧郁和性感！」

    「不对！你这根萝卜！」

    但诗也达到她的要求后，凪乃就会忽然变得面无表情，一边用手机上传照片到部落格，一边冷冷说道：

    「你可以回去了。」

    就这样，凪乃的部落格逐渐被添加大量表情符号的虚构约会过程填满，还附上她跟诗也扮演热恋情侣的合照。

    部落格的浏览人数一天比一天高，凪乃通知诗也这件事时，神情陶醉得彷佛在品尝至高无上的喜悦。

    『计数器一天会增加╳╳人唷！每天都在更新最高纪录！总共有╳╳人在关注我的行动！在意我在哪里做些什么！等暑假结束、秋天公演的选角公布后，得照这样继续提高注目度。我们要演《爱丽丝梦游仙境》。我最想演的是红心女王，第二想演的是疯帽匠。』

    她心荡神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可爱女孩，这副模样与她淡漠如冰的表情反差实在太大，诗也至今仍无法习惯。

    凪乃在织女一队的人气投票也从第七名升上第五名。除了责备她「竟然敢抢走绫绫的搭档」的言论外，也开始有「听说原田在当上绫绫的搭档前，就在跟久久泽交往」、「绫绫也说原田同学虽然是她在舞台上的搭档，私底下却不是这么一回事，请大家温柔守望宣布交往的两人」、「他们不会遮遮掩掩的，很好啊」对凪乃抱持好感的见解。

    然而，诗也却并非如此。

    「都已经有女朋友了，还做那种会让绫绫误会的事！谢幕时他用公主抱抱著绫绫，深情看著她，一副很宝贝绫绫的模样，当然会让人误以为他们私底下也在交往啊！」

    「有女朋友却故意隐瞒事实，烂透了，他是不是想脚踏两条船啊？」

    「记者会上他也都把事情丢给女朋友解释，在旁边讲不出话来、惊慌失措的，整个毁掉帅气吸血鬼的形象。」

    针对诗也的全是负面意见。

    轩辕十四的官网也收到大量抨击诗也的留言，正在募集的别名也陆续增加「骇人的劈腿男（Double face）」、「熊熊袭来的推炮者」等让人高兴不起来的选项。看到「竹竿色情魔神」这个别名时，诗也真想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

    似鸟跟梶不仅是诗也的朋友和前辈，也是绫音的粉丝，所以这次他们也不愿为诗也说话。

    「你说你之前就在跟凪凪交往是骗人的吧。凪凪确实也颇有魅力，不过如果是我，有了像绫绫那样的搭档，我才不会看上其他女生。」

    「要是绫绫没有出面叫大家温柔守望你和久久泽，你可是会被绫绫的粉丝吊起来当沙包揍喔，原田。绫绫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跳出来回应，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吧。」

    两人这么责备他。

    此外，暑期辅导期间，理歌每天都会瞪他，三天会跑来骂他一次「骯脏」或是「禽兽」、「发情鱼尾狮」等尖酸刻薄的话。

    最后的「发情鱼尾狮」，诗也记得有在官网的别名候补中看过。一知道那原来是理歌想的，诗也就更加消沉。

    所幸今天是暑期辅导最后一天，诗也死气沉沉地走向地下练习场。

    他打开挂著「轩辕十四队」门牌的门，其他社员都已经来了。

    「打扰了！大家早！」

    「啊，早安，诗也。」

    「辛苦了。后半部的剧本好像今天就会出来唷。」

    社员们都正常回应诗也的招呼，也没人会讥讽他。他们只是用五味杂陈的眼神看著诗也。这样也会令诗也胃部抽痛。

    （都是那个恶魔，害我的新天地──我能好好放松的地方变成这样。不……本来就是因为我自己要去吸春科同学的血，所以我也有责任，但这样也太过分了吧。我是被上帝讨厌了吗？）

    让诗也更加沮丧的，是他的心灵支柱──绫音对他的态度。

    绫音并没有跟著无视诗也或骂他。相反地──

    「辛苦了！诗也！」

    她语气活泼，带著温暖如阳光的笑容走向诗也。

    现在明明是夏天，绫音却散发出彷佛只有她身周还停留在春天的柔和气息。

    「辛、辛苦了，绫音姊。」

    她高兴地对绷紧身子的诗也说：

    「诗也，我不小心做太多甜甜圈狮的娃娃，你也拿几个过去吧，有很多版本唷。」

    甜甜圈狮是分店遍及全国的甜甜圈店的吉祥物。特徵是高高竖起的眉毛，绫音曾经著迷地说过她有在收集甜甜圈狮的周边商品。她说有想要的甜甜圈狮商品时，都会不小心为了集点吃太多甜甜圈，害自己发胖。

    不过，她说的娃娃又是什么？

    绫音那张有如圣母玛利亚像的脸庞盈满笑意，她打开饼乾盒圆形的盖子，里面装满用羊毛毡做的小小甜甜圏狮。

    「呃。」

    每一只甜甜圈狮都有眼睛、嘴巴甚至胡子，有眼眶泛泪的、生气的、面带笑容的，表情各个都不一样。不仅如此，连披斗篷的甜甜圈狮、穿甜甜圈图案睡衣的甜甜圈狮、穿甜甜圈图案浴衣的甜甜圈狮都有。

    （这可不是不小心做太多的程度。里面到底有几只啊……）

    诗也低头看著满盒甜甜圈狮，额头渗出汗水。

    「诗也，你昨天不是跟久久泽同学去海边约会吗？」

    「你、你怎么知道！」

    绫音笑著对冷汗直冒的诗也说：

    「我看了久久泽同学的网志。所以我还试著做了穿泳裤的甜甜圈狮唷。」

    她从甜甜圈狮的小山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只穿甜甜圈图案泳裤的甜甜圈狮，露出陶醉笑容拿给诗也看。

    「看，很可爱吧？不介意的话，也带一只给久久泽同学吧。」

    「喔、喔……」

    绫音的眼神清澈无比，没有半点阴霾，声音听起来也很有活力。

    （绫音姊为什么这么有活力！）

    看著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泳裤甜甜圈狮，以及在甜甜圈狮后面微笑的绫音，诗也于心中吶喊。

    （她看了久久泽的网志好像也没怎么样。昨天那篇明明有穿泳裤的我在喂穿比基尼的久久泽吃刨冰的这种可怕合照，看到那个只会让她想做一只穿泳裤的甜甜圈狮出来吗？比起我，泳裤才是重点吗！）

    诗也知道绫音有出面回应「请大家温柔守望诗也和久久泽同学」。如梶所说，绫音的回应确实让责备诗也和凪乃的声音小了许多……

    诗也心里一紧，她肯定是为了诗也，才会正式出面做出那种回应。但万一绫音并不是强忍辛酸讲出那番话，而是真的这么想呢？

    两人透过实况转播宣布交往后的隔天早上，诗也在练习场跟绫音见面时，她看起来非常难过、动摇。

    她那句「我是诗也舞台上的搭档，诗也私底下要跟谁交往，我管不著」也讲得结结巴巴的，低声呢喃「久久泽同学也比我娇小可爱」时，也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那个时候，诗也也感受到强烈的罪恶感。

    绫音姊明明因为我宣布跟久久泽在交往，难过得不得了，却骂都不骂我一句，还为我著想──诗也十分良心不安。

    然而，绫音跟诗也讲话时会结巴、面带忧伤，也只持续了两天左右。

    第三天开始──

    ──午安，诗也！昨天你跟久久泽同学去了水族馆呢！那张你隔著水槽亲神仙鱼的照片超～可爱的。戴海豚头套的久久泽同学也可爱到让人想紧紧抱住她。啊，这是你剧本的书套。上一场公演不是也有用吗？你就当成是护身符吧。

    绫音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将用布做的书套递给诗也，上面还缝著一名戴帽子、拿拐杖，疑似希金斯教授的绅士背影。

    ──啊，谢、谢谢。

    诗也瞬间怀疑绫音是不是不小心撞到头，害她丧失这几天的记忆，才会这么活泼开朗。

    可是，绫音又说她看了凪乃的网志。那她为什么可以一直笑咪咪的？她讲话为什么可以这么流畅，完全不结巴？

    诗也拿著布书套，愣了好一阵子。

    还不只是这样！

    凪乃拽著他走在走廊上时，绫音正好经过。诗也紧张得要死，觉得心脏都快要从嘴巴蹦出来了，绫音却只是微微睁大眼睛，然后露出柔和微笑，对凪乃低头鞠了一躬！

    ──诗也就拜托你了。

    凪乃似乎也吓了一跳，愣愣地说『真的假的……绫音学姊把你托付给我了耶』。

    诗也心想「咦？可以吗？绫音姊，这样好吗？」震惊得差点坐倒在地。

    在那之后，绫音也一直很有精神，清澈双眸从未蒙上阴霾，圣女微笑也总是挂在脸上，将自己做的甜甜圈狮饼乾、甜甜圏狮束口袋、泳裤甜甜圈狮带来分给大家，彷佛在施予众人恩惠。

    轩辕十四的成员似乎也很困惑。

    「绫音……意外地坚强？她的心态会不会切换得太快了？」

    「嗯──绫音很爱照顾人、母性本能强，也许对她来说，诗也比起恋人，更像弟弟或儿子。所以她说不定是想放儿子独立。」

    诗也听到她们如此分析，心上又被狠狠刺了一刀。

    岂止是弟弟，竟然是儿子！

    （绫音姊跟我只差一岁耶！）

    诗也明白背叛绫音信赖的自己没资格抱怨。不过，他还是很受打击，心脏传来阵阵痛楚。

    （在绫音姊眼中，我除了身高跟她配得上外，就是个年纪小又靠不住的人吗？演技还跟她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也还没办法掌握希金斯教授这个角色。

    不只是台词讲不好。诗也搞不懂希金斯这个人。他明明讨厌女性、对她们尖酸刻薄、把女性当成实验材料，却不是坏人，是个具有魅力的成熟男性──

    该怎么饰演与自己天差地别的男性？

    希金斯对伊莱莎是怎么想的？他的心情是如何变化的？

    （市子女士也一直纠正我的演技，我被绫音姊当成靠不住的儿子也是无可奈何。不，现在的我应该是地位更低、空有体积的宠物狗吧。所以绫音姊才会带著圣母玛利亚的笑容，看我跑去跟别人家的猫玩。）

    诗也大吃一惊。

    （原来我是狗！）

    「诗也？你怎么了？为什么低著头？身体不舒服吗？」

    绫音担心询问。

    「没事。谢谢你的甜甜圈狮娃娃。」

    诗也自暴自弃地故作开朗，跟绫音道谢。

    （呃，为什么我连久久泽的份都拿了啊──！）

    在他瞪著泳裤甜甜圈狮和穿法被（注：日本传统服装，多在祭典时穿）、系头巾的祭典甜甜圈狮时，市子出现了。她的头发和衣服比平常还要乱，散发出一股体味，大概是没洗澡，整晚都在熬夜写剧本吧。

    「这是加上后半段的完成版。」

    二年级的山南和诗也将社长御手洗搬来的剧本发给大家。

    剧情前半是语言学家希金斯教授跟人打赌，看他能不能在半年内把卖花女伊莱莎打造成一名淑女，他便开始严格指导伊莱莎大家闺秀的说话方式及行为举止。

    在希金斯的指导下，伊莱莎学会使用美丽的词藻。

    （我记得后半段是他们一起去舞会，希金斯虽然赢了赌局，却因为太得意害伊莱莎生气，惹得她离开希金斯家，最后伊莱莎乖乖回去，两人迎接幸福快乐的结局。）

    诗也一边回想之前用DVD看的《窈窕淑女》的剧情，跟著翻开剧本。然而，随著剧本一页页翻过，诗也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本来有伊莱莎拿刀指向希金斯的场景吗？）

    而且那一幕的台词还是──

    『咱的工作除了卖花外还有一个，就是杀手。』

    （杀手！）

    跟诗也一样在看剧本的社员们，也都交头接耳起来。

    绫音嘴巴微张，低头看著剧本。

    『咱之所以会练习怎么当一个淑女，也是为了让咱这个杀手潜入派对时不会被人怀疑。多亏有你的训练，之后不管是多豪华的贵族派对，咱都可以表现得像个贵妇一样优雅啦。不，是『我都可以表现得如贵妇般优雅』才对，希金斯教授。』

    社员们议论纷纷的声音越来越大。

    「等一下！为什么伊莱莎会是杀手！」

    「伊莱莎第一次到雅士谷马场参加贵族聚会时，发生了血腥杀人事件耶！」

    「伊莱莎还会穿黑色内衣拿刀跟别的杀手战斗！」

    「我还想说《窈窕淑女》不色情也不猎奇，是个很不符合市子小姐风格的可爱选择，结果后半部根本是别的东西嘛！变成错综复杂的犯罪悬疑路线了！」

    这已经超越交头接耳的程度，在此起彼落的尖叫中，市子一脸满不在乎，坐在铁椅上撑著颊。

    「市……市子小姐，那个。」

    绫音肩膀颤抖，不安地低声说道。

    「干么？」

    「因为……剧本是市子小姐写的，杀手还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最后那个吻、吻戏。」

    绫音脸上浮现红潮。

    （吻戏！）

    诗也也急忙把剧本往后翻。

    有了！而且还特地在旁边注明『热情的吻！不是借位，要实际亲下去！』！

    市子懒懒地说：

    「那应该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啊，因为轩辕十四的传统是男女组合演出的浪漫爱情故事。上一场公演，你跟原田肉麻的恩爱场景很受欢迎，这次我当然也要你们来一下。不是借位，是要来真的。」

    来真的！

    （呃，确实上一场公演明明是要借位，我却不小心真的和绫音姊接吻……结果吸了太多精气，害绫音姊昏倒，直到最后要谢幕时她都醒不过来，就由我抱她上台……）

    叫我们再来一次？

    还是在大家发现诗也有个地下女友、绫音刚出面说明她跟诗也的情侣关系仅限于舞台上的这个情况下？

    听到市子说的话，诗也和绫音哑口无言，尴尬地看著对方。

    ◇　　◇　　◇

    「诗、诗也，我有话想跟你私下谈谈，可以吗？」

    练习时间结束后。绫音脸颊略微泛红，低著头叫住诗也，两人便移动到以前用来练习的三楼空教室。

    诗也曾经在这里和绫音夹著气球跳华尔滋、朗读诗词、讨论吸血鬼的事。

    一沐浴在从窗外洒落的橙色夕阳下，诗也就觉得自己彷佛回到那一天，心里酸酸甜甜的，在他沉浸于感伤情绪中时，绫音害羞地小声说道：

    「关、关于那场吻戏。」

    「是、是的。」

    「诗也……有什么看法？」

    绫音仍旧垂著视线，开口询问。

    诗也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个，呃。」

    「你很伤脑筋吧。」

    「对、对啊。」

    「明明、你都有女朋友了。」

    这句话又让诗也心头一紧，脸庞被夕阳染红的绫音静静抬起头，用那双乌溜溜的清纯大眼望向诗也。

    她看起来非常没自信、非常不安。

    「你都有女朋友了，应该……不想跟我接吻吧。」

    心脏又用力跳了一下。

    绫音紧张得眼泛泪光，皮肤渗出一层薄汗。春花般的甜蜜芬芳从泛红的白皙肌肤散发出来，飘进诗也鼻尖。对诗也来说，这是禁忌的──甜美无比的香气。啊啊，糟糕。喉咙好乾──

    「如果诗也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我可以去跟市子小姐推掉这场吻戏。」

    「我……」

    好想吸。

    逐渐麻痹的脑中响起有如野兽咆哮的声音，使他毛骨悚然。

    绫音柔软的双唇、新鲜的精气、雪白的喉头、甘甜的血液──

    好想吸！

    好想咬下去！

    喉咙乾得发疼，不管他怎么否定，强烈的吸血欲望依然疯狂涌上心头。

    在这间堆满纸箱的小教室，跟绫音两人独处──而且她还散发出这么香的甜味，用泛泪的双眸仰望自己，诗也实在忍耐不住。若不立刻缓解喉咙的乾渴，他一定会疯掉。

    教室从橙色染成红黑色，并不是夕阳所致，而是因为诗也的瞳孔变成了红色。

    「这样会对不起你的女朋友……所以，果然不能演吻戏对不对？」

    诗也将脸凑近绫音。

    绫音颤了一下，僵在原地。

    「诗、诗也……」

    她吓得动弹不得，双唇微张。诗也冷漠地准备将自己的嘴唇，重叠上绫音柔嫩可爱的双唇──

    『你这禽兽！』

    脑中响起理歌怒吼声的瞬间，诗也有种被搧了一巴掌的感觉。

    自己又要犯下同样的过错吗？就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在冲动驱使下吸了理歌的手指，才会被凪乃拍到那种照片，被迫当她的假男友。万一又发生那种事！

    「──对不起！」

    他推开绫音的肩膀，一边远离她一边大叫，然后转身冲出教室。

    诗也拚命在染成血色的走廊上奔跑。

    我这人真差劲！

    这种时候、这种时候、这种时候──竟然会心痒难耐！

    竟然会想吸绫音姊的血！

    （我彻底变成吸血鬼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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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三章 吸血鬼也会为此叹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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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也用异于常人的脚力骑脚踏车回家，一踏进家门，他就焦急地脱掉鞋子，直接走到房间，从书架抽出《灌篮高手》，封面朝上摆在窗边，双手合掌，彷佛在神社祈祷。

    （求求你来吧，陪我商量一下！）

    他没有喊出声来，而是拚命在心底呼唤。

    （否则我就要彻底变成吸血鬼了。我会忍不住顺从欲望袭击绫音姊。我会去吸绫音姊的血。）

    那样就真的太差劲了！一想到自己像一只野兽般咬住绫音雪白的喉头，连冰冷鲜红的眼眸都历历在目，诗也就全身发凉、冷汗直冒。

    （求求你，雫大人！）

    他用力闭起双眼，两手交握，祈祷到头都开始痛了──然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

    诗也逐渐清醒过来，他一恢复冷静，就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无力坐倒在地上的《灌篮高手》前面。

    地上有一滩他的汗渍。

    「我在干么啊。」

    房内一片静寂，没有任何声音。

    这在诗也家是很普遍的情况。在他上高中前都还有请女佣来帮忙做家事，不过那个人吃完晚餐后也会回去，留下诗也独自待在没有其他人的家中。

    就算遇到什么困难，诗也也会一个人思考、一个人解决。

    对他来说，这理所当然，所以他不会觉得寂寞，也不会想要能让他撒娇的正常父母，他知道自己家就是这样。

    然而，现在他却如此想见雫。

    想见到胸口揪紧，心脏上方那颗又像花瓣又像唇形的红痣开始发热。诗也心急如焚，望向染上一片夜色的冰冷窗户。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只有雫跟他一样是吸血鬼──

    让诗也对雫产生「雫会不会有办法？她会不会帮助我？」这神秘信任感的原因，就只有这样吗？

    明明现实中的雫是个目光冰冷、身分不明的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救人的正义吸血鬼──

    诗也慢慢站起来，打开冷气。他迎著送风口吹了一阵子凉风后，走到厨房，在冰箱里翻出火腿、小黄瓜和番茄，直接啃著当晚餐吃，再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电视看一点都不好笑的搞笑节目，然后似乎就这样沉沉睡著了。

    ◇　　◇　　◇

    在梦中，刚升上小学的年幼诗也，正在和面貌与现在无异的雫交谈。

    地点好像是在诗也家的庭院，旁边开著向日葵。诗也穿著短袖短裤，一楼房间面向庭院的玻璃窗上开了个洞，掉在地上的碎片发出锐利光芒。

    ──万一你以后发生什么事，我也一定会来救你。

    雫平静地对小小的诗也说。

    宛如玻璃珠的鲜红、血红、绯红色瞳眸，在比现在还要高的位置俯视诗也，柔顺白金色发丝覆盖在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上。

    这个大姊姊的头发和眼睛是真的吗？

    在诗也认识的女性中，没有人有这么美丽的发色和瞳色。

    ──所以，现在忘了我吧。

    他也从未听过这种彷佛冰块在玻璃杯中相撞的平静、纤细声音……

    ──你还太小了。还不到那个时候。

    不到时候？哪个时候？

    ──来，忘掉我吧。

    雫那张淡漠工整的脸庞缓缓靠近诗也。有一颗蓝痣的左胸附近开始微微发热，薄唇向诗也的嘴唇吹出一口凉气。

    ──你还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嘴唇碰到冰块般的凉意，令诗也下意识坐了起来。

    然而，那并不是因为他被雫吻了，而是手机铃声把他吵醒。

    时间接近半夜十二点。

    「──刚才那个梦是什么？」

    诗也皱著眉头，在沙发上坐起身，从桌上拿起响个不停的手机，确认是谁的来电。

    是久久泽凪乃。

    他心想「真希望我没醒过来」，揉了揉翘起来的头发，将手机放到耳边。

    ◇　　◇　　◇

    凪乃一句「立刻过来！你说现在没电车？骑脚踏车过来不就行了！」就把他叫到能俯瞰大海的瞭望台。

    这座瞭望台在这一带是很有名的约会胜地，同时也是搭讪的好地方。

    诗也抵达的时候，凪乃正在和其他男生说话，看来是被搭讪了。她用力瞪著搭讪她的轻浮男性，试图把他赶走。

    「闪边去，我在等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不会来了啦。」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跟你这种人一起玩。」，

    「别这样说嘛──稍微陪我一下啊。」

    在那人伸向凪乃的手被凪乃拍掉前，诗也就从旁将其一把抓住。

    「你、你这人干么啊？」

    搭讪男抬头看著诗也。

    似乎是因为诗也远比那个人高，外加他有一副怎么看都有参加运动社团的强壮身躯，害他心生畏惧。

    「我是这家伙的男朋友。」

    诗也逼不得已，只好如此自我介绍。

    「啧，还真的有男朋友啊。你这人不要让女孩子等三十分钟啦。」

    搭讪男抱怨完后便离开了。

    「没事吧？」

    诗也转身面向凪乃，一开口询问，凪乃就噘起嘴巴，瞪了他一眼。

    「五十一分钟。」

    「咦？」

    「我等你花的时间……那家伙说三十分钟，但我其实等了五十一分钟。太慢了。托你的福，害我被那种恶烂男缠上。」

    「我说啊──你知不知道我家离这里有多远？正常来说五十分钟可是到不了的耶。」

    连搭电车都要花一个小时以上吧。

    要是凪乃问他为什么只花五十分钟就到了，诗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不过他可是拚命骑脚踏车赶过来的。凪乃不该抱怨。她一个女高中生待在这种地方，会被搭讪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凪乃不讲理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男朋友的职责不就是女朋友一有事找他，就要在五分钟内出现吗？手机你也没立刻接，身为我的男朋友，你是不是太不尽责了？」

    她讲出会让全世界的男友心灰意冷的话。

    （那叫保镳，不叫男朋友吧。）

    「我……最讨厌等人了。」

    凪乃紧紧蹙起眉头，低声呢喃。她的神情有点不安、怯弱，诗也不禁瞪大眼睛，但凪乃又立刻嘟嘴，前一刻的可憎表情重新浮现。

    「要拍照啰！搂住我的肩膀笑一个。啊，还是你面对镜头，我背对镜头，只有脸转过来，这样比较帅。你摆出靠在扶手上的姿势，笑容也要再性感一点，像只狂野的狮子。头发也要弄乱，嘴里叼根菸或许也不错。」

    「满二十岁才能抽菸啦！你上传那种照片是想害我退学吗！」

    这段害诗也头痛的交谈已经可以说是惯例，两人一边你一言我一语，一边拍完照片。

    「与其说是狂野的狮子，你更像不开心的熊猫耶，哎，算了。」

    「是啊，我现在很能理解被关在动物园当展示品、连交配都会被录影公开的熊猫心情。」

    「你想把交配影片传到网上让人看啊？真是个……变态。」

    「并不是。」

    「是说，为什么你还待在这？照片拍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凪乃不耐烦地说。

    啊──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我也想回去啊！可是总不能让女生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吧！」

    诗也忍不住大叫。

    盯著手机萤幕的凪乃抬头望向诗也。

    「再说，你以为现在几点？都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家人都不会念你吗？」

    凪乃忽然沉下脸来。跟平常的冷淡神情有点不同，是让人觉得她在虚张声势的僵硬表情。她将手肘靠上瞭望台的扶手，面向大海回答：

    「因为我家没人在啊。」

    「咦？」

    「我妈是单亲妈妈，开服饰店的，她工作很忙，所以一直都不太会回家，也不会管我。今天也一样，我们约好要一起吃饭，却被她忘得乾乾净净。」

    凪乃声音中不带半点忧伤，反而坚强到让人觉得她在拒绝他人同情。

    使站在漆黑瞭望台上的她更显孤单。

    （这家伙半夜叫我出来，该不会是因为一个人很寂寞吧……）

    「你才是，反正你是偷跑出来的吧。最好趁你家人发现前快点回去。」

    「……那个……我家里也没人。」

    看著大海的凪乃，缓缓将脸转向诗也。

    与雫相似的黑眸反射月光，散发不可思议的妖艳光芒。现在的凪乃显得比平时还要年幼……她瘪嘴看著诗也，一语不发。接著「是吗」，露出有点虚幻的表情，又立刻回头看海，冷漠地说：

    「这种家庭真常见。」

    这时，诗也认为她之所以别开目光，是因为不想让诗也窥见自己的内心。

    唯有此刻，诗也默默产生同感，觉得凪乃跟自己是一样的。

    这家伙的童年也跟我一样，在只听得见自己声音的寂静屋内独自生活，不能依靠大人、不能耍任性。

    （久久泽说的没错，这并不罕见……）

    如今到处都有这种家庭。

    诗也一陷入沉默，凪乃就又转头瞪向他，彷佛在为此感到焦躁。

    「是说，既然你要待在那里，能不能讲几句有趣的话来听听？被人默默看著很恶心耶。你这人真的只有脸能看。」

    「我也是有优点的，只是你不知道。」

    「是喔──」

    凪乃像在嘲笑诗也般低声呢喃后，有点好奇地询问：

    「这么说来，听说你很会打篮球。为什么不打了？」

    以前诗也都会避开跟篮球有关的话题，但现在尽管他会觉得胸口隐隐作痛，还是能冷静回首过去，所以他回答：

    「因为我受了伤。」

    「可是，你不是在第一学期参加了练习赛吗？我听说你一个人就得了超多分数，帮我们学校赢得那场比赛。」

    「那就是我的极限。我因为太勉强，比赛一结束就倒下来了。」

    「这样啊。」

    凪乃隔了几秒钟才回应，不晓得是不是在顾虑诗也的心情，犹豫该不该继续聊这件事。不久后，她随口改变话题。

    「我问你唷……你觉得演戏开心吗？」

    「嗯。我整个迷上演戏了，我想努力加油。」

    他想藉由一步一脚印的练习，慢慢学会自己「办不到的事」。他想让自己的演技在舞台上也能与绫音并驾齐驱。

    （我不想扯绫音姊后腿，我想让绫音姊觉得有我这个搭档，是很让人自豪的事……）

    诗也脑中浮现拿著甜甜圏狮娃娃，面带圣女笑容对他说『我不小心做太多了，带一只给久久泽同学吧』的绫音，体内涌现一股想要奋发向上的精神。

    「是喔，可是你演得很烂耶。《德古拉》那出戏时虽然靠舞台效果蒙混过去了，但你演技真的很差。」

    「那、那是我第一次上台演戏耶！我之后会越来越进步。」

    「哦──要是生萝卜能变成炖萝卜就好啰。」

    这家伙果然性格差劲。

    「我记得轩辕十四下一场公演要演《窈窕淑女》。你是演希金斯教授对吧？不错呀，你跟希金斯教授有些地方还挺像的。」

    「咦？真的假的！哪些地方？」

    诗也最近刚好在烦恼怎么揣摩角色，所以他不禁探出身子。在诗也心中，希金斯教授这个绅士兼毒舌是跟自己天差地远的存在，不过凪乃竟然说他们有相似之处！

    凪乃毫不客气地说：

    「自己把拖鞋脱下来乱丢，常常在那边『我的拖鞋跑哪去了？』到处找拖鞋的蠢地方。」

    「那什么鬼！」

    「还有，对女人很啰唆，动不动就抱怨的部分。」

    「我只有对你会这样！这限定在你身上！」

    「这种马上就会大吼大叫的地方也很像，还有明明爱摆架子却很孩子气，完全不懂女人心的地方。」

    诗也累得垂下头来。

    「够……够了。是我白痴才会去问你。」

    「干么？亏我还提出意见给你参考。」

    「这最好是能参考！」

    「你声音很大，所以不要在我耳边大叫啦。你看，其他情侣都在看我们，一副嫌我们碍事的样子。你可是跟女朋友晚上在瞭望台玩耶，不能讲点浪漫的话吗？」

    「在我被你威胁当你男朋友的瞬间，我们之间就没有浪漫可言。」

    诗也跟凪乃的对话一如往常。

    然而，或许是因为知道了那么一点凪乃的家庭状况，因此觉得凪乃跟自己很像吧，两人间的交谈比之前都还要乾脆得多──像这样和凪乃并肩站在一起，吹著同样的夏夜暖风，俯视大海，聊著与恋爱相去甚远的话题，诗也并不讨厌。

    诗也觉得这是他第一次跟没有伪装的凪乃本身对话，心里感到莫名舒畅，还有股酸酸甜甜的滋味。

    （这么说来，我今天才因为差点袭击绫音姊，超级消沉的。还在担心我是不是彻底变成吸血鬼了。）

    但他现在的心情却比到这里前轻松了一点。

    说来讽刺，诗也烦恼的源头凪乃，却让他对那令全身冻结的吸血冲动的不安消散不少。

    在那之后，两人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前，都毫无顾忌地聊著天。

    ◇　　◇　　◇

    「啊──要是你有车，我就能在回程补眠了说。」

    「我才十六岁。看来久久泽同学住的国家十六岁就可以抽菸、考驾照呢。」

    「逊毙了，干么在意这种小事。」

    「有怨言的话就下车。双载也违反交通规则耶！」

    天刚亮，诗也在无人的街道上骑著脚踏车。坐在后座的凪乃一下抱怨她很想睡，一下抱怨头发被风吹乱、诗也骑太快了，还是老样子意见一堆。

    （啊──结果搞到早上才回去。）

    诗也也很困。

    他正朝著东方骑，所以清晨的阳光直接刺入眼中。

    （回家洗澡睡觉……然后再骑脚踏车回学校练习……啊──麻烦死了。把久久泽送回家后就直接去学校，洗澡用游泳池的淋浴间洗，再把铁椅并起来当床睡……或许会比较轻松。）

    正当诗也用意识不清的脑袋思考时──

    「停。我要去便利商店。」

    凪乃搂著诗也腰部的手扯了他一下。

    「你要买什么？」

    「各种不能跟男生说的东西。」

    「喔、喔……」

    「你在想什么？」

    「说什么蠢话，我才没有。」

    「骗人，瞧你脸都红了。你演技真的很烂。」

    「好了啦，要去就快点去。」

    诗也将脚踏车停在便利商店前，向凪乃吼道。

    「是是是。被人说中就恼羞成怒很幼稚唷。」

    凪乃又补了一句，轻盈地从脚踏车上跳下来。

    这时，便利商店的自动门打开，从中走出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

    「啊。」

    「！」

    「呃！」

    凪乃睁大眼睛，拿著便利商店塑胶袋的女孩子倒抽一口气，诗也则为时机之不巧哀了一声。

    从便利商店走出来的，是名神情严肃、有著一头蓬松卷发、水汪汪大眼及修长睫毛的美少女──穿便服的理歌。

    （绫音姊家在这附近吗？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撞见春科同学？）

    还是在诗也和凪乃在外过夜后的回家途中。

    （不，只要不乱说话，她应该不会觉得我们是要回家。）

    理歌瞪著诗也。诗也紧张得跟之前和凪乃在一起时，于走廊上巧遇绫音一样。

    不用担心，冷静点。

    虽然理歌在拚命瞪他，她一定只会跟平常一样，骂他一句后就立刻走掉。而且理歌也不像会把所有事情都跟姊姊讲的人，她肯定不会告诉绫音自己遇到诗也和凪乃……

    诗也的希望随凪乃这句话烟消云散。

    「哎呀，理歌，早上就到便利商店买东西？你这么早起，是要来买牛奶吗？我跟诗也可是玩了一整晚才回家唷。」

    「欸，久久泽！」

    诗也目瞪口呆。

    （你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要故意扔下一颗炸弹？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理歌彷佛不敢相信般，大眼瞪得越来越大，接著眼中浮现无尽的轻蔑与愤怒，用力朝诗也瞪过去。

    她满脸通红，孩童体型的娇小身躯颤抖著。理歌在诗也面前总是气冲冲的，现在却气得比平常还要厉害。

    「虽、虽然她说我们玩了一整晚！我们可没有做春科同学现在在想的事喔。」

    诗也急忙补上一句，凪乃则依偎在他肩上，嘴角勾起一抹小恶魔笑容。

    「对呀。因为我们做了理歌这个小孩子想像不到的开心事～」

    哇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挑衅她？是说她一直叫人家「理歌」，她们俩认识吗？理歌紧紧握著手中的塑胶袋，颤抖不已。目测低于一百五十公分的娇小身躯燃起熊熊怒火。她像只发怒的猫般低吼一声后，将塑胶袋连同内容物一起扔向诗也。

    「哇！」

    「呀！」

    诗也急忙张开手挡在脸前，将其接住。假如他没接住，黏在诗也身上的凪乃应该也会遭受波及吧。

    「这、这样很危险耶！春科同学。」

    「禽兽！色狼！发情鱼尾狮！烂人！」

    她至今以来骂过诗也的词同时袭来。

    「都是你害我家充满甜甜圈狮！笨蛋！变态！去死吧！」

    便利商店店员站在柜台往这边看，似乎在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理歌用沙哑声音放声大叫后，转身就跑。

    「喂！春科同学！你忘了东西！」

    诗也拎起塑胶袋呼唤理歌，她却没有回头。小小的身影越变越小。

    「春科同学！」

    诗也正准备追过去，凪乃就尖声叫道「你敢去我就把照片公开！」使他准备踩下踏板的脚瞬间停住。

    他望向凪乃，凪乃带著不逊于理歌的锐利目光，狠狠瞪著理歌跑走的方向。

    （她怎么露出这种表情？）

    凪乃的薄唇紧抿成一线，她眼中的恨意之浓烈，令诗也愣在原地。

    就在诗也盯著凪乃的侧脸看时，凪乃从诗也手中一把抢走理歌留下的塑胶袋，查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啊，喂。」

    凪乃嗤之以鼻。

    「看，果然是牛奶。」

    「久久泽，那是春科同学的东西。」

    「我不会喝啦。喝牛奶就能长高是迷信，会相信的只有理歌那种小孩子。明明她在念托儿所时就一直不停喝牛奶，现在仍然是个矮冬瓜呀，为什么会没注意到呢？」

    凪乃神情严肃，把装著五百毫升盒装牛奶和两个优格的塑胶袋塞给诗也。

    然后咬住右手大拇指的指甲。

    这个动作不只孩子气，也让人感觉到一丝危险，诗也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你为什么要对春科同学说那些话？」

    「因为我讨厌她嘛。」

    凪乃语气寒冷如冰。

    她看著理歌离开的方向，表情越来越冰冷。

    看得诗也心脏越跳越快。

    「你认识春科同学啊？」

    「我跟她托儿所同班。虽然……她完全不记得我。」

    托儿所……？

    好久以前的事。

    「那小学跟国中呢？」

    「不一样。」

    （高中她们也不同班……）

    但她却用那么厌恶的眼神瞪理歌，是托儿所时发生过什么事，让她怨恨理歌到故意讲那种话惹她生气吗？

    这样理歌会完全不记得也满不可思议的。

    「春科同学对你做了什么吗？」

    凪乃神情依然淡漠，冷冷回答：

    「没有啊。」

    诗也越来越一头雾水。

    「这是怎样？她明明没对你做过什么，你却讨厌人家。」

    「她光是站在那里就惹人厌。总会有这种人吧。」

    「嗯……」

    凪乃带著冰冷如人偶的表情，凝视陷入沉思的诗也，然后用彷佛有一扇门在面前用力关上的无情声音说：

    「不懂就算了。」

    她转过身去，扔下一句「我去买东西」，走进便利商店。

    她没对我做过什么，不过我就是讨厌她。

    光是站在那里就惹人厌。

    在凪乃回来之前，诗也都在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却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凪乃回来后依然一语不发，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把她送回公寓后，诗也就直接前往学校。

    他一边骑脚踏车，一边低头看著挂在手臂上、装牛奶和优格的塑胶袋，烦恼「这个……该怎么处理啊……」。

    ◇　　◇　　◇

    「那个……绫音姊，冰箱有牛奶和优格，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把它们带回家吗？」

    「咦？」

    下午，诗也支支吾吾地对正在地下练习场做柔软操的绫音说。绫音一脸纳闷。

    「我打算在这里吃午餐，就在路上买了牛奶和优格……可是我肚子现在不太舒服。我是骑脚踏车上下学的嘛，今天气温又那么高，我怕它们会在回家路上坏掉……绫音姊搭电车上下学，在电车里应该不会坏吧。」

    「牛奶跟优格应该可以放在冰箱一个礼拜左右吧？」

    「不，夏天是很可怕的。不可以小看夏天。我有一次吃冰在冰箱还没过期的煎饺却中镖，那也是在夏天。」

    「这样呀……我家牛奶正好没了，所以我本来想回家时顺便去买，这样是能帮我省点事没错。」

    诗也暂时松了口气，虽然绫音看起来还有点疑惑。

    而且，理歌似乎没告诉绫音，诗也和凪乃早上才回家……

    「诗也……那个……」

    绫音忽然垂下目光，彷佛想说些什么，害诗也吓了一跳。

    （该、该不会是绫音姊从妹妹口中听说了──）

    诗也竖起耳朵屏息以待，绫音视线垂得越来越低，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昨……昨天……你不是先回家了吗？」

    他都忘了！他在特训用的空教室对绫音产生情欲，差点亲了她，然后就丢下绫音逃掉了！

    （我这白痴！为什么会忘记啊！）

    诗也整张脸一下子热了，心脏也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昨、昨天，那个，真、真的很对不起……我、我想到我有急、急事。」

    他话讲得结结巴巴，令人不忍卒睹。

    绫音也红著脸说：

    「不会……没关系。可是，我担心吻戏果然会对你造成负担。」

    看来她以为诗也是因为不想跟绫音演吻戏，才会逃出教室。

    那是误会！

    然而，诗也一探出身子，准备向绫音解释「没那回事！」他就想起昨天冲出空教室后，汗流浃背地骑脚踏车回家的那段路途中，内心感受到的恐惧，喉咙因此用力缩紧。

    那种可能会亲手伤害自己最珍视的人、令人全身冻结的感觉！吸血冲动说不定又会在什么时候复发！

    绫音已经换上T恤和短裤，头发跟之前练习时一样绑成两束。白皙颈项一览无遗，吸引住诗也的目光，丰满胸部也比穿制服时更加显眼，当她像现在这样柔弱地低著头时，都快要可以从领口看到里面了，绫音丰满柔软的身体，彷佛正散发出淡淡甘甜香气。

    （！）

    诗也急忙向后退开。

    「诗也？」

    他别过头避免直视绫音，一边慌慌张张回应：

    「关、关于这件事，麻烦等之后绫音姊穿回制服时再说。」

    「咦？制服……？」

    「我再去跑五公里！」

    「诗也！」

    （不行。现在不能靠近绫音姊！不能一看到她就心跳加速！）

    绫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诗也觉得自己应该让睡眠不足的身体在大太阳底下跑几圈，便拔足狂奔起来。

    为了控制欲望，诗也跑完五公里后又多跑了五公里，等他回来时，身体都热得快要蒸发了。

    他昏昏沉沉开始对戏。

    『我想请教您，杀人有什么不对？我只不过是因为有人委托，才会去杀人。我只不过是跟一尊人偶一样，在他人杀意的驱使下杀人。』

    昨天绫音看到后半部的剧本时，虽然露出恍若世界末日的表情，今天她却以令诗也看得忘记疲劳的精湛演技，演出伊莱莎的另一面──没有心的杀人鬼。

    绫音饰演平常的伊莱莎时的可爱表情荡然无存，真的跟人偶一样面无表情，用冰冷声音对希金斯说话。

    拿刀的手臂伸得笔直，一动也不动，宛如一尊人偶。

    （绫音姊……果然很厉害。）

    诗也一边赞叹绫音的演技，同时也将今天早上凪乃在便利商店前露出的冰冷神情，与绫音冷酷的表情重叠在一起。

    胸怀永恒虚无的、与雫相似的面容。没有心的少女的侧脸──

    ──因为我讨厌她嘛。

    没有哀伤，没有犹豫，凪乃只是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她光是站在那里就惹人厌。总会有这种人吧。

    诗也一开始苦思──

    ──不懂就算了。

    凪乃就用比之前都还要冰冷的声音和表情说道，彷佛关上了心扉。

    『咱对这个世界和咱自己没在期待啥的。不，是我对于这个世界和自己，不抱任何期待。正因如此，我这个人偶才永远不会悲伤，也永远不会心痛。』

    凪乃说不定也跟身为杀手的伊莱莎一样，心中存在深沉黑暗。

    她深信那是永恒不变的事物，他人无法理解──

    所以凪乃才能露出跟永远不死的雫相同的表情──如此淡漠的表情。

    绫音饰演杀手伊莱莎时的表情与凪乃和雫重叠，诗也感到一阵晕眩。他开始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站在哪里、在讲什么。

    站在这里的人是绫音姊？伊莱莎？久久泽？还是雫？

    我是谁？希金斯？原田诗也？还是吸血鬼？

    这时，市子的声音忽然如一条鞭子抽来。

    「你在发什么呆！你现在可是希金斯教授！不准摆出那种痴呆表情，搞得跟嗑药后昏昏沉沉的离家少年一样！」

    诗也猛然回神，「对不起！」低头道歉。

    （专心点，现在在练习。）

    诗也咬紧牙关，打起精神，但在那之后，他仍然把台词念得结结巴巴，频频被市子纠正。

    练习结束后。

    「看你这副德行，你们这对组合几乎可以确定解散了。」

    市子严苛的批评，令诗也心头紧紧揪起。

    「诗也，等等要不要一起练习？」

    绫音担心地走到他身旁，她脸上的笑容比平常还要僵硬。

    「你好像还在烦恼该怎么诠释希金斯，不过就算希金斯是个语言学家，他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用完美的措辞说话。希金斯虽然成熟又绅士，他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所以我们一起找你可以跟希金斯产生共鸣的地方吧，这样你一定也能──」

    绫音像在著急什么般，话讲得越来越快，将脸凑近诗也，甜蜜芬芳自一览无遗的白皙颈项飘荡而出。诗也向后退了一步，远离绫音。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练习。」

    绫音瞬间露出惭愧、怯弱的表情，脸颊一下子变得通红。

    「是吗……我知道了。」

    虽然面带微笑，不过她一定很受伤。

    ◇　　◇　　◇

    少了对戏对象的诗也，在两侧堆满纸箱的教室不断练习希金斯的台词。

    他不想和绫音拆伙。

    他想一直当绫音的搭档。

    为此必须展现出让市子和观众心服口服的演技，但他却迟迟无法突破瓶颈。念长台词时也是，诗也越是精神紧绷，就越容易咬到舌头，光是念出台词就让他分身乏术，根本没那个心力投入感情。

    他无法掌握希金斯。诗也也隐约察觉到原因为何。

    （因为我不是希金斯，而是伊莱莎……）

    让台词念法和滑舌技术都不够成熟、对演戏一窍不通、只能站在舞台上手足无措的诗也这个外行人，变身成魅力无穷的德古拉伯爵的希金斯教授，是不厌其烦地陪他练习、给予他自信的绫音。

    现在也是如此。诗也是被绫音带领、拚命试图完成自身任务的伊莱莎──这样子的他，有办法演好希金斯吗？

    市子说希金斯是让卖花女伊莱莎脱变成窈窕淑女的创造主，伊莱莎是应该由他来雕琢的作品，叫诗也要把伊莱莎当成长坏的茄子或小黄瓜，但他实在无法这样看待绫音。

    跟绫音对台词时，绫音都会不著痕迹地帮他控制速度和台词间的间隔，诗也也会下意识依赖绫音。他不禁认为，能完美诠释卖花女伊莱莎和杀手伊莱莎的绫音很厉害。他不禁认为，自己不可能比得上绫音。

    他没办法成为希金斯！

    （德古拉也是，起初我只觉得他很讨厌，之后却慢慢瞭解他爱上蜜娜的心情，最后在舞台上完全掌握德古拉。只要有什么契机，我应该也能演好希金斯。）

    但他现在毫无头绪。

    『就让我把这个无家可归的傻丫头变成女公爵吧。』

    『没错，六个月以内──不，假如她耳朵够好、舌头够灵活，三个月就够了──我会让她成为一个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不会丢脸的女人。就从今天开始！现在，立刻！皮尔斯夫人，请你把她带去洗澡。无论如何都洗不乾净的话，用撒子磨她也可以──』

    「啧，『撒子』是什么鬼啊。是『砂纸』吧！可恶，又咬到舌头了。」

    『好，就让我把这个无家可归的傻丫头变成女公贼──』

    「是『公爵』啦。啊啊，这根烂舌头，真想把它拔掉。」

    诗也陷入瓶颈，反覆念著同一个地方。这时──

    「什么嘛，你果然演得很烂。」

    凪乃走进教室。

    被她听见自己不停咬到舌头了！诗也害羞得脸颊发烫，瞪著凪乃。

    「你来干么啦。」

    「没干么呀──我只是闲闲没事做。」

    凪乃随随便便地回答，顺手抓起放在铁椅上的剧本。看到作工精细的布书套，凪乃微微噘起嘴巴，低声说道「哦，亲手做的啊……跟绫音学姊成对的意思。真让人火大──」随后便翻开剧本，开始朗读伊莱莎的台词。

    『咱才不想要衣服咧，谁要衣服啊。几件衣服咱自己就买得起！』

    诗也正准备叫她回去，一听到凪乃念的台词就瞪大眼睛，听得出神。

    （好厉害！）

    凪乃平常讲话时，是用跟雫很像的纤细声音。如今她的声音充满抑扬顿挫，传遍整间教室。讲话有种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却都听得很清楚。凪乃明明抱怨得比绫音还要激动，激动到太过头的地步，却因为语气中带有轻快的幽默感，不会惹人讨厌。她维持著差一丁点就会崩坏的平衡，演出充满魅力的女孩。

    『咱没老母啦。把咱赶出家门的是第六个后妈。这没啥大不了，没爹没娘也不会怎么样。咱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

    这跟绫音演的伊莱莎有些出入。不过，眼前的伊莱莎也十分有魅力，不会逊于绫音。

    凪乃演了一段时间后，表情忽然降温。伊莱莎的开朗活泼荡然无存，彷佛从人类变成了人偶。

    「你……好厉害啊。」

    「只要练习，这种程度谁都做得到。只是单纯的演得好是不行的……」

    她的声音跟神情一样，冰冷淡漠。

    不，不只是「单纯的演得好」，诗也觉得凪乃刚才的演技很吸引人。

    然而，她一将剧本放回铁椅上，就露出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说：

    「奥黛丽主演的《窈窕淑女》……最后不是以喜剧收尾吗？希金斯和伊莱莎感觉满有希望在一起的。」

    「嗯，对啊。」

    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凪乃语气依然寒冷如冰。

    「可是，《窈窕淑女》的原作《卖花女》，结局却暗示了两人的别离唷。作者萧伯纳也有在序中提到『并不是成为爱情故事的女主角后，就一定会立刻跟爱情故事的男主角结婚。我无法忍受这种观念』──」

    诗也只看过电影版的《窈窕淑女》，所以听到原作的希金斯和伊莱莎没有在一起，他吓了一跳。明明绫音也说过这出戏是以很棒的圆满结局收尾。

    凪乃目光冰冷，继续说道。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彷佛连教室里的空气都变得寒冷。

    「对伊莱莎来说，希金斯虽然是个特别的男性，但就算希金斯向她求婚，他依然会是个顽固傲慢的人，绝不会改变自己，所以伊莱莎选择跟其他男人结婚。『嘉拉缇雅绝对不会真的喜欢上皮格马利翁。对她来说，皮格马利翁就跟上帝一样，她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也这么认为。我觉得希金斯跟伊莱莎没办法像童话故事一样，结婚后就永远幸福快乐生活下去。」

    之前绫音跟他说过，皮格马利翁把自己雕刻出的理想女性取名为「嘉拉缇雅」，并且爱上了她。

    掌管美的女神赐予嘉拉缇雅生命，使她变成活生生的人类，两人因此能结合在一起。而皮格马利翁就是希金斯教授，嘉拉缇雅就是伊莱莎。

    凪乃冷冷诉说的模样，又让诗也把雫的面容重叠其上，他觉得这番话彷佛是雫在说的。

    ──当你厌倦一直活下去时，就试著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吧。

    雫对变成不会死的吸血鬼的诗也轻声说道。

    她带著一点都不相信永恒的爱的淡漠眼神说，只有永远不死之人，才能证明永恒的爱。

    「所以呀，皮格马利翁肯定也一样──对他来说，一直看著不会动的雕像嘉拉缇雅，最后衰弱而死，肯定比较幸福……因为雕像不会做让皮格马利翁不开心的事，不会说让皮格马利翁不开心的话……在变成人类女性的瞬间……嘉拉缇雅一定就不再是皮格马利翁理想中的女性……」

    凪乃的语气和神情，都如同没有心的人偶──然而，在她平静述说的期间，她的声音却逐渐变得微弱，冰冷瞳眸透出一丝哀戚。

    凪乃想必是将情感投射在皮格马利翁，或是嘉拉缇雅身上了吧。

    是失去理想女性的皮格马利翁？

    还是无法持续扮演皮格马利翁的理想的嘉拉缇雅？

    她眼中的痛苦与悲伤色彩越来越浓厚。

    「……而且，嘉拉缇雅……也很恨创造出自己的皮格马利翁，绝不会爱上他。可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马利翁的爱，嘉拉缇雅就会死掉。所以她非得成为皮格马利翁的理想。非得当一尊人偶……」

    嘉拉缇雅恨皮格马利翁？

    那不是萧伯纳笔下的故事，而是在指凪乃自己吧？

    ──因为大家追求的不是真正的我。身为一名偶像，我只不过是在自己创造大家想看见的我。

    诗也想起凪乃曾经如此说过，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哀伤。

    凪乃说得轻描淡写，但她是不是在害怕自己不能永远扮演符合他人期待的「自我」，导致那些人发现自己不是一尊石头雕像？

    所以她才会拚命屏住气息、消除思绪，一直假装自己是尊雕像？

    因为一找回内心、一吐出气息，嘉拉缇雅就会变成令皮格马利翁失望的对象，而不再是他理想中的女性。

    凪乃跟在晚上的瞭望台看海时一样，神情孤独，在她身旁的诗也胸口也紧紧揪起。

    （你要一直用全是谎言的部落格引起注目、扮演其他人想看到的虚伪自我吗……这样的话，真正的你又在哪里？）

    「我们别再假装交往了吧。」

    诗也认真说道，下一瞬间，凪乃便迅速转头望向诗也，黑色发丝在空中飘扬。

    「你演技那么好，还会看莎士比亚和萧伯纳的著作钻研戏剧。即使不靠那些绯闻，你应该也能凭实力拿到角色。你不觉得应该靠真正的久久泽凪乃和人分出高下吗？」

    一阵锐利声响在诗也的脸颊上响起。

    他被凪乃打了一巴掌。纤细手臂动作的瞬间，诗也就知道自己会被打，他却无法闪开。因为凪乃瞪著诗也的眼神实在太过憎恨──随著那一巴掌搧过来的，还有凪乃表露无遗的愤怒与憎恶。

    「──像你这种只靠脸和身高就被选为绫音学姊的搭档，明明没实力却沾了剧本和舞台效果的光，因为具有话题性而引人注目，一下就变成当红人物的人，哪会懂我的心情！」

    凪乃语气激动得彷佛会迸出火花，黑眸中燃起熊熊怒火。

    「我才不需要什么真正的我！没有人会愿意关心真正的我！」

    凪乃发自内心的声音──不假修饰的声音──深深刺进诗也心中。

    「我身为一个偶像，必须一直受到大家的注目！我想在下一场公演拿到好角色！那就是我的愿望！下次你再敢讲那种蠢话，我就把那张照片散播出去！」

    她用炯炯有神的眼眸瞪了诗也一眼，冲出教室。

    诗也感受著残留在脸上的阵阵刺痛，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　　◇　　◇

    他还以为中止这段虚假的关系是为凪乃好……那种关系明明只会让人觉得寂寞、空虚，结果却惹凪乃生气了。

    「我该怎么劝她才好？」

    诗也郁闷地回到家中。

    烦恼实在太多，他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解决。

    今天家里也没有半盏灯是亮著的。诗也在玄关脱下鞋子，上楼走向自己的房间。他一打开门，就听见翻阅纸张的声音。

    诗也倒抽一口气。

    银白月光洒落窗边。彷佛融进月光的白金色发丝，如瀑布般自纤细肩膀倾泻而下，轻轻垂到床上飘散开来──少女将雪白的双腿伸出床外，翻过一页放在制服裙上的《灌篮高手》。

    有如艺术品的小巧脸庞，以及陶瓷般的冰冷肌肤。

    低头看著书页的鲜红、血红、绯红色妖艳瞳眸──那对眸子冷冷望向诗也，纤细冰冷声音自少女口中传出。

    「把这种东西摆出来，你以为我是能用饵食引来的狐狸还是狸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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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四章 整晚都想与你相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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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见到她了。）

    诗也目不转睛地看著雫。

    他一打开房门，看到雫坐在窗边翻阅《灌篮高手》，左胸的痣就燃起热度，身体开始颤抖。

    诗也用力盯著浮现于夜色中的白皙小巧脸庞、被月光照亮的白金色长发、鲜艳的红眸，用力到都快要可以在雫身上盯出一个洞了。雫平静地用纤细声音说：

    「不要一直盯著女性的脸看。」

    这句话令诗也回过神来，羞得脸颊发热。胸口的痣也越来越烫，带来更强烈的痛楚。

    「抱歉。可是，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见雫。」

    （呃，我在说什么啊。不，我确实很想见她，但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把妹一样……）

    雫用毫无变化的冰冷双眸，望向慌慌张张的诗也。

    「你这次还真欢迎我。明明以前我一来，你就会吓得脸色苍白，拚命发抖。」

    诗也想起自己在雫面前出过的各种洋相，脸颊又变得更烫了。

    （我现在脸是不是超红的啊？）

    雫的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只粉红色尺蠖，害诗也越来越难为情。他绷紧嘴角，露出很有男子气概的表情说：

    「因为我那个时候才刚变成吸血鬼。」

    「现在也还不到三个月。在我眼中，你与刚出生的婴儿无异。」

    雫冷冷说道。她究竟活了多少岁月？

    诗也背脊有点发凉，他想问跟雫本身有关的资讯，现在却有更重要的事要说。他跪到地上，身体探向坐在床上的雫。

    「那我希望吸血鬼前辈能给我点建议。」

    「……别叫我前辈。」

    雫微微蹙起眉头。

    「……不过，我就听你说说吧。什么事？」

    「我在走廊上吸了同学的手指！她的手指被纸割到，流血了，然后我被一个跟我同年级、叫久久泽的女生用手机拍到这一幕，她拿那张照片威胁我当她的男朋友，向大家宣布我们俩在交往，绫音姊还对她说『诗也就拜托你了』，我大受打击，市子女士还因为这件事，说万一九月公演的门票卖不好或是评价太差，就要我跟绫音姊拆伙！这样绝对不行！可是我也很在意久久泽，那家伙好像有什么苦衷，我叫她不要再说谎，她却生气了。除了这个，之前我和绫音姊两人独处时，我又变得会想吸她的血，差点袭击她──我很害怕，今天我也不小心对绫音姊很冷淡，我跟绫音姊现在的关系本来就够微妙了，要是绫音姊拋弃我，我真的会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这次要演的戏有跟绫音姊的吻戏，这也让我很头痛，万一我又吸太多精气害她昏倒就惨了──」

    「……」

    雫虽然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还是十分冷静地对诗也说：

    「冷静点。一件一件讲清楚，不要一次全部说完。」

    「抱、抱歉。」

    诗也又脸红了。

    他按照顺序重新解释一次。藉由这个过程，他也稍微整理了一下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不分时间、地点的吸血冲动，那就是这场骚动的开端。

    接著是今后该如何处理凪乃的问题，怎么做才能让这段全是谎言的恋人关系平安落幕？怎么做才能让凪乃把诗也吸理歌手指的照片删掉？

    解决这两个问题后，剩下和绫音拆伙的危机，而这只能靠诗也自己解决。

    「久久泽跟你长得超像。她该不会是你的亲戚？」

    面无表情听著诗也说明的雫，仍旧一脸漠然。

    「不知道……我认识的亲戚早就全去世了。即使有个我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的亲戚，那也是与我无关的外人。」

    「这样啊。我还想说如果她是你的亲戚，就能请你说服她。」

    也是，哪有那么好的事……不过她们明明长得那么像的说。诗也有点失望。

    「那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控制想吸人血的冲动？」

    他认真询问。

    「为何要控制它？」

    「咦？」

    诗也下意识回望雫。在从窗外洒落的月光中，有如精致人偶的端正白皙脸庞，冷冷看著诗也。

    「那个跟我完全无关、叫久久泽的女孩也是，吸乾她的血杀了她不就得了？这样一来，你的烦恼就会减少一个。」

    杀了久久泽……？

    诗也全身窜起一股凉意，彷佛有一阵寒风从雫身上吹来。这名他开始对其产生同伴意识的少女，其存在和价值观都与常人相去甚远，使他哑口无言。

    诗也猛然回神：

    「不，怎么可以这么做！别说减少烦恼了，杀人反而会害我烦恼暴增一千倍咧！」

    他拚命摇头，双手也挥来挥去，表示否定。

    雫再度面无表情地说：

    「那就……控制在不会杀死她的程度，吸她的血让她忘记跟你有关的事。」

    「咦！这种事办得到吗！」

    诗也的手瞬间停住。

    「……只要吸血让对方意识不清，再于脑内下令就行。抓到诀窍后还能自由操控。起初要控制吸血的量还比较难。」

    「可是，吸血不是会害人家……」

    「放心吧，被你吸到的人不会因此变成吸血鬼。」

    「原来如此……」

    那雫又是怎么把我变成吸血鬼的？当时我快死了，所以记不太清楚……对了，好像有一滴跟红宝石一样的鲜血，从雫的手腕滴到我的嘴巴上……

    插图009

    「难道是喝了吸血鬼的血就会变成吸血鬼……之类的……？」

    这样不就不能捐血了吗？不对，仔细想想，吸血鬼捐血还满诡异的。

    雫露出「这家伙真是笨到无药可救」的无奈眼神，大概是看穿了诗也在想的蠢事吧。

    「无论是你吸别人的血，或别人吸你的血，对方都不会变成吸血鬼。这样讲够清楚了吧？」

    「咦？喔……嗯嗯。」

    那雫为什么要让诗也喝她的血？那是诗也的妄想吗？总之──看来不管是诗也吸人家血，还是别人吸诗也的血，对方都不会变成吸血鬼，所以捐血或许是可以的。也就是说，吸凪乃的血让她忘记理歌那张照片的存在，这个方案确实可行。

    （这样我就可以中止跟久久泽的假情侣关系……也能专心练习演戏……）

    这对诗也来说是个小小的诱惑。

    「可是，靠吸血来让对方听话……」

    「为何要有罪恶感？你都成为吸血鬼了，无须受限于人类的法律及道德观。」

    学对犹疑不定的诗也冷冷断言。

    「平常觉得饥饿就可以不用忍耐，尽管去吸别人的血。我也一样，肚子饿就会随便抓个人吸血。我虽然会生理上排斥去咬邋遢男的喉咙，不过散发香气的女性血液……可是很甜的喔。」

    诗也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尝过一次绫音的血，其滋味和无法言喻的甜美芳香同时浮现脑海，使他忽然觉得喉咙乾渴。

    「不，还是不行。」

    诗也握紧拳头，站起身来。

    「我虽然变成了吸血鬼，但我也想继续当个人类。我想生活在人群之中，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

    他斩钉截铁地宣言后，担心起这句话会不会让雫这个吸血鬼听了不开心。

    「……」

    雫抬头用冰冷双眸看著诗也。不久后，她微微垂下目光。

    「……随你高兴。毕竟在人类之中，也有只吃草的家伙存在。吸血鬼不吸血应该也无所谓吧。」

    雫说完这句话，便开始随意翻起看到一半的《灌篮高手》。

    「那个，我不是在否定吸血鬼，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而已。如果你听了不高兴，我道歉。」

    诗也觉得自己伤到了雫，于是开口道歉。雫冰冷的双眼仍然盯著书页，说：

    「我并没有怎么样，随便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只不过，被你亲吻的对象之所以会每一个都昏过去，是因为你做得太过头，把对方的精气吸得一乾二净。假如你换成去吸血，别说适量了，你会吸到对方变成人乾，即使你没有那个意思，八成也会不小心杀掉对方。」

    意思是只要稍微有个闪失，我可能会把绫音姊和春科同学的血吸乾，杀了她们……？

    诗也一想到这个情景，寒意就从背脊扩散到全身。

    「有、有没有办法控制吸血的量？」

    「对于刚诞生的吸血鬼来说，或许是件难事。我只能说可以从经验中学习，剩下的办法就是靠本人意志之坚强及努力。我在习惯前也杀了好几个人……」

    「唔。」

    结果，雫看完一集《灌篮高手》后就回去了，诗也并没有问到控制吸血冲动的具体对策。

    ◇　　◇　　◇

    『根据我的经验，女人这种生物，一交到朋友，就、就会变成醋坛子，变得自尊心很高、疑心病重，是很难搞的东西。我这个男人，势必也得变自私、变成一个暴君，以与其对抗。一切事物，都会被女人这种生物推翻。女人一进到你的生活，就算我们想这么做，她们也会想做其他截然不同的四──』

    （糟糕，又咬到舌头了。）

    诗也在市子出声斥责前，就反射性缩起肩膀。

    「原田，不是『四』──」

    「是、是『事』对吧！对不起！」

    「这是今天第七次。我们才对了二十分钟的台词。」

    「对不起。」

    「你看起来还是一样心不在焉。」

    「那是──」

    「你也还无法掌握希金斯对吧？」

    「唔……」

    市子说的一点都没错，所以诗也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她从铁椅上站起来走向诗也，停在他面前用锐利目光看著他，询问：

    「你觉得《窈窕淑女》是什么样的故事？」

    诗也不明白市子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他瞬间想起凪乃曾经说过，原作结局暗示了两人的离别，不过他还是选了比较不会出错的答案。

    「讨厌女人的语言学家，让出身于乡下的卖花女变身成大家闺秀的灰姑娘式故事……吧。」

    市子有如一名追求真理的哲学家，直盯著诗也。

    「我想透过这出戏表现出来的，是创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创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那就去好好思考。」

    市子指向练习场的出口。

    「你可以回去了。在你掌握希金斯的内在，能够好好念出台词前，都禁止踏进练习场。」

    上一场公演时，市子也下过同样的命令。那时有绫音陪在他身旁，两人可以一起练习，然而──

    「市子小姐，那我也跟诗也一起！」

    「不用！绫音姊留在这里。」

    绫音吓了一跳，用极为困惑的眼神看著诗也。

    「可是，诗也──」

    糟糕，他语气太凶了。可是，万一他在跟绫音两人独处时产生吸血冲动，诗也没自信把持得住。他现在知道之前吸绫音血时搞不好会不小心杀了她，既然如此，就更不能靠近绫音了。

    「我一个人也没问题。」

    胸口传来阵阵疼痛，害诗也心痛欲裂。绫音难过得眼泛泪光。

    （我也想跟绫音姊在一起。不过──现在的我没那个资格。）

    「我走了。」

    诗也深深低下头，转身背对绫音。他拚命克制不要回头，带著自己的东西离开地下练习场。

    诗也跟昨天一样，在三楼空教室独自朗读希金斯的台词，一边思考市子刚才讲的那句话。

    ──我想藉由这出戏表现出来的，是创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创造主是希金斯，被造物是伊莱莎……？）

    然后希金斯是皮格马利翁，伊莱莎是皮格马利翁雕刻而成的理想女性嘉拉缇雅──

    （创造主的痛苦是什么东西？被造物的悲哀又是什么？希金斯──皮格马利翁在为什么痛苦？伊莱莎──嘉拉缇雅在为什么悲哀？）

    明明奥黛丽主演的《窈窕淑女》是部热闹欢乐的故事，看到那个圆满结局，谁都会觉得希金斯和伊莱莎会在一起。

    凪乃说萧伯纳在剧本序文中提到，嘉拉缇雅绝不会真的喜欢上皮格马利翁，她一口咬定皮格马利翁到死都看著做为雕像的嘉拉缇雅会比较幸福。

    因为在变成人类女性的瞬间，嘉拉缇雅就不再是皮格马利翁理想中的女性……

    凪乃露出染上悲伤色彩的眼神，接著说道：

    ──嘉拉缇雅……也很恨创造出自己的皮格马利翁，绝不会爱上他。可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马利翁的爱，嘉拉缇雅就会死掉。

    （那果然……是在讲久久泽自己吧……）

    诗也在思考嘉拉缇雅和皮格马利翁的关系时，想到了凪乃。

    （久久泽觉得自己跟嘉拉缇雅一样，是象徵某人理想的雕像吗？）

    那么，凪乃的皮格马利翁又是谁？

    （久久泽的悲哀……是什么？）

    诗也劝她靠真正的久久泽凪乃和人分出高下时，凪乃气得赏他一巴掌，用悲恸至极的声音大叫她不需要真正的自我、她必须一直当一个偶像，受到众人的注目──

    市子所说的《窈窕淑女》的意涵、希金斯的心情、凪乃真正的想法，诗也都一头雾水，只能焦躁地念出希金斯的台词。

    『正是如此。这是我至今以来投入最多心力的实验，那孩子会让我们的生活充实起来。』

    「我都传简讯叫你马上过来了，你为什么没出现？」

    诗也听到身后传来的低沉声音便回过头去，看到凪乃神情严肃站在那里。

    不知何时，窗外已被夕阳染成一片橙色。

    「我应该说过我最讨厌等人和被人无视。」

    「……我手机没电了。」

    诗也在想凪乃时，凪乃本人正好出现，害他吓了一跳，愣愣回答，凪乃则不耐烦地瞪过去。

    「你不是我男朋友吗？给我把手机的电充饱，方便女朋友随时都能叫你过来啦。你这人真的很不细心。要走啰。昨天都是你害我没拍到约会照，今天得拍几张甜蜜的照片才行。因为在选角公布前，都得一直制造话题。」

    从凪乃傲慢的模样中，彷佛能看见拚命屏住气息、假装成雕像──看起来痛苦难耐的嘉拉缇雅。

    「你在拖拖拉拉什么？快点──」

    「我说过希望我们别再假装交往了，果然还是不行吗？」

    诗也站在原地，询问凪乃。

    凪乃瞬间跟昨天一样竖起眉头，黑眸迸出愤怒的火花。

    她气冲冲地走近诗也，抬起手。这一次，诗也在被打中前就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凪乃用力皱眉。

    「──放开我！」

    「放开的话你又会打我吧。」

    「那当然！赏你十巴掌都不够！你整个暑假都要当我男朋友！」

    被凪乃这么一激，诗也也跟著大声起来。

    「你跟我在一起也不会开心啊，除了拍照的时候从没看你笑过。」

    「又没必要！」

    「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很难受吗？」

    「啰嗦！」

    「头不要转过去，看我这边！我可是很认真的耶！」

    「要你管！开心还是难受都不重要，无所谓！我不会准你结束这段关系！」「……怎么样都不行吗？」

    「死都不行！」

    凪乃激动地吶喊，诗也则迅速冷静下来。

    （不管我说些什么，这家伙八成都听不进去。）

    是不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没办法理解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诗也越来越无力，难过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时，被他驱散过一次的诱惑从心底涌现。

    ──吸乾她的血杀了她不就得了？

    ──这样一来，你的烦恼就会减少一个。

    雫冷静的声音伴随寒冷吐息，在诗也耳边呢喃。

    不行，万一吸太多，说不定会害凪乃丧命。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能冒这么大的险。诗也一用这个理由阻止自己，脑中就浮现另一个念头。

    （可是，绫音姊和春科同学都还活著。跟接吻时不一样，我在中途就停下来了。没错，这次一定也停得住。只要吸必要的血量……下暗示叫她忘光跟我有关的事……如果只有这个办法……）

    诗也彷佛被雫附身，想法越来越冷酷。喉咙感到乾渴，身体逐渐发热。

    （对久久泽来说……这样也比较好。这种虚伪的关系，最好快点结束……）

    凪乃又板起脸来，怒火自眼中迸出，大声叫道：

    「你只不过是个除了外表一无可取的小鬼，少在那边对我说教！你以为我会被你肤浅的同情心打动，喜欢上你吗？光有温柔的男人完全不符合我的喜好！我喜欢的类型是会玩弄我、把我玩坏的坏男人──好痛！」

    凪乃蹙起眉头。诗也见状，依然不打算放开她的手腕，他就这样单手把凪乃拉向自己。

    「你、你干么……等等──」

    凪乃急忙抬起头来，看著诗也。她仰起脖子时露出的喉头上下起伏，渗出些微汗水。诗也身体越来越热，缓缓接近凪乃，准备将脸覆上她的喉咙。

    「不、不要……」

    连微弱声音传入耳中，都会令诗也全身血液沸腾，凪乃喷的香料系香水的芳香，刺激他的食欲。

    （吸她的血。）

    视界染上红色，牙齿阵阵发疼，诗也遵循吸血鬼的本能，准备往纤细喉头咬下去。

    这时，门后传来小小的声音。

    看到那名站在门口、神情僵硬的制服少女，诗也瞬间僵住。

    （绫音姊！）

    绫音像在喘息般，嘴巴一开一阖。

    「对、对不起。」

    她留下这句话后，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等一下！绫音姊！」

    ◇　　◇　　◇

    「那、那是怎样……他、他变得判若两人……」

    诗也一放开凪乃的手冲出教室，凪乃就无力坐倒在地。

    「他表情好冷漠……眼睛好像变成红色──不对，是、是我看错了吧。」

    凪乃本以为诗也虽然个子高，却还很幼稚，是个方便使唤的安全男性，看不太起他，没想到诗也忽然露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傲──冷酷表情将脸凑近。

    （差、差点被他亲到……）

    她竟然吓得动弹不得。

    「真不甘心……！」

    凪乃握紧被诗也抓得发红的手腕，喃喃自语。

    「他想亲我，逼我听他的话。我竟然有那么一点怕那家伙。果然那才是他的本性，还在那边假装很担心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讨厌死了……我最讨厌你们了！」

    ◇　　◇　　◇

    （绫音姊，等等我！）

    诗也的脚步声在关掉电灯、一片昏暗的走廊上响起，他追在绫音身后，浑然忘我。

    制服裙和轻柔黑发在空中飘扬，诗也看著颇有女人味的柔嫩雪白手臂和双腿，划破夏天温暖的空气跑得越来越远，觉得自己彷佛在追寻希腊神话中的女神。

    他心急如焚，却又因绫音奔跑时的美丽模样看得出神。

    慢跑时他们总是并肩跑在一起，所以他现在才知道，绫音的背影竟然如此高洁、美丽。因为至今以来，绫音从来没有背对诗也、逐渐远去过。因为绫音总是会主动接近诗也。她会在诗也站起来前，在一旁等待──

    （绫音姊，不要走！绫音姊！）

    诗也咬住下唇，深怕跟丢绫音。他拚命伸手抓住绫音的手臂，绫音吓得肩膀一颤，停下脚步。

    她低著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制服包覆住的丰满胸部上下起伏，看起来很难受。

    「绫音姊……」

    诗也犹豫著低声呼唤绫音，绫音迅速回头望向诗也，一脸泫然欲泣。

    「对、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了……你回女朋友身边去吧。」

    她迅速讲完这句话后，便羞得脸泛红潮，接著突然露出平静微笑。

    「我没放在心上。刚才我虽然下意识跑走，不过私底下和舞台上是不一样的，接吻果然还是跟恋人做比较好。我会负责说服市子小姐，请她把最后那段吻戏删掉。」

    绫音用清澈温柔的声音、明亮的声音──冷静的声音说道。

    带著满面笑容。

    「这也没办法，你都有喜欢的人了。要好好珍惜女朋友唷。好了，诗也，快回去吧。不可以把心思放在其他女生身上。」

    看到绫音温柔的笑容，诗也心头揪得越来越紧，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想生气，还是想道歉。

    「请你放在心上啊……！」

    诗也哀伤地吶喊。

    绫音僵住了。

    「诗──」

    「我都快要跟其他女生亲在一起了，为什么绫音姊不会放在心上！要是绫音姊没来，我就会对久久泽做出很过分的事……」

    他想吸凪乃的血，逼她听自己的话！他没有犹豫！

    假如绫音没来，他真的会咬下去！

    明明失败的话凪乃可能会丧命──那一瞬间，诗也却冷酷地准备下手。

    他差点忘记自己是个人类。

    绫音睁大眼睛。诗也垂下头，吸著鼻子。

    「诗、诗也，不要哭。」

    「──怎么可能不哭。」

    绫音战战兢兢将手伸向诗也，为他拭去盈眶的泪水。诗也双手抓住她的手，哽咽著说：

    「要是绫音姊没有看著我，我真的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可是，不管我做些什么，绫音姊都会笑著说你不在意。」

    诗也越来越激动，像个孩子般说著不讲理的话。明明是他自己先背叛绫音的信赖。

    不过，绫音都看到他快要跟其他女生接吻了，还笑著说『这也没办法』，他会哭也是无可奈何。

    他生气，他不甘心──除此以外，他更觉得害怕──一想到自己会被绫音拋弃，他就觉得好可怕，胸口疼痛难耐。

    「为什么，绫音姊连这种时候都像个圣女！」

    握住绫音手腕的手颤抖著，如果他全力握下去，绫音的手会轻易在诗也手中断掉，所以他十分不安。诗也拚命控制力道，却无法抑止心中的哀伤。他不断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就算我跟绫音姊以外的女生交往、接吻……绫、绫音姊也会笑著原谅我……」

    一直以来，他明明都被绫音的高洁、温柔所拯救，如今却觉得她高尚的情操，在他跟绫音之间筑起一道隔阂。彷佛诗也身处于黑暗的世界，再怎么伸长手臂，都无法触及绫音所在的耀眼苍穹，使他寂寞得快要窒息。

    「我、我已经不是绫音姊的搭档了吗……绫音姊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绫音拭去诗也的眼泪，用拔尖的声音说：

    「我的搭档只有诗也一个人唷。我无法想像要跟其他人搭档。可、可是──那只限于舞台上。即使诗也交了女朋友，我们这个组合也不会解散的。这跟那是两回事──」

    诗也再度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才不是！假如绫音姊交到男朋友，我绝对没办法笑著祝福你们！」

    他一定会想把对方大卸八块。绝对不会允许，绝对不会承认。他会跪著求绫音不要跟那种人交往。

    「绫音姊也──不要原谅我。请你叫我不要勾搭其他女生。否则我……觉得……心脏都快要裂开了……」

    诗也不安地握著绫音的手腕，低著头恳求。

    他不希望绫音一直当个圣女。比起温柔为自己拭泪，他更希望绫音表现出嫉妒，气得面容扭曲，狠狠瞪著他。

    绫音自始至终都在祝福诗也和凪乃，这令他十分难受。

    看到绫音带著清纯微笑，到处分送甜甜圈狮的娃娃，还叫他帮女朋友带一只，诗也觉得烦闷不已。听到绫音温柔劝他不可以把心思放在其他女生身上，诗也感到心如刀割。

    「对绫音姊来说，我只是个跟谁交往，你都能笑著做娃娃的存在。」

    真难看。真没用。这么幼稚的男生，绫音姊也会不耐烦的。

    绫音擦拭诗也眼角的手指，逐渐被诗也流下的泪水濡湿。

    这时，她大声叫道：

    「不要说这种话……！」

    诗也抬起头，发现绫音不安地看著他。她双唇颤抖，乌溜溜的大眼泛起些微泪光，接著涌现更多泪水。

    「听到你讲这种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彷佛在拚命忍耐什么的表情逐渐瓦解──绫音脸上的神情越变越柔弱，闪闪发光的眼泪随时都会从眼中溢出。

    「因为，不想看到诗也在台下跟其他女生在一起，是我自己自私的想法……我、我一直以来……都没耍过任性，都没生过气嘛！」

    看到绫音脸颊滑过泪水，诗也倒抽一口气。

    「在舞台上的话，我是可以变成会生气、会闹别扭的讨厌鬼──可是一下台就、就不行了。因为我是不敢生气、不敢闹别扭，不想被人讨厌的胆小鬼！」

    绫音一这么吶喊，声音就哽咽起来，真的开始嚎啕大哭。她肩膀颤抖不已，放声啜泣。

    「我、我不敢生气……也不敢耍任性……就是不敢嘛！」

    这句话深深刺进诗也心中。

    他之前就听说过，由于母亲早逝，绫音从小就会帮忙做家事。

    ──我就像理歌的妈妈，所以每次都会不小心管太多。

    绫音也带著和煦笑容这么说过。

    那抹笑容实在太过纯洁，充满耀眼的爱情，所以诗也不小心看漏了。看漏绫音也跟诗也一样，是不会给大人添麻烦、能干可靠的「好孩子」。

    抓住绫音的手失去力气，绫音的手自诗也手中滑落。

    绫音一蹲在走廊上，就遮著脸大哭起来。

    诗也陷入混乱，不知所措地看著这样子的绫音。

    「对、对不起，绫音姊。」

    「我、我才不是什么圣女──我虽然嘴上承认诗也和久久泽同学的关系，其实，我很不开心。我好难过。胸口都痛到快要裂开了。我还希望久久泽同学最好一天长高一公尺，也想过更过分的事。不、不过……我没办法对你说那种话──只好一直做甜甜圏狮的抱枕、甜甜圈狮的布偶、甜甜圈狮的羊毛毡娃娃，分散注意力。」

    ──烂人！都是你害我家充满甜甜圈狮！

    理歌这句话随著她扔过来的牛奶和优格，狠狠砸在诗也脸上。

    诗也之前还心想「我明明跑去跟其他女生约会，绫音姊却还笑咪咪地送人甜甜圈狮娃娃」，觉得很沮丧、很受伤。

    想不到那竟然是为了排解哀愁。

    （我都忘了……绫音姊难过时会一个人躲起来哭。）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绫音也是窝在堆满纸箱的空教室角落，吹著气球偷偷哭泣。

    因为身为队中主演的绫音哭泣、动摇，会影响队伍士气。她在人面前非得面带笑容，拚死都要压抑自己的心情。绫音就是这样子的人。

    关乎篮球社存亡的练习赛结束后也一样──

    诗也躺在保健室床上，因为自己永远死不了而感到绝望，哭著想看到尽头、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走廊上传来气球爆炸的声音。绫音就是像现在这样蹲在走廊上，哭得泪流满面。

    绫音吸著鼻子。

    「可、可是，无论甜甜圈狮再怎么增加，诗也还是跟久久泽同学在一起……我一直很痛苦──搞到家里充满甜甜圈狮，因为诗也长得跟甜甜圈狮很像，我一看到它，就又会想到你，心里闷闷的。」

    ──我只有在诗也面前才能哭嘛。

    她说，因为轩辕十四是双主演，诗也是她的搭档。她说，因为诗也是她唯一能依赖的对象。

    诗也明明以此为傲，如今却因为他在跟凪乃交往，夺走了绫音哭泣的场所。

    他没发现绫音已经痛苦到只能一直做甜甜圈狮娃娃。

    诗也也蹲到地上，吐出微弱的呢喃：

    「是说，为什么绫音姊只做甜甜圈狮啊？做其他东西不就得了？」

    「我的脑袋怎么可能装得下其他东西！我脑中全是诗也的事！」

    绫音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这还是她第一次瞪诗也。然而，不到一秒她就低下头，眉毛和脸颊松懈下来，先前的柔弱神情立刻重回脸上。

    「而、而且……久久泽同学又比我小只、比我可爱。」

    「你怎么又这么说？我之前不是说过好几次绫音姊也很可爱吗？」

    「可是，跟你交往的不是个子小的女孩吗？诗也果然比较喜欢娇小点的女生吧～越小越好～～～～」

    「拜托不要把我讲得跟萝莉控一样。」

    「可是、可是，我又长高了五毫米……！」

    绫音将脸埋在双膝之间，放声大哭。

    诗也非常困扰，只得不停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对不起，迁怒到你身上还抱怨你。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一直耍任性，只顾著讲自己的话却完全不懂女人心。

    啊啊，我好像总是失败，然后再拚命跟这个人道歉。我明明很想在这个人面前当个可靠的男人。

    结果他仍旧是个不成熟的小鬼，一下不安、一下向她撒娇、一下迁怒于她、一下情绪失控。

    真没用。

    「不过，绫音姊对久久泽说『诗也就拜托你了』，还去看久久泽的部落格，带著超灿烂的笑容跟我说这些事，我还以为我跟谁交往你都无所谓，超受伤的……」

    「呜呜……看、看到你们那么亲密的照片，我还能说什么？部落格也是，即、即使不想看，我还是会忍不住去看嘛。既然这样，我想说我非得把每一个字都看进眼里，训、训练自己不会受到影响。因为我希望，我至少能在舞台上当诗也的搭档……我没办法继续当个好学姊……所、所以……跟你讲话时我都会当成是在演戏……先在脑中想好台词……」

    「啊──对不起！绫音姊真是个好演员。我完全被骗了。拜托，请你不要哭了。我没带手帕。」

    尽管如此，绫音依然把脸埋在两腿间不停哭泣，所以诗也在犹豫过后，决定将绫音的头揽向胸前。

    「……这样裙子会湿掉。」

    绫音在诗也怀中僵直不动。

    诗也难过得心揪了一下。他实际体会到，原来绫音如此娇小、脆弱。

    「把我的T恤拿去当手帕用吧，虽然有汗味。」

    绫音一动也不动，啜泣声戛然而止。

    但绫音的脸贴上去的部分，仍然吸收她的泪水，慢慢湿成一片。

    诗也胸前因绫音脸颊的热度逐渐升温。他越来越心痛。

    他对绫音泛红的小耳朵低声说道：

    「在台上的话，绫音姊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嗯、嗯。」

    绫音将脸埋在诗也的了恤中，用参杂困惑的声音回应。

    「那明天请你跟我一起跷掉练习，以伊莱莎的身分和我约会。」

    ◇　　◇　　◇

    隔天。

    上午艳阳高照。诗也骑脚踏车到学校后，把脚踏车停在停车场，再从学校慢跑到车站。

    他在剪票口另一侧发现绫音的身影。

    「绫音姊！」

    诗也用力向绫音挥手，绫音转眼间就刷红了脸，比平常还要坐立不安，穿过剪票口。

    绫音身穿短袖长版连身裙，脚上是一双凉鞋。头发虽然跟练习时一样扎成两束，橡皮筋上却附有透明饰品，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仔细一看，绑法好像也比较讲究，跟平常稍有差异。肩上背著一个有点大的清爽麦杆包。

    诗也第一次看到绫音穿便服，觉得非常新奇可爱，忍不住从头到脚观察一遍。

    （哇──绫音姊穿连身裙耶。绫音姊这种又高、身材又好的人穿长版连身裙，感觉好有气质，好像电视广告里会出现的女演员。）

    这时，他猛然回过神来。

    「绫、绫音姊，这件连身裙很适合你。超漂亮的。」

    听到诗也生硬的称赞，绫音视线越垂越低，看起来十分难为情。

    就在诗也开始担心「这么说来，我们见面后绫音姊就一句话也没说耶，她是不是太紧张了？」时。

    绫音突然抬起头，彷佛下定决心般看著诗也的眼睛，脸红得跟夕阳一样。

    「谢、谢啦──咱、咱──」

    诗也瞬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愣在原地，绫音则羞得连耳朵都红了。

    「还是不行！太、太羞人了……」

    她用两手遮住脸颊，蹲了下来。

    「对不起，诗也，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我还是没办法。」

    （啊啊，对喔。因为我请她以伊莱莎的身分跟我约会。）

    刚才那声「咱」似乎就是在演伊莱莎。

    诗也觉得满脸通红、拚命摇头的绫音非常可爱，不禁扬起嘴角，牵著她的手拉她起来。

    「我放心了，绫音姊不会在下台后还继续当个好演员。不演伊莱莎也没关系，你就想成你变成了伊莱莎，比平常还要大胆。」

    绫音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诗也，又像做了什么觉悟似的，低声说道：

    「知、知道了。」

    尽管如此，绫音好像还是很紧张，在两人前往海边的期间，她的走路姿势也很不自然，结果不小心绊到脚，害她险些摔倒。

    「绫音姊，危险。」

    在诗也的搀扶下，绫音害羞地「啊呜」呻吟一声，然后「我、我没事……」再度迈出僵硬步伐，还差点同手同脚。一抵达海边，她的表情和肢体就变得更加僵硬，开始复诵：

    「我是伊莱莎，我是伊莱莎，我是伊莱莎。」

    这副模样也很可爱，由于诗也平常都是被绫音带领的那一方，他一想到（绫音姊看我不知所措时，也是这种感觉吗……）就觉得既害羞，又温暖。

    「绫音姊，在台上紧张的时候该怎么办？」

    诗也像个老师般询问。

    「这、这个，去、去揉左手无名指。」

    诗也温柔握住绫音左手的无名指，绫音「！」吓得肩膀一颤。

    「没错，这里跟心脏和自律神经连结在一起。」

    他照著绫音之前的做法，用指腹在上面划圈子，轻轻搓揉，看到绫音脸都红了，诗也才回过神来。

    （我在干么！绫音姊的反应实在太可爱，害我不小心就──）

    诗也急忙松手。

    「呃，还、还可以反覆深呼吸，一边慢慢让呼吸变短促，或是在手心写『章鱼』吞下去对吧？然后你第一次上台时就一点都不紧张了。」

    「对呀……虽然只有一句台词。」

    绫音在胸前紧紧握住被诗也握过的手指，扭扭捏捏地说。

    「我记得故意去想很可怕的事也有效。例如坐橡皮艇在海上漂流时，被一大群大章鱼包围。」

    「现、现在不要跟我说这个！在海边想到章鱼，会害我更紧张啦～～～～万、万一章鱼真的出现──」

    绫音眼中泛起泪光。

    「不会啦，绫音姊。章鱼群应该不会出现在海边这种游乐场所。不过可能会有卖章鱼烧的摊贩。」

    「呜呜……」

    绫音开始在手心写字。大概是在写「章鱼」吧。

    她双眼紧闭，将手心上的字吞下去后，宣言「诗也，我要成为伊莱莎」，忽然用双手掀起连身裙。

    「哇！绫音姊！」

    不用变这么大胆啦！

    海边已经有一堆人前来享受海水浴。像绫音这种胸部大、身材好的可爱女高中生全裸登场，一定会酿成大骚动。

    得把绫音姊遮住才行！诗也惊慌失措，绫音则在他面前脱下连身裙。

    四周的人为之哗然。

    太迟了……！

    「我穿了泳装过来！」

    绫音放声大叫。

    她说的没错，连身裙底下出现一件色彩鲜艳的泳装。那是件大胆的绑绳比基尼，害诗也在另一种意义上惊慌失措。

    绫音本来就拥有用几个「魔性」形容都嫌不够的魔鬼身材，十分危险。穿运动服时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如今换上布料少的比基尼，根本可以说是魔性的结晶。

    上下晃动的丰满胸部，以及带有适量脂肪、颇有女人味的柔软腰肢，魅力无穷的紧致臀部、耀眼的大腿、修长的双脚、纤细的脚踝等等，各个都能夺去众人目光。

    周遭的人不论男女都望向绫音。男性红著脸痴痴看著，女性则一脸羡慕。

    诗也裤子底下也穿了件泳裤，所以他立刻脱掉裤子，跟绫音一起走向前去。

    绫音伸直又长又白的腿，嘴角带著灿烂笑容，踏著轻快步伐前行的瞬间，赞叹目光立刻集中在她身上。

    宛如电影《窈窕淑女》中，奥黛丽‧赫本饰演的伊莱莎戴著头冠，身穿镶入闪亮银珠、蕾丝层层叠叠的优雅白礼服，出现在特兰西瓦尼亚大使馆举行的女王舞会上，众人皆看得入迷。

    「哇，那个女生好漂亮！胸部好大，腿也好长，真好～」

    「高中生──不对，是大学生吗？」

    「她长得好可爱，身材也超棒的，该不会是杂志女模？」

    「如果是她的写真集，我愿意买十本！」

    诸如此类的感想从四面八方传来。

    插图010

    连诗也都觉得很骄傲，他真想对所有人大叫「对吧！」「绫音姊超有魅力对不对！」

    （希金斯陪伊莱莎参加舞会时，也是这种感觉吧。）

    他觉得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蔚蓝大海、蓝天白云和灿烂的太阳接连映入眼帘。即使是在这般美景中，绫音的身影也显得格外鲜明、耀眼。

    失败连连、让人放不下心的女孩，变得比谁都还要高贵美丽，吸引周遭的人。而自己竟然能在她身旁沉浸于满足感中，有什么事比这还要令人愉悦？

    诗也内心雀跃不已。

    他们将比较大的行李寄放在置物柜，跳进海里游泳、在海边打沙滩排球。两人化身为希金斯与伊莱莎，轮流回答自己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就像在练习场用气球所做的练习一样。绫音「咚」一声将球打向上方，活泼地说：

    「我喜欢您严格、毒舌，却很可靠的这一点。」

    诗也也轻轻将球托起，回答：

    「你很有气魄地跑来我家叫我指导你，这点就让我挺中意的。」

    「您认真工作的部分也很棒。」

    绫音又将球打上去。被单薄布料包覆住的胸部晃了一下。

    「你失败后陷入消沉的样子很可爱。」

    诗也也笑著把球打回去。

    绫音眼中没有一丝阴霾，高兴地迅速说道：

    「您每天都把拖鞋乱丢，搞到自己都不知道拖鞋放在哪里，气呼呼的时候，也会让人觉得很可爱。」

    诗也也带著神清气爽的心情，一边将球回传给绫音，一边告诉她：

    「我很满意你找到拖鞋后，会不著痕迹地把它放到我脚边。」

    绫音露出闹别扭的表情，把球还给诗也：

    「可是，其实您并没有看见我把拖鞋放在您脚边吧！您以为只要讲出『我的拖鞋跑哪去了』这句话，拖鞋就会跟魔法一样出现对不对！」

    「这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已经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所以要是你不在，拖鞋就找不著，我会很伤脑筋的。」

    「那正好。因为您独自皱眉烦恼的模样也很有魅力。」

    这一次，绫音扬起嘴角，诗也则一脸无奈：

    「我竟然会觉得让我伤脑筋的你是如此可爱。真希望你今后也能一直帮我找拖鞋。」

    「您这是在向我求婚吗？假如我成了您的夫人，我会教到您不会乱丢拖鞋唷。」

    「很好。下次换成你来教我吗？」

    他们一边击球，一边延续这样子的对话，笑出声来。

    绫音说想吃刨冰，两人便一起去买。她点了淋上粉红色糖浆的水蜜桃口味，诗也则点了加蓝色糖浆的蓝色夏威夷。

    绫音先用前端剪成汤匙形的红白条纹吸管，将一口水蜜桃味刨冰送入口中。

    「好冰喔。」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后，忽然露出不安神情，扭扭捏捏起来。

    「……诗也，我今天是伊莱莎对不对？」

    「嗯。」

    「那……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吗……？」

    雪白脸颊逐渐染上红潮。诗也有点小鹿乱撞，他一回答「当然可以。请绫音姊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绫音就用吸管挖了一匙粉红色刨冰，递到诗也嘴边。

    「咦？绫音姊──」

    「我、我是伊莱莎……我是伊莱莎。」

    绫音像在念咒语般复诵著。吸管在空中晃来晃去。

    诗也也觉得脸颊烫到能喷出火来。

    「我、我不客气了。」

    他张开嘴巴。

    绫音开心得脸上绽放出笑容。她将挖了口刨冰的吸管放进诗也口中，冰冰凉凉的水蜜桃味便在诗也舌尖扩散开来。比诗也的蓝色夏威夷还要甜，是很可爱的味道。

    「诗也的……也让我吃一口。」

    满脸通红的绫音微微张开嘴巴，柔嫩唇瓣闪耀晶莹剔透的光泽。

    （绫音姊好大胆，抵达海边前她明明那么紧张、害羞。）

    诗也因为绫音的反差心跳不已，挖了一口蓝色夏威夷送到绫音嘴边，绫音也紧张地盯著诗也的动作。

    他轻轻将蓝色刨冰放在粉红色舌头上，绫音立刻露出陶醉神情。

    「好好吃……」

    然后又更开心、更腼腆地「呵呵呵」独自笑起来，即使诗也问她「怎么了吗？」绫音也只是开朗回答「没什么──」，轻笑著用手指戳诗也左胸那颗像花瓣又像唇印的红痣。

    「！」

    诗也吓了一跳。

    「这不是被虫叮的吧。看起来是之前就有的。」

    绫音用明亮的声音说道。

    「咦？对、对啊，这是天生的，怎……怎么了吗？」

    绫音「没事没事」地淘气回答困惑的诗也，一边吃刨冰，一边自己一个人露出满足笑容。

    诗也心想「刚才那是怎样？」，心里小鹿乱撞。

    两人吃完刨冰后，又到海里游泳。

    「应、应该没章鱼吧？」

    看到绫音这么害怕，诗也回了句「绫音姊，那里有只章鱼脚」，绫音就「哇！」吓得抓住诗也。

    「骗你的。」

    「讨厌，真过分。」

    「是章鱼游泳圈。」

    诗也指向一个套著有章鱼脚的泳圈游泳的小孩，绫音又「啊！」尖叫一声，紧紧抓住诗也。

    她用力闭起眼睛，确认了好几次「章、章鱼现在在哪？它还在吗？还在附近吗？」看来绫音连章鱼泳圈都不想看到。

    「你还真讨厌章鱼。是对章鱼有什么阴影吗？」

    「那、那个……我、我不能说！」

    绫音红著脸直摇头。

    「绫音姊真多不能说的事。」

    「女、女孩子就是这样。那个……章鱼不在了吗？」

    「嗯，已经走掉了。」

    诗也一忍笑回答，绫音就睁开眼睛，提心吊胆望向刚才有章鱼的地方，然后放心地笑出来。

    「太好了──」

    这副模样真的很可爱，令人心动。

    「午餐要吃章鱼烧吗？」

    「诗也好坏。」

    绫音板起脸来。

    午餐他们去海之家买炒面吃，然后又去打沙滩排球、去游泳，天色却忽然暗了下来。

    「下雨了。」

    海之家和租船小屋都已经挤满躲雨的人，他们便跑进绫音说没什么人知道的松树林。

    雨势在途中变得越来越大，绫音却说「我们穿泳衣，淋湿也没关系」，张开双臂让全身都淋得到雨，转起圈子。

    「我一直都很想尽情淋一次雨！」

    绫音开心得笑出声来。

    「嘿，诗也也来呀。」

    「咦？」

    她牵著诗也的手，两个人一同在雨中转圈。

    「这样就不是《窈窕淑女》，而是《万花嬉春》了！」（注：美国电影，原名为《Singin' in the rain》。男主角在雨中唱歌跳舞的片段为经典场景。）

    诗也虽然不知道《万花嬉春》是什么样的电影，但他觉得，被滂沱大雨淋得全身湿透、双眼炯炯有神、发出不逊于雨声的笑声的绫音很美。

    绑成两束的头发有一半散了开来，贴在雪白喉咙和胸前，嘴唇被雨水点缀得闪耀光泽，在诗也眼中显得十分性感，使他心跳加速。

    两人抵达松树林，并肩坐在树下时，雨势已经减弱。

    「这样躲雨根本没有意义嘛。都淋成落汤鸡了。」

    「呵呵，OK的啦，我们玩得很开心呀。」

    这随便的语气也跟平常的绫音有点不同。或许是伊莱莎造成的影响吧。

    足以盖过说话声的磅礴雨声，现在变得温柔平静。两人闭上嘴巴，倾听雨水演奏出的旋律，接著，绫音认真地开口：

    「诗也……我今后也想一直当诗也的搭档。」

    「我也是。」

    「所以，希望你老实告诉我……你会不会不喜欢跟我接吻？之前你不是想亲我，却在途中大叫『果然还是不行』，冲出教室吗？之后你也一直在躲我。」

    诗也也正经回答。

    「那是因为，看到绫音姊的脸会让我想亲你，所以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太靠近你。」

    「现在也会？」

    「……是的。」

    绫音面向诗也。

    她头发还是湿的，嘴唇有点发白。绫音带著十分冷静、认真的神情，轻声说道：

    「那……吻我。」

    诗也也像在教会祈祷般，胸怀虔诚心情，将脸凑近绫音。绫音垂下眼帘。

    第二次接触的绫音的双唇有点冰冷，大概是雨的关系吧。

    然而，触感却跟第一次时同样柔软，还是一样温柔接纳诗也的嘴唇，带给他能一直深陷其中的甜美滋味和舒畅心情。

    （啊啊，没错……绫音姊的嘴唇是这种触感……又甜又柔软。）

    诗也觉得自己彷佛回到怀念的地方。

    他现在的心情是多么平静。

    他现在的心情是多么温柔、清新。

    彼此的温度逐渐温暖冰冷唇办。

    （绫音姊也想继续跟我当搭档。她跟我想的一样……）

    诗也觉得这十分可贵，他想与绫音更加贴近，便自然将手伸向绫音的背和头部，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献上更深的吻。

    绫音也为了接受诗也，微微张开嘴巴。诗也将舌头滑进绫音口中，一边惊讶于里面的热度，一边忘我地吻著她。透过这个吻，一股暖流流进诗也体内，净化他的一切。细胞以惊人速度重生。

    （真的好甜……）

    甜到舌头都快要融化，祥和又舒服、神圣……

    雨声完全停歇，海水味开始飘来，取代雨水的气味。透明阳光自纵横交叉的松树树枝间洒落。

    诗也在光芒笼罩下，吻了绫音好一段时间。

    然后──

    「抱歉！」

    「对不起！」

    夕阳已沉入海平面。诗也跟绫音坐在松树下，双方都面红耳赤，向对方道歉。

    「我又昏过去了……」

    「不，我才要道歉。又害你昏过去了……」

    诗也本想克制一下，结果连他自己都在途中彻底出神，陶醉地唤了声『绫音姊』，却听不见绫音的回应。他因此猛然回神『咦？哇！绫音姊昏倒了！我又不小心亲过头了吗』，看著闭眼靠在自己怀中、一脸幸福至极的绫音，为自己的不成熟垂下肩膀。

    「诗也的吻……太、太舒服了……我大概撑不住。公演怎么办？我在吻戏后还有台词耶。」

    「那、那个，我想只要累积经验……我应该会变得更能克制……所以得想办法在公演前……」

    「嗯、嗯。我、我也会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昏倒。」

    这段对话十分羞人，诗也都快要从脸喷出火来了。

    （可是，绫音姊这次也记得她和我接过吻。）

    说不定是因为诗也希望她记得。

    相反地，之前他吻过的对象都会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或许是因为诗也在无意识间用了吸血鬼的力量，消除她们的记忆……

    「讨厌。我好想大叫著狂奔。」

    绫音遮著脸，害羞地扭动身子，真的冲了出去。

    「哇──讨厌啦，羞死人了──」

    夕阳西下的海边，身穿泳装的绫音羞得全身泛起红潮。

    诗也觉得内心被填得满满的。辛酸与甜蜜参杂在一起，快要迸裂开来。明明很痛苦，却又觉得十分开心。

    「我最喜欢绫音姊了──！我的搭档永远都只有绫音姊！」

    诗也一这么吶喊，在岸边「丢脸死了──」害羞得打颤的绫音便吓得停下动作望向诗也。

    诗也笑得灿烂无比，用力朝绫音挥手，绫音也露出满面笑容，用明亮声音回应：

    「我也是！我最喜欢诗也了──！我的搭档只有诗也一个人！」

    诗也跑到绫音身边抓住她的双手，转起圈子，然后紧紧抱住她。

    那是只属于这个瞬间的、孩童间的天真嬉戏，并没有沉重到足以称为永恒的爱。他们只是牵著彼此的手，享受和对方玩耍，仅此而已。

    然而，那就是纯白无垢的幸福！

    「绫音姊，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诗也，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他们彷佛在比赛谁能说更多次的「喜欢」，双方都不停笑著倾诉爱意。

    ◇　　◇　　◇

    「骗人的吧……那是诗也和绫音学姊？为什么！」

    凪乃十分焦躁，因为她传了好几通简讯、打了好几通电话都联络不上诗也。她走在能俯瞰海岸的堤防边，看到一对穿泳装的情侣在夕阳色岸边嬉戏，惊讶得停下脚步。

    双方都很高、身材很好，所以就算隔了段距离，还是非常显眼。不会有错，是原田诗也和春科绫音。

    他们像在舞会上跳舞般，牵手绕著圈子。在那之后，诗也抱住绫音、放开她，然后又握住她的手，打打闹闹起来。

    宛如电影中的一幕。怎么看都是一对情侣。

    昨天和前天，诗也不但对凪乃口吐暴言，还把脸凑过来逼近她，搞得凪乃很不愉快。

    诗也露出的冷酷表情及他说的话语在脑海萦绕不去，害凪乃一直觉得焦虑不安。她想设法逼诗也道歉。想叫他跪下来说「是我错了」。

    （结果他竟然不接我电话，和绫音学姊玩得那么开心。他们果然在一起。）

    凪乃气得喉头发热，用力咬住指甲。

    「不可饶恕。」

    ◇　　◇　　◇

    「咦？理歌？你姊今天没来唷。」

    管弦乐社的练习结束后，理歌发现自己忘记带家里钥匙，便在姊姊隶属的队伍──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附近来回踱步。

    她一直叫姊姊在学校不要跟她说话，现在她却自己跑来找姊姊，真丢脸。而且姊姊那么喜欢理歌，一看到理歌八成会顾不得有人在看就高兴得抱住她，引起一场大骚动。

    那样理歌会很困扰。可是姊姊的手机又打不通，理歌迫于无奈，只好到地下练习场找人。

    「早上她有联络我们今天不来参加社团活动。姊姊没跟你说吗？」

    「……我知道了，打扰了。」

    「啊，理歌──」

    理歌低头道谢，急忙在被轩辕十四的成员问东问西前离开。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理歌起床时，绫音已经出门了，客厅放著一张便条纸。

    『早安，理歌。

    姊姊去参加社团活动。冰箱有青豆浓汤和鳕鱼派。汤可以不用热。派要热了再吃唷。』

    （……姊姊明明说她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　　◇　　◇

    两人在太阳下山、天色已暗时踏上回程。

    换完衣服后，直到刚才都还笑著说「今天好开心唷」的绫音，在诗也送她到车站的途中忽然低下头。

    「那、那个，除了久久泽同学……还有个女孩让我很在意。」

    她坐立不安地低声说道。

    「我就直接问了。那个长得跟久久泽同学一模一样、有著一头白金色长发和红眼睛的外国女孩，呃──跟诗也是、什么关系？」

    诗也瞬间停止呼吸。

    「为什么……绫音姊会知道雫？」

    绫音直盯著诗也的脸，担心地说：

    「……她叫雫呀……因为我看到雫小姐在看你。例如慢跑时她会从防波堤上看过来，还有在中庭做柔软操时，她会站在教堂阴影处，用非常哀伤、寂寞的眼神看你……应该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完全不认识的人吧。而且，两次她都穿著不一样的制服，这我也很在意……」

    「雫是……我最近认识的女孩……我跟她没讲过几句话……我也不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绫音向他询问雫的事，令诗也十分动摇。

    雫在看我？

    雫出现在诗也房间时，眼神总是很冷淡。不过，他曾经看过雫哭泣──就那么一次。那时候的雫看起来十分哀伤，诗也胸口都揪了起来。绫音看到的雫，也是带著那么寂寞的表情吗？也是散发著孤独氛围吗？

    诗也脑中突然浮现疑问。

    我真的对雫一无所知吗？

    与幼年诗也交谈的雫。那真的是梦吗？雫神情冷漠的脸凑过来的那一幕，也是梦吗──

    诗也陷入沉默，在他身旁的绫音再度不安地开口。

    「这样呀……不过，那个人对你……」

    绫音话说到一半便抿起嘴唇，目光忽然阴沉下来，轻笑著说：

    「没有，没什么。」

    诗也在尴尬气氛中和绫音一起走到车站，与她道别。

    他在回学校牵脚踏车的途中，再度产生疑惑。

    （难道我小时候跟雫见过面？）

    这时──

    在带著海水味的夜色中，萃集了月光的白金色发丝，于诗也前方轻轻晃动。

    那是一名拥有鲜艳红眸的少女，带有神秘感的长发将纤细身躯包覆住。

    冰冷的魔性。

    「……雫。」

    她竟然出现得这么巧，诗也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幻影。

    然而，雫的存在本来就如梦似幻、暧味不明。诗也对雫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她身上的制服为什么每次都不一样。

    （她到底有几套制服？是在哪里做的？）

    在这个超现实状况下，诗也一边思考这种芝麻小事，一边走向美如梦境、像一尊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少女。

    雫一动也不动，用冰冷双眸回望诗也。

    ──她会站在教堂阴影处，用非常哀伤、寂寞的眼神看你……应该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完全不认识的人吧。

    「雫，你──」

    左胸的痣开始热得发疼。啊啊，又来了。

    诗也在雫面前停下脚步，开口询问。

    「在我小时候──」

    空气忽然降温。

    就在这时，诗也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他只有今天早上确认过一次未接来电，之后就完全忘记手机的存在。他正准备挂断电话，手指却停了下来。

    是凪乃打来的。

    诗也有股不祥的预感。

    「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知会雫一声后，便接起电话。

    彷佛来自深沉黑暗的低沉声音传入耳中。

    「……我看到你跟绫音学姊在海边玩得很开心。」

    「！」

    诗也拿著手机的手瞬间僵住。

    「你那是劈腿对吧……是在背叛我对吧……我有权生气……有权复仇吧……」

    凪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阴暗。

    诗也背后滑过一道冷汗，腋下也慢慢渗出汗水。

    「我要把你和春科理歌的照片贴到学校讨论区。还要传简讯给新闻社，说原田诗也还对绫音学姊的妹妹出手。」

    「等等！听我解释！你现在在哪？」

    诗也方寸大乱，凪乃则冷冷回道：

    「我在学校顶楼。对了，如果你能在五分钟内出现，我可以听你解释一下。五分钟一过，我就把照片扔到网路上。这就是我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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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五章 公演之日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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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让那张照片传出去！）

    诗也在夜晚的道路上全速奔跑，赶往学校。

    被人看见也无妨。他以快到看不清四周景色的速度狂奔。

    变成吸血鬼后，他还是第一次用全力跑步。毕竟之前都没那个机会，而且就算他随便乱跑，诗也的脚力也已经远远超过一般男高中生的标准。要是认真起来，不晓得他会创下多夸张的纪录。

    不晓得是因为鞋子穿太久，寿命到了，还是无法承受诗也脱离常轨的速度，鞋底似乎被柏油路磨破，右脚脚底板痛得跟灼烧一样，诗也却没那个时间驻足。

    ──那通电话，是久久泽凪乃打来的吗……？

    雫冷静询问将手机塞进口袋的诗也

    ──看来事情麻烦了。所以我之前才会叫你吸她的血。

    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诗也转身背对雫，拔足狂奔起来。

    （叫我五分钟内出现？该死！）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可能来得及。

    但他别无选择！

    （过了三分钟！）

    诗也远远看见校门，感觉自己瞬间就到了那里。

    他穿过校门，因校地之广阔气得咬牙切齿，穿著鞋底掉下来的鞋子冲进校舍。

    （四分钟！）

    他一次跳过五层、六层、七层楼梯，冲向顶楼。

    诗也在奔跑的途中，察觉到自己越来越不像个人类。即使要他变成真正的怪物，他也非得守护理歌不可。

    是诗也把她卷进来的。理歌一点错都没有。

    他希望理歌平稳度日，什么事都不要知道。就算要每天听她用低沉声音挖苦自己十次，承受那些令他心如刀割的中伤也没关系。

    ◇　　◇　　◇

    （刚、刚刚那个人是原田……诗也？）

    理歌待在学校图书馆打发时间，直到闭馆才离开。她在走廊看到一名男学生像旋风似的冲过去，惊讶得睁大眼睛。

    理歌只有瞥到一瞬间，但那人确实是原田诗也。

    他面目狰狞，似乎在赶时间。

    （──那种人跟我没关系。）

    他让一向对男性没什么兴趣的绫音，迷他迷到每天都在『诗也他呀』、『今天诗也他』、『然后诗也他就』，开口闭口都是诗也的话题，还吸了理歌的手指。

    不仅如此，他还公开宣言自己在跟久久泽凪乃这种人交往！还是在成为绫音的搭档前，就已经跟凪乃在一起！

    都有女朋友了，还在舞台上亲姊姊亲得那么热情，两个人关在空教室卿卿我我。

    而且之前还跟凪乃玩到早上才回家！

    凪乃说理歌是个小孩子，所以不会懂，害理歌气得把刚买的牛奶和优格连塑胶袋一起扔出去。

    烂透了！

    烂透了！

    那种人烂透了！讨厌死了！

    久久泽凪乃也很让人火大。她从以前就会把理歌当笨蛋看，第一次见面就对她说了这种话──

    ──理歌明明是绫音学姊的妹妹，却又小又平呢。

    竟然选那么失礼的女人当女朋友，诗也眼光也太差了。姊姊也是，干么为那种男人伤心到做了整屋子甜甜圏狮！

    总而言之，原田诗也就是个烂人。他神色大变，在暑假无人的校舍狂冲，其实跟理歌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她有那么一点点在意，便决定跟去看看情况。

    理歌站在一楼往上面看过去，诗也却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她往下一看，发现一道血迹。

    「！」

    楼梯上的血迹淡得只能隐约看见，不过还是看得出来那是血。

    「……这是原田的？」

    理歌再度抬头望向楼梯，咽下一口唾液，在百般犹豫之后开始爬上楼。

    ◇　　◇　　◇

    （四分三十五秒！）

    诗也一打开顶楼的门，就看到一片银白月光洒落。

    「久久泽！」

    他大声呼唤。

    然而，屋顶却不见凪乃的人影。

    「我在五分钟内出现了！久久泽！给我出来！」

    诗也的声音融入夜空之中，化为一片空虚。

    「混帐东西！」

    正当他从口袋抽出手机，准备打给凪乃，手机便响起高亢铃声。

    是凪乃打来的！

    「喂！」

    诗也愤怒的声音被凪乃的轻笑声盖过。

    「真令人惊讶，没想到你真的在五分钟内赶来。可是，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你解释唷。」

    她看得到诗也。

    在哪里！她是从哪里打电话过来的！

    诗也环顾四周。

    他看到屋顶斜对面的四楼教室的窗帘，正在随风飘动。

    凪乃拿著手机站在教室外面的阳台，把手撑在扶手上托著腮，面带冰冷笑容。

    「拜拜啰，诗也。我现在就要上传你跟理歌的照片。你就待在那边即时确认……」

    ◇　　◇　　◇

    凪乃话只讲到一半，是因为诗也又开始狂奔。

    她只看得见一道高大的黑影。那道影子冲到顶楼边，然后从那里助跑，用力跳向隔壁栋校舍的栏杆！

    「喂──」

    凪乃讲不出话来。

    因为她以为诗也会重重摔到地上。

    然而，诗也却单手抓住隔壁校舍的栏杆，吊在半空中。

    「危、危险──」

    凪乃再度哑口无言。

    诗也竟然抓著栏杆，开始在屋顶上移动。他两手轮流抓住下一根栏杆，藉此前进。而且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

    「那家伙是猴子吗？」

    凪乃站在阳台，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看到诗也逐渐接近自己，开始感到不安。

    「不会吧……不可能……他不可能到得了这里。」

    没错，不可能。

    即使他有办法移动到凪乃所在的阳台上方，他要如何从那里来到凪乃身旁？

    万一他在那之前稍微手滑一下，这次就真的会摔到地面，成为血肉飞溅的尸体。

    「不、不关我的事。是那家伙自己要这样。」

    凪乃不想负这个责任，也不想怀抱害死一个人的罪恶感活下去。

    她将身子探出阳台扶手，大喊道：

    「笨蛋！快点回顶楼去啦！你不要命了吗！」

    可是诗也仍然抓著栏杆，持续移动。

    「住手！给我回去！我叫你回去！」

    还是他回不去？

    啊啊，没错。由于诗也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太过轻松惬意，凪乃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不过想回到顶楼似乎更不容易。

    是不是该帮他叫辆消防车？

    正当凪乃准备按下手机。

    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再度映入眼帘。

    两只脚从凪乃头上垂下。

    其中一只鞋子缺了底，看得到磨破皮的鲜红脚底板。

    「咿！」

    什么时候来的！

    不可能！

    从心底涌上的并非不安，而是恐惧。

    血淋淋的脚用力一晃，试图靠反作用力荡过来。

    凪乃拚命逃进教室，关上窗户。

    当她背对窗户，准备跑出教室时，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喀啷！」声。

    凪乃回过头，骇人景象映入眼帘。

    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鲜红血液逐渐蔓延开来，手臂、胸口、双脚都被玻璃碎片刺中的原田诗也站在那里，眼中迸出怒火。

    插图011

    「把手机给我。」

    一听到诗也低沉的声音，出于本能的恐惧便袭向凪乃，使她全身起鸡皮疙瘩，背脊爬过一道电流。

    她在诗也朝她伸出手的瞬间拔腿就逃。

    ◇　　◇　　◇

    诗也冷冷注视惊呼出声，从教室飞奔而出的久久泽凪乃。

    他的脸部和身体都刺著玻璃碎片，破皮的脚底板血流不止，全身都痛得像灼伤似的，思绪却十分清晰。与愤怒相对的冷静，驱使诗也向前迈步。

    （要保护绫音姊的妹妹──要保护春科同学。）

    诗也身上的玻璃碎片「喀啷」掉在教室地上。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冰冷碎片都会喀喀作响。

    （……久久泽听不进我说的话。）

    所以他之前才会在放学后的空教室，输给吸血操纵她的诱惑。

    （不过，有办法不吸血就能阻止久久泽！）

    要阻止凪乃，以防她再拿理歌威胁自己！然后，要跟绫音一起站上舞台。

    ◇　　◇　　◇

    那家伙是怎样！

    那家伙是怎样！

    那家伙是怎样！

    他不正常。好可怕。我会被杀掉。

    凪乃吓得快要哭出来，诗也则像不死的机器人一样追在后面，刺在他身上的玻璃碎片接连掉落在地。

    诗也看起来明明只是正常地走路，两人间的距离却逐渐缩短。不行，要被追上了！

    她冲进离自己最近的生物室，关门上锁。

    （打电话叫警察──）

    凪乃打开手机想要拨号，手指却抖得按不准按键。无机质的脚步声步步逼近，一把掐住她的心脏。

    （为什么我手指动不了！）

    她越是著急，就越看不清键盘，手指也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时，门把响起「喀」一声。

    诗也来了！

    （得快点打电话！）

    门上了锁，所以只要躲在这里等警察来，她就能得救。

    可是，万一他又从窗户跑进来──

    门把发出沉重声音，掉在凪乃脚边。

    「什么！」

    她意识到是诗也从门后把门把扭断，不禁毛骨悚然。

    接著又传来「喀啷」一声，合叶也被他拆掉了。

    （会被杀掉……会被杀掉……！）

    凪乃恐惧得快要发狂，眼前的门传来一声踹门声，下一刻便应声而倒。

    吓得差点腿软的凪乃向后退去，前方开了一个洞出来。

    看到目光冷酷的怪物──原田诗也站在那里，凪乃绝望地吶喊：

    「不要！救救我！」

    ◇　　◇　　◇

    准备下楼的理歌听到远处传来玻璃窗破掉的声音，瞬间停下脚步。

    她循著血迹来到顶楼，却没看到诗也。

    他去了其他教室吗？

    （──跟我没关系就是。）

    她又没有特别想见他。

    （跑到这种地方，跟个笨蛋一样。我在干么啊。）

    理歌觉得自己很傻，在她离开顶楼，踏上下楼的楼梯时──

    （那什么声音……？应该不会是原田吧。）

    理歌如此心想，又开始在意起来，她告诉自己「都走到这里了，就去确认一下吧，我可不是在在意原田，只是好奇窗户为什么会被打破」，走向声音来源。接著，这次传来的是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以及巨大物体倒下的砰然巨响。

    （怎、怎么了！）

    她看到走廊上的玻璃碎片和血迹，大吃一惊。

    （是在吵架吗！？）

    前面掉了个门把，本来应该装著门的部分现在空荡荡的。

    （那是怎么回事？）

    理歌在看得见惨状的地方停下脚步。她觉得再继续前进会有危险。然而，诗也的声音却在这时传入耳中。

    「别把春科理歌卷进来！」

    ◇　　◇　　◇

    「契约结束。」

    诗也一步步走向脸色铁青、瑟瑟发抖的凪乃，冷静地告诉她。

    每当他前进一步，凪乃就会面带惊恐，后退一步。

    诗也磨破的右脚脚底板鲜血淋漓，身上全是玻璃碎片，头发乱七八糟垂到额头，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凪乃八成会觉得他是怪物还是什么东西。

    这样就好。

    诗也神情冷漠，拿走凪乃当成保命符紧紧握在胸前的手机，一手把它捏烂。

    「啪！」一声，凪乃的手机瞬间化为铁块。

    「咿！」

    凪乃将尖叫声憋在口中。

    没错。害怕吧。

    发自内心恐惧吧。

    这样你才不会想再做那种卑鄙的事。

    「别把春科理歌卷进来！家里的档案也要全部删掉。要是你敢留著档案，再拿她的照片威胁我，下次就不会只有手机坏掉了！」

    凪乃看起来随时都会晕过去。她抖到光是能站著就已经很不可思议。

    凪乃瞳孔放大，面如死灰，默默点头。

    诗也将凪乃的手机折成两半。

    她吓得肩膀颤了一下。

    「听好，我再说一次。把春科理歌的档案全部删掉。我绝不会原谅伤害春科理歌的人！」

    ◇　　◇　　◇

    「──把春科理歌的档案全部删掉。」

    理歌屏息站在教室门口旁边，听诗也一字一句说道。

    她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地上一堆玻璃碎片和血迹，还有一扇门，久久泽凪乃颤抖不已，原田诗也拿著断成两截、变了形状的手机，逼凪乃删掉理歌的档案。

    （我的档案是指什么东西？原田说久久泽拿我的照片威胁他……该不会他是因为我，才跟久久泽交往的？）

    传入耳中的话语使理歌陷入混乱，脑中思绪全缠在一起。

    在诗也大叫「我绝不会原谅伤害春科理歌的人！」的瞬间，平坦胸部底下忽然发热，迟迟没有消散。

    ◇　　◇　　◇

    隔天。破掉的玻璃窗、地上的血渍和坏掉的门，在学校造成话题。

    来学校参加社圑活动的学生看到这副景象，拍照后扩散出去，导致明明还是暑假，却有学生特地跑来学校参观现场，学校讨论区也全都是与此有关的流言蜚语。

    「好像是小混混趁晚上跑进来，大闹了一场。」

    「不不不，我听说是毕业生在校舍里面喝酒，结果发酒疯干了这些事。」

    「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把门把和合叶拆下来啊？大猩猩吗？」

    「应该是用铁棍之类的东西吧。」

    「血迹不是还留著吗？假如犯人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做个血液鉴定一下就能查出来了吧。」

    「校方似乎不想闹大。」

    在学生们推理、臆测、争论纷纷之时，诗也举行了单独记者会。

    是诗也自己提议的。

    他的背脊挺得比之前还要直，思绪清晰，心情和神情也很镇定。

    被叫作「球场上的闹事鬼」的那段期间，令人雀跃不已的斗志，从心底静静涌现。

    「我有件事想通知各位。我原田诗也，并没有在跟久久泽凪乃同学交往。我并不是跟她分手了，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回事。」

    诗也直盯著摄影机，说得直截了当。

    负责采访的学生们骚动起来。

    「可是，你跟凪凪接吻了对吧？」

    「并没有。」

    「但那张照片──」

    「那是因为，我骑脚踏车送身体不舒服的久久泽同学回家时，她突然站不稳，我想撑住她，结果我们的脸不小心碰到，看起来才会像在接吻。」

    诗也换了个措辞，没有说他们的脸「贴在一起」，而是说「碰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两位没有接吻。」

    「是的。一次都没有。被我亲到的女生都会昏倒，所以我不会对身体不舒服的人做那种事。」

    诗也首次在这场记者会上扬起嘴角，女学生记者一看就红了脸，男学生记者则显得不太愉快。

    「确实如此，之前嘉蕾娜女王和绫绫都昏过去了。」

    「可是，就算原田同学没有跟凪凪接吻好了，你说你跟凪凪打从一开始就没在交往，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从来没当过久久泽同学的男朋友。当然，久久泽同学也从来没当过我的女朋友。」

    「但凪凪说你们在交往耶。」

    「是啊。」

    诗也再度斩钉截铁地说。

    「不过，并不会因为她宣布我们在交往，我们就会成为情侣。只要双方没有共识，就不会成为真正的情侣。我跟久久泽之间没有那种感情，所以我们不是情侣。」

    「从凪凪的部落格可以看出，你们常常出去约会，看起来很恩爱。」

    「是的。我跟久久泽同学去了很多地方，不过那不是约会。」

    「啊？凪凪的部落格说那是约会啊？」

    诗也对讶异的记者乾脆回了一句：

    「我没有跟她约会的意思。」

    这次换成女性记者沉下脸来。

    诗也决定召开记者会时，就在思考该怎么说明他跟凪乃的关系。

    只要讲明那场恋人宣言记者会和约会全都是凪乃捏造的，事情就好办了。然而，这样并不公平。因为凪乃虽然拿理歌的照片威胁他，诗也选择乖乖听话，假扮她的男朋友却是事实。

    那么，说那些全都是在演戏，诗也是为了揣摩角色才找凪乃帮忙呢？

    这理由也挺牵强的。

    今天这场记者会，应该会使凪乃评价下跌吧。没办法，这是凪乃应得的惩罚。谁叫她做了那种事。

    那我呢？我也不只是被害者。说起来，我吸了春科同学的手指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我该受到与久久泽凪乃同等的惩罚。

    所以诗也决定明白告诉众人他跟久久泽凪乃没有恋爱关系，但承认他有跟凪乃一起出去玩、一起拍照。

    每天都和没在交往的女生出去？拍了那么多照片，还说两人之间没有恋爱感情，诗也早有觉悟会被谴责。

    「意思是凪凪虽然觉得自己是在跟你约会，原田同学却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是她本人，所以不清楚久久泽同学的情况，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记者们骚动起来。

    在萤幕前观看实况转播的学生们，想必也在怒骂诗也吧。

    「那、那凪凪对原田同学来说是什么人？单纯的女性朋友？还是你只是跟她玩玩而已？」

    诗也毫不犹豫回答激动的女记者：

    「番茄或小黄瓜吧。」

    「啊？」

    「或是牛、猪之类的。」

    「你在说什么呀？」

    「她对我来说就像食物。」

    这也并非谎言。

    诗也对哑口无言的记者们，露出饰演德古拉伯爵时的优雅、高傲──邪恶笑容。

    「因为我是吸血鬼。」

    ◇　　◇　　◇

    在校内发生的神秘破坏事件，在诗也的记者会结束后便成为过去的话题。

    对诗也的责备取代推理犯人的文章，充斥学校讨论区，每小时都在更新文章数量。

    ──原田诗也是在拽屁啊！搞什么鬼！

    ──吸血鬼？这家伙中二病喔！

    ──说女生是食物？那是怎样？意思是人家不是他玩剩的，而是吃剩的？

    ──女性之敌！

    ──不过感觉挺爽的，谁叫久久泽之前那么得意忘形。

    ──咦咦咦咦咦咦，凪凪很可怜好吗～～～～

    ──我本来因为原田感觉是个爽朗系王子，对他没什么兴趣，看到记者会影片后，我好像有点迷上他了。

    ──你在说什么啊！

    ──我也觉得原田同学好萌。他讲出「因为我是吸血鬼」那句话时先扬起嘴角再笑出来，那种跟连环技一样的笑容真的是──超性感的啦。

    ──我懂我懂～！那段我重看了五十次。

    ──你们这群低能女！

    ──我也是女生耶，别把我跟她们相提并论！

    对诗也来说，幸好现在是暑假。

    假如今天是上学日，绫音和凪乃的粉丝，以及对诗也的发言感到愤慨的女生和男生们，八成会杀到教室引起一场大骚动。

    取而代之的是，轩辕十四官网的抗议似乎更新了纪录。

    募集中的别名也多了「『你误会了』吸血鬼」、「满脑子打╳的吸血鬼」、「去死吧去死吧吸血鬼」等选项。

    「叫原田诗也不要参加轩辕十四公演的邮件，超过一万封了。」

    记者会过了一个礼拜后，在地下练习场开会的途中，市子宣布这个消息。

    社员们「喔喔！」惊呼出声。

    两名男社员也纷纷鼓掌。

    「虽然也有一天寄一百封的闲人，不过破万还真是不得了的数量。」

    市子扬起嘴角，看著诗也。

    诗也在举行记者会的当天，就回到地下练习场了。

    看到转播的社员们团团围住诗也：

    『诗也，你这样讲没问题吗？会不会被盖布袋啊？』

    『应该可以说得更委婉一点吧。明明可以请市子女士帮你写讲稿的说。』

    社员们十分担心，市子却懒洋洋坐在铁椅上，低声说道：

    『就算叫我来写，我也想不到超越「因为我是吸血鬼」的名言。哎，没关系啦。被盖布袋也无所谓啊。』

    『诗、诗也，今天开始，我会负责陪你上下学。』

    绫音认真提议要当他的保镳。

    『呃，不用啦。因为我很会逃。』

    诗也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成功拒绝。

    『那么──吸血鬼原田回到这里，想必是已经掌握希金斯了吧？』

    听到市子的提问，绫音屏息看著诗也。诗也彷佛无所畏惧般，勇敢回答：

    『是的。』

    在那之后，经过一个星期──

    听到叫自己不要参加公演的邮件数量破万，诗也也不禁担心起来，询问市子：

    「呃，市子女士，你应该不会现在把我换掉吧？」

    市子酷酷地说：

    「光是预约的份就把门票抢购一空。从销量来看，你对轩辕十四有足够的贡献。这是事实。」

    「真的吗？市子小姐？门票卖完了？才过了三天耶。」

    绫音一脸惊讶，喃喃说道，其他社员也你一言我一语「好厉害」、「这是最快纪录唷」。

    「太好了，诗也。」

    绫音开心地微笑。

    「不，这都是托绫音姊做的甜甜圈狮的福。」

    如果直接把它叫成甜甜圈狮，会有著作权上的问题，所以绫音做的大量甜甜圈狮被取了「轩辕十四狮」这种很有盗版味的名字，当成预售票先抢先赢的限定特典。

    在诗也和绫音高兴之时，市子像要泼冷水般补了句：

    「现在可不是兴奋的时候。原田，你知道吗？门票是卖完了没错，不过一半的观众都是准备等你一上台，就对你喝倒彩的人唷。你有即使如此也要站上舞台的觉悟吗？」

    绫音神情瞬间阴沉下来。

    然而，诗也却大声回答：

    「那当然。」

    根本想都不用想。

    「球场上的闹事鬼」可不是浪得虚名。他最喜欢接受强人所难的挑战。

    对手越强，他越是期待。

    看著诗也的绫音，脸上阴霾也逐渐消散。她眯起眼睛，高兴地对诗也展露微笑，彷佛觉得诗也十分可靠。

    市子懒洋洋地说：

    「是吗？那你小心不要在正式上台前被人盖布袋啊。」

    ◇　　◇　　◇

    暑假转眼就结束了。

    新学期开始，诗也在前三天为了解决被他彻底遗忘的暑假作业，连休息时间都坐在桌子前振笔疾书。

    久久泽凪乃宣布两人在交往后，向他抱怨『真不敢相信，我的话一定只会喜欢绫绫一个人』的似鸟，似乎因为诗也收回交往宣言息怒了。

    「原田同学的本命果然是绫绫。」

    他借诗也抄他的古文作业。

    英文科则是由针生提供。

    「似鸟也是久久泽的粉丝对吧？我宣布我没有跟久久泽交往，对你来说是不是也是个好消息？」

    「嗯──说是粉丝，我的第一名是绫绫，凪凪差不多第四吧。而且凪凪的约会网志，有很多部分会让我觉得『这真不像原田同学的作风』，我就想说是不是凪凪在加油添醋，对她有点退烧。虽然这种难搞的部分也是凪凪的魅力，就我看来这样还是不太好。」

    粉丝的眼睛真雪亮……诗也把似鸟这番话当成给自己的教训，铭记在心。

    如果有了粉丝，我不想让人家失望。

    「话说回来，凪凪在织女一的人气投票是第十七名喔。下一场公演大概拿不到有名字的角色了。」

    「是吗……」

    我想在公演拿到好角色。我的目标不是女主角，因为反派比较有魅力。我最想演的是红心女王，第二想演的是疯帽匠──诗也想起凪乃喜孜孜地这么说过，还想到她生动演出伊莱莎的时候，胸口不禁隐隐作痛。

    （她明明那么会演戏、那么有实力……）

    诗也觉得很可惜。

    （要是我没有被她拍到我跟春科同学的照片，久久泽或许也不会采取那么强硬的手段……）

    他的视线自然飘向坐在第一排的理歌。

    结果刚好跟看著这边的理歌四目相交。

    诗也还以为自己又会被瞪，没想到理歌目光忧伤，一注意到诗也的视线就「！」睁大眼睛，脸颊渐渐泛红，惊慌得目光游移，然后害羞地转身面向前方。

    娇小身躯缩得越来越小。

    （咦、咦……？）

    她的反应与以往不同。

    若是平常，这种时候她都会用力瞪过来。

    「原田同学，你手停住了喔。这可是下一堂要交的。快写。」

    「哇哇！」

    诗也急忙动起原子笔。

    放学后。

    诗也好不容易把暑假作业全交出去，心想「这样就能无后顾之忧，专心准备下周的公演」，神清气爽走在走廊上时。

    「凪凪～恭喜你第十七名。」

    「太好啰，不是最后一名。」

    他看到有两名女学生经过凪乃身旁时故意笑出声来，凪乃则孤零零站在那里，低著头面色僵硬。

    ──我身为一个偶像，必须一直受到大家的注目！我想在下一场公演拿到好角色！

    她如此吶喊时的耀眼光彩已不复在，令诗也心头揪了一下。

    （对久久泽来说，她的皮格马利翁就是「观众」啊……）

    自己一直持续扮演观众理想中的人偶，如今他们发现那都是虚假的事物，就舍弃了自己。

    凪乃现在肯定这么觉得。

    诗也目光移不开用力揪住裙角、看起来十分难受的凪乃身上，这时，凪乃望向诗也所在的方向，脸色一下变得铁青，怯生生转过身去。

    这个反应跟走夜路时撞见怪物一样，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诗也在她面前做了那么异于常人的行为。

    「等一下，久久泽。」

    诗也一追上去抓住凪乃的手臂，凪乃就颤抖著说：

    「照、照片我已经全全全全删掉了……！」

    她的话讲得结结巴巴。

    「噢。我知道了。这件事就算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诗也从书包拿出公演门票和绫音亲手做的甜甜圈狮娃娃，递给凪乃。是绫音叫他带一只给女朋友的泳裤版，它一直放在诗也的书包里面。

    「希望你来看下礼拜的公演。这娃娃是预售票的限定特典。」

    「……这是绫音学姊做的那个。」

    「嗯，对啊。」

    凪乃将手伸向娃娃，所以诗也有点惊讶。

    不过，她的手在即将碰到娃娃前就紧紧握住。

    「……为什么要给我？」

    「你的所作所为是错的，但我觉得你的演技是真本事。虽然你一直骂我萝卜，不过我要让你看看，那根萝卜拚命练习后，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他轻轻打开凪乃的手，将门票和甜甜圈狮娃娃放到她手中。

    凪乃睁大眼睛，露出参杂惊讶与恐惧的表情，抬头看著诗也。诗也以一个志于演戏的人的身分，告诉凪乃：

    「你的谎言已经不管用了。接下来只能靠真正的久久泽凪乃和人分出高下。所以你也做好觉悟，现在开始重新起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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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六章 舞斗会的盛装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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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十四队的九月公演《窈窕淑女～某人偶的爱与悲哀～》开演日──

    跟上一场公演的《德古拉》一样，学生们在会场──大礼堂的入口处排成一列，等著购买为数甚少的当天票。此外，由于绫音亲手做的轩辕十四狮娃娃大受好评，入口附近也会贩卖轩辕十四狮的布偶和抱枕套。

    这些并不是出自于绫音之手，市子却镇定地丢出一句：

    「只要我们不说，他们就会自己以为是绫音做的。」

    观众席前两排，坐满长相凶恶的男学生。

    据轩辕十四的前辈们所说，他们似乎是以「把原田诗也从轩辕十四主演的位置上拉下来！」为暗号，在网上集结而成的团体，开演前就一副打定主意要喝倒彩的狰狞面貌。

    「不出所料……」

    市子眯起一只眼睛从侧台偷看观众席，冷静地低声呢喃。

    绫音穿著破破烂烂的茶色裙子、老旧的黑色上衣，头上一顶难看的帽子，打扮成乡下来的卖花女，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诗也，没问题吧？会不会紧张？就算你跟上次一样忘记台词，我和大家都会帮你，所以要保持冷静，不要紧张唷。」

    这句话她讲过好几次了。

    「没事的。绫音姊为我做的甜甜圈狮护身符，我也有带在身上。而且上次是因为我第一次上台，才会紧张到脑袋一片空白，这次是第二次，我胆量也练起来了，请你放心。」

    身穿大衣、头戴帽子，打扮成希金斯教授的诗也说。

    「嗯……」

    尽管她这么回答，绫音看起来还是很不安。想必她也很在意坐在最前面的集团。诗也紧紧握住绫音的左手无名指。

    「相信我。」

    绫音被握住的那根手指颤了一下。接著，她也轻轻回握诗也左手的无名指，用乌溜溜的大眼凝视诗也：

    「我知道了。」

    诗也也回望绫音。

    之后的两小时，他将要在舞台上与这个人一同起舞、一同相爱、一同战斗。

    开演铃声响彻礼堂。

    演员们各就各位。诗也将一半的身体藏在设置于舞台一角的柱子后面，做出用笔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动作。

    帘幕缓缓升起。

    这里是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深夜的伦敦。街灯将柯芬园的剧院前方照得亮如白昼，天空下著雨。上流阶级的绅士、淑女们看完戏后从剧场涌出，有的撑伞，有的叫了辆马车，来自乡下的孩童与老人则试图在这阵喧嚣中，推销明信片或水果给他们。

    这时，一名手上挂著花篮的少女驼背快步走出。

    绫音──伊莱莎登场了！

    少女撞到人群，害花篮掉到地上，她用逗趣的动作表现惊讶，大吼道：

    『嘿！小心点！这人怎么这么过分哩！害咱有两束三色堇成了泥巴球啦。』

    相貌清纯、文静贤淑、被唤为「治愈圣女」的绫音，大声骂出带有口音的粗俗话语。

    光是这样，观众们就被绫音──被伊莱莎深深吸引。这名毒舌又驼背，表情和动作却十分讨喜、极具魅力的少女，令他们十分在意。观众逐渐迷上开朗兜售花朵的野姑娘。

    （观众完全被吸引住了，不愧是绫音姊。）

    诗也在心中赞叹，自然地将观察有趣生物的眼神移向伊莱莎，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一名乡下男人注意到他，便将这件事告诉伊莱莎『小心点，有个男人一直在把你说过的话记录下来咧』。

    伊莱莎开始大声嚷嚷。

    『救人喔。咱是个好女孩。咱只是想在这里卖花啊。』

    接下来就换诗也把观众拉进故事中了。没错，因为这不是伊莱莎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伊莱莎和希金斯──被造物与创造主的、爱情与战争的故事。

    诗也大声说道：

    『蠢货。你哪只眼睛看到有人要对你怎么样？』

    他举起笔记本，表现得无奈至极，从柱子后走向灯光照耀下的舞台中央。

    就在这时，坐在第一排的男学生们站起身，一同开始喝倒彩。

    「滚回去！吸血鬼！」

    「你才是蠢货！什么烂演技！」

    「你是在拽什么啦！夜之帝王！」

    喜剧氛围瞬间被打乱，现实一脚踏进理应是欢乐梦想世界的舞台。

    绫音神情僵硬，望向诗也。

    诗也没有为之驻足，他挺直背脊，「哒哒哒」走到舞台边缘。

    （我不会让你们破坏绫音姊营造的气氛。）

    让你们见识一下赛况越艰困，就会越热血的「球场上的闹事鬼」的本事。

    来吧！一决胜负！

    「那边那个下巴凸出来、长得很狂野的！」

    诗也将笔记本指向嘘声最大的男生，用足以传遍讲堂的音量点名他。

    市子曾经说过，他的声音是能传到任何地方、让人忍不住转头望向他的声音。诗也用能让嘴下不留情的市子如此评价的声音，以性情古怪、充满自信的英国绅士希金斯的身分，忽然指名观众。

    那名男学生措手不及，目瞪口呆，或许是没想到诗也会跟他说话吧。不过，他立刻回应：

    「干、干么啦！」

    诗也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迅速使出下一次攻击。

    「你出生于秋田县能代市对吧？我想你大概三岁前都在那边长大，之后就搬到神奈川县的川崎市去住。双亲其中一位出生于能代市，另一位则是大分县中津市！」

    他以对方无法插嘴的语速一口气说完。

    「呃！为什么你会知道！」

    不只是自己，连双亲的出生地都在众人面前被完美说中，那名男学生瞪大眼睛，惊慌失措。

    诗也没有停下，用力将笔记本指向另一名男学生。

    「短袖衬衫底下穿著黑底白色英文字母T恤的，你出生于千叶县习志野市，在柏市、流山市、松户市和千叶县内辗转流连后，这五年内搬到了神奈川县的横滨市！双亲都不是千叶人，一位出生于茨城日立市，另一位是北海道富良野市人！」

    诗也像在快速运球般喋噪不休。

    那名男生也「全说中了……」当场愣住。

    诗也就这样一个个猜中观众的出生地及居住地。

    「你在小学三年级的夏天前，都住在京都市伏见区的桃山井伊扫部东町！」

    「你在夏威夷威基基海边的医院诞生，五岁前都在夏威夷度过！」

    「你的父亲出生于九州博多区，你的祖父是和歌山县岩出市人！」

    其他观众们开始交头接耳。

    「好厉害。」

    「他为什么会知道？」

    诗也当然知道。他指名的那些人，坐的全是预约席。只要掌握那些位子是谁坐的，就可以查出他们的出生地及家族资料，事先背下来。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情况全都在预料之中，接下来就要看诗也能不能滔滔不绝，不给他们时间反击，让他们被自己的步调牵著走，把讲堂内的所有观众卷入这场以戏剧为名的巨大骗局。

    此时此刻，讲堂里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诗也身上，惊讶地倾听诗也信心十足的声音，以及他说出的每一句话。

    饰演皮克林上校的二年级生山南，摆出叹为观止的动作，询问诗也。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怎么猜中的呢？』

    这个彷佛在代替观众而问的问题，令他们屏息以待，观众席一片静寂。诗也露出从容不迫的绅士表情，用嘹亮声音回答。

    『没什么，语音学即为说话方式的科学。这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嗜好。拜其所赐，我可以靠自己的嗜好吃饭。你也一样，从口音就能听出你是爱尔兰人或约克郡出生的。我可以猜中误差不超过六英里的出生地。伦敦市内的话不超过两英里，不，有时连两区都差不到。』

    他对第一排面色僵硬的男学生们露出的笑容，像一名兼具自信与实力的成熟绅士，同时也像不忘好奇心与恶作剧之心的顽皮少年。

    插图012

    「！」

    这抹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使他们深陷其中，瞪大眼睛。下一瞬间，绫音便在绝妙的时机大叫。

    『你这讨厌的怪人要不要脸啊！』

    会场气氛恢复原状。

    希金斯和伊莱莎一来一往的台词，将观众们逐渐吸进故事之中。

    『你这人真鸡婆，咱不用你管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像你这种讲话让人听了火大的邋遢女，无权站在任何地方。』

    希金斯与伊莱莎的故事，在被灯光照亮的舞台上有声有色地揭开序幕。

    『我的话，三个月就能让你变成能出席大使馆舞会的优秀女公爵。』

    『啊？你刚才说啥？』

    『我在说，即使是你这种散发高丽菜味、与这里格格不入、讲出来的英文丢脸至极的女人，我也能让你蜕变成席巴女王。』

    希金斯看伊莱莎的眼神，彷佛在看厨房剩下来的菜叶。他信心十足地断言，与和希金斯意气相投的皮克林上校畅谈语音学后，离开舞台。

    独自留在舞台上的伊莱莎反覆咀嚼希金斯所说的话，心想「如果我真的能学会跟女公爵一样的美丽说话方式」，陶醉地想像起美妙未来。

    『啊啊，如果──如果咱真能变成那个样子……』

    诗也一走进侧台，社员们就都跑到他旁边。

    「诗也，干得好！」

    「哎唷──吓死我了！不过你很冷静，完全没吃螺丝，超～棒的！」

    「今天你真的做得很好！诗也是能干的孩子！」

    由于众人都很担心，现在一看到诗也没有出错，都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夸奖他，拍拍他的肩膀、摸摸他的头。

    「对、对不起，请不要揉我头发。发型会乱掉──」

    「欸，市子女士也夸他几句嘛。」

    市子懒洋洋地翘脚坐在铁椅上，以手撑颊，一副嫌麻烦的模样。

    「哎，不出所料啰。」

    诗也把这当成「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的意思，十分高兴。

    然而，现在并不是飘飘然的时候。这出戏才刚揭开序幕，之后万一诗也演技太差，对他抱持反感的观众们，八成会瞬间想起站在台上的不是语言学家希金斯教授，而是口出狂言的一年级生吧。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诗也得一直以希金斯的身分欺骗他们，直到最后。

    场景顺利切换。

    卖花女伊莱莎跑到希金斯家，希望他指导自己优雅的说话方式。

    在场的皮克林上校表示他愿意提供全额实验费用。假如伊莱莎可以在大使馆舞会上表现得跟淑女一样，不被任何人发现她的真实身分，这场赌局就是希金斯获胜，花在教育伊莱莎上的费用则无须归还。

    就这样，希金斯让伊莱莎变身成窈窕淑女的计画开始了。

    『好，就让我把这个无家可归的傻丫头变成女公爵吧。』

    节奏快的台词一来一往，如同在球场上全速奔跑，还要不停互相传球。

    一刻都不得松懈。

    诗也绷紧神经，表面上却还是泰然处之，念出长台词。

    『没错，六个月以内──不，假如她耳朵够好、舌头够灵活，三个月就够了──我会让她成为一个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不会丢脸的女人。就从今天开始！现在，立刻！皮尔斯夫人，请你把她带去洗澡。无论如何都洗不乾净的话，用砂纸刷她也可以。厨房有火吗？把她身上的衣服全脱下来烧掉，打通电话叫怀特莉送新的来就行。在那之前，你就先裹著包装纸吧。』

    ──吸血鬼原田回到这里，想必是已经掌握希金斯了吧？

    ──是的。

    诗也收回跟凪乃的恋人宣言的那一天。

    他勇敢回答市子的问题。

    其实，当天练习时诗也也一直咬到舌头。但他丝毫不在意，凭著气势一口气把台词念完，直到最后都堂堂正正地饰演高傲的希金斯。

    因为希金斯是个即使失败，也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男人。

    假如失败，他会煞有其事地搬出「一开始就是这样」、「我就是打算这么做」这种孩子气的道理，压过对方的气势，讲一堆大话来唬人。

    所以他试著照希金斯的风格，大胆傲慢地驳倒对方，没去管自己咬到舌头。

    市子坐在铁椅上，皱眉看著频频吃螺丝，态度却依然光明正大的诗也。她没有像之前一样中途喊停，而是等诗也演完后，才懒洋洋地开口说道。

    ──不坏啊。正式上台前给我练到完美。

    ──是！我会每天快速朗读礼仪书两次！

    诗也听从市子的命令，早上就骑脚踏车第一个赶到练习场，练习完后也会留下来反覆朗读台词，训练自己可以把话讲得流畅、有节奏感又清晰可闻，直到夏天的太阳完全下山。

    简直像回到之前参加篮球社时的生活。他不断将球投向篮框，一边期待明天就能投得更准，后天就会打得更好，自己就能使出更厉害的技巧，一边埋头于练习，每天都不会厌倦。

    现在，诗也在舞台上饰演希金斯，每一句台词如奔流般从他口中溢出。

    不能松懈。精神得一直集中。

    可是，好开心！

    这种紧张感，有如在打一场仅有一分之差的比赛，使他兴奋不已。

    伊莱莎驼背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希金斯轻轻将脸凑到她耳边，刻意用会让人骨子酥麻的低沉声音──希金斯最擅长的、像在朗读的美丽声音呢喃。

    『别担心，伊莱莎，在我们这个工作结束前，每一条街道，想必都会堆满因你而自杀的男性尸体。』

    伊莱莎瞬间脸红，她用泛泪的双眼用力瞪向希金斯，努力装出坚强模样，站起身来。

    『咱要回去了。你这人脑子有病。』

    绫音接住诗也的台词后又传球给他，演出活灵活现的伊莱莎。

    她回传的球离诗也理想中的位置分毫不差，也会站在诗也方便传球的地方。

    彷佛两人心灵相通，无须靠言语交流。

    （绫音姊太棒了！）

    无论是技术，还是吸引观众的魅力，诗也都还远远不及绫音。他的角色明明要引导绫音，诗也却很担心，总是被绫音带领的自己能演好这个角色吗？

    他因此空忙了一场。

    然而，看到哭著说『不要说这种话』的绫音，诗也发现绫音也十分不安，她也是个缺乏自信、会不知所措的普通女孩。

    两人到海边约会时，诗也看到绫音害羞、生硬地走在他旁边，心里生出无限怜爱之情。绫音脱掉连身裙后，众人赞叹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对她议论纷纷，令诗也十分骄傲。

    那个时候，他明白了希金斯的心情。

    那时感受到的耀眼悸动、喜悦、惊讶、爱怜，在舞台上逐渐重现。

    伊莱莎将破烂的卖花女服装换成乾净整齐的礼服，念著发音诡异的ABC。

    希金斯则频频纠正她。

    『欸、逼、西、低。』

    『闭嘴。皮克林，你觉得怎么样？这就是初等教育的真面目。这只可怜的动物，九年间都被关在名为学校的监狱中，靠我们的钱学习用莎士比亚和密尔顿的母语说话、阅读。而其成果就是「欸、逼、西、低」。跟我念一次，A、B、C、D。』

    『咱不是念了吗？欸、逼、西、低。』

    伊莱莎被希金斯吓得瑟瑟发抖，含泪跟著复诵。

    这副模样也非常可爱，希金斯为伊莱莎的不争气感到不耐烦，同时也为淑女计画毫无进展而焦躁不已。有一天，伊莱莎宛如从毛毛虫羽化为蝴蝶，讲出美丽的语言，令希金斯大为感动。她正在一步步超越希金斯的理想！

    （不知道久久泽有没有在看。）

    诗也想起有如一尊没有心的人偶，带著冰冷目光表示『因为大家追求的不是「真正的」我。身为一名偶像，我只不过是在自己创造大家想看见的我』的凪乃。

    她一边扮演众人乐见的人格，一边用哀伤无比的声音说。

    ──嘉拉缇雅……也很恨创造出自己的皮格马利翁，绝不会爱上他。可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马利翁的爱，嘉拉缇雅就会死掉。所以她非得成为皮格马利翁的理想。非得当一尊人偶……

    现在他能理解了。

    凪乃为何如此忧愁、如此受伤。为何她在部落格发表文章时，始终面无表情。

    因为凪乃憎恨名为皮格马利翁的大众──名为皮格马利翁的观众。

    因为他们是傲慢残酷的创造主，将虚构的形象强加在凪乃身上，把她关在这个刻板印象中，擅自对她宠爱有加，却又因为虚构形象产生些许裂痕，便敲碎自己创造出的雕像，挥一挥衣袖离去。

    然而，想要站在舞台中央沐浴于灯光下，就必须得到皮格马利翁的爱，而凪乃比谁都还要强烈渴望这份爱情。

    所以她扼杀内心，只为成为皮格马利翁所希望的人偶。

    那面无表情的脸孔，就是凪乃的防壁。

    （不过，久久泽，真正有魅力的不是只会照他人意思行动的人偶。是逐渐超越想像、拥有生命的人类。）

    就像希金斯被伊莱莎无法预测的行动耍得团团转，同时也著迷于她一样。

    （所以你也不要照观众所希望的，扮演虚假的自我，而是要用久久泽凪乃自己的演技吸引观众。）

    偶像绝对不是反映观众想像的人偶。

    偶像的笑容和话语，会在观众心中创造出新世界。

    （久久泽拥有那个可能性。）

    请你看看这出戏。

    希望你能读懂我想传达给你的讯息。

    然后，在她知道她能靠自己的力量让观众扬起嘴角时──在她知道她能牵动观众们的心，让他们打起精神时，凪乃一定也能爱上观众。

    ◇　　◇　　◇

    凪乃看著诗也高傲地对绫音念出一串长台词，惊叹不已。

    她曾经听过诗也独自练习，当时他动不动就吃螺丝，一点自信都没有，演技奇烂无比。

    如今他竟然能进步到这个地步！

    就技术上来说，当然还是绫音胜过数筹。

    不过，身材高大、长手长脚的诗也在舞台上强而有力、大胆行动的模样，却牢牢吸引她的目光，充满自信的嘹亮声音则霸占她的听觉。

    希金斯明明是个毒舌、蔑视女性的独身主义者，还会对伊莱莎口出暴言，缺点也一大堆，但每当诗也夸张地仰天长叹、耸耸肩膀、抬起手大发雷霆，希金斯就会变成一名滑稽可爱、令人讨厌不起来的绅士。

    他因为伊莱莎的淑女修行迟迟没有进展而烦躁不耐，却又会热心地照顾伊莱莎，为她的一言一语做出夸张反应，让人察觉到他虽然站在伊莱莎头上，其实思绪早已被她搞得一团乱。

    诗也稍微一个动作就美得如画一般，鲜明地烙印在观众眼底，使他们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凪乃至今仍然不知道原田诗也是什么样的人。

    起初，她只觉得诗也是个高大、虚有其表的幼稚男。

    当他突然带著成熟认真的表情，提议结束这段虚伪关系时，凪乃气得怒不可遏。

    在那之后，露出危险目光的诗也也恐怖得超出她的预料。诗也踹破玻璃窗跳进来，满身是血地追向凪乃，捏烂她的手机时，她真的觉得自己会被杀掉。

    现在回想起来，仍会害她双腿打颤。即使他在篮球界再有名，那个时候诗也展现出的身体能力也太异常了。隔天，凪乃在记者会转播时看到诗也脸上一道伤痕都没留下，全身再度窜过一阵寒意。

    ──因为我是吸血鬼。

    诗也扬起嘴角，露出邪恶笑容时，凪乃完全笑不出来。她心里充满「该不会是真的吧！」──这种难以启齿、跟别人说也只会被当成笑话看的念头。

    她明明平常就喜欢耍帅，动不动就把「要交男朋友的话，我喜欢那种会把我玩坏的坏男人」挂在嘴边，实际遇到那种男人步步逼近时，却根本没有那个余力动心。她只能恐惧、只能颤抖，再也不想跟诗也牵扯上。也不想再看到他。

    然而──

    （他是这么有魅力的男生吗？）

    傲慢不羁的表情、男性大胆的动作、直达心底的坚定声音，让她不禁被吸引过去。

    ──你演技那么好，还会看莎士比亚和萧伯纳的著作钻研戏剧。即使不靠那些绯闻，你应该也能凭实力拿到角色。

    ──你不觉得应该靠真正的久久泽凪乃和人分出高下吗？

    诗也对她这么说的时候，凪乃非常愤怒。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会对真正的我感兴趣！

    凪乃的母亲是单亲妈妈。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经营服饰店的母亲连在家时都忙著把衣服、头发、指甲弄得漂漂亮亮，工作似乎忙到她没时间关心凪乃。

    凪乃跟春科理歌念同一家托儿所的那段期间，是个不起眼的乖小孩，总是独自待在教室角落，跟在家时一样画著身穿漂亮礼服的公主。

    她之所以会记得理歌，是因为理歌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个超级美少女，在托儿所也都孤零零一个人。

    凪乃心想「理歌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呢……」擅自对理歌产生同伴意识，却立刻遭到背叛。

    同组的小孩们毫不关心凪乃，看都不看她一眼，视线却一直飘向理歌，偶尔还会有男生用球扔她，粗鲁地跟她说话。凪乃马上明白那不是在欺负理歌，而是出于在意，才会去戏弄她。由于理歌只会气呼呼地一语不发，众人都逐渐远离她身边，即使如此，他们仍然常常偷瞄理歌。

    回家时间一到，沉默寡言的高个子父亲和背双肩背包的姊姊会满脸笑容，第一个来接理歌。理歌的父亲面貌端正，让老师们看得出神，看起来大约小四的姊姊也非常温柔美丽，所以大家都嚷嚷著「好好喔～理歌的姊姊好可爱～」。

    凪乃总是留到最后，而且大多不是母亲，而是母亲店里的人来接她，还常常时间过了都看不到人。凪乃听到老师们在说『伤脑筋，负责接凪乃的人还没来』，忍不住开始担心今天会不会真的没人来接她、自己会不会被妈妈忘了，不安得心如刀绞。

    所以，她很羡慕有个比谁都还要早来接她的温柔姊姊、被姊姊捧在手掌心的理歌。

    然而理歌对姊姊却十分冷淡，姊姊想牵她的手她也不要，还把人家的手甩开，凪乃嫉妒死了。

    如果有人像那样对凪乃伸出手，她一定会喜极而泣……

    无奈事与愿违。

    小学二年级时，有一天晚上母亲不在。凪乃肚子痛，可是谁都没来帮助她，整个晚上她都抓著棉被一角忍受疼痛，隔天早上照样去上学。学校也没人发现她的异状，她还以为自己会死掉。

    该怎么做才会有人注意我？

    该怎么做才会有人注视我？

    假如没有人愿意看我一眼，总有一天，我说不定真的会死掉，还不会有人知道！思及此，凪乃不禁吓得全身颤抖。

    小学四年级时，母亲开了家卖品牌童装的新店，凪乃穿上母亲店里的衣服后，被班上的女生们称赞，成了她的转机。

    在那之后，凪乃就变得会在穿著上下工夫，越来越多崇拜的目光聚集到她身上。

    朋友们都尊敬她『凪乃好有大人味』、『她恋爱经验一定很丰富』，凪乃便学会说出一个个谎言。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成为只是面带美丽微笑，就能集众人宠爱于一身的正统派偶像。

    尽管如此，她依然想被注目──否则她会十分不安，彷佛没有人看她，她就会这样死掉──于是凪乃创造出虚伪的自己，被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凪乃憎恨创造出虚假凪乃的皮格马利翁。

    可是，没有皮格马利翁的爱，她就活不下去。她再也不想回到被所有人无视、独自望著时钟秒针等待的日子。

    （我一直觉得这样就好，不需要真正的我。）

    所以，诗也叫她靠真正的自己和人分出高下时，她才会那么愤怒、不甘──

    然而，诗也却破坏凪乃建构的假象，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失去一切的凪乃──承认凪乃就存在于此──严厉地对她说。

    你的谎言已经不管用了。

    所以你也做好觉悟，现在开始重新起步吧。

    诗也在观众对他抱持反感的情况下站上舞台，以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的演技，抓住观众的心。他没有照观众所希望的演，而是自己在前头引导观众──

    彷佛在示范给凪乃看！

    现在，绫音在舞台上优雅微笑。她身穿镶入闪亮水钻、蕾丝层层叠叠的优雅白礼服，盘起来的头发上戴著银色头冠。

    之后她将要出席大使馆的舞会，在那里展现教学成果。

    凪乃向往地看著绫音，眩目灯光照亮她的头冠和镶在蕾丝上的水钻，使她看起来就像一道光芒。

    从托儿所时期开始，凪乃就非常喜欢绫音。绫音温柔美丽，是她的憧憬。

    她本以为自己没办法变得跟绫音一样，不过──

    （我也能……像那样站在舞台上……闪耀光芒吗？只要肯像伊莱莎一样努力，就算是我这种人……也能变成公主吗？）

    身穿燕尾服的诗也带著淘气眼神露出微笑，恭敬且绅士地向绫音伸出手，宛如蕴含了对共犯的礼貌。

    他的动作、表情都表现出对伊莱莎的信赖，凪乃知道此时此刻，希金斯确信伊莱莎将会获胜，感动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　　◇　　◇

    （为什么……我心跳会这么快？）

    理歌在最后面的座位入迷地盯著台上，几乎全程站著。

    诗也饰演的希金斯，正在和身穿白色礼服的姊姊跳华尔滋。

    诗也用淘气、甜蜜的目光看著姊姊，姊姊则温柔婉约地回望诗也。

    明明姊姊跟诗也只是在戏中互相凝视──明明这不是现实，理歌却看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同时还隐隐作痛。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这样。

    ──我绝不会原谅伤害春科理歌的人！

    被玻璃碎片刺得血流不止的诗也如此吶喊。从她不小心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刻开始，光是想到诗也，她就会脸颊发热、胸口发疼，变得很奇怪。

    她不清楚诗也为什么会搞到满身是血，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对凪乃讲那种话。

    档案是指什么？

    玻璃窗破掉、门掉在地上，肯定都是诗也做的──他明明受了那么多伤，隔天却没留下半点伤痕，在即时转播的记者会上收回跟凪乃的交往宣言，面对记者『凪凪对原田同学来说是什么人？』的质问，露出会让人小鹿乱撞的邪恶表情，开玩笑似的回答『因为我是吸血鬼』──

    不过，这种事全都不重要，因为她一看到诗也就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暑假期间，她一直在想诗也，即使新学期开始后，他们每天都能在教室见面，她仍然常常忍不住偷看诗也。

    诗也是姊姊的搭档，所以理歌之前也会去瞪他、在意他，但她现在的心情却比那个时候还要痛苦。

    （我怎么了？）

    看到被诗也搂著跳舞的姊姊，好难受。

    看到诗也对姊姊露出成熟笑容，好痛苦。

    看到诗也将脸凑近，在姊姊耳边用性感低音呢喃，好辛酸。

    （我──我对那家伙……）

    ◇　　◇　　◇

    特兰西瓦尼亚的王子要求与伊莱莎共舞，希金斯便让位给他，骄傲地看著翩翩起舞的伊莱莎。

    舞会的宾客以及挤满大礼堂的所有观众，皆为绫音饰演的伊莱莎的美丽叹息出声。

    （绫音姊真的好漂亮。就像真正的女王。）

    绫音拎著镶水钻的白色蕾丝裙优雅摇摆，跳著可爱舞步。她挺直背脊，眼中散发知性光芒，露出微笑的表情也很高贵。

    （我喜欢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绫音姊，最喜欢了。）

    每当水钻反射灯光，诗也心中也会迸发甜蜜璀璨的光芒。

    他觉得神清气爽，率直地心想，他喜欢绫音。

    希金斯为伊莱莎深深著迷，诗也自己也逐渐被绫音吸引。

    会场中的人都在对伊莱莎议论纷纷。

    『那名女性的身分是捏造出来的。我尼波姆克自认是希金斯教授的头号弟子，没人骗得过我的耳朵。』

    『怎么可能，她讲的英文无可挑剔啊。』

    『岂止是无可挑剔，简直太完美了。如此完美的英文，只有上过特殊英语课程的外国人才讲得出来。』

    『她是匈牙利人。』

    『匈牙利人！』

    『还是继承王族血脉的人。』

    『她肯定是匈牙利的公主。』

    诗也竖耳倾听传达胜利的骚动声，放声大笑。

    电影版《窈窕淑女》中，在这之后希金斯和伊莱莎会大吵一架，伊莱莎离家出走，接著出现一名爱上她的年轻人，试图接近伊莱莎。

    市子笔下的剧情则会从这个场景开始急转直下。

    希金斯发现伊莱莎是个杀手。

    她之所以会跟他学说话，也是为了让自己混进猎物参加的派对时不会遭到怀疑。

    『您说过会让我变成能出席大使馆舞会的优秀女公爵。您这句话让我看见了梦想。』

    在希金斯家的客厅，隶属于杀手集团「皮格马利翁」、代号「嘉拉缇雅」的少女，仍旧穿著那件在派对上穿的白色礼服，如人偶般面无表情，平静说道。

    观众跟希金斯一样大为震惊，视线移不开态度骤变的伊莱莎身上。伊莱莎忽然露出像个女孩子的陶醉神情。

    『如果──如果咱能变成那样，咱就……我就能杀人杀得更得心应手。』

    希金斯知道自己为恐怖的杀人人偶刻下最后一刀，脸色瞬间刷白。

    『那是悖离人类伦理的行为，你不可以再这么做！否则，我就不得不把你交给警察。』

    无论希金斯怎么说，伊莱莎都听不进去。她再度变得跟人偶一样面无表情，拿小刀指向希金斯。

    『我想请教您，杀人有什么不对？我只不过是因为有人委托，才会去杀人。我只不过是跟一尊人偶一样，在他人杀意的驱使下杀人。』

    冰冷声音在一片静寂的礼堂中缓缓流淌。

    连饰演希金斯的诗也，都逐渐搞不清楚眼前这名女子是谁。他被绫音的演技吞没，和希金斯一同陷入极度的混乱中。

    尽管如此，他仍然没有放弃说服伊莱莎，伊莱莎却充耳不闻。

    两人的想法渐行渐远。

    『我身上这件衣服，是属于我的吗？』

    伊莱莎冷冷询问。

    『我想知道我可以带些什么回去。』

    自己明明是伊莱莎的老师，也是伊莱莎的创造主，却没办法挽留开始反抗的人偶，他为此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与愤怒。希金斯──诗也面容扭曲，回答伊莱莎。

    『如果你想要，整栋屋子的东西你都可以带走。不过宝石不行，因为那是借来的。这样你满意了吗？』

    伊莱莎先将刀子收进怀中，接著卸下耳环、头冠、项炼、手环，让它们一个个掉到地上。

    然后，她面无表情看著镶钻的白色礼服，扯下背后的拉炼，礼服便跟著轻轻滑落地面。

    被黑色紧身衣和吊带袜包覆的雪白身躯出现于台上。

    她的肌肤纯白耀眼如清晨积雪，同时又拥有不能称之为少女、完全是个成熟女性的身体曲线，释放出惊人性感气息。

    观众们屏住气息，看得出神。

    绫音明明脱得只剩下内衣裤，却没有造成虫动，他们只是默默看著故事进行。

    戴在纤细手指上的戒指，最后也被伊莱莎拿下。

    『这个戒指不是跟珠宝店借的，是您在布莱顿帮我买的。这我也已经不需要了。』

    戒指掉在地上，鸦雀无声的礼堂响起冰冷音效。

    伊莱莎只拿著一把之前插在丰满双峰间的小刀，走出家门。

    带著僵硬神情目送她的希金斯，过没多久就立刻开始找伊莱莎。

    重要人士们在派对上遭到暗杀的新闻接连报导出来，令希金斯越来越焦躁。

    希金斯来到伊莱莎长大的城市，那里是个跟垃圾场一样的地方。他在当地得知是什么样的环境、缘由，使伊莱莎变成一个视杀人为绝对使命的人偶，为她凄惨的过去全身颤栗，他不停自问找到伊莱莎后，自己又能做什么，却又无法停止寻找伊莱莎。

    另一方面，伊莱莎由于反抗她加入的暗杀组织「皮格马利翁」，被过去的同伴们追杀。在一阵腥风血雨的残杀后，伊莱莎在与创造出自己的人──「皮格马利翁」的首领阿尔弗雷德‧杜立德的死斗中获胜，结束他的性命。

    接著，希金斯终于来到满身是血、凝望虚空的伊莱莎身边。

    他拿出伊莱莎留下的戒指，哀伤地告诉她『希望你能把它重新戴上』。

    『没有你，我一个人也活得下去。可是假如你不在，我会觉得很寂寞。我已经习惯有你的声音和身影陪伴。』

    希金斯衣服和头发都乱成一团，向伊莱莎诉说的声音中少了往日的高傲。

    即使他知道伊莱莎是名杀手，他仍然无法离开她，也无法忘记她。伊莱莎早已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您还有留声机可以听，有相簿可以看。寂寞的话听留声机就行了。因为留声机不会杀人。』

    『但你的心不在其中。』

    诗也怀著心如刀割的痛苦心情，轻声说道。

    好胜心、自尊心、阶级、宗教、道德伦理都已不存在。剩下的只有爱情，无论她是谁，希金斯都希望她能陪在自己身边。

    他想让她尝到身为人类理所当然会有的幸福滋味。

    他自己也想与她一同品尝幸福。

    那是希金斯在伊莱莎面前第一次展现弱点。

    那是希金斯这个独身主义的讽刺家承认败北、脱胎换骨的一瞬间──

    （雫……）

    诗也发现一名少女站在二楼看台的暗处看戏。

    在空中轻轻飘扬的白金色发丝，如斗篷似的包覆住纤细身躯。拥有鲜红、血红、绯红色瞳眸的少女。

    少女从看台凝视诗也的眼神彷佛在瞪著他，冰冷、孤寂如冬季的树林。将诗也变成吸血鬼的少女。

    跟上帝一样站在上方，俯视诗也的人。

    ──我想透过这出戏表现出来的，是创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市子这句话浮现脑海。

    被皮格马利翁创造出来的嘉拉缇雅，不会爱上等同于上帝的创造主。

    然而──

    倘若她知道，皮格马利翁也是个有缺点的人类……？

    倘若她知道皮格马利翁的痛苦、哀伤？

    倘若她与皮格马利翁的哀伤产生共鸣，心弦为之触动？

    （到那时候……嘉拉缇雅是不是也会跟皮格马利翁一样坠入爱河？）

    那段恋情，是不是会成为一段永恒的爱？

    雫凝视诗也的眼眸，缓缓泛起泪光。

    绫音的──伊莱莎空洞的双眼，也逐渐涌现哀伤之情。

    『……我很感谢您。拜您所赐，我得到智慧、得到自我意志，不再是皮格马利翁的人偶。不过，我同时也憎恨著您。』

    伊莱莎眼中浮现平静忧伤，随后露出更加强烈、明显的悲戚。

    『身为人偶的我，杀人时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我现在却会感到心痛。我已经无法回头当一名杀手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因为您把我从人偶变成了人类……所以，我今后也会活在痛苦之中，不断怨恨让我体会到这份痛苦的希金斯教授吧。』

    伊莱莎──绫音将小刀指向希金斯──诗也的喉头。

    凝视诗也的双眼蕴含与爱恨相反的感情，炯炯有神。

    啊啊，就是这个眼神。

    诗也的心从站在看台的雫，被拉回绫音身上。

    绫音告诉绝望于永恒生命的诗也她会杀了他时，就是带著这个眼神。

    温柔如春阳，同时也拥有暴风雨般的激情的人──神圣又带有魔性的这个眼神，一直令诗也深深著迷。

    （如果是你下的手，我死也甘愿……）

    那是希金斯的心情，也是诗也自己的想法──甜美诱惑遍布体内，大脑因这无上的幸福渐渐麻庳。

    （只有绫音姊杀得了我。只有她能让我看到尽头。）

    诗也扬起嘴角。

    决定接受所爱之人给予的死亡时，诗也──希金斯的嘴角浮现至福笑容。

    『伊莱莎，我想让你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女人。而你确实办到了。我就喜欢这样子的你。』

    希金斯将发自内心的话语，传达给从人偶蜕变为人类女性的伊莱莎。

    绫音吻上诗也的唇。

    她抬起头，仰望面带微笑的诗也。只有短短一瞬间──只是双唇轻触的、单纯的吻。

    即使如此，伊莱莎的悲伤、哀戚、爱情、决心、心意，仍然传达了出去。

    电影《窈窕淑女》也好，萧伯纳的《卖花女》也罢，都是不懂恋爱的男人尝到爱情滋味的故事。《窈窕淑女》的希金斯因爱而改变，《卖花女》的希金斯则是坠入爱河后仍没有改变。

    凪乃说过，希腊神话的皮格马利翁和嘉拉缇雅的故事并不快乐。

    两人永远不会相爱。

    萧伯纳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卖花女》中的希金斯和伊莱莎才没有在一起。

    市子应该也是沿袭萧伯纳的做法，才会在剧情后半加入变成人类的伊莱莎与希金斯分别的场景。

    创造主的痛苦及被造物的悲哀──那是与自己创造出的被造物离别的痛苦，是离开自己的创造主踏上旅程的悲哀。

    是试图挽回的人的痛苦，是想要离去的人的悲哀。

    伊莱莎的唇离开希金斯。

    她留下一句『您多保重』，转身离去。

    舞台上只剩下希金斯一个人。

    雨声响起，用来表示雨水的光之线于灯光中浮现。

    希金斯低下头，张开右手。理应在他手中的戒指不见了。

    是伊莱莎拿走的。

    希金斯寂寞地低头看著手心，在他身后，警察用白布盖住阿尔弗雷德的遗体，将其抬走。

    不久后，细雨变成了白雪，轻飘飘的光之粒落在希金斯身上，告诉观众季节更迭。

    背景也转换成希金斯家的客厅，留声机传出伊莱莎刚到希金斯家时录起来的生涩声音。

    『欸、逼、西、低。』

    『咱不是念了吗？欸、逼、西、低──』

    诗也听著伊莱莎大声抱怨、低声啜泣，以及呜呜咽咽的哭声，平静地对观众诉说。

    伊莱莎离开后，过了半年。

    希金斯的生活恢复原状，伊莱莎音讯全无。

    『可是那一天，伊莱莎没有杀我，她吻了我，带走曾经舍弃过的戒指。所以我想，也许总有一天，我还会见到伊莱莎。』

    没错，这不是德古拉伯爵和蜜娜那种终结的故事。

    这是创造主和被造物诀别的故事。在那之后，两人变成立场对等的人类，他们真正的关系──真正的恋情才正要开始。

    这段失去过一次的恋情，也有可能化为永恒。

    『等到那一刻来临之时，我要恭敬地向伊莱莎伸出手，彷佛要把她变成一名窈宛淑女。然后，我要这么对她说。』

    灯光转暗。

    在伊莱莎不断从留声机传出的声音中，诗也单膝跪在舞台中央，伸出手来，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他用诱人的低音呢喃道。

    『美丽的小姐，请你与我共舞一曲。』

    伊莱莎的声音逐渐远去，诗也的身影也化为剪影，帘幕缓缓降下。

    礼堂内欢声如雷。

    帘幕完全降下的瞬间，绫音及其他社员就都从侧台冲出来。

    「诗也，我这次没有昏倒！」

    「我也克制住了！」

    「太好了，诗也！」

    「真的太好了，绫音姊！」

    两人听著震耳欲聋的掌声，如孩童般兴奋大叫。市子一脸无奈地说：

    「还要谢幕喔。」

    诗也和绫音急忙开始排成一列。

    诗也紧紧牵著绫音的手，站在队伍正中央。

    「今天能一起谢幕呢。」

    「是的。」

    帘幕升起，掌声变得更加热烈，占据第一排的男生们也感动得泛泪，跟敲著钹的黑猩猩一样兴奋拍手。

    诗也牵著绫音的手踏出一步，高高举起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弯下腰来，深深一鞠躬。

    礼堂内响起「哇！」的欢呼声，掌声响彻四周。

    诗也在观众群间发现凪乃，他看到凪乃容光焕发地鼓掌，便对她回以微笑，凪乃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立刻腼腆扬起嘴角。

    他抬头望向二楼看台，雫却已经不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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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终章 因为这里有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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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公演一落幕，轩辕十四感想统计图表的留言数及满足度就不断攀升。

    ──绫绫棒透了！

    ──原田同学跟绫音学姊的组合真的很棒。

    ──这次的吻戏也好萌～！

    ──伊莱莎竟然是杀手，吓死我了！不过绫绫的黑内衣好赞。

    观众们纷纷留下诸如此类的兴奋感想。

    也有很多人夸奖诗也一开始的即兴演出。

    ──你在那场记者会上的态度很欠揍，但现在我对你另眼相看啰，吸血鬼。

    ──吸血鬼一边点观众起来，一边劈里啪啦说个不停的模样超帅的。

    ──吸血鬼说不定是个大咖。

    诗也的昵称已经固定成「吸血鬼」。尽管这是他自己播的种，诗也还是觉得五味杂陈。公演两天后，市子告诉诗也他的别名。

    「你的别名就决定是『未完成的吸血鬼』。这是我选的唷，在一定要有的『吸血鬼』上加上『未完成』，表示你虽然尚未完成，将来却令人期待。你就好好努力吧。」

    「呃，决定是『吸血鬼』了吗──！」

    「你有意见？」

    市子瞪向诗也。

    「没、没有……那个……」

    其实我真的是吸血鬼，拿「吸血鬼」当吸血鬼的别名，就跟帮人类取「未完成的人类」、「疾风人类」或「狮子人类」这种昵称一样……而且虽然是我自己对全校学生宣言我是吸血鬼，这件事基本上还是秘密──诗也当然不可能这么说，只得低下头「……我收下了」。

    （啊──以后会一直被叫吸血鬼吗？还是「未完成的吸血鬼」……呃啊，超难为情的。）

    诗也在练习场角落一边做柔软体操，一边害臊得脸颊发热，这时，帮诗也压背的绫音轻笑出声。

    「诗也又在想别名的事了对不对？」

    「这、这个……」

    绫音露出甜蜜的眼神，对支支吾吾的诗也说：

    「我觉得这个别名很棒呀。这是在说你跟吸血鬼一样有魅力，让人移不开目光唷。」

    绫音总是给予诗也自信。

    她笑得坚强温柔，愿意相信诗也。

    今后也能继续当绫音的搭档，令诗也觉得十分高兴，他转头望向绫音，笑著说：

    「我决定了。我要成为能让绫音姊放心哭泣的男人。因为从今以后，我要一直让绫音姊找我哭诉。」

    「讨厌，诗也，你在说什么啦。」

    绫音羞得面红耳赤。

    他是认真的。

    想逗绫音笑很简单。

    可是，要让她哭却很难。因为绫音想哭时都会忍住不哭。

    所以我要成为能让绫音姊哭出来的男人。

    「就是这样。圣女大人，请你多多指教。」

    绫音仍然害羞得不知所措，但她像服了诗也般，红著脸叹了口气，展露微笑。

    「真拿你没办法。请多指教啰，吸血鬼先生。」

    ◇　　◇　　◇

    隔天放学后，诗也在走廊遇见凪乃。这次她没有苍白著脸转身就逃，而是开朗地跟诗也打招呼。

    「原田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诗也看到凪乃身穿T恤和运动裤，回问：

    「对啊。久久泽也是？」

    「嗯。因为我要在毕业前站上织女一主演的位置！得努力练习才行。」

    她用坚定的眼神凝视诗也，如此宣言。

    诗也也觉得心情豁然开朗。

    因为他知道，他想藉由《窈窕淑女》这出戏传达给凪乃的，凪乃确实收到了。

    「加油啊。凭你的实力，这绝对不是不可能的目标。」

    凪乃眼中忽然浮现一丝甜蜜。

    「你把我彻底毁了。」

    她性感的表情令诗也心跳加速。

    「不晓得是不是被弄坏一次后，让我的喜好变了。你好像是我的菜耶。」

    「呃、咦──」

    就在诗也惊慌失措时，凪乃用明亮声音向诗也身后呼唤：

    「啊，理歌。」

    「我不会再上当了。」

    诗也心想「原来如此，她是在耍我啊，反正后面一定不会有人」，转头一看，拿著书包的理歌正神情僵硬站在那里。

    「春、春科同学……！」

    诗也目瞪口呆，凪乃则若无其事地补充：

    「不要误会唷，理歌。现在是我在单相思。但之后就不知道了。」

    「喂、喂──」

    理歌肩膀颤了一下，露出怯弱表情后，大叫「关我什么事……！」然后转身就跑。

    ◇　　◇　　◇

    （怎么办？）

    理歌拚命在走廊上奔跑，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久久泽凪乃果然很坏心眼。她知道理歌在那里，还故意跟诗也告白。一定是为了牵制理歌。

    理歌的心意被凪乃看穿了！

    （不行，不可以！不能喜欢上原田。他是姊姊的搭档，我绝对不能喜欢上他！不可以！）

    ◇　　◇　　◇

    「为什么久久泽那么爱欺负绫音姊的妹妹？你看起来明明很尊敬绫音姊啊。」

    凪乃回答「因为我讨厌她嘛」，又像小恶魔似的补了一句「啊，不过我说我喜欢你不是为了捉弄理歌，是真心的唷」，害诗也伤透脑筋后，便走向织女一的练习场。

    （就算久久泽说她喜欢我，我心中也只有绫音姊一个人……）

    不只是台上。走下舞台后，他也想当绫音特别的人。他不想把绫音交给任何人。这次的骚动让诗也产生自觉。

    这已经可以称作恋爱。

    他想与绫音成为恋人。

    （呃，我根本没跟绫音姊好好告白过嘛！）

    诗也说了一堆难为情的台词，却从没说过「请你当我的女朋友」或「请你跟我交往」之类的话。

    可是。

    「……我可以跟绫音姊告白吗？」

    诗也心中忽然射入一把冰冷的枪。

    （我已经不是人类，而是吸血鬼。虽然可以在阳光底下走路，我跟人类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同，大概……永远也死不了……这样我还可以请她当我的女朋友吗？）

    回过神时，诗也发现自己站在楼梯途中，沉著脸陷入沉思。

    他想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

    但那跟绫音的事不能混为一谈……

    「……我可以……喜欢上绫音姊吗？」

    在诗也用微弱声音自言自语时。

    冰冷声音从上方传来。

    「如果你决定和春科绫音开始一段永恒的爱……与她交往又有何妨……」

    诗也转头一看，雫正站在楼梯平台，用鲜红双眸俯视诗也。

    「永恒的生命，总有一天会害你苦于永恒的倦怠。想要逃离这个宿命，就只能开始一段永恒的爱。」

    雫一边淡淡说道，一边走下楼梯，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彷佛融进月光的白金色发丝，随她的动作轻盈摇晃。

    雫今天也穿著不一样的制服。

    她在诗也身旁停下脚步，一脸无奈地说「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没想到你会主动宣传自己是吸血鬼」，接著用有那么一点寂寞的声音轻声呢喃：

    「……哎，你以前就常常做些令我吃惊的事。」

    诗也睁大眼睛。

    「『以前』……我们果然早就见过面了吗？」

    「……」

    雫没有回答。

    她只是冷冷凝视诗也。

    「你要跟谁谈恋爱都无所谓。不过，那段恋情应该会立刻破灭吧。然后──」

    浮现于左胸上方的红痣开始发热。

    雫吐出的不祥话语，令诗也屏住气息。那名跟他是同类的魔性少女，宛如在诉说必将到来的未来，用蕴含热气的声音告诉他。

    「原田诗也，你将会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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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绫音的烦恼～诗也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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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音第一次看到那名少女，是在诗也跟绫音这对组合的处女秀──七月公演的前几天。

    她和诗也一起在沙滩慢跑时，看到一名外国女孩站在堆满消波块的堤防上。

    月光般的白金色长发随著海风飘扬，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哇……好漂亮的女孩。）

    绫音一看到她，就在内心赞叹。

    附近没看过她身上的制服。是高中生吗──说不定是国中生。少女纤细娇小的身躯看起来弱不禁风，平常看到那种类型的女孩，绫音都会心想「好可爱！」那名少女却不会让她脑中浮现「可爱」一词。或许是因为少女散发出的成熟氛围，以及她看起来像是超脱现实的虚幻存在吧。

    绫音在赞叹的同时，本能感觉到令背脊发凉的恐惧，她觉得那名少女和自己有某些#不同之处#。

    她正准备跟诗也说「那个女孩子是不是艺人呀」，忽然心里一惊，闭上嘴巴。因为她发现少女的红眸正在注视他们。

    不，正确地说，她是在看诗也。

    还是用彷佛脑海中有千思万绪的认真眼神。

    紧紧盯著诗也，一瞬间都不会错过。

    （她认识诗也吗？）

    绫音想问诗也，声音却再度哽在喉咙。

    胸怀各种烦恼、痛苦不堪的诗也，好不容易变得积极向上，为自己第一次的演出努力练习，绫音不想在这种时候多说话，扰乱他的心绪。

    因为，即使那名少女是诗也认识的人，从她冷淡的表情看来，两人的关系大概好不到哪去……

    更重要的是，少女鲜红色的眼睛，让绫音想起诗也之前在保健室吸了她的血，把她压在床上后，拿剪刀刺向自己左臂时瞬间露出的红眸……

    「绫音姊，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她笑著转移话题。

    第二次看到那名红眸少女，是在学校中庭。七月公演成功落幕、诗也正式加入轩辕十四队、绫音满心期待下一场公演的主题公布之时。放学后，她跟诗也在出去慢跑前，先在外面做了下柔软体操，这时，她看到那名少女默默站在教堂的阴影处。

    她站得比之前还要近，所以绫音能清楚看见她的面容和表情。少女身穿跟上次不一样的制服，表情依旧十分哀戚，鲜艳红眸满溢悲伤之情，看得绫音胸口也紧紧揪起。

    （这孩子果然认识诗也。）

    否则她不会特地跑来学校，也不会用这么悲伤的眼神看诗也。

    然而这一次，绫音也没有问诗也少女的事。

    她觉得一旦问出口，好不容易成为搭档的诗也，就会跑到她无法触及的地方。

    诗也伤口痊愈得非常快、会忽然变得很想亲女孩子，尽管无法理解诗也的特殊体质，绫音仍然选择接受他，把他当一个髙中男孩看待。所以，她不想让诗也与这名身旁弥漫异样气息的红眸少女牵扯上。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在意少女对诗也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这个时候，诗也和织女一队的一年级生──久久泽凪乃接吻的照片流出，隔天，两人召开记者会宣布交往。

    凪乃长得跟红眸少女很像，害绫音差点停止呼吸。

    凪乃在四月跟绫音打过招呼：『我是织女一的新人！虽然队伍不同，但我是绫音学姊的粉丝唷，希望总有一天我们能一起共演，请您多多指教！』。但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她和红眸少女的发型及氛围都不太一样，在这次事件前，绫音都没有发现她们俩的容貌如此相似。

    一发现她们长得很像，绫音就越来越会把凪乃看成红眸少女。她打开凪乃的部落格，看到她和诗也约会的照片，觉得诗也就像在跟一名红眼女孩勾著手、靠在一起，让那名女孩在海边喂他吃蓝色夏威夷口味的刨冰──绫音陷入错觉之中，不安得心痛欲裂。

    看到诗也左胸上的花瓣形红痣，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这该不会是……久久泽同学弄的？他们已经进展到那个地步了吗……？不不不，只是被虫叮的啦。）

    绫音拚命否定。

    诗也明明向绫音和市子发过誓，说他没有跟久久泽凪乃接吻，以后也不会跟她见面，对于和凪乃发表交往宣言一事，他却只是一味道歉，不辩解也不说明，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诗也不可能在成为绫音的搭档前，就在和凪乃交往，绫音觉得他八成有什么难言之隐。

    （说不定是因为久久泽同学跟那个红眼睛的女孩很像？）

    绫音越看那些照片，就越觉得这是正确答案。她还会嫉妒凪乃，看著镜中高大的自己自言自语「久久泽同学最好一天长高一公尺」。

    看到凪乃穿著泳装，依偎在穿泳裤的诗也身上的照片时，诗也胸前那颗红痣再度映入眼帘，害绫音烦躁不已，小声呢喃「她最好掉进海里，被章鱼喷得满身黑。之后还要被章鱼脚缠上」。

    实际梦到凪乃被章鱼拖进海里的当天早上，绫音含泪道了好几次歉。

    自己的心好像变得越来越丑陋、污秽，一想到万一诗也发现这件事，因而鄙视自己，绫音的胃就缩了起来。

    为了排解不安与嫉妒，绫音做了多到可以堆成小山的甜甜圈狮布偶、束口袋、抱枕、羊毛毡娃娃，妹妹理歌这么对她说：

    「吼！姊姊，忘掉那种男人啦。像他那种──禽、禽兽，配不上姊姊。」

    她连面对最喜欢的妹妹，都笑著回答：

    「诗也是我在舞台上的搭档，舞台外的地方，他要跟谁交往都是他的自由。我只不过是站在社团前辈的立场担心他。会不小心做那么多甜甜圈狮，是因为甜甜圈狮很可爱，我超喜欢它的。」

    她明明就不安得痛苦难耐、伤心欲绝。

    绫音念小学的时候，曾经被同学说过『老师对绫音偏心』，大家都排挤她。那时她也没办法找人商量。

    讲出来会给老师添麻烦，晚上辛辛苦苦工作、一手把年幼的绫音和理歌拉拔大的父亲也会担心。

    虽然她被女生们无视两个月左右后就换班了，在那之后，绫音就养成顾虑他人想法的习惯，避免被人讨厌。

    现在也是，她没办法不惜与人争执也要坚持表达意见、没办法在别人面前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也没办法生气。

    然而，如今她脑中却全是诗也的事，凪乃的部落格也是，她明知道自己只会越看越难受，还是会忍不住点进去看，每天都在做跟诗也很像的甜甜圈狮，一边做一边担忧万一她要跟诗也拆伙怎么办。

    她最恐惧的是被诗也知道自己如此丑陋、卑下的一面，所以她主动找诗也说话，在诗也面前也总是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在演戏，我现在在台上」，拚命扯出笑容。

    这样子的绫音，是诗也所不知的。

    诗也叫她不要连这种时候都像个圣女，导致绫音压在心底的情绪爆发出来，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将自己的感受告诉诗也。

    不过，诗也不知道绫音还有事没跟他说。

    决定要和诗也去海边约会时，绫音在前一天跑到百货公司，直到店家关门前都在试穿泳装，买了平常绝对不会选择的清凉比基尼。两人在海边吃刨冰时，绫音之所以会要求诗也喂她吃冰，也是为了与凪乃对抗，想要做凪乃做过的事。这些诗也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还有回家路上，绫音忍不住询问诗也那名红眸少女的事时，听到他生硬回答『雫是我最近认识的女孩，我也不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胸口抽痛了一下。

    在那之后──

    ──不过，那个人对你……

    诗也也不知道绫音话只讲到一半，是因为她很狡猾。

    看到诗也收回恋人宣言的记者会转播，绫音沉浸在无比自私的喜悦中；看到诗也说自己是吸血鬼，绫音心里再度浮现深沉的不安──这些诗也一定都不知道。

    诗也的别名决定是「未完成的吸血鬼」时，绫音很不安，她不喜欢这个别名，而这也被绫音藏在心中。

    ──我觉得这个别名很棒呀。这是在说你跟吸血鬼一样有魅力，让人移不开目光唷。

    诗也一定永远不会知道，这句她微笑著对诗也说的话，其实是讲给绫音自己听的──她试图相信这不是什么不吉利的名字，这是很棒的别名。

    他不会知道，现在想起那对红眸时，绫音仍然会感到不安；他不会知道，『那个人对你……』之后的话语，一直在绫音脑中回荡。

    她觉得一旦讲出那句话，诗也就会跟那名少女一同消失，便狡猾地将它吞了回去。

    『那个人是不是喜欢诗也？』

    『她是不是非常非常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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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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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好，我是野村美月。《成为吸血鬼的你开始一段永恒的爱》第二集的主题是《窈窕淑女》。我念高中时，戏剧鉴赏会演了这出戏，不过演员竟然只有伊莱莎、希金斯教授和皮克林上校三个人！舞会时背景换成了宾客们的图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在那之后，我还在重新上映时跑了趟电影院，是一部充满回忆、我非常喜欢的作品。奥黛丽在每一部主演作中都又可爱又有魅力呢，光是看她千变万化的表情，就让人觉得很幸福。本作中的《窈窕淑女》后半段完全是不同的东西，但前半段我有尽量遵循原作的《卖花女》唷。

    好了，以下是非常多的预定计画。九月底《女装皇家教师6》，十月底有一部前军人兼传说中的甜点师傅的虚构传记（？），上下集同时发售。十一月说不定也会有什么消息。《吸血鬼3》预计于年末出版。详细情报会在下个月的《女装皇家教师》通知各位！那么再会！（※以上为日本时间。）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七日 野村美月

    参考文献

    《ベスト・オブ・ショー　人と超人　ピグマリオン》（萧伯纳著，仓桥健、喜志哲雄译，白水社出版，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发行。）

    插图014

    嘉蕾娜小姐在插画中都没有登场，所以附上一张。

    唔，说是附上的感觉她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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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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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一章 众星云集的文化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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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永恒」是什么？

    到底要持续多久，才能称之为永恒？

    父亲总是这么回答我的疑问：

    「等你活到永恒的时候，就会知道答案。」

    所以──父亲才会在失去母亲后也继续活著，凝视逐渐没入黑夜的海洋不断思考吧。

    思考永恒的意义。

    思考爱的意义。

    对我来说，「永恒」就是父亲与母亲。

    蜜娜＝艾莉丝‧原田

    －－－－－－

    （诗也又在发呆。）

    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在沙滩上慢跑著，一边注意身旁的人。

    轩辕十四队的九月公演，在满堂喝采下落幕。

    经过一个礼拜，夏季高温总算开始下降的放学后。带著海水味的凉爽海风，轻轻抚弄在她旁边慢跑的学弟──原田诗也那头茶色发丝。诗也加入戏剧社前，在全国等级的篮球社经历过严格训练，只不过是跑个区区两公里，他连气都没喘一下，汗水也一滴都没流。

    可是，位在比对身高感到自卑的绫音还要高的位置、有时调皮得跟小狗一样，有时精悍得宛如一头雄狮的侧脸，现在毫无霸气，双眼也黯淡无光。诗也垂著目光，陷入沉思，绫音开朗地跟他说话，也只会得到心不在焉的回应……

    「然后呀，每年文化祭都会从四个队伍选人出来，共同演一出戏。」

    「……这样啊。」

    「表演者是由高中部学生的人气投票决定的唷！今年的导演和编剧内定为市子小姐，因为她去年交出很棒的成绩……」

    「……这样啊。」

    「去年是演《亚瑟王与圆桌武士》。由于男生不够，亚瑟王和圆桌武士就全都设定成女孩子。」

    「……」

    前天放学后，诗也一脸恍神来到地下练习场，在那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做伸展运动时也好，发声练习时也罢，他都在想事情，一下眉头紧蹙，一下眼神茫然，一下神情严肃地咬住下唇，连绫音都看得很心疼。

    「诗也。」

    「……」

    「我其实是男生。」

    「啥？」

    诗也发出错愕的声音。然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他在沙滩上停下脚步，面向绫音，用力瞪大眼睛。

    「男、男生？咦咦？绫、绫音姊？」

    诗也惊慌失措，视线在绫音的脸和胸部间上下移动。

    （不用一直盯著我的胸、胸部看吧。）

    绫音对自己过大的胸部也会自卑，她羞得满脸通红，却故意假装生气，鼓起脸颊。

    「真是，终于有个像样的反应了。谁叫诗也一直心不在焉。」

    「对、对不起！」

    诗也跟著红了脸，缩起高大身躯。这个动作导致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子，害绫音胸口揪了一下。诗也比绫音还高，肩膀宽，身上也有肌肉，不说话和好战的时候明明很帅气──一旦像这样著急、反省起来，就会变成一个青涩的可爱男孩。

    在海浪轻拍上岸的秋天海边，绫音犹豫著轻声问道：

    「诗也……你又在烦恼什么吗？」

    诗也肩膀一颤，哑口无言。他困扰地垂下目光，扭捏了一阵子后，抬起头露出亲切笑容。

    「没有！没这回事！你看，我很有精神啊！得到『未完成的吸血鬼』这么帅的别名，收到粉丝（？）送的一堆大蒜和十字架，之前还有人送我一只系著缎带的仓鼠，跟我说『请你把它拿来当点心吃』，我真的状况绝佳，完全没有烦恼。」

    （诗也……就算你笑得那么努力，也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绫音觉得呼吸有点不顺。

    「真的吗？前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将脸凑近，抬头盯著诗也，诗也就忽然跃向后方。这个彷佛在躲绫音的反应，也是从前天开始──只要绫音靠近，诗也就会绷紧身子、别开视线，故作自然地远离她。

    只是刚才那样实在太过明显，诗也大概也觉得自己搞砸了吧，他目光游移，接著忽然露出哀伤眼神，微微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绫音一盯著他，诗也的嘴又紧紧阖上。

    「没有啦。真的什么都没有！继续跑步吧。」

    他踢起沙子，向前跑去。

    （前天果然有发生什么事。）

    绫音跑在诗也旁边，黑雾般的不安在心中持续扩散，从中浮现一名从远处看著他、似乎非常喜欢诗也的少女──总是穿著不同学校的制服，拥有一头白金色长发及红眼睛的少女。

    （该不会跟那孩子有关……）

    思及此，绫音的心便抽痛了一下。

    ◇　　◇　　◇

    （该死──竟然害绫音姊为我操心。）

    诗也跑在沙滩上，咬紧牙关在心中嘟哝。

    他很清楚自己的态度并不自然。然而，一看到绫音的脸，诗也胸口就会紧紧揪起，讲不出话来，不知道该如何跟她相处。

    （都是雫害的。都是因为雫对我说了那种话。）

    ──你要跟谁谈恋爱都无所谓。不过，那段恋情应该会立刻破灭吧。

    诗也在《窈窕淑女》这出戏中，完美掌握希金斯教授这个角色，察觉自己对绫音抱持的爱慕之情，烦恼该不该跟她告白时，那名面无表情的红眸吸血鬼对诗也这么说。

    如果你想跟春科绫音告白，那就去吧。

    可是，那段恋情终将迎来悲惨结局。

    雫一如往常，身穿诗也从没看过的制服，彷佛萃集了月光的白金色长发，柔顺披散在白得透明的纤细身躯上，带著宛如没有感情的人偶的冷淡表情，一声不响地走下楼梯。她用那对鲜红、血红、绯红色的冰冷瞳眸凝视诗也，淡淡说道。

    对诗也来说，雫是救命恩人，同时也是把他变成吸血鬼的罪魁祸首，他还知道小时候，他好像跟雫见过面。总而言之，雫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人。

    （不过，雫的忠告从来没有不准过。）

    所以，雫说即使他跟绫音交往也会立刻破灭，诗也不可能不去在意。

    （我打算当个普通的高中生，今后也想活得跟人类一样，但我是吸血鬼是事实。即使会流一堆血，割腕后伤口会立刻痊愈的人类还是不正常。如果雫说的没错，之后我也一直都不会死吧。）

    更重要的是，不一定告白后就能轻易成为恋人。

    （绫音姊虽然说过喜欢我，也跟我接吻过，说不定只是因为她入戏太深，无法抽离角色，也有可能是一时冲昏头。要是被绫音姊拒绝，在舞台上跟她演恋人时会超尴尬的，绫音姊也会有所顾虑吧。既然如此，维持学姊与学弟的关系是不是比较好……）

    这些想法让诗也变得无法与绫音正常交谈。之前对待绫音时的率真模样像骗人似的，讲话和态度都僵硬无比，绫音一像刚才那样主动接近，他就会反射性逃开。

    雫的话语在耳中回荡，他不敢跟绫音对上目光。

    （这样下一场公演怎么跟绫音姊演恋人啊！）

    诗也感觉到在旁边慢跑的绫音频频担心地偷瞄自己，一直紧咬著牙关。

    ◇　　◇　　◇

    隔天。

    （唉──昨天也没跟绫音姊好好讲到话。绫音姊看起来超担心的，还告诉我「猪肉对消除疲劳很有用喔，猪肉里的维生素B群也有舒压效果。按脚底的涌泉穴也非常有效，我来帮你按，把鞋子脱了吧」……我该怎么办？）

    他听著学生们互相问候的声音，垂著肩膀走进教室，结果跟准备走到走廊的同学撞个正著。

    「……！」

    那名比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诗也还要矮四十公分左右、头发蓬松、拥有一双大眼的女生，是绫音的妹妹春科理歌。

    今天早上，理歌也绷紧看起来脾气很拗的脸庞，从矮他好几个头的地方瞪著诗也，不过诗也一生硬地跟她打招呼「早、早安，春科同学」，理歌纤细的肩膀就颤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早……早……安」，低垂染上红潮的脸快步走过诗也面前。和理歌交谈时总是会害他紧张，只不过和对绫音的紧张并不一样。

    （光是变得会回我早安，就算有进步了吧。）

    在他思考之时，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

    「我看到啰，原田同学。看来你跟春科同学关系变得不错嘛。」

    诗也回过头，戴著一副大眼镜的矮小男生──他的同学似鸟，面带异常和善的笑容站在那里。

    「关系不错？我们只有打招呼而已耶。」

    「不不不，竟然能跟那个警戒心的集合体、在我方开口前就会威吓逃离的春科同学互道早安，这可是非常了不起的事。跟驯兽师一样。」

    （春科同学在似鸟心中是猛兽吗……她明明那么小只，看起来那么柔弱。）

    虽然理歌确实跟温和的绫音成对比，眼神锐利，感觉一惹她不开心，她就会张嘴咬过来。

    诗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似鸟脸上的笑意则越来越浓。

    「所以，我想拜托原田同学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一回问，似鸟就突然激动起来。

    「请你说服春科同学当白老虎！」

    「白、白老虎！」

    诗也脑中浮现「嘎吼──！」大叫的纯白老虎，心想「他在说什么啊？」向后退去，似鸟更认真地对他说：

    「文化祭的动物咖啡厅需要能吸客的角色啦！除了春科同学，我们别无人选！绫绫这个轩辕十四主演是校园之星没错，不过妹妹春科同学因为是个无口系美少女，也是学校的地下偶像喔！」

    「呃，等一下──『文化祭的动物咖啡厅』是什么东西？」

    「昨天的班会，我们班不是决定要开服务生打扮成动物的动物咖啡厅吗？」

    「是、是喔。」

    （糟糕，我都在想绫音姊的事，所以没听进去。可是，似鸟之前不是才跟我说过，春科同学因为大家都吵著叫她绫音姊的妹妹，气到大吼「我的名字又不叫妹妹！」戒心变得超重吗？就算是班上要开的店，也不可能叫她扮成动物吧。）

    诗也正准备拒绝，不知何时班上的男生都聚到诗也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为他声援。

    「原田同学！我们只能靠你了！」

    「能让春科同学这道铁壁陷落的人，只有原田同学！」

    「没错！如果是攻陷那个『美丽的蔷薇女王』嘉蕾娜女王、在全校直播的记者会上说你玩弄以小恶魔角色为卖点的凪凪的原田同学，一定办得到！」

    「拜托了！花花公子吸血鬼！」

    （误会啊！我才不是这种人──！）

    不久后，同学们开始尽情诉说自己的欲望。

    「好想看春科同学戴软绵绵的白虎耳──！」

    「好想看她走路时摇来摇去的尾巴──！」

    「希望她一边瞪过来，一边既悔恨又害羞地对我『吼噜噜』叫──！」

    「我想把她放在大腿上狂摸！想搔她下巴！」

    「裙子穿迷你裙吧──！不然就白短裤～」

    竟然连女性都参杂在内。

    只有总是跟似鸟形影不离的针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座位上翻阅拳击杂志。

    「你看，大家都很期待你的表现喔。原田同学，你会答应的吧？」

    正当诗也被似鸟如此逼问，在同学们热情的注视下快要招架不住时，理歌回来了。

    看到诗也还站在教室门口，理歌惊讶得睁大眼睛。

    好几只手从背后推来，诗也明知希望渺茫，还是开口询问。

    「春、春科同学！关于文化祭班上要开的店啊！你、你要不要扮扮看白老虎？」

    离诗也的视线高度有好一段距离的理歌，高高竖起眉毛。诗也迅速说道：

    「春科同学扮成动物一定也很适合、可爱。」

    「！」

    理歌耸起肩膀，脸颊越来越红。

    「绝对！会变成超～可爱的老虎！耳朵软软白白，尾巴动来动去，让人想把你放在大腿上狂摸，搔你下巴，让你『嘎吼──！』大叫的老虎！」

    他把同学们的要求尽数传达，才猛然回过神来。理歌正在发抖。

    接著──

    「……变态。」

    她丢下这句话后，便含泪走掉了。

    茫然的诗也身后，同时传来同学们的叹息。

    到了放学后，理歌仍然噘著嘴巴，不肯正眼看他。微微上升的好感度迅速下降，令诗也带著一颗沮丧的心，前去参加社团活动。

    他一边走下通往地下练习场的楼梯，一边心想「今天得表现得活泼一点，避免让绫音姊担心」，结果又郁闷起来了。诗也一把门拉开一条缝隙，就听见门后传来清澈声音。

    「公主殿下很容易害羞呢，真可爱。」

    （什、什么东西？）

    准备开门的手瞬间停住。

    除了诗也外，轩辕十四的男性成员只有两个人，应该没人会讲这种轻浮的把妹台词才对。现在到底是谁在把谁？

    「贤淑如圣女的你当然也很有魅力，但我也想看看魔性又大胆的你。」

    圣女！

    绫音的别名是「治愈圣女」，地下别名则是「魔性圣女」！该不会！

    「来吧，让我对你那纯洁的双唇献上一吻。」

    诗也顿时觉得血气上涌，用力打开门，冲了进去。

    「住手！」

    接著，一名正在亲吻仓鼠的学生望向诗也，露出美丽微笑。

    「嗨，吸血鬼，终于见到你了。」

    那是诗也从来没有见过的──洋溢优雅气质的俊美男学生。

    身高虽然不及诗也，应该也有一百八十公分。亮丽的漆黑色发丝垂到雪白额前，睫毛修长的双眼也是漆黑色，彷佛会将人吸进去。纤纤素手上放著一只仓鼠，是前几天粉丝为它系上缎带，叫诗也『吸血鬼大人，请您把它拿来当点心享用』送给他的，现在它被取名为「哈姆雷特」，在轩辕十四被当成宠物饲养。从哈姆雷特这个名字来看，那只仓鼠大概是公的，王子的吻却把它亲得恍神。

    （那人是在亲仓鼠啊？）

    练习场内只有他、仓鼠和诗也。

    「你是谁？」

    诗也瞪著那名男学生询问，对方用清澈声音回道：

    「下一场演出我们要在同一个舞台上共演，你没听说吗？」

    共演！这个王子吗！？

    （意思是我被炒鱿鱼了？这家伙是绫音姊的新搭档！）

    诗也瞬间把「我态度这么僵硬，有办法演好绫音姊的恋人吗」的担忧拋到脑后，竖起眉头大叫：

    「我可没听说！就算你长得跟王子一样美形，怎么能让一个明明是男生却穿裙子的变态当绫音姊的搭档！」

    没错！他现在才注意到，眼前这名优雅的男学生，穿著女生的裙子！

    「啊──看来你误会了，我是女的。」

    「咦！」

    女的……？

    诗也定睛回望露出苦笑的对方。

    「哎呀哎呀，偲。人家正在用『这人怎么可能是女的啊，真的假的？骗人的吧，他在说谎吧，他是变态吧』的眼神看你唷。轩辕十四双主演其一的吸血鬼同学，真是有够老实。」

    这时，银铃般的声音传入耳中，有著一头描绘出柔和弧度的卷发、气质优雅得像某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的美人，面带婉约微笑走进地下室。

    「百合香……你这样讲太过分了。」

    王子夸张地垂下肩膀。

    接著，清爽黑发随身体动作轻轻摇晃、娇小玲珑身躯看起来与国中生无异的超可爱女生，从她身后忽然出现，说：

    「嗯──？偲是变态吗──？」

    不只是王子，连跟公主一样的美人和跟妖精一样的美少女都来了！

    插图006

    （现在到底是怎样！）

    诗也彻底呆住，这时有个人轻描淡写地说：

    「文化祭共同公演的投票结果出来了，所以我请主要演员到这边集合。原田，第六名的你也是其中一人。」

    将笔直发丝随意绑在脖子旁、制服穿得乱七八糟、苍白脸色看起来很不健康的美人──轩辕十四绝对的存在，编剧兼导演透川市子，懒洋洋地说道。

    诗也他们的学校有四个戏剧社。

    河鼓二、天津四、织女一这三个队伍，从海星学园还是中高一贯教育的女校时就已经存在，只有诗也和绫音隶属的轩辕十四队，是在海星学园变成男女合校的隔年成立，以男女双主演演出的戏剧性爱情故事为卖点。

    其他队伍也都有叫做「主演」的女成员，以主演为中心决定剧目，四队互相竞争观众数和观众评价。

    唯有十一月的文化祭会由四队共同演出一出戏，演员则由学生们投票选出。

    「就是集合VIP篮球选手组成的梦幻队伍对吧！好酷──！」

    「诗也……你果然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与市子一同出现的绫音跟诗也说明完状况后，陷入消沉。

    「对、对不起……」

    投票结果由市子公布。

    第一名 永门偲（河鼓二）

    第二名 春科绫音（轩辕十四）

    第三名 筒井百合香（天津四）

    第四名 乃木坂嘉蕾娜（天津四）

    第五名 松下茧奈（织女一）

    第六名 原田诗也（轩辕十四）

    去年第二名的嘉蕾娜掉到第四名，放弃出演。偲则连续两年都拔得头筹。

    「那么，我就是河鼓二的永门偲。这下你应该能接受我是女生了吧？吸血鬼。」

    偲优雅微笑，用清澈声音淘气地说。

    这么说来，似鸟曾经说过河鼓二禁止男性加入，只有女性成员，以男装丽人为主演，呈现宝冢风的舞台。主演的别名是「迷人的永世王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讲了那么失礼的话。」

    诗也疯狂低头道歉，永世王子脸上浮现女孩子松一口气时会露出的甜美笑容。

    「没关系，我习惯被误认成男生了。每次我去百货公司或饭店的女厕，女性们都会骚动起来，羞得面红耳赤。连去学校厕所都会有人『呀啊──！』尖叫，对我说『您果然是用女生厕所呢』，真令人头疼。比起这个，能跟传闻中的吸血鬼共演，我很高兴喔。让我们演一出漂亮的戏吧。」

    「是、是的，请多指教。」

    偲向诗也伸出纤细的手，诗也也冒著汗回握。尽管她说自己是女生，看起来仍旧是个男的。不对，以男生来说，她的肌肤、头发和手指都太过美丽，身材也太纤细。

    （绫音姊在女生里面也算高的了，不过这人大概有一百八十公分吧。）

    接著是刚才讲话毫不留情的文静美人，用银铃般的声音笑咪咪地说：

    「我是二年级的筒井百合香，隶属于天津四队。握手就免了吧？别人的手黏答答的，我很不喜欢。」

    （唔……天津四是走文艺路线，主演的别名是「静寂的白百合」──对吗？）

    确实是一名足以用白百合形容的清纯美人。可是，似鸟好像说过天津四的主演是知性派的大和抚子。所以轩辕十四的前主演、拥有「美丽的蔷薇女王」这个别名的乃木坂嘉蕾娜，才会在跳槽到天津四后因为风格差异，陷入苦战。

    （大和抚子有这么毒舌吗？会高高在上地把脑袋里想的事说出来的这一点，感觉跟乃木坂学姊没什么差别……）

    要说有哪里不同的话，就是嘉蕾娜比较华丽，百合香看起来比较知性、文静吧。

    然后，有著一头柔顺乌黑长发的娇小美少女，面带天真无邪的笑容说：

    「人家从妖精之国乘著风，轻飘飘飞到你身边啰。我是昵称茧喵的松下茧奈～」

    她犹如随风飘舞的花瓣转起圈来，摆出招牌姿势。

    「握手的话，购买织女一贩售的周边商品，累积十点就能握一次。」

    在诗也愣在原地时，她又补上一句「虽然我是三年级，不过不要叫我学姊，要叫我茧喵唷，诗兔兔」，害诗也「三年级！」再度吃了一惊。

    这个怎么看都只是国中生的外型、让人怀疑她脑袋是不是哪根螺丝掉了的讲话方式，竟然是三年级！这群人里面年纪最大的！

    茧奈的别名是「天真无邪的妖精」，似鸟说那轻飘飘的语气让人受不了，还加入她的粉丝俱乐部，但这是天然的吗？还是说因为织女一是偶像系队伍，她要照著那个「设定」演戏？

    「对不起……拜托不要叫我诗兔兔。我也会叫你松下学姊。」

    「那茧喵学姊。」

    「……茧奈学姊。」

    「嗯──OK。」

    茧奈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实在很惹人怜爱。

    「你就叫我筒井学姊吧。虽说我们要共同演出，我并不希望你表现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模样。」

    「咦～不能叫百合香百合香吗？」

    「松下学姊可以叫我名字。只不过我会叫您松下学姊。春科同学也是，请你随意称呼。」

    「嗯……那，百合香同学。」

    「嗯，可以。」

    （呃，怎么回事？只有我叫姓氏？）

    明显的差别待遇，令诗也目瞪口呆。

    「别在意，百合香对男生都是同样严格。」

    偲出言为他打气。

    迅速坐到折叠椅上，懒洋洋撑著脸颊的市子，对众人说道：

    「看来你们都自我介绍完了。随便找个地方坐吧。我要公布剧目了。」

    「今年共同公演的主题是《真想让你们交换》。」

    （《真想让你们交换》……？）

    诗也每次都是这样，听到剧名也不知道是在讲什么。其他成员则兴奋发表意见，与诗也形成对比。

    「这次是平安时期的故事呢！市子小姐！」

    「不错呀，衣服很华丽，应该满能吸引观众目光的。」

    「是要把原作直接拿来写成剧本吗？不知道老师们会不会有意见。」

    「咦──小市的剧本每次都很色呀～没问题的啦。」

    连感觉少一根筋的茧奈都正常加入对话，诗也大受打击。

    （《真想让你们交换》是这么有名的故事啊？糟糕，只有我没听过──！啊──可恶，之后得多看点书和电影，努力用功才行。）

    诗也是个不服输的人，所以他红著脸，下定决心。

    市子望向诗也，扬起嘴角。

    「《真想让你们交换》是平安时代后期的故事。如筒井同学所说，把原作整个搬来用的话，可能会因为太刺激而取消公演，所以我省略一些部分，把剧情改编得比较和缓，但故事发展几乎跟原作一样。」

    市子开始说明改编得比较和缓的故事大纲。

    「平安时代，左大臣家诞生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妹。两人外表虽然如出一辙，姬君却跟男孩子一样活泼，若君则跟女孩子一样内向，所以世人都觉得若君是妹妹，姬君是哥哥。成人后的姬君＝女君以男性身分前往宫廷，踏上仕途；哥哥男君也以女性身分进入后宫，成为侍奉女东宫的尚侍。

    之后，女君还隐瞒自己是个女人的事实，与右大臣家的女儿＝四之君结为夫妇，但她的好友宰相中将跟四之君搞上，宰相中将因为四之君仍然是个处女而心生怀疑。以这件事为契机，女君的秘密被宰相中将发现，和他发生男女关系、没办法继续装成男生的女君就从都内消失了。

    另一方面，侍奉女东宫的男君与女东宫成为恋人，萌生身为男性的自觉，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但他为了寻找失踪的女君，决定恢复成男儿身，追寻女君的下落。

    最后，重逢的两人交换回来，回到都内。男君爬到最高的官位，女君则当上皇后。这个结局可喜可贺与否，就交给看到最后的观众判断啰。」

    （总之就是──男生和女生交换的故事对吧？女生和女生结婚、睡走自己老婆的男人跟自己也发生关系，超酷炫的！这样都叫和缓了，原本的剧情不晓得有多刺激！）

    诗也听得说不出话。

    「这次的中心思想是『昙花一现的爱情与白忙一场的人生』。我会降低猎奇度，大幅提升色情度。不能演床戏的演员派不上用场，麻烦立刻出去。」

    市子指向大门，却没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可是透川女士的剧本，我早已做好觉悟。」

    偲的双眼闪耀天真光芒，百合香也冷静地说：

    「演戏和现实是两码子事吧。」

    「我也是～！反正我明年就要毕业了～！床戏解禁～！」

    茧奈天真无邪地说，绫音也苦笑著告诉市子「市子小姐，你怎么现在才在讲这些」。

    「对、对啊。」

    诗也也站在绫音旁边点头。到目前为止，他在舞台上跟绫音演过两次恩爱场景。只是要演一点床戏，应该没问题……

    「这样啊，希望你一个礼拜后不要后悔。」

    诗也觉得市子瞄向他的目光看起来很愉悦，背脊微微发凉。

    接著是公布选角。

    偲饰演被当成男生抚养成人的女君。

    绫音饰演被当成女生抚养成人的男君。

    身为女君的妻子却跟宰相中将发生关系，之后成为男君之妻的右大臣家的四之君，由百合香饰演。

    变成男君的地下情人的女东宫，由茧奈饰演。

    「原田，你演宰相中将。」

    「咦？宰、宰相……」

    这是怎样的角色？诗也回想起刚才市子讲的故事大纲，市子奸笑著说：

    「他是女君的情敌兼好友，睡走她老婆，知道女君的秘密后还硬是把她占为己有，是个好色的贵族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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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二章 吸血鬼的王子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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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放学后。

    诗也一边阅读昨天拿到的文化祭共同公演剧本《真想让你们交换～平安幻想》，一边走向地下练习场。

    （哇！这人真的睡了别人的老婆！）

    他一开始就对传闻中跟貌美友人（偲）长得一模一样的友人之妹（绫音）深深著迷，同时还写了一堆情书给听说是个大美女的右大臣家的四之君（百合香），怎么看都是脚踏两条船。之后他还把友人之妹的面容重叠在友人身上，对她心生悸动，夜袭她的妻子四之君后发现挚友原来是女性，也把她推倒了。

    （这岂止是脚踏两条船，是三条船吧？是说偷跑进朋友老婆的寝室，用甜言蜜语哄骗她后推倒人家，这是强奸吧？是犯罪吧？这在平安时代是很正常的事吗？）

    诗也像在看黄色书刊一样，看到心慌意乱时，马上就听见四周的学生在讨论下一场公演。

    「你看到戏剧社官网了吗？」

    「看了看了，共同公演的演员公布了呢！主角是王子和绫绫，听说会有很多咸湿场景，色情度大增。」

    「会有夜袭那段吗！可是以高中生的文化祭来说，尺度应该会太大吧。」

    「不不不，透川女士一定会把那段写进去！」

    「绫绫演男生？茧喵是她的地下情人？唔喔喔喔，超期待绫绫跟茧喵的床戏啦！」

    「是说最爽的是原田吧。他睡走百合香大小姐，还推倒王子耶。」

    「百合香大小姐的话是满养眼的，但吸血鬼跟王子的床戏，我只会觉得是BL耶。」

    「我不要王子跟男人扯上关系啦──！」

    成为吸血鬼后，诗也变得连窃窃私语声都能听见，诸如此类的对话接连传入耳中。

    最后还有个看起来很纯情的女生跑来找他，眼眶含泪，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

    「我是原田同学的粉丝。请你不要去演要跟人偷、偷情的骯脏角色。」

    「啊，呃，角色分配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我跟宰相中将是不同人啦！不对，我在台上时当然是宰相中将，不过那也只限于演戏的时候。」

    诗也语无伦次地回答时，受过训练的嘹亮声音传入耳中。

    「唷～原田，你挺受欢迎的嘛。」

    剪了一头流行的中长发，用橡皮圈和发夹将黑发整理得漂漂亮亮、感觉个性很豁达的少女，身穿T恤和运动裤出现。

    是久久泽凪乃。

    她是隶属于织女一队的一年级生，夏天跟诗也传过丑闻，但两人现在都是社团活动的好伙伴。可是，凪乃宣言过『我喜欢上原田了』，现在也正在把脸凑近诗也，像要玩弄他一样。

    那名含泪的女学生被凪乃的气势压过，说著「打、打扰了」，战战兢兢离去。

    「那个，要来看公演喔！我会努力展现出让你能接受的演技！」

    「喔喔～还不忘给粉丝台阶下。有进步。」

    「吵死了！」

    诗也噘起嘴巴，回应凪乃的嘲弄，凪乃则回以微笑。

    「等等不是文化祭公演的练习时间吗？我也会参加，我们一起去吧。」

    「咦，真的假的！」

    「真的！虽然我不是经由投票选出来的，是只有一句台词的路人，用来炒热气氛。不过我会用要把主角锋头抢走的干劲去演。」

    好强的双眼熠熠生辉，使凪乃的表情显得更有魅力。

    刚认识凪乃时，她跟雫实在太过相似，害诗也觉得心脏动不动就会停止，但他们消除隔阂，凪乃变得会对他露出真实面貌后，他就再也没有把凪乃跟雫搞混过。

    现在，他仍然觉得两人长得很像。

    雫比凪乃漂亮得多，尽管如此，她们的眼角和嘴角还是有几分相似。不过，神情冷淡、不带一丝情绪的雫，以及表情丰富、一下微笑，一下鼓起脸颊的凪乃，完全是不同的人。

    诗也对如今这个率直努力的凪乃，抱持朋友间的好感。

    「嗯，加油吧。」

    「原田是宰相中将呢。我看到剧本吓了一跳。」

    「反正我就是不适合演平安时代的贵族花花公子啦。」

    「嗯──我不是那个意思……」

    凪乃脸上浮现别有深意的神色后，再度露出之前的开朗表情。

    「哎，算了。是说，原作可是比这还要超过喔。他跟四之君有两个小孩，和女君也有一个，四之君跟女君的生产时期还重叠到，他就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

    「唔啊啊啊啊啊，烂透了。」

    「剧本虽然把怀孕部分全删掉了，床戏却一点都没少，真符合透川女士的作风。我很期待你会怎么演。尤其是夜袭四之君的场景，还有推倒女君向她求爱的部分。」

    「笨、笨蛋，不要害我有压力。」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走到地下练习场时，先来的绫音和茧奈正在拿手机给对方看，聊得十分起劲。

    「理歌这个刚起床、睡眼惺忪的模样最可爱了。你看，发旋这边翘起来的头发软蓬蓬的，好可爱。」

    「小翼玩泥巴的照片也超级可爱！脸上沾到泥巴的模样既调皮又可爱吧？绫绫，你看你看。」

    看来绫音在炫耀妹妹，茧奈则是炫耀自己的弟弟有多可爱。

    「啊，早安！小诗，凪凪！」

    茧奈发现诗也他们来了，用轻柔声音向两人打招呼。

    她似乎决定叫诗也「小诗」。虽然比诗兔兔好很多，但现在更该注意的是，绫音看到诗也和凪乃便垂下眉梢，令诗也心里一惊。

    （跟久久泽一起来是不是不太好？毕竟我们之前才传过丑闻。绫音姊会不会又误会啊。）

    然而，绫音立刻露出柔和微笑，用平静的声音打招呼。

    「早安，诗也。久久泽同学。」

    反而是凪乃非常坐立不安，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用力低头鞠躬。

    「学姊早！我将在这出戏里饰演女官。请多指教！」

    「嗯，多指教啰。」

    绫音温柔地对她说，凪乃高兴得脸泛红潮。

    （这家伙超喜欢绫音姊的。既然这样，干么不跟绫音姊的妹妹好好相处……）

    不知为何，凪乃总是对理歌口出恶言，还会直接跟诗也说『我讨厌理歌』。

    正当诗也为气氛之和谐松了一口气时，凪乃忽然扔下一颗炸弹。

    「绫音学姊是我尊敬的大前辈，所以我现在不会积极攻略原田。可是等我当上织女一的主演，就算对手是绫音学姊，我也不会客气。」

    「喂，久久泽！」

    诗也吓了一大跳，跟凪乃同队的茧奈则兴奋地说「哇～凪凪好大胆～」。

    绫音睁大眼睛，不过又立刻露出学姊笑容。

    「嗯，到时我也不会客气。」

    听到绫音的回答，凪乃反而开心地笑了。

    诗也冷汗直冒。他很高兴绫音接受凪乃的挑战。但绫音的内心难以捉摸，脸上笑著并不代表心中也是这样。诗也十分担心她会不会又跟凪乃那场骚动时一样，压力都累积在心里，害她做了一堆甜甜圈狮娃娃。

    更何况现在他跟绫音的关系很微妙，两个人待在一起时会颇为尴尬……

    「那我到对面做柔软操，避免当两位的电灯泡。」

    「对呀，不可以当绫绫和小诗的电灯泡～」

    诗也下意识出声挽留准备离开的凪乃和茧奈。

    「等等！久久泽！不用顾虑那么多吧。茧奈学姊也请待在这里！我们是一个圑队，大家一起好好相处嘛！大家一起！」

    三人都吃惊地看著诗也。

    绫音彷佛在责备诗也似的，眉梢越垂越低。

    （呃啊～）

    诗也看得心急如焚，这时，偲和百合香来了。

    「哦？这是后宫吗？」

    「看来你私底下也是宰相中将呢。不愧是把女孩子说成『食物』的吸血鬼同学，真是个差劲透顶的人渣。」

    看到诗也被三名美少女包围，偲优雅微笑，似乎乐在其中；百合香面带文静笑容，吐出带刺话语。

    「不、不是的！」

    诗也惊慌失措。绫音害羞地低下头。

    偲好像很喜欢仓鼠哈姆雷特，她把它从笼子里拿出来，轻声说道「来，我带了葵花子给你当土产喔。慢慢享用吧」，眯起眼睛看哈姆雷特捧著葵花子大嚼。她的侧脸闪耀光芒，满溢优雅气质。完全是个王子。

    「轩辕十四的吉祥物是个害羞的孩子，好可爱。真想让它见见我们这边的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它很冷淡，跟这孩子类型不同，它们或许能成为好朋友。」

    「很遗憾，它跟天津四的夜长姬完全不合。」

    「和我们家的哔哔也合不来。呜呜。」

    「啊啊，它之前做了那种事，真对不起哔哔。」

    看来其他队伍也有养动物。茧奈不知为何眼泛泪光，偲在旁边安慰她。这副模样也宛如一名清廉高洁的王子。

    （我有办法推倒这个完美的王子殿下吗？）

    诗也再度感到不安。

    假如偲带著冰冷目光叫他『给我住手』，他可能会忍不住下跪道歉『遵命，对不起，是我错了』。

    至于饰演四之君的百合香，感觉她在被推倒前就会笑著客客气气地拒绝『不要靠近我，你令我反胃，请你不要装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害他伸出来的手僵在空中。

    （哇啊──要我去夜袭这种毒舌美人，绝对不可能！）

    在他焦急之时，市子来到练习场，众人便开始对第一次台词。

    他们各自拿著剧本，站著朗读台词。

    『以拥有男性灵魂的女性身躯诞生于这个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明明是第一次对台词，偲一把台词念出口，清澈的声音和语气中的哀伤情绪，就让诗也起了阵鸡皮疙瘩。

    （好厉害……好美的声音……）

    偲平常讲话的声音也很清爽迷人。

    然而朗读台词时，她的声音会带有更丰富的起伏，在空气中扩散，窜入心扉，释放难以抗拒的魅力。

    以女性的声音来说稍嫌低沉。

    以男性的声音来说略微高亢。

    只要觉得这是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就会是女声；只要觉得这是男性的声音，听起来就会是男声。不可思议的声音。

    （而且，她的语气好悲伤。）

    偲的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刻意起伏，女君内心的寂静孤独却传达到了听者心中。

    （她投票得到第一名，不只是因为外表长得像个王子。这个人演得超棒的。）

    下一个轮到绫音念出台词。

    用柔弱、梦幻的声音。

    『以拥有女性灵魂的男性身躯诞生于这个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绫音的声音听起来不像男声。是悦耳的女声。

    只是比平常还要脆弱不安定，感觉随时都会崩坏瓦解。

    （绫音姊果然也很厉害。跟蜜娜、伊莱莎和绫音姊自己都不一样。）

    百合香接著喃喃低语。

    『为什么，我的丈夫不愿把我当成一名女人去爱？』

    银铃般的声音，将四之君的苦恼、恐惧传达出来。百合香念台词时，连表情都蒙上一层哀戚，目光低垂的眼眸彷佛立刻就会掉泪，令诗也大为震惊。

    （筒井学姊也好厉害！跟那个毒舌的人判若两人。）

    之后由茧奈开口。

    『尚侍是男人？还是女人？不，是男是女都无妨。』

    天真无邪的明亮声音，自茧奈口中传出。

    跟绫音她们比起来，茧奈绝对称不上厉害。发声方式和咬字都很像外行人，说不定有些人会觉得她只是在照念台词。

    但茧奈活泼的声音会缓和紧绷气氛。这洋溢幸福的开朗声音，让人不禁想多听几次。

    不愧是梦幻队伍！每个人都有他人无法取代的魅力。

    （呃，下一句换我了。）

    糟糕。他还没掌握宰相中将这个角色。

    市子说他是个好色的贵族少爷。平安时代的贵族是什么感觉？他在日本史课本上看到的，是手拿类似饭匙的东西的肥胖大叔。都叫做平安时代了，一定是个和平的时代吧。而且还是贵族，可以不用工作，每天玩乐，所以才会长成那么丰满的体型、那么圆的脸吗？

    既然如此，个性应该也偏温文儒雅？不不不，会睡走朋友老婆的男人怎么可能温文儒雅。那就是肉食系啰？

    诗也张开嘴巴，用力喊出台词。

    『那家伙是男的！他应该是男的才对！竟然把他看成女人，我一定有问题！』

    「好，停。」

    市子立刻喊卡。

    「干么那么激动？台词念得太用力，眼神也太凶狠。你可是个贵族，讲话要优雅一点。」

    「对不起。」

    优雅？演希金斯的时候，市子也说过『你出身于上流阶级，所以给我挺直背脊，变成一名绅士』。像那种感觉吗？

    诗也试著用清晰的咬字迅速说道。

    『那家伙是男的。他应该是男的才对。竟然把他看成女人──呵，我一定有问题。』

    「你是在从容不迫什么？刚才你用鼻子笑了一下对吧。还有，你又不是学者，不许用那种兴致缺缺的冷静语气说话。要更加著急，像被逼到走投无路一样。」

    被逼到走投无路？那就是这种感觉。

    『那那那家伙是男的。他应该是男的才对。竟竟竟竟竟然把他看成女人，我我我我一定有问题！』

    「你也太紧张了！不要瞪大眼睛！声音不要打颤！你是神经病喔！算了，总之先继续下去。」

    市子决定暂时搁置诗也的演技问题，进行到下一页。

    偲饰演的女君在宫中庭园优雅地跳了一段男舞，博得满堂喝采，诗也饰演的宰相中将见状便跑去纠缠她。宰相中将对跟自己年龄相近的女君产生竞争意识。他觉得自己唯有这个人不能输，在一时冲动之下，跑到女君旁边跳舞。

    跳完舞后，宰相中将跟女君抱怨。

    抱怨她又把女性们的目光吸走。

    『你明明这么受欢迎，却对恋爱方面一点兴趣都没有耶，真可惜。』

    「宰相中将，这次你太开朗了！表现得再不甘心点。」

    『唔，身为一名男性，想让最美丽的女性成为自己的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恋爱正是我的人生。』

    「太怨恨了。你是有多挫折啊。宰相中将在女君出现前，都觉得自己是宫中年轻人里面最英俊的，歌舞、乐器和学问也无人能及，还很受女性欢迎，会最快出人头地。而他第一次看到比自己俊美、多才多艺、人品也很好的男人，心里便燃起『我得想办法赢过这家伙』的斗志。同时他又没办法恨他恨到骨子里去，会忍不住以朋友身分照顾女君──他也拥有从良好家境而来的单纯一面。绝对不是阴险的人。」

    （市子女士，这一点都不单纯啊。呃──要表现得不甘心，不过不能太挫折；要信心十足，同时又要惊慌失措，意外地很会照顾人。）

    宰相中将的形象在诗也自己心中都还没固定，所以每一次开口，他的性格都会有所出入，成了个不可思议的角色。

    绫音不安地看著这边，害诗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哇哇～小诗的演法有好多版本唷。」

    茧奈不知道是在讽刺，还是真的觉得佩服，百合香则面带优雅笑容，轻快地说：

    「下次会见识到什么样的宰相中将呢？真令人期待。」

    这倒是百分之百的讽刺。

    （我也不是自己想变成多重人格的──啊啊，不过，这家伙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知道宰相中将好女色。然而，诗也跟「好女色」三个字根本八竿子打不著。他以前一直都专注于篮球上，女朋友当然也没交过，要说的话，他是个晚熟的人，只不过海星学园的学生对他有不少误会。

    这时，偲用清澈嘹亮的声音说：

    「不错喔，原田同学！」

    她笑得很开心，望向诗也的眼神带著善意。

    「这股干劲非常耀眼。好！我也奉陪到底。你就照你喜欢的方式演。」

    偲的语气和表情，丝毫不含嫌麻烦或是觉得诗也很蠢的成分，诗也感觉到她是纯粹想帮自己，不禁十分惭愧。

    明明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被市子喊卡，害跟诗也有对手戏的偲也得重念好几次同样的台词。

    「对不起，偲学姊！」

    「不用道歉啊，我也很乐在其中。我在河鼓二也常常帮后辈揣摩角色，因为我们是同一个队伍嘛，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听好啰？宰相中将是个好女色的男人。在平安时代，『好女色』绝对不是负面的词，而是指懂得恋爱、熟悉风雅、情感细腻的风流贵公子喔。」

    连内在都是个帅哥的偲，代替市子侃侃而谈。

    诗也每次念台词时会想「下次这样试试看好了」、「接下来这么做好了」的原因，偲也都顺便给予建议。

    「宰相中将不断写情书给听说是个大美女的友人之妹。他在不知道妹妹其实是男儿身的情况下，再三遭到拒绝，即使如此仍然不屈不挠，热情向见都没见过的对象示好。要带著更加悲伤──如果被我拒绝，自己说不定会难过到死的心情。」

    诗也拚命吸收这些知识，但他的恋爱经验还是不够，羞耻心无论如何都会盖过其他情绪。

    他就这样迎来跟偲的床戏。

    「来，推倒我吧，不要客气。」

    偲展开双臂，从容不迫地微笑。

    「呃，那、那个，那我就──失、失礼了。」

    诗也整张脸都红了。

    『我我我我我也觉得，非常热，乾、乾脆跟你一样，脱下衣裳吧。』

    他将台词朗读出来，却一下就吃螺丝，市子还叹著气对他说「你未免太害怕了。满满的处男味」。

    （啊我就是没经验啊，有什么办法！啊啊，绫音姊又在担心地看著这边……）

    诗也有种初体验时手足无措的模样被人家看见的感觉，相当难为情。

    「永门同学，可以请你示范一遍给这个处男看吗？」

    市子疲惫地说。

    （咦！偲学姊吗？）

    「嗯──那我就稍微示范一下。原田同学，可以请你负责演女君吗？」

    「好、好的。」

    尽管她看起来像个男生，内在仍然是女的，所以偲学姊应该也没有推倒女性的经验啊……诗也纳闷地换成饰演女君，宰相中将则由偲饰演。

    知道妻子四之君跟宰相中将私通的女君，在与宰相中将理论时，宰相中将发现女君的性别，接著便进入床戏──

    暑气蒸腾的夏夜。

    宰相中将前来探访身上仅有一件薄衣的女君。

    『我现在的穿著不方便迎接客人。』

    宰相中将制止往里面退去的女君。

    『没关系，这样就好。』

    诗也忽然浑身起鸡皮疙瘩。

    压抑住感情的低沉声音，从偲的双唇间流泻而出。

    那声音听起来虽然冷静，同时也具有男性威严。

    是能直接传达到内心深处、令人难以抗拒的声音──

    『我穿这样真的不能见人。』

    身上只有这么一件薄衣，他说不定会发现自己是女的。不，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女君设法逃走。

    偲隔著剧本凝视诗也。她的目光具有无形压力，却又流露出悲伤之情。偲带著这种眼神，像要安抚女君般，送上甜美温柔的呢喃。

    『这样就好。』

    诗也再度打了个寒颤。

    （我明明是男的。）

    偲沙哑的声音流露出对女君的热情。

    『我也觉得非常热，乾脆跟你一样，脱下衣裳吧。』

    诗也产生偲就在自己眼前脱下衣服，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薄衣的错觉。

    华美衣裳在夜色中飘扬，轻轻落到地上，年轻男性结实的纤细身躯，在皎洁月光下隔著衣物映入眼帘。

    诗也看著眼前景象──体会到女君发现那双眼眸热情、悲伤注视的对象正是自己时，心中的不安、恐惧与心死，伫立于原地，哑口无言。

    优雅却充满男人味。热情中蕴含哀戚情绪。

    甜蜜芳香从偲身上飘散出来，是股独特的古典气味……

    那是从偲的运动服口袋附近散发出的……诗也被那禁忌的香气笼罩，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得一乾二净，茫然失神。

    「原田同学？」

    偲的呼唤令诗也回过神来。

    眼前是身穿运动服的女性永门偲──不是什么平安贵族，不过，刚才她看起来确实是另一个人！

    比男性还要优雅美丽，却很有男人味的男人！

    诗也身上还在起鸡皮疙瘩，彷佛看到了一场精采绝伦的篮球比赛。

    （没错，宰相中将就是那个样子！好色的平安贵族！）

    他在绫音和市子、百合香等人的注视下，浑然忘我地对偲大叫：

    「偲学姊！请你收我当徒弟！」

    ◇　　◇　　◇

    隔天放学后。

    诗也一个礼拜有两天要到之前跟绫音用过的三楼空教室，接受偲的个人教学。那句话是他反射性脱口而出的，不过可以跟绫音保持距离，对现在的诗也来说刚刚好。

    「想要理解角色，理解那个角色的成长背景也很重要喔。对平安时代的贵族而言，恋爱是一种嗜好，能纵横情场同时也是一流男性的证明。正因为是没有争斗的和平时代，人们才会因恋爱而活、因恋爱而烦恼、享受恋爱。」

    偲清爽的声音，在被纸箱包围的狭窄教室中回荡。

    （这人果然好帅──）

    偲一边在地上做柔软运动，一边说著，诗也也跟她一样舒展身体，听她说话听得入迷，看她高贵的侧脸看得出神。竟然连做立位体前屈和后仰时都美得宛如一幅画，实在太厉害了。偲将双手交叠往上伸，扭动腰部。

    「宰相中将也是在那个时代一味追求恋情的男性吧。」

    「可是，他是不是太超过了啊。对朋友、朋友的妹妹、朋友的妻子都有意思，犹豫不决。他到底最喜欢谁？」

    诗也有点生气，偲优雅地眯起眼睛。

    「排顺序对女性很失礼唷。全部的人都喜欢不就得了？像我就平等爱著每一位女性粉丝。」

    「这、这样啊。」

    「因为平安时代是一夫多妻制嘛。」

    现代日本是一夫一妻制。然而，偲却轻描淡写地说要每一个人都爱，诗也再度心生感慨。另一方面也觉得，偲是个遥远的存在。

    「我不懂。光凭传闻就喜欢上看都没看过的人，还因为太喜欢人家，晚上硬闯进对方房间。」

    「嗯──那你把它换成篮球去想。我记得你之前念的是篮球名校，假如你听说有个选手非常厉害，你会怎么想？」

    「我会完全坐不住！」

    「球场上的闹事鬼」──诗也之前对篮球的热衷程度，足以让他被取这么一个掉号。能跟强敌正面分出高下，对他来说是最令人兴奋的事。

    偲露出微笑。

    「即使连对方的脸都没看过，还是会想跟人家见面对吧？」

    「是的！我想亲眼看他打球，看过他打的球赛后，我一定会想跟他在同一个球场上比赛，整个人都静不下来！」

    「跟对方比试，觉得手感不错的话，会不会想继续进攻，称霸球场？」

    「会！」

    「如果技术高强的选手有好几个人呢？」

    「每个人我都想跟他们比一场！怎么可能排得出顺序！原来如此。会想夜袭没见过面的人、会同时对好几个女人出手，就是这种感觉啊。这譬喻超好懂的。」

    「那就好。可是，能拿篮球当譬喻的只有一小部分而已。恋爱跟篮球是不一样的。」

    「咦？不一样吗……」

    诗也感到困惑，偲看著青涩的学弟，不禁会心一笑。

    「嗯，至少宰相中将没有把恋爱当成一场游戏。你必须认真思考其中差异。这是你之后要做的功课喔。」

    恋爱跟篮球不一样……

    诗也在心中反覆咀嚼这句话时，脑海浮现绫音清秀的面容。

    绫音是个跟圣母玛利亚一样的人，在诗也失去那么喜欢的篮球，因而陷入绝望时，牵起他的手，带领他站上舞台。同时也是会大哭著鼓励诗也，兼具激情面与脆弱面的人。

    诗也对绫音的感情，填补了失去篮球后产生的空缺。

    那跟对篮球的感情有什么不同？

    （不晓得绫音姊在做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要跟绫音拉开距离，诗也胸口却揪了起来。

    「好了，口头说明到此结束，接下来是实地训练。我们先换衣服吧。」

    偲开朗地说。

    「咦？换衣服？」

    ◇　　◇　　◇

    「噢，很适合你喔，原田同学。看来长度也调整得很刚好。」

    「是、是吗？」

    在河鼓二队的练习场，诗也身穿王子殿下会穿的那种白色长礼服、礼服用衬衫和白长裤。连斗篷都有附带。

    偲也穿得跟诗也一样。

    插图007

    她说那是之前公演用过的衣服。

    海星学园变成男女合校后，河鼓二是四个队伍中唯一坚持禁止男性的，所以诗也一踏进练习场，其他社员严厉的视线就一直盯在他身上。

    她们脸上写著「为什么男人跑到神圣的练习场，穿著我们家王子穿过的衣服啊」。据似鸟所说，河鼓二的女生全是偲的粉丝，实质上是偲的粉丝俱乐部。

    「王子，请问您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王子不在，这里彷佛失去了光明。」

    「练习也提不起劲。」

    偲露出自己也极为痛心的忧郁眼神，对眼泛泪光的社员说：

    「公主们，别哭。直到文化祭结束，只有短短一个半月而已。我期待见到变得比现在更加美丽的你们。」

    「王子！我会从今天开始减肥！」

    「我会去敷优格面膜！」

    「我会举哑铃运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简直像集体催眠，诗也看得目瞪口呆。

    一只跟诗也一样被排除在骚动外的黑猫，在练习场角落缩成一团。

    （怎么有猫啊？）

    那只猫也一直让他在意不已。这时，偲踏著优雅步伐走向猫咪，轻轻用双手抱起将脸凑近黑猫的脸，轻声说道：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代替我当公主们的骑士，保护她们。」

    （这家伙就是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吗！）

    偲说想让仓鼠哈姆雷特跟它见面、好好相处的那一只。

    （它们碰面的话，仓鼠会被吃掉吧！）

    拥有一个夸张名字的黑猫，被王子殿下赋予重大任务，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板起脸来。河鼓二的社员皆轻启双唇，用泛著泪光的双眸凝视此情此景。

    她们像在诉说自己想成为被偲抱起来说话的猫咪般，露出陶醉神情。

    偲把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放回地上后，它就立刻跑得不见踪影，彷佛在表示自己没空奉陪。

    「那再见啰，各位公主。」

    「王子，路上小心。」

    「呜呜呜，我们恭候您的归来。」

    在女孩们的挥手送别下，诗也和偲一同离开河鼓二的练习场。

    「那个，我们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做我平常就在做的事。」

    「咦，偲学姊平常就打扮成这个样子吗！」

    「是啊。像是阿拉伯国王风、中国皇帝风等等，也有大礼帽和斗篷的搭配。」

    「阿拉伯国王……」

    诗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随后又提心吊胆问了一次：

    「所以到底要做什么？」

    偲爽朗一笑。

    「宣传。」

    「宣传？」

    这么说来，偲手上拿著一叠纸。

    「这是文化祭共同公演的传单喔。我拜托透川女士赶工做出来的。今天我们就一起发这个吧。你试著用宰相中将的态度发。」

    「呃。」

    诗也从偲手中接过传单，脸色发白。

    「打扰了。」

    偲敲响合唱社的门，优雅行了一礼，走进社团教室。

    社员们一看到她，就尖叫著靠过来。

    「呀──！王子！」

    「等你很久了～王子！」

    「今天我请轩辕十四的吸血鬼也来帮忙。」

    「呀啊──王子和德古拉伯爵站在一起。」

    「王子，可以拍照吗？」

    「难得的机会，比起白色，我更希望吸血鬼穿黑衣服的说～」

    「对呀对呀，这样就能跟王子形成黑白对比。」

    「──对不起。」

    诗也下意识道歉。

    一堆女生围在旁边，害他紧张得要命，根本没那个心力去演平安贵族。

    他望向旁边的偲，偲镇定地注视每一位女孩，诚心诚意与每个人握手，优雅递出传单，用亲吻传单取代亲吻脸颊。

    「公主，请务必前来欣赏我们的公演。」

    「如果你愿意来观众席为我加油，我会用最棒的演技做为回礼喔，公主。」

    「要跟我握手吗？我好开心。公主，你的手好小好可爱呢。」

    「接吻？会不会太快了些。等我有自信拥抱你的一切后再说好吗？公主。」

    偲甜美的眼神、清澈的声音、爽朗的微笑、轻柔的手势，让合唱社的女孩们通通失神，恍若身在梦中。

    （好王子，超王子的。）

    诗也不安地递出传单，然而──

    「啊，请、请收下。」

    这完全是他平常的模样，丝毫不见平安贵族风范。

    「王子都叫我们公主耶。吸血鬼也说点什么吧。」

    「你服务精神不够，这样不会有粉丝喔。」

    女孩们挑起诗也毛病。

    「咦？那、那个……ㄍ、ㄍ、ㄍ──」

    「来，再加把劲。」

    「公──」

    「还差一点。」

    不知不觉，合唱社的女生们包围诗也，开始为他加油打气，他一红著脸大叫「公主！」四周便响起掌声。

    「你很努力唷，吸血鬼弟弟。」

    「好棒好棒。」

    「我会去买票的。」

    她们对诗也投以温暖话语，害诗也觉得自己像幼稚园小孩，而不是平安贵族。离开合唱社后，偲鼓励诗也：

    「太好了。大家都很亲切地为你加油呢。不过，下次试著更像平安贵族一点吧。」

    「唔唔唔……是说偲学姊，你也太自然了！你平常都在吃些什么，才能把那么肉麻的台词讲得跟呼吸一样自然啊！鱼子酱或马卡龙吗？学姊家以前是贵族吗？还是从外国流亡到日本的王族子孙？你从小就会叫女生『公主』吗？兴趣是摺纸玫瑰吗？」

    偲神色自若地回答诗也的问题。

    「我本来就喜欢哄女孩子开心。从念小学的时候，我就想成为王子保护女生。食物的话，比起西式我更喜欢日式。我家是开合气道道场的，至于兴趣……我从去年开始钓鱼……」

    「钓鱼……好简朴喔。」

    「会吗？嗯，也是。这个兴趣或许不太像王子。」

    偲苦笑著说。

    「去下一个地方吧。」

    她站到诗也前面，迈步而出。

    两人到家政社和美术社发传单的途中，偲还给了诗也演技上的建议。

    「你认为女性会被男性的哪一个部分吸引？脸？身材？不，是那个人散发出的氛围。用眼神、动作和语气──特别是站在舞台上时，要用手、手臂、脚、肩膀、脖子等所有肢体动作营造氛围。原田同学，你的声音非常不错。那个声音确实是你强力的武器，不过除此之外，记得你的身高和长手长脚也能成为武器。不只是嘴巴，演戏时要用全身说话。观众会从动作补足演员的表情。宰相中将是名平安贵族，所以动作要大而缓慢，才会显得优雅。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男人味，有时要稍事停顿，好在观众眼中留下印象。试著想像你觉得很有男人味的帅气姿势就行了。」

    帅气姿势是这样吗？还是那样？诗也每次递传单时都反覆尝试，从错误中学习，一边继续为公演宣传。

    他在电脑研究社遇到似鸟。

    「哇，原田同学！你变成王子了耶！」

    似鸟嚷嚷著疯狂拍照，搞得诗也相当难为情。

    在拳击社，同班同学针生直盯著他看，害他又害羞了一次。来到体育馆时，篮球社的梶爆笑出声。

    「原田──！你那是什么鬼样子啊！不要穿白色啦，不要白色！那是新郎礼服喔！」

    「梶学长！没必要笑成那样吧！」

    「啊──抱歉抱歉。」

    梶一道完歉，肩膀就又开始打颤。

    「偲学姊，我们走吧！这里没有公主。」

    诗也催促著偲，正准备离开时──

    「唤，对了，原田。」

    梶像想起什么事般叫住诗也。

    「等到夏季全国大赛的影片编辑完，我们会借视听教室开放映会，你也来看吧。凤林的甲斐崎超强的！会让人兴奋到流鼻血喔！」

    偲忽然在诗也旁边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甲斐崎……？」

    （咦？偲学姊认识甲斐崎吗？）

    凤林高校的甲斐崎和诗也同年级，是高中篮球界的明星选手。他被称作帝王，诗也国中时也曾跟他站在同一个球场上，体会到那遥不可及的压倒性实力。

    甲斐崎的速度、高度、力量、球感全都是高水准，诗也怎么看都不觉得他跟自己同年，他那时心想「假如能打倒这家伙，应该会很有趣吧！」闹事鬼的血为之沸腾，激动得要命。

    离开体育馆后，诗也跟偲一起走在中庭，开口询问：

    「偲学姊懂篮球吗？」

    「不，普普通通吧。」

    偲回答得很顺，诗也正准备问她，「咦？不过你刚刚……」偲却优雅微笑，「好了，接下来去管弦乐社吧。听说管弦乐社很多可爱的女生喔」，所以他没来得及问出口。

    ◇　　◇　　◇

    （诗也……果然在躲我吧。）

    绫音闷闷不乐地待在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

    她正好在休息，同一件事不停在脑中打转，用来擦汗的毛巾就这样挂在脖子上。

    （昨天也是，我一准备跟他说话，他就跑去找久久泽同学和茧奈学姊聊天，不肯看我，就算跟我对上目光也会马上转头，一直坐立不安……还请偲同学收他当弟子，两个人一起练习……）

    绫音觉得诗也会心不在焉、动不动就皴眉，是因为他在烦恼什么。一想到诗也的烦恼可能与那名红眸少女──雫有关，胸口就隐隐作痛。

    然而，诗也烦恼的也有可能不是雫的事。

    （会不会单纯只是他讨厌我……？）

    绫音被这个想法吓得惊慌失措。

    （咦？是这样吗？他是因为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才会躲我？咦咦！我、我对诗也做了什么吗？还是我太关心诗也，害他觉得很烦──之前我说要帮他按脚底的穴道，叫他脱鞋时，诗也看起来很困扰──啊啊，理歌也一直念我「姊姊太爱照顾人了，有够爱操心，烦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管我啦」──）

    溺爱的妹妹冷冷向自己抱怨时受到的打击，和担心诗也会不会也是这样的近乎确信的疑惑重叠，对绫音造成双重伤害。

    （我、我又做得太过头了吗？因为我没有跟男生走得那么近过，就当成是在照顾弟弟，忍不住东念一句西念一句，说不定这样超烦的。他会不会在想「你本来就长得很大只，就算我不想看到你，你也会自己跑进我眼中，拜托不要连性格都这么烦」……诗也很温柔，所以我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他是不是已经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也不想跟我演恋人了？万一他在共同公演结束后退社，我该怎么办？而、而且，要是被诗也讨厌，我……）

    她觉得自己高大的身躯越缩越小，身体到处都在发疼。

    （呜呜呜，好想做五十个抱枕，缝一百个娃娃……）

    在绫音消沉之时，百合香开口问她：

    「春科同学跟原田同学私底下也是恋人吗？」

    「咦！」

    突然被问这种事，而且还是百合香问的，绫音吓了一跳。

    因为她以为，无时无刻面带文静笑容，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百合香，不是会对别人的恋爱关系有兴趣的人。

    「那、那个……我跟诗也只是搭档而已，不是恋人。」

    岂止如此，诗也说不定还讨厌她。

    「……是吗？」

    百合香露出像在思考什么的表情，沉默不语。

    （百合香同学难道对诗也──）

    绫音顿时乱了手脚，这时百合香抬起垂下来的视线，优雅微笑。

    「这么说对春科同学不太好意思，不过，我不喜欢原田同学。」

    「咦！为什么！」

    万一百合香说她喜欢诗也，希望绫音帮忙牵线，她会感到十分为难，但换作讨厌的话，绫音又会忍不住反驳。诗也那么帅气努力，明明是个很棒的人。

    百合香乾脆地说：

    「因为他有男生的感觉。」

    「那、那个……」

    绫音听不懂百合香在说什么。在她纳闷「什么叫男生的感觉？」时，去洗手间的茧奈跳著回来。

    「绫绫──！听说小诗正在扮成王子宣传耶！我们去看看吧！」

    （诗也扮成王子！）

    她心里立刻产生「好想看！」的念头，可是跑去凑热闹，或许又会被诗也觉得烦。理歌也一直叫她「不准到教室找我，不可以偷看我参加社团活动喔！不要在学校跟我说话！」……绫音还在犹豫，听见茧奈的话的凪乃就冲了过来。

    「小茧学姊！我也要去！」

    「我就免了。」

    百合香莞尔一笑。

    「哇～那我们三个一起去吧──！」

    「咦？我、我──」

    「原田扮的王子不看可惜喔，绫音学姊！」

    「绫绫，要对自己诚实一点。」

    绫音被凪乃和茧奈抓著，离开地下练习场。

    （怎、怎么办？诗也。）

    ◇　　◇　　◇

    一踏进管弦乐社，诗也就跟用娇小身躯抱著一大支萨克斯风，鼓起脸颊吹出声音的理歌四目相对，当场僵住。

    理歌也吓了一跳，紧张得板起脸来。

    （呃，春科同学原来是管弦乐社的！）

    她嘴角瘪成「ㄟ」字形，瞪著诗也。诗也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因为他想起自己之前被骂过变态，现在他穿著这种轻飘飘的衣服，看起来会不会更像变态？

    「怎么啦？原田同学？噢，这里放眼望去全是美人儿，害你紧张起来了吗？」

    偲这句话令管弦乐社的女社员们欢呼尖叫，扭动身躯。只有理歌的表情又严肃了几分。

    （我要加油。现在的我是平安贵族。没错，如果春科同学愿意收下我发的传单，我应该会变得比较有自信。）

    诗也下定决心，绷紧神情走到理歌面前，单膝跪地。

    「！」

    他模仿偲，恭敬递出传单

    「！」

    「请收下，公──」

    诗也帅气地讲到一半时，从靠走廊的窗户看到身穿运动服、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她躲在茧奈和凪乃身后，却因为长得太高，前面的人根本遮不住她，垂下眉梢困扰地看著这里。

    （绫音姊！）

    诗也脸颊瞬间发烫，膝盖歪向一旁。他准备起身的时候，理歌正好探出身子，诗也的头便「叩──！」一声撞上萨克斯风，导致他一个不稳摔到地上，旁边的桌椅也遭受波及。

    理歌倒抽一口气，走廊传来茧奈和凪乃「小诗！」「原田！」的叫声。

    「原田同学，你没事吧？」

    偲急忙跑到他旁边。

    （我在搞什么啊……糗毙了。）

    穿著王子装倒在地上的诗也眼中，映入绫音扭扭捏捏、像在犹豫该不该踏进音乐教室的身影。

    ◇　　◇　　◇

    隔天放学后。

    在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诗也决定要一雪前耻。

    （昨天被绫音姊看到那么难看的模样，我要靠今天的共同练习挽回。）

    在那之后，诗也立刻自己站起来，可是他因为太害羞，没那个脸正视绫音。

    理歌咕哝了一句「蠢死了……」害他羞耻度倍增，绫音大概也不知道该对诗也说些什么。她待在凪乃和茧奈身后，一直坐立不安，今天也是跟诗也「早、早安，诗也」地打招呼后，就低著头默默走掉。

    明明直到昨天都是诗也在躲绫音，如今换成绫音躲他，诗也不禁开始担心「绫音姊是不是对我不耐烦了」、「她是不是不想管我了」，心惊胆颤的。

    练习开始，凪乃念出唯一一句台词。

    『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

    三位中将是在指女君。原作中，角色们的职位似乎会再三变动，但市子的剧本就固定在三位中将和宰相中将不变。

    凪乃大概是太想表现了，她在「虽然」吃螺丝，在「三位」卡住，念到「宰相中将」时又吃了一次螺丝，悔恨地瘪起嘴巴。

    这样对凪乃不太好意思，不过诗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久久泽也会紧张到出错啊。）

    不是只有自己会这样。

    很快就要轮到诗也出场。

    是宰相中将到房里找绫音饰演的男君，隔著竹帘传达心意的场景。

    （好，要上了。）

    诗也胸怀迎接雪耻赛的心情，单手拿著剧本上前。

    绫音坐在地上的垫子上，别开视线，看来还是在躲诗也。

    现在只是练习，所以没有竹帘也没有屏风。明明没有任何东西挡在两人之间，一看到绫音不知所措的神情，诗也胸口就揪了起来。

    『请把帘子拉上，让我看你一眼。』

    念出这句台词时，诗也心头真的涌上一股辛酸，而非演技。

    面对向自己倾诉爱意，表示「我一直心系著你」的宰相中将，身穿女性服装的男君害怕真实性别被他发现，绞尽脑汁，以毅然决然的态度试图赶走宰相中将。

    『等到斋戒结束，父亲和兄长应该都会过来。若您真心对我抱持恋慕之情，请将书信寄托于志贺的海风，速速离去，如此我会有多么开心啊。』

    现在我没办法见你，所以请你用写信的，这样我们或许有一天能见到面──这句话让对方心生期待，同时也是在拐了个弯拒绝他。绫音神情依然僵硬，视线也直盯著大腿不放。声音虽然紧绷，却又清澈悦耳，蕴含绝不让对方靠近的坚定意志──

    （这是在演戏。）

    他不是被绫音本人拒绝。

    （绫音姊不肯看我，声音不像平常一样温暖柔和，全都是演技。）

    明知道这点，心情却越来越沉痛，彷佛胸口快被撕裂。

    『你拿什么当证据，保证我们以后能见面？这样下去，你有如被高山遮蔽的明月，一辈子都无法踏出那里──太过分了！』

    无论宰相中将如何倾诉，思念之人都只是在竹帘另一侧屏住气息，一动也不动。也不给予他想要的答覆。好痛苦。好难受。

    诗也有种绫音也不会再对自己伸出手的感觉──连话都不愿意跟自己说──

    ──你要跟谁谈恋爱都无所谓。

    ──不过，那段恋情应该会立刻破灭吧。

    雫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冷彻红眸重叠上一直以侧面示人的绫音坚定的眼神。

    诗也下意识伸出手。

    一抓住她柔软的手臂，绫音就睁大眼睛，望向诗也。

    「诗、诗也……」

    绫音困惑的低语传入耳中，把诗也拉回现实。

    「哇！对不起！」

    这一幕明明是男君对他冷漠以待，宰相中将只得黯然离去的场景，他却不小心将手伸入竹帘内，抓住男君的手！

    市子大声斥责。

    「喂！宰相中将！你连男君都想推吗！」

    「对不起！对不起！」

    茧奈跟凪乃也开口说道：

    「小诗好热情喔～」

    「原田你这个禽兽！你打算握绫音学姊的手握到什么时候？」

    「哇──」

    诗也急忙放手。看到绫音面红耳赤低著头，他的胸口再度窜过一阵疼痛。

    「……对不起，绫音姊。」

    「没关系。」

    绫音摇摇头，抬起目光瞄了诗也一眼后，又立刻低下头，平常她都会拚命鼓励诗也，今天却双唇紧闭，没有再多说什么。

    练习结束后。

    诗也抱著双膝，坐在被纸箱包围、染上黄昏色的空教室中。偲安慰他说：

    「在你抓住春科同学的手前，你的演技都充满思念无法传达的焦虑，非常不错喔。大家都被你哀伤的声音和表情深深吸引。所以没什么好沮丧的。」

    「不是的，那个……不是演技。我只是把剧本上的台词念出来而已……宰相中将是不会把手伸进竹帘的。」

    诗也觉得自己很没用，忍不住吐出丧气话，额头在膝盖上蹭来蹭去。

    「偲学姊，我当不了王子。其实我到你那边修行，是想变成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完美、超受异性欢迎的平安时代王子，在绫音姊面前抬头挺胸演出来……这样我或许就会有自信面对绫音姊。」

    这样他是不是就不会去想吸血鬼、恋情破灭之类的事？

    跟绫音四目相交时是不是就不会僵住，可以告诉绫音他喜欢她、最喜欢她？

    是不是就能一直跟绫音在一起？

    偲诚恳地低声说道：

    「就我看来，你没自信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你跟春科同学不是最棒的搭档吗？《德古拉》和《窈窕淑女》我都有去看，站在舞台上的你们，就是对完美无缺的恋人。」

    「可是一走下舞台，我仍然是个又笨又不可靠的学弟，现在我就是因为太在意绫音姊，才会没办法跟她好好说话……光是跟她对上视线，心脏就会不受控制狂跳，刚才也是，我觉得好像是绫音姊在拒绝我，就不小心把手伸出去了……偲学姊为什么要脸红啊？」

    偲红著脸苦笑。

    「没有啦，因为你讲得太直接，我有点吓到。哎呀，真服了你。一年级好青涩啊。光听我都觉得难为情。啊，『难为情』是指会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喔。有这么一个人如此思念自己，是女人莫大的幸福。」

    「学姊大可直接说我幼稚到不行，让你听得傻眼。」

    「没这回事。你很适合『未完成的吸血鬼』这个别名，是名充满可能性的少年。」

    诗也望向偲，发现她深情看著自己。与绫音春阳般的眼神不同，不过，是深邃温暖的目光。

    「虽然只有短短两天，昨天和今天跟你相处下来，我是这么想的。看到你，我的心就会雀跃不已。尽管还不成熟，你总是一心一意看著前方，一边从错误中学习，一边试图前进。然后在下个瞬间，你又成长了一些。透川女士真是选了个与你再适合不过的别名。这次的公演也是，看到剧本，可以清楚明白她对你的期待。」

    「……明明是个脚踏三条船的花花公子，最后还疯狂被甩？」

    偲脸上绽放出柔和微笑。

    她没有接著说明市子的真正用意，而是让它隐藏在那意味深长、神秘兮兮的笑容中，低声说道：

    「在这之后，你应该也会不断成长下去。春科同学也会无法抗拒你的魅力喔。」

    灰心丧志之时被人这么夸奖，诗也相当感动。

    （这人连内在都帅到不行。）

    「我可以叫你大哥吗！」

    诗也激动地说，偲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

    「嗯……哎……你想这么叫的话是可以。」

    「大哥！我会努力成为像大哥一样的人！」

    偲的表情还是有点复杂，接著便转为平淡神情。

    「跟我一样吗……我倒是想变成你。」

    「我……？」

    偲黑色的眸子泛起一抹孤寂。

    「我认为对女君来说，宰相中将同时也是一名理想中的男性，能靠热情一件一件克服她所办不到的事……她应该会希望自己也跟宰相中将一样吧。『真想让你们交换』是指『真想让你们两个对调』。原作开头，女君跟男君的父亲在感叹『唉，如果能把我的儿子跟女儿交换，那该有多好啊』，不过，女君对中将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

    她垂下目光，像在叹息般轻声说道。

    「啊啊……如果我是那个人……如果把他跟我『交换』……」

    那低沉、凄凉的声音，令诗也屏住气息。

    （什么嘛，原来是在讲角色……不然偲学姊怎么可能会说她想变成我。）

    角色的话他就能理解了。

    不知不觉，窗外景色已沉入寒冷夜色中，偲身上飘荡著那股独特的古典香气。

    ◇　　◇　　◇

    隔天下课时间。

    诗也走在走廊上，想起昨天跟偲的对话。

    （没错，尽管速度不快，我还是会成长的。）

    在他转换心情的时候，看到一名身穿外校制服的少女站在转角前方。

    轻盈柔顺的白金色发丝包裹住纤细身躯，肌肤透白的红眸少女。

    （雫！）

    诗也左胸上方的花瓣形红痣瞬间变热。

    那颗痣以前是蓝色，在他遇见雫、成为吸血鬼后就变成了红色，每次见到雫都会阵阵发烫。

    雫的裙襬在空中轻轻一晃，从视线范围内消失。诗也拔足狂奔起来。

    要是跟丢了，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诗也心无旁骛地在走廊上奔跑，站在楼梯口看看楼上，又看看楼下。这时，他看到一名白金色头发的少女走下楼梯，便跟著追下楼。

    雫移动到中庭，诗也也匆匆跑过去。教堂后面种了许多棵树，雫单薄的身躯正靠在其中一棵树上。

    「雫！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雫冷冷看著诗也。

    「哪句话？」

    不晓得她是在装傻，还是对这件事不怎么感兴趣。

    「就是，说我跟绫音姊会破灭的那句。」

    「……原来是那个啊。」

    「不然还有哪个？」

    ──你将会爱上我。

    雫带著些微热度的声音忽然浮现脑海，害诗也讲不出话来。她一脸平静，目不转睛看著诗也。

    「呃，那个……」

    没错。雫在说他跟绫音的恋情必然破灭后，确实高傲地说了这句话。诗也一下子紧张起来，慌慌张张开始辩解。

    「那句话我觉得太扯，没有现实感啦。」

    「……」

    「因为，我跟你怎么可能会在一起。」

    对诗也来说，雫实在太过异常，他连雫的真实身分都不知道，怎么会对她抱持爱意这种特别的感情。

    （虽然看到她哭的时候，我是有心跳加速没错……而且……说不定我小时候跟雫见过面……说不定雫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注视我……）

    诗也越想越不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雫……雫啊！该不会，那个──喜、喜欢我吧？」

    雫冷漠回答额际渗出汗水、压低声音询问的诗也：

    「怎么可能。」

    诗也下意识松了口气。

    「我想也是。」

    「在我眼中，你只是个粗心到夜路走到一半差点被刺死、连胡子都还没长出来、脸上一片光滑、不合我喜好的蠢小子。」

    「我又不是自己想被刺的。还有，如果我不符合你的喜好，就不要一脸认真地说我会爱上你这种玩笑话。」

    「……」

    「是说！都是因为你说我跟绫音姊没希望，害我现在没办法跟她好好讲话，在她面前害羞得要死，超惨的。」

    「我只不过是陈述事实。」

    「咦？」

    雫淡淡说道：

    「你跟春科绫音的关系，总有一天会崩坏。」

    「为什么啊？」

    她又想凭毫无根据的发言让自己不安吗？诗也有点生气。然而，雫的表情丝毫不变，凝视著诗也说：

    「因为春科绫音是人类。」

    「就因为这样──」

    「人类的身心都脆弱又虚幻。即使交换了誓言，也只是一时之间的事，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诗也心头一凉。

    诗也会永远活下去。想死也死不了。

    可是绫音她──

    「那、那个……人类是会比较早死没错──心脏被刺就会死掉……就吸血鬼来看或许很脆弱，不过，除此之外都没有不同。」

    心中的不安逐渐加剧，胸口跟灼伤一样隐隐作痛，背脊窜上令人不快的寒意。诗也神情扭曲，主张两者没有差别。

    「你错了。」

    雫斩钉截铁地反驳。

    「人类跟吸血鬼是不一样的。」

    「我没说错！我照到太阳也不会有事，能唱圣歌也能碰十字架，跟人类没有差别，顶多只有不喜欢大蒜这点。吸血也是，我之后也绝对不会去吸别人的血！一定会找到方法控制给你看。」

    对。他要跟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参加社团活动、交朋友、谈恋爱──跟那个人永远在一起──

    绫音温暖如春阳的笑容浮现脑海，诗也坚定地说。

    「我不会一直都只是个毛头小子。我会成长为跟绫音姊配得上的男人，然后──」

    就能跟她在一起。

    告诉绫音他喜欢她，是男女间的喜欢。

    只要诗也能克服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实，以人类身分生活。

    雫用冰冷目光看著他，说：

    「你没发现吗？」

    「咦？」

    「你不会成长。」

    正午的温暖空气为之冻结，犹如黑夜骤然降临。身体从脚底开始发凉。

    雫的声音和眼神，都带著绝对零度的寒意。

    插图008

    「你的身体在成为吸血鬼的那一刻，就停止成长了。即使头发和指甲会变长，未来也不会长出胡子；即使体重多少会有增减，身高也不会再有变化。头发不会变白脸上也不会长皱纹。」

    「意思是，我不会变老吗？」

    雫残酷地回答语气紧绷的诗也。

    「没错，你会永远维持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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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三章 那是甜美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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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成长。）

    诗也跷课跑到顶楼，呈大字形躺在水塔上，仰望蓝天。

    阳光洒向全身，耀眼又暖和。

    秋日天空也是一片万里无云，诗也的心却冷若寒冰。

    （大家变老、变成大人后，只有我一个人会维持在十六岁的模样。）

    无法死去的身体和永恒的生命，诗也都没有彻底接受。

    只不过，那还是很久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除此之外自己并没有变，可以跟普通人一样活下去──他之前都乐天地这么想。

    而雫的话语清楚告诉他，不是这样，你跟人类不同。不死且不老。诗也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自己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不知道可以瞒到什么时候。）

    十年后他还是二十几岁，可以用娃娃脸来解释。

    但二十年后呢？三十年后呢？

    不管是绝望大叫还是疯狂割腕，他在刚成为吸血鬼时都做了无数次，现在他没那个力气故技重施。诗也脑中一片空白，彷佛心灵在拒绝思考。

    这时，下面传来人的气息。

    他微微起身，观察状况，然后吓了一跳。

    出现在顶楼的人，是偲和百合香。

    她们离诗也有段距离。不过，吸血鬼的眼睛可以清楚看见偲凝重的神色、忧郁眼神，以及有点冷漠的微笑。

    百合香背对著他，所以看不见她的脸。

    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但音量太小，诗也听不清楚。

    偲眼中的郁色变得更加深沉，嘴角笑意又冰冷了几分，下一瞬间，偲用那双纤细的手搂近百合香。

    百合香的细肩歪向一边，描绘出柔和弧线的茶色发丝朝反方向倾泻而下，露出令人垂涎的雪白细颈。

    偲将俊美的脸庞凑过去──张嘴咬下！

    咬住百合香的脖子！

    诗也又坐起来一些，探出身子。

    偲一动也不动，嘴唇仍贴在百合香脖子上。

    百合香纤细的手臂紧搂著偲的头。

    心跳声在体内扑通扑通回荡，喉咙乾得发疼。

    （她们在做什么啊……这样跟……）

    诗也屏住气息，向前探去的时候。

    百合香忽然将脸转向水塔。

    「！」

    面无表情的冰冷苍白面容映入眼帘，诗也瞬间吓得趴在水塔上。

    （被发现了？不对，那里离这边有段距离，而且我应该没发出声音才对。）

    诗也听著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任阳光一直照在背上，竖起耳朵。

    他听见脚步声接近，然后逐渐远离，接著传来开门声和关门声。

    紧张得到缓解，汗水停止分泌。诗也坐起身，顶楼一片空旷，到处都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只不过，百合香白皙的喉头、咬住她喉咙的偲、偲的红唇勾起的微笑，以及百合香转过头时的空洞神情，都伴随令背脊发凉的恶寒残留在诗也脑中。

    ◇　　◇　　◇

    （那是怎么回事？）

    下课时间。从顶楼回到教室的途中，诗也一边下楼，一边思考刚才看到的异常光景。

    （偲学姊和筒井学姊在做什么？）

    在上课时间像要避人耳目般，在顶楼见面……

    （竟然去咬人家脖子，跟吸血鬼一样……）

    不，不会吧！

    浮现脑海的想法，再度让他背脊一凉。就在这时──

    「原田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诗也一走下楼，就看到将近十名女生聚在一起看著他，神情凝重。

    其中有几个他看过的人。

    「呃……你们是河鼓二的──」

    他被偲带到河鼓二的练习场借王子装时，这几个女生也是像现在这样怒视诗也，把他当成不该存在于此的异类。

    站在中间的女生一本正经地报上名号：

    「没错，我们是河鼓二队的成员。」

    然后带著称不上友善的表情，突然询问困惑的诗也。

    「原田同学，你现在会跟王子一起练习对吧？练习的时候，你会不会跟王子聊私事？」

    「咦？私事……？」

    「例如喜欢的人。」

    诗也反射性想到绫音。

    「那、那个，这个嘛！」

    那名女学生似乎有点不耐烦，对脸颊发烫的诗也说：

    「不是你，是王子喜欢的人啦。」

    「啊？」

    「最近，王子好像有什么烦恼。她会叹气，会一边看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一边说『恋爱的滋味真苦涩』，还会用手机做恋爱占卜。所以我们猜想，王子会不会在谈一段秘密恋情。」

    「秘密恋情……！」

    他想起刚才在顶楼看到的画面，心脏停止了一瞬间。

    那充满禁忌色彩的行为──

    「你知道些什么吗？」

    「没、没啊……」

    「很可疑喔！你刚才慌了一下对不对？」

    社员们望向诗也的视线变得比前一秒还要尖锐，释放出杀气。

    「难道原田同学就是王子的对象！」

    「是这样吗！原田同学！」

    「不、不是啦！」

    她们一同逼近，用带刺的目光瞪过来，害诗也手足无措。这时，站在诗也斜前方的女生忽然晃了一下。

    「危险！」

    诗也立刻伸手抱住她。

    「立花！」

    社员们一阵慌乱。

    倒在诗也怀中的少女全身无力，头部垂向一旁，脸色异常苍白，中长发分向两侧，导致底下的脖子一览无遗。

    看到少女颈部有两个并排的红色斑点，诗也倒抽一口气。

    像是齿痕──

    彷佛有两根利牙刺进去吸血的不祥红点。

    诗也跟在顶楼看到偲咬住百合香的脖子时一样，喉咙突然发乾，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眼前随时都会染成红色，拚命压抑涌上心头的吸血冲动。

    （为什么会有这种痕迹？）

    诗也一边与喉咙的乾渴感搏斗，凝视眼前的雪白颈项。

    「原田同学，可以放开她了。我们会把立花送到保健室。」

    「不，还是我抱她过去吧。我比较有力气。」

    「没问题的，大家都会帮忙。要是让你抱她去，应该会很引人注目。」

    社员们似乎不希望诗也牵扯进来，坚持不让诗也出力，从诗也手中接过那名昏倒的女孩子。

    她们像要进行什么仪式般，蹲在那名少女周围，低下头时──诗也发现她们露出来的脖子和锁骨附近，贴著动物或花朵图案的彩色OK绷，不禁屏住气息。

    「！」

    这么多女生的脖子上都贴著OK绷！

    他惊讶得犹如一桶冷水迎头浇下，灼烧喉咙的吸血冲动也因此消退。好几名社员合力抬起那名昏倒的女生。

    「不要跟王子说这件事喔，会害她担心。还有，知道王子喜欢的人是谁后，绝对要通知我们。」

    她严厉地叮咛诗也，然后就走掉了。

    语带愧疚的声音，传入站在原地的诗也耳中。

    「这是第三个人了。」

    「有点不妙。」

    「不过，这也是为了王子。」

    「嗯，对呀，都是为了王子。」

    他神情凝重，听著她们的窃窃私语越变越小声。

    ◇　　◇　　◇

    「看，茧奈学姊。理歌穿这件熊熊睡衣很可爱吧？」

    「我们家的小翼只穿一件短裤吃西瓜的照片也不会输。来来来，绫绫你看。」

    放学后。

    诗也在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等待共同公演的练习时间到来。

    绫音跟茧奈又在畅谈自己的妹妹和弟弟，茧奈高兴秀出一名约小学二、三年级的半裸男孩的照片。凪乃则待在诗也旁边，述说自己对那仅有一句的台词的诠释方式。

    「然后呀，我就在犹豫是要『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这样活泼大叫，还是要『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陶醉地说，也有『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这种像在挑衅的版本。我只有一句台词，所以想好好把它念出来，结果越想越多，搞得自己都一头雾水。唉──我说不定还是第一次这么烦恼该如何揣摩角色。」

    诗也心不在焉地回应凪乃，一边往百合香的方向看过去。

    百合香坐在折叠椅上翻著剧本。低垂的眼角给人一种优雅文静的印象，恍若一朵挺直花茎的白色百合花，正如她的别名「静寂的白百合」。她的脖子被有点波浪卷的美丽茶发盖住，所以看不见。

    不过，诗也还是忍不住一直往那里瞄。

    把那头茶发拨开，是不是就会看到脖子上有两个红色斑点？跟那名贫血晕倒的河鼓二女社员一样。

    （难道，那个河鼓二的女生也被偲学姊……？其他社员也？）

    这个想法挥之不去，诗也盯著百合香看，耳朵却突然被拉了一下。

    「唔。」

    他转头望向旁边，凪乃闷闷不乐地说：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啊，呃……」

    糟糕。凪乃瞪著不知所措的诗也，压低音量继续说道：

    「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看百合香学姊。你对百合香学姊有兴趣呀？」

    「不是啦，那个是──」

    诗也冷汗直冒，总不能跟凪乃说明他盯著百合香的理由吧。看到诗也这样，凪乃嘴角瘪得越来越厉害，转身准备走到绫音那边告密。

    「绫音学姊──！原田他呀──！」

    「等等，久久泽。」

    他抓住凪乃的手臂阻止她。

    看著这边的绫音露出惊愕神情。不过她什么话都没说，提心吊胆地低下头，然后又立刻回头跟茧奈交谈。

    「呃，理歌这张吃草莓圣代的照片，吃得脸颊不小心沾到鲜奶油，我很推荐唷。」

    诗也见状，一下子陷入消沉，搞得凪乃要安抚他：「欸，等一下！原田，你肩膀不要垂下来啦！我不会跟绫音学姊说的。对、对不起唷。」

    （绫音姊果然在躲我。）

    他的心情跌到了谷底，这时，换上运动服的偲走进练习场。

    「嗨，大家早。」

    「早安，偲～」

    「早安。」

    茧奈和绫音都跟偲打招呼，百合香却只是静静翻阅剧本，连头都不抬一下。

    偲也没有往百合香那边看过去，而是走到仓鼠笼前微笑著说：

    「早安，你今天也还是一样可爱呢，哈姆雷特。」

    这抹笑容虽然优雅，同时也像掳获女性的吸血鬼笑容，诗也打了个寒颤。

    等市子来了后，众人便开始对台词。

    今天也是以偲、诗也和百合香、绫音接触的部分为中心，一下子就从诗也饰演的宰相中将，夜袭百合香饰演的四之君的场景开始。

    「吸血鬼先生，请你手下留情。」

    百合香眯起眼睛，展露高雅笑容。

    「吸血鬼先生」这个称呼，使诗也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自己屏息躲在水塔上，百合香回头望向自己时那面无表情的苍白脸孔，不禁紧张起来。

    她拿著剧本，开始朗读四之君的台词。

    四之君成为女君之妻，过著人人称羡的新婚生活，内心却因为她跟丈夫从来没有发生关系，开始感到不安。某个春季的月夜，四之君一个人寂寞地弹著琴，唱起歌来。

    『春夜郁郁泪沾襟，明月皎皎似我心。』

    春夜的明月在每个人眼中各不相同，所以对系闷的我来说，月亮看起来也跟我的心一样，是暗沉的──四之君用银铃般的悦耳声音，低声呢喃。

    宰相中将一听，大受感动。

    啊啊，多么清澈的声音。

    多么哀伤的声音。

    以及，多么美丽的人。

    传入耳中的悲戚声音和窥探而见的可怜人儿，深深吸引住宰相中将，他也吟诵了一首诗。

    『日夜思君欲断肠，天上玉盘应如是。』

    大概是我这颗无法忘记你的心，与月亮相通了吧。所以你才会觉得天上的月亮看起来令人忧愁，光芒黯淡。

    诗也至今仍摸不透宰相中将这个花心男。

    然而，百合香咏诗时的悲伤模样迷住了他，这首和歌便自然从唇间流泻而出。彷佛被她清澈的声音引诱。

    宛如一只可悲的蛾，被春天甜美的月光吸引，迷途飞进无法离开的危险场所。诗也一出声，百合香单薄的肩膀就微微一颤，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

    而她脸上的惊讶在诗也闯进屋内的瞬间，转变为明显的恐惧。

    『你不是我的夫君。请问你是何人？』

    『我是对你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可悲男人。』

    他突然抱住想要逃走的四之君，激动、痛苦地向她示爱，倾诉心中的热情。实际上，他们只是单手拿著剧本念台词，诗也却受到怯生生看著自己、向后退去的百合香影响，认真凝视百合香，忍不住步步逼近。

    百合香明明在逃，诗也却有种自己被逐渐引到暗处的危机感。

    她柔弱的声音、紧张的表情令诗也心痛欲裂，不断请求她接受自己。

    四之君表示拒绝，可是，她无法完全抗拒宰相中将的热情。

    坚贞贤淑的妻子被宰相中将这阵暴风吞噬、玩弄于股掌之间，连丈夫都没有碰过的地方被人碰触，连自己也不知道的部分暴露在他人眼中。

    （这段剧情该由我引导筒井学姊才对。这样简直像──）

    简直像──诗也被百合香诱惑一样。

    百合香对诗也念的台词，明明是坚贞纯洁的公主所言，却会散发出清新的女人味。

    （这人真的是那个讨厌男生又毒舌的筒井学姊吗？）

    她会露出这么柔弱的表情？

    她会露出这么诱人的眼神？

    绫音屏息看著诗也。她坐立不安，看起来很担忧。

    诗也凑近百合香时，闻到一股古典香气。

    有点独特、成熟的──性感香味。

    （跟偲学姊的味道一样！）

    咬住百合香脖子的偲浮现脑海时，微微卷起的茶色发丝从百合香的肩膀垂到背后，露出纤细白皙颈项。

    诗也的视线被吸了过去。

    偲咬过的地方贴著淡蓝色OK绷。诗也看到，震惊得有如心脏被一把掐住，接著便鲜明想起河鼓二女社员脖子上的彩色OK绷、昏倒的女孩脖子上的两个齿痕，感到头晕目眩。

    偲站在诗也视线前方，嘴角挂著冷笑。

    跟在顶楼看到的表情一样。偲带著忧郁眼神，静静注视诗也跟百合香对戏。

    然后，近在眼前、散发出古典香味的百合香屈服于宰相中将，哀恸地说。

    『啊啊，请原谅我。我的夫君。』

    市子没有喊卡。她翘脚坐在折叠椅上，以手撑颊，直到最后都兴味盎然地看著，在两人演完后低声说道：

    「哎，也是可以这样诠释。」

    诗也愣在那边，彷佛全身精气都被榨取乾净。

    市子下达指示，开始对女君跟四之君──偲跟百合香的对手戏。是女君虚弱地呼唤躲在竹帘后面，声称身体不舒服，不想见她的妻子的部分。

    四之君（百合香）因背叛丈夫做了不贞之事而痛苦不已，女君（偲）则搞不清楚状况，相当担心妻子。诗也坐在地上，心神不宁地看著两人安定的表现。

    练习结束后，百合香跑来找诗也。

    等到绫音她们离开，诗也在剩下自己一人的练习场换好衣服，一边听仓鼠喀啦喀啦跑轮子，又开始回想在顶楼看到的事时，换回制服的百合香静静开门走进来。她面带优雅沉稳微笑──缓缓走近心生警戒的诗也。

    勾勒出柔和弧度的漂亮茶发，在纤细腰肢附近轻盈摇曳，脸蛋又小又白，肌肤光滑，从头到脚都高贵又美丽。

    看了那么多次，诗也还是觉得这人很美。

    可是，百合香明明在笑，他却莫名感到她对自己抱持敌意，再加上顶楼那件事，害诗也背脊发凉。

    「原田同学今天的演技还不坏。」

    「……谢谢夸奖。」

    他咕哝道，微微低下头。

    百合香清澈的瞳眸由下往上盯著诗也。

    「但是，或许有点太温顺了。真正的你不是那个样子吧？毕竟你的别名是『吸血鬼』。」

    诗也心里一惊。

    （筒井学姊想说什么？为什么要特地回来一趟？）

    他摸不透百合香的意图，心脏越缩越紧，喘不过气来。

    「原田同学的吻不是很厉害吗？听说跟你接吻时舒服得像被吸血鬼吸血一样，会让人昏过去？」

    百合香像在勾引他似的将脸凑近，纤细发丝轻盈摇晃。

    那独具特色的古典气味也窜入鼻尖，喉咙开始发乾。

    （糟糕。她再继续挑逗我，我又会想吸了──）

    禁忌的甜美香气，与百合香的标致脸庞一同逼近。

    「你的吻会是什么滋味呢？和你接吻的话，我也会昏倒吗？我非常……感兴趣。」

    「别这样──筒井学姊。」

    百合香纯洁的嘴唇即将碰到诗也的脸，诗也坚定地说。

    她顿时停止动作。

    百合香意外地看著神情认真、双唇紧闭的诗也，然后扬起嘴角离开他。

    香味远离了一些。

    「开玩笑的。欸，原田同学，中午，你在顶楼看到了对吧？」

    这次他就无法维持坚定态度了。

    心脏差点从嘴巴跳出来。

    （筒井学姊果然有发现。）

    诗也坐立不安，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百合香嘴角挂起一抹大和抚子般的清新优雅微笑。

    「不要跟别人说唷。」

    她眯起眼睛，平静地轻声说道。

    与其说是愿望，这更像是忠告。

    接下来那句话，让屏住气息、全身紧绷的诗也更加惊讶。

    「而且，我有男朋友的。」

    「啥！」

    诗也立刻瞪大眼睛。

    「不用那么吃惊吧。我有男朋友很奇怪吗？」

    「不、不会。」

    他一边否定，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猜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跟这个人交往。她应该是那种外表及性格的水准都高得过头，一般男性会犹豫要不要和她交往，连话都不敢跟她说的高岭之花型吧。

    说起来，他根本无法想像百合香跟男友卿卿我我的模样！

    百合香微笑著说：

    「他是外校篮球社的人，跟你差不多高，身体很强壮。」

    （篮球社……！）

    这也令人意外。

    因为百合香看起来，不像会喜欢运动系男生。

    她再度将脸凑近。

    「所以，今天的事要全部保密唷。」

    她轻轻抬头仰望诗也时，柔顺茶发向后飘散，白皙颈项上的水蓝色OK绷映入眼帘，差点把诗也吸进去。

    这时传来一声开门声。

    诗也转头看过去，瞬间僵住。

    站在门口的人，是身穿制服、背著书包、身材高大、胸部丰满、五官柔和的学姊──绫音。

    「啊，对、对不起。」

    她看到百合香离诗也那么近，脸泛红潮，扭扭捏捏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想跟诗也一起回家，就在外面等。可是他一直没出来。那个，我还是一个人回去好了。」

    「用不著这样。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百合香面带微笑，踏著优雅步伐离去。

    地下练习场内，剩下绫音跟诗也两人。

    仓鼠跑轮子的喀啦喀啦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空间回荡。

    绫音没有看诗也，而是面向地板，犹豫著低声说道。

    「诗也，你跟百合香同学……说了些什么？」

    绫音大概是误会了吧，毕竟他们俩靠得那么近。诗也腋下开始渗出汗水。

    他跟绫音很久没有单独说话，气氛颇为尴尬。

    绫音之前明明都在躲诗也，为何现在突然跑来找他？

    「呃，那个，是在讲演技的事。」

    诗也回答得支支吾吾。

    「内容是？」

    绫音低著头追问。

    「呃，这个嘛……」

    糟糕。诗也还没学到如何在这种状况下，轻松回答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绫音战战兢兢抬起视线，看著默不作声的诗也。

    看到绫音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不安地凝视自己，眉梢还垂得低低的，似乎非常难过，诗也心脏附近传来一阵痛楚。

    「那、那个……诗也一直在躲我对不对？」

    他的胸口又揪了一下。

    绫音姊不也在躲我吗？

    不过，确实是诗也先开始躲绫音的。

    因为雫说就算他跟绫音谈恋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诗也一直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没办法跟绫音正常交谈。

    在那之后──

    ──你不会成长。

    雫的话语与冰冷红眸一同浮现脑海，害诗也痛苦得有如全身被用力扭紧。

    ──你会永远维持这副模样。

    即使绫音升上三年级、毕业成为大学生、出社会、成长为比现在还要美丽的成熟女性，诗也的外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直都会是十六岁的模样。

    就算绫音在未来某一天年老逝世，诗也也会永远以这副模样，一个人活下去。

    ──人类跟吸血鬼是不一样的

    诗也深深体会到雫这句话的意义，心脏痛得像被木桩刺穿一样。

    （我跟绫音姊不一样。）

    跟绫音相对，很难受。

    害绫音操心，很痛苦。

    「我没有……躲绫音姊。」

    他用硬挤出来的声音吐出谎言。

    这演技未免太差了。

    面色这么僵硬，声音这么微弱，绫音怎么可能会相信。

    绫音的眉梢越垂越低。

    「诗也又在烦恼什么吗？」

    「……」

    为什么没办法骗过她？为什么没办法让绫音放心？

    「不介意的话，跟我说说吧。和演戏无关也没关系。只要是让你感到困扰的事，多琐碎都可以跟我说。」

    诗也跟凪乃假装交往时，绫音表示私底下和舞台上是不一样的，诗也听到后，幼稚地对她大吼。

    不管我做什么、跟谁交往，绫音姊都不在乎吗！

    他哭著对绫音说：绫音姊用那种态度对我，我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求你不要原谅我，求你对我生气。求你嫉妒。

    （为什么我要讲那种话。）

    那种幼稚又自私的话！

    诗也后悔莫及。

    （早知道就不要说了。）

    不该像那样哭著倾诉。

    （不说的话，就不会让绫音姊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

    绫音看著双拳紧握、嘴唇抿成一线的诗也，眼神越来越担忧难过。

    「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诗也惊讶得瞪大眼睛。

    绫音姊在说什么啊！

    「因、因为我很爱管闲事，诗也觉得我烦，所以才会……」

    她在说什么──

    「对不起……」

    绫音缩起身子，低头道歉。柔顺黑发从肩膀轻轻滑落。

    「不是的！绫音姊为什么要道歉？」

    身体像要炸裂开来似的，诗也忍不住激动大叫。绫音颤了一下，抬起脸来。诗也带著心中满满的愧疚，以及对自己的不耐，对绫音说：

    「绫音姊不需要道歉。绫音姊没有错，是我自己──」

    雫淡漠的神情和冰冷声音不断重现，害他的声音再度哽在喉咙。

    因为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她我是吸血鬼，我不会成长！

    「那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痛苦？」

    「……」

    （我说不出口！）

    「是不能跟我讲的事？还是说，果然是我做了什么？」

    绫音眼中充满罪恶感。

    「不是的──不是那样──因为我不能一直依赖绫音姊啊！」

    绫音正准备开口，一听到诗也这么说，嘴巴就阖了起来。

    然后目不转睛看著诗也。

    诗也现在一定是皱著眉头、紧咬下唇、面容扭曲，一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窝囊表情吧。

    绫音伸出双手，想要安慰他。

    他知道那双手有多么温暖、温柔。

    它会跟圣母玛利亚的手一样坚强圣洁，包容诗也。

    然而，要是绫音现在用那双手包覆住他的脸颊──用那双手将他搂进柔软怀中──用那双手轻轻抚摸他的头，诗也一定会崩溃。

    这样会害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爆发出来，嚎啕大哭。

    诗也在绫音快要碰到自己脸颊的前一刻闪开。

    缓音又颜了一下。

    「对不起。我还要去其他地方，所以我先走了。」

    他受不了被绫音用这么悲伤的表情注视，如果继续跟绫音待在一起，他一定又会想要依赖她，讲出自我中心的话。诗也明白自己绝对不能这样，所以冷冷跟绫音道别后，便逃也似的低头离开练习场。

    明知道自己死不了，诗也却想把那根派不上用场的舌头咬断。

    ◇　　◇　　◇

    （我又搞砸了……）

    沮丧的绫音回到家后，坐在房间书桌前缝手制剧本套。

    绫音跟理歌共用同一个房间，书桌是面对面的。绫音的空间除了甜甜圈店集点送的甜甜圈狮娃娃、杯子、笔筒外，还有她自己缝的布偶和抱枕。

    理歌的空间也充满绫音亲手做的壁饰及娃娃，她好像对此很不满，经常抱怨『姊姊，你做太多了』。

    理歌正在绫音身后写作业。

    她在学校都戴隐形眼镜，在家则是戴一般眼镜。绫音也会拿下隐形眼镜，改戴眼镜。

    理歌戴的隐形眼镜是硬式，绫音是软式。

    硬式镜片光是飞进一些灰尘，似乎就会痛得眼泪直流，不得不选择硬式镜片矫正乱视的理歌，曾带著红通通的眼睛边哭边说『戴软式镜片的人才不会懂这种痛』。

    绫音觉得理歌哭的时候也跟天使一样可爱，差点忍不住拍下她的哭脸，事后她觉得很对不起理歌，深深反省了一遍。

    现在绫音也是像那个样子，为诗也的事责备自己，自我反省。

    （我明明才刚决定不要管太多。）

    要克制一点，以免诗也觉得她烦。

    所以，诗也在管弦乐社发传单时，看到他跌倒，绫音其实很想冲过去，可是这么高大的女生大步跑进社团教室，会给人家添麻烦，她便忍住待在原地；诗也在排练跟绫音的对手戏时太过投入，撞破并不存在的竹帘抓住绫音的手，出了个大错时也是，她想安慰灰心的诗也，却故意沉默不语。

    看到诗也的脸，发现他正在悲伤难过，绫音无论如何都会想去问他原因、想表示关心，所以为了避免诗也变得跟理歌一样，一天到晚说她『姊姊烦死了，不要管我啦』，绫音都尽量不让诗也进入自己的视线范围。

    即使如此，诗也没在看她的时候，绫音还是会偷看诗也，担心他「诗也好像还是没什么精神。不要紧吧」。

    次数频繁到被茧奈调侃『绫绫～你又在看小诗了～』。

    （只、只是看而已。我、我不会去找他说话。我只是在以一名前辈的身分，远远守望他。）

    绫音不断在心中解释，可是今天的共同练习时间，她看到诗也那么在意百合香，不禁感到心痛。

    她一边说著『理歌的睡衣超可爱的喔』，给茧奈看手机上的照片，实际显示于萤幕上的却是在《窈窕淑女》庆功宴上拍的诗也，穿运动服戴礼帽的诗也单手拿著杯子，笑容阳光灿烂。

    『咦咦咦～理歌长高了不少呢～』

    茧奈笑咪咪地调侃她。

    诗也演夜袭百合香的场景时也是，绫音觉得他好像真的被百合香迷住，胸口再度隐隐作痛，坐立难安。

    （诗也该不会对百合香同学──）

    他之所以会那么烦恼，或许是因为在单恋百合香。

    后来，绫音明明决定要跟诗也保持一点距离，才过了两、三天就忍耐不住，在练习场外等他一起回家。

    由于诗也迟迟没有出现，绫音便回到练习场，看见百合香像要贴到他身上似的，站在诗也旁边。

    为什么他们靠得那么近？

    彷佛两人接了吻，前一刻才刚分开！

    心脏瞬间冻结，她后悔了，果然应该自己一个人先回去。都是因为她这么快就违背誓言，现在才会遭天谴。

    百合香笑著离开，留下她跟诗也两人独处后，气氛也很尴尬。

    一想到诗也八成比她还要困扰，绫音就愧疚得想把身体缩起来，结果又不小心把本来打算不问的事问出来、本来打算不说的事说出口。

    （我明明没有逼诗也的意思。）

    诗也双手用力握拳，嘴唇紧抿，表情越来越痛苦难受。

    （他最后好像快哭出来了。）

    面容扭曲，脸上浮现绝望至极的表情──

    那个时候，绫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一起练习《德古拉》的那一次过后，诗也就再也没露出过那种表情，这跟他因为凪乃的事边哭边责备绫音时的哭法不同，不是直接把感情发泄出来，而是像在拚命隐蹒什么。

    跟两人刚遇见时一样，散发出危险气息……

    （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吗？）

    绫音一针一线将平安贵族青年形状的拼布缝上剧本套，她实在太在意，便转头询问正在把英文句子的翻译写到笔记上的理歌。

    「理歌……诗也最近怎么样？」

    戴著眼镜的理歌也回过头，闷闷不乐地扔出一句：

    「什么怎么样？」

    插图009

    「那个，像是他过得好不好呀，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呀。」

    「这种事，姊姊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你们每天都会在社团活动碰面啊。」

    「说、说得也是。」

    如理歌所说，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绫音却不瞭解诗也。

    两人一起演出《德古拉》和《窈窕淑女》，向对方坦承心意，她还以为他们的内心距离也拉近了不少。

    如今，诗也又在为绫音不知道的原因受苦。

    然后默默与绫音拉开距离。绫音很不安，她觉得这样下去，诗也会离自己越来越远，再也找不到他。

    （我就不行吗……我不能成为诗也的力量吗……）

    就算她问「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痛苦？」目光沉痛的诗也也只是缄默不语，不肯回答。

    ──是不能跟我讲的事？

    ──不是的──不是那样──因为我不能一直依赖绫音姊啊！

    诗也带著悲痛欲绝的表情大叫。

    然后神情瞬间扭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还要去其他地方，所以我先走了。

    他用冷静声音说出显而易见的谎言，离开练习场。

    绫音心想「该不会我越担心，就越会让诗也困扰」，缝制剧本套的手在不经意间停了下来。

    理歌用那双大眼紧盯著绫音。

    然后低声问道：

    「原田他……怎么了吗？」

    绫音有点惊讶理歌会主动询问诗也的事。

    「没有，没什么。」

    「喔。」

    绫音回答后，理歌就板著脸丢下一句「……热水差不多要烧好了，我去洗澡」，走出房间。

    绫音叹了口气，打开窗户，想让头脑冷静点。

    进入十月后，晚上的气温就降低了不少。

    皎洁月光洒落地面，她从五楼窗户低头望向有如一条吸进月光的黑色河川的马路，看到对面建筑物墙边站著一名少女，身穿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

    「！」

    闪耀淡淡光辉的白金色发丝包裹住纤细身躯，散发出一种超现实的美感。

    少女那对冰冷红眸，正在注视绫音。

    绫音屏住气息，身体感到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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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四章 应当排除的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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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放学后，是诗也接受偲的个人教学的日子。

    他在三楼空教室聆听偲的建议。不想见到绫音的诗也，一方面很感激在眼前优雅授课的偲，一方面又很在意她跟百合香的关系。

    「我认为《真想让你们交换》中的女性们，看起来像被命运操弄之人，其实都很坚强、现实。尤其是我演的女君……她连跟男人恩爱时，都会冷静揣测对方的心情，不相信对方热情诉说的永恒的爱……在男人兴奋的时候，她也是表面微笑，心里却在偷偷策划什么。女人真可怕……」

    不像男声也不像女声的声音，在狭窄的教室内轻柔流淌。偲侃侃而谈时的模样优雅又高贵，美丽得与「迷人的永世王子」这个别名十分相衬。

    （这个人昨天在顶楼咬了筒井学姊的脖子……）

    河鼓二的社员说偲在谈一段秘密恋情。

    用手机做恋爱占卜的偲，跟向男友撒娇的百合香一样令人难以想像……

    「偲学姊不也是女人吗？」

    诗也咕哝道。

    「对呀，所以我也很可怕喔。」

    偲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忧郁笑容。

    她脸色苍白，眼中蒙上一层阴霾。优雅气质丝毫不变，只有氛围有如从白天切换到了晚上，变得阴郁神秘。

    诗也因偲表情的变化心底一凉，河鼓二社员脖子上的彩色OK绷，以及那名贫血女生颈部的齿痕浮现眼底。

    （那是偲学姊做的吗……？跟她咬住筒井学姊的脖子一样，对那些女生也……？）

    ──这是第三个人了。

    ──有点不妙。

    ──不过，这也是为了王子。

    她们说，这都是为了偲。

    （至少不会跟偲学姊完全无关……）

    发现诗也在观察自己，偲这次露出白天的清爽王子笑容，说：

    「你好像有什么事想问我。」

    诗也慌张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偲带著优雅目光催促他：

    「不用客气。说来听听吧。」

    「我没什么想问的。」

    「哦……昨天你一直在看百合香对吧。你都有春科同学了，竟然还去注意其他女生，是因为你越来越像宰相中将了吗？」

    「不是啦。」

    不只是凪乃，连绫音和偲都这么说。

    （我昨天到底盯筒井学姊盯了多久啊！又不是跟踪狂！）

    诗也咬紧牙关，他未免太迷糊了。

    搞得绫音也产生莫名其妙的误会、害她难过，他得学会掩饰自己的心情才行。偲微笑著说：

    「不用否定呀。因为百合香拥有跟春科同学不一样的魅力。她从小就很受欢迎喔。虽然因为她给人的感觉难以接近，很少男生会直接向她示好。」

    偲将脸埋在百合香颈部的画面，再度浮现脑海。

    偲的地下情人，果然是……

    「偲学姊跟筒井学姊以前就这么好吗？」

    「大概是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吧。我念海星的国中部时，在戏剧社跟她是一对搭档。」

    搭档？像诗也和绫音那样，在剧中饰演恋人吗？她们俩都是气质出众的美人，应该很相配吧。

    「那为什么升上高中部后，你们没有加入同一个队伍？」

    偲的声音忽然染上忧系色彩。

    「因为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她轻声说出这句话时，嘴角扬起诗也在顶楼看到的那抹冰冷黑暗笑容。

    是黑夜王子的那一面。

    「就算其中一方始终不变，另一方产生改变也是常有的事……这也没办法。」

    诗也觉得这平静的语气跟雫有几分相似，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因为她是吸血鬼吗？

    因为其中一方会不断成长，另一方则永远不会改变？

    「原田同学，你在顶楼看到了什么吗？」

    偲突然问道，害诗也差点停止心跳。

    她也发现了？

    看到诗也的反应，偲困扰地叹了口气。

    「唉，果然。所以你才会那么在意百合香。我就想说奇怪，你心中明明只有春科同学。原来不是被宰相中将感化了啊。」

    「对不起，我没有偷看的意思。」

    偲的语气和表情都跟一般人一样，没有可疑之处，所以诗也觉得不太好意思，红著脸道歉。

    「不会，幸好看见的人是你。」

    她的声音又骤然降温。

    诗也愣了一下，鼻尖窜入独特古典的──甘甜香气。

    偲冰冷的双眼近在眼前。

    成熟古典的香味也变得更加浓郁，一下扑鼻而来，令诗也头晕目眩，喉咙突然发乾。

    糟糕！这是「那个」发作的前兆！心脏用力狂跳，体温逐渐上升。不行。得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偲学姊……你有喷香水吗？」

    偲脸上仍挂著淡漠笑容，回答：

    「大概是我的护身香包吧，白檀香的。这是以前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那孩子说我最适合这个味道。在那之后，我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诗也用意识模糊的脑袋思考著「白檀闻起来是这种味道啊」、「重要的人是指筒井学姊吗」。

    喉咙越来越渴。心跳加速、眼皮发烫。

    空教室中只有诗也跟偲两人。视界开始因难以控制的欲望染上鲜血般的红，诗也正准备闭上眼睛，避免看到那片红色时──

    偲张嘴咬住他的喉咙。

    白檀香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什么──）

    诗也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偲学姊咬了？

    咬了喉咙？

    这怎么可能。

    然而，喉咙上确实传来柔软嘴唇及尖锐牙齿的触感。这份触感伴随疼痛与甜蜜，告诉诗也这个不可能发生的状况并非梦境。

    偲离开诗也。

    「我会帮你跟春科同学保密。所以你也不可以把顶楼那件事说出去喔。」

    诗也双膝一软，坐倒在地。暗夜王子露出黑暗神秘的微笑，冷冷低喃──

    「今天的练习就到此为止吧。」

    她讲出这句话时，脸上的笑容跟对诗也下封口令的百合香一模一样。

    诗也瘫坐在地上，双腿好一阵子都使不出力。

    窗外染上一片橘红色时，他才终于慢吞吞站起来，走出教室。

    （偲学姊是吸血鬼吗……？）

    他没有被吸血。牙齿没有刺进去，只有脖子被咬而已。可是正常人会用咬脖子来下封口令吗？除非平常就会做这种事，否则应该不会去咬别人脖子吧？

    诗也从来没想过除了自己跟雫，还有其他吸血鬼存在的可能性。不过，这并非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偲也是被雫变成吸血鬼的吗？雫之前说过，不管是诗也去吸人类的血，还是人类把诗也的血输进体内，对方都不会变成吸血鬼。详细情况雫没有多提，但能把人类变成吸血鬼的吸血鬼，大概是特别的。

    而雫就是那个特别的吸血鬼，所以果然是她把偲变成那样的？或者那人不是雫，而是其他吸血鬼？

    （假如偲学姊是吸血鬼，筒井学姊知道吗？她知道这件事，还把血分给她？）

    百合香在顶楼被偲咬住脖子时，看起来毫不惊讶，也没有抵抗。

    她还歪过脖子让偲比较好咬，彷佛这个行为对两人来说极其理所当然。

    然后还叫诗也不要说出去。

    既然如此，偲的地下情人果然是百合香，百合香跟《真想让你们交换》的四之君一边当女君的妻子，一边跟宰相中将偷情一样，同时与偲和男朋友交往？不对，这个情况，偲才是第三者？

    诗也的制服放在练习场，所以他穿著运动服，走在夕阳西下的中庭。这时，她看到身穿运动服、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站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前。

    看来是在等他。

    「诗也！」

    她神情紧绷，一脸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

    「我、我跟你说──那个……」

    绫音好像想告诉他什么，试图挤出声音，然而她的视线却游移不定，闭上嘴巴皱起眉头，接著又张开嘴，揪住自己的头发，垂下目光──

    （怎么了！绫音姊遇到了什么事吗？）

    是在介意两人在练习场的那场争执吗？但她似乎相当混乱。看到绫音手臂在打颤，诗也也跟著紧张起来。

    夕阳光芒笼罩住两人，他屏住气息，低头看著绫音。

    「昨……昨天晚上。」

    绫音依然低著头，当她再度开口时──

    诗也感觉到一股尖锐气息。

    它直线朝两人落下。

    「绫音姊！」

    诗也将绫音搂进怀中保护她。

    「呀啊！」

    绫音轻轻尖叫一声。

    与此同时，有个东西划破空气擦过两人身旁，掉在他们脚边。

    一个盆栽深深陷进地面，四分五裂。碎片跟土一同飞散。

    种在里面的粉红瞿麦花已经面目全非。

    「诗……诗也。」

    绫音脸色发青，抓住诗也。

    「绫音姊，你没事吧？」

    「嗯、嗯。」

    她点点头，脸上恐惧仍未散去。

    以绫音这么成熟稳重的人来说，这个反应有点吓过头，不过突然有个盆栽掉下来，谁都会大吃一惊吧。

    （有人扔下来的。）

    尽管只有一瞬间，诗也确实感觉到了杀气。

    他狠狠瞪向上方，阳台和顶楼却不见半个人影。诗也一边担心瑟瑟发抖的绫音，轻轻放开手，蹲在草地上拎起一个碎片，接著就闻到一股独特的淡淡香气。

    （白檀香……！）

    在他感到脑袋发烫之时，空气中响起踩在草皮上的脚步声。

    诗也回过头，穿著制服的百合香站在那里。

    雪白面容更显白皙剔透，在红色夕阳的照耀下，百合香的身体看起来有如被血染红。寒风将微卷长发吹得在空中飞扬。

    「小心点，原田同学，春科同学。」

    她没有跑过来，也没有表现出担忧的模样，只是严肃地绷著脸，轻声说道。

    「绝对不要受伤。不要让身体留下任何一道伤痕。」

    发热的脑袋瞬间降温。

    绫音想必也从百合香的表情和话语中，感受到了异状。揪著诗也胸口的手指力道加重，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百合香补充道「受伤的话就上不了台了」，随后便转身离去。

    雪白颈项上，仍然贴著那个水蓝色OK绷。

    ◇　　◇　　◇

    隔天。诗也向同班同学似鸟探听偲和百合香的情报。

    似鸟戴著一副大到快要从鼻梁滑下来的圆框眼镜，他从国中部时期就是海星学园戏剧社的粉丝，关于分别担任天津四和河鼓二两队主演的那两人，他也知之甚详。

    两人是小学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在国中部是众人公认的最佳情侣。

    身高比男生还高、帅气又优雅的偲，以及高贵清纯的百合香，简直是王子与公主的组合。如偲所说，当时她们俩都是国中部戏剧社的成员。

    与分成四队的高中部戏剧社相反，国中部只有一个戏剧社。社员有九成是女性，两人饰演了好几次情侣。

    国中部时期的偲跟现在一样，在女性间的人气极高，但她对百合香十分专情，除了她以外，完全没有跟哪个女生走得特别近。连和粉丝握手都很僵硬，若非对方苦苦哀求，她大多都会拒绝。

    「可是，在她们国三那年的冬天，因为王子只对百合香大小姐一个人有特殊待遇，那些迷妹嫉妒百合香大小姐，就故意用排球砸她的脸，害她受伤。当时王子用美工刀割伤自己的脸，说『如果你们对我有什么不满，我愿意道歉、补偿你们，所以希望你们不要对百合香出手』……」

    诗也不禁倒抽一口气。

    女孩子竟然拿美工刀割自己的脸！

    那个稳重的偲做出这种偏激行为？对她来说，百合香就这么特别吗？

    在觉得两人的羁绊纯洁无垢前，诗也先是感到一阵寒意。

    所幸，偲的伤口没有留下疤痕。

    然而在那之后，偲就变得会跟百合香保持距离，升上高中部后，两人都加入不同的队伍，偲是河鼓二，百合香则是天津四。

    偲一下就成为河鼓二的明星，被众多女性围绕，但她表示『我永远都是大家的王子喔』，没有特别对待哪一个人。

    「最近几乎没看王子跟百合香大小姐走在一起。百合香大小姐好像也交了男朋友。」

    似鸟这句话令诗也内心一惊。

    ──我有男朋友的。

    原来那是真的吗！百合香果然交了个外校篮球社的男友？

    似鸟好像也对此抱持疑惑。

    「不过这是还未经确认的情报啦。」

    他苦笑著说。

    「毕竟大家普遍认为百合香大小姐讨厌男人。『静寂的白百合』这个别名，也是因为百合香大小姐对男生太冷淡，不管是跟她告白还是找她说话，她都只会回『哎呀，这样呀』，对话无法持续，场面一片静寂，所以才取了这个别名。百合香大小姐的男性粉丝也跟绫绫和茧喵的粉丝一样，散发出一种『大家不要大声欢呼喔，我们默默看著人家就很幸福了』的感觉。百合香大小姐身边总是很安静，或者该说是没什么人……虽然粉丝好像就是喜欢这点。」

    那么讨厌男人的百合香之所以会诱惑诗也，果然是为了堵他的嘴？

    似鸟说她跟偲升上高中部后就疏远了，排练共同公演时也是，虽然她们会互叫名字，表现得很亲近，却从来没看过两人凑在一起。她们都是在没有人的地方，像之前那样偷偷见面吗？

    （可恶，真想跟雫联络。只要去问雫，说不定就能搞清楚偲学姊的事。希望她出现的时候她总是不出现。不知道买手机给她，那家伙会不会用。）

    下一节下课时间。

    诗也焦躁地走在中庭，在昨天盆栽掉落的地方附近，又感觉到一股视线。

    （是昨天那个人吗！）

    他回头狠狠一瞪，通往体育馆的走廊上，却只有两名穿体育服的女学生。

    「哇啊──不会吧！」

    「怎么办，他在看这边耶～」

    她们一跟诗也对上目光就兴奋尖叫，面红耳赤向他鞠躬。

    那个身材娇小、看起来很纯情的女生，不就是之前含泪请他不要演宰相中将这种骯脏角色的人吗？

    她说她是诗也的粉丝。

    诗也也红著脸低头回礼。那两人见状，再度「呀啊──」欢呼出声，嘻笑著走进体育馆。

    （是我搞错了吗……）

    他觉得自己刚才警戒成那样很丢脸，垂下肩膀准备走回教室时──

    「喂──！原田！」

    身穿运动服的梶从体育馆跑出来。

    手上拿著篮球。

    「学长连下课时间都在打篮球啊？」

    「没有啦，十分钟怎么够。我只是因为上一节是体育，留下来练练罚球而已。」

    「结果还是在打篮球嘛……」

    诗也是个篮球痴，但梶也差不到哪去。

    「之前我说过的全国大赛影片编辑完了，最近会开放映会喔，甲斐崎超强的！那个穿过五人防守的射篮绝对会吓死你！」

    梶似乎很想畅谈凤林的甲斐崎有多厉害，上课铃声却在这时响起。

    「糟糕，我还没换衣服。哎，算了，反正放学后还有社团活动。」

    他说完这句话便跑回教室。

    诗也直到途中都与梶同行，边跑边想：

    （我记得筒井学姊说……她的男朋友是外校篮球社的人……）

    下一节下课，百合香跑到诗也的教室。

    诗也一走出教室，就看到百合香站在走廊上。

    「哎呀，原田同学。」

    她优雅一笑，轻声向诗也打招呼，彷佛在表示自己是碰巧经过。不过，这条走廊全是一年级教室，百合香这个二年级偶然走到这里并不自然。想必是来观察诗也的。是来嘱咐诗也别把秘密泄漏出去吗？还是在为昨天盆栽掉落的那件事担心他？这是个好机会，所以诗也开口询问。

    「筒井学姊，你说你跟外校篮球社的人在交往是真的吗？」

    「是呀。」

    百合香回答得很乾脆。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我不是很喜欢跟别人讲这种事。」

    「我同学在那边坚持『筒井学姊怎么可能有男朋友，我不相信！』耶。」

    诗也讲话时隐约透露出，除了他的同学，他自己也对此事持怀疑态度。

    「事实上，筒井学姊给人一种不把男生放在眼里的感觉，所以我很在意你们平常都会去哪约会。你们最近也有约会吗？学校不同的话，应该没什么机会见面吧。」

    百合香优雅听著诗也说话，可是诗也一盯著她看，她就开始侃侃而谈，没有一丝动摇。

    「这个嘛，我跟他是在暑假快要开始时认识的。朋友邀我去看篮球比赛，我帮他把掉到地上的毛巾捡起来给他，就是我们相识的契机。暑假我们有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还去了水族馆。平常也大多都在图书馆见面。上礼拜日我们也约在图书馆，念完书后再一起去咖啡厅聊天。」

    「……请问你有男朋友的照片吗？」

    「嗯。」

    百合香拿出手机，打开两人的合照。

    似乎是在某间体育馆拍的。

    一名神情冷淡的男高中生，身穿印著「凤林高中」四个字的球衣，目光沉稳，体格高大强壮，给人勇猛强悍的印象，身旁是面带微笑、穿著短袖清爽连身裙的百合香。

    诗也倒抽一口气。

    是凤林高中的甲斐崎！

    高中篮球界的最强球员！

    同时也是绝对不可能是百合香男朋友的男人──

    （为什么筒井学姊要骗人说甲斐崎是她男友？）

    ◇　　◇　　◇

    放学后，众人聚在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一同练习。

    偲和百合香今天也离得远远的，一句话都没交谈。

    偲在陪仓鼠玩，百合香则是冷淡回应拿「小翼」的精选照片给她看的茧奈。

    「你看，百合香，小翼这张吃汉堡的照片超可爱的！重点在沾到鼻子上的番茄酱。」

    「是呀。」

    「这张滑雪装也很帅吧？这可是小翼第一次滑雪的珍贵照片。」

    「是呀。」

    她优雅地不断重复「是呀」。

    诗也独自做著柔软操，一边观察百合香。他记取昨天的教训，没有死盯著她看，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瞄过去。

    （百合香学姊的男朋友，不可能是凤林的甲斐崎。）

    甲斐崎是个明星球员，外貌也很出众，所以女孩子的加油声在比赛中总是不绝于耳。他常常冷冷收下粉丝送的礼物，诗也的队友们也会羡慕地看著他说『喂，看到没！甲斐崎那从容不迫的样子！他一脸「礼物这种东西我已经收习惯了」耶』、『有女生找他握手他也不会惊讶，一直都很冷静。我也好想变成那样喔』。

    因此，百合香迷上甲斐崎并不奇怪，百合香同样是个少见的美人，所以甲斐崎被她吸引，进而跟她交往也绝非不可能。

    可是暑假前，甲斐崎忙著为全国大赛练习，应该没时间交女朋友、跟她约会才对。

    夏天他也会前往各地参加全国大赛。

    明明在跟人家交往，却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未免太不自然。

    百合香说谎。

    那么，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有男朋友？

    为什么那人会是甲斐崎？

    （之前，偲学姊对甲斐崎的名字有反应……）

    梶提到全国大赛的影片时，偲一听到他说『凤林的甲斐崎超强的』，肩膀就晃了一下，喃喃自语。

    ──甲斐崎……？

    但当时诗也问她是不是很懂篮球，偲的回答却是『不，普普通通吧』。

    篮球比赛跟棒球或足球不同，很少在电视上播。更何况是高中生选手的名字，一般人通常不会听过。

    偲却对「凤林的甲斐崎」这个名字有反应。

    也就是说，偲认识甲斐崎这个人。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跟百合香假装甲斐崎是她男朋友有关吗？

    （而且，那股白坛香……）

    盆栽碎片散发出偲身上的味道，是巧合吗？

    诗也竖耳倾听百合香和茧奈的交谈，同时也在思考，这时，柔和声音传入耳中。

    「诗也。」

    穿运动服、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朝诗也走近。

    绫音明明一脸神清气爽，诗也却惊讶得嘴巴阖不起来。

    （咦？绫音姊……为什么？）

    昨天傍晚，有个盆栽从天上掉到中庭时，绫音非常害怕，紧紧抓著诗也发抖。

    在那之后，诗也送她到车站，绫音嘴上说著『我没事』，脸色却很苍白，话也不多，诗也非常担心。而且那个盆栽掉下来前，特地在中庭等诗也的绫音也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结果，绫音也没告诉他她要讲的是什么事。

    「早安，诗也。」

    绫音朝气十足地向诗也打招呼，用清澈双眸看著他，令诗也越来越纳闷。

    「辛、辛苦了。绫音姊昨天还好吧？」

    「嗯，完全没问题。」

    她甚至露出和煦如春阳的笑容。

    「我年纪比较大，昨天却慌成那样，真对不起。我也还不够成熟呢。」

    绫音拿出一个樱花色纸袋，递给诗也。

    「来，给你。这次的剧本套。我有想过送这个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可是都做到一半了，你就当作是学姊的自我满足，收下它吧。」

    「怎么会麻烦。我收下了。」

    诗也一边为这没有一丝烦恼的轻快语气感到困惑，一边收下纸袋，从中拿出手制剧本套。

    这次演的是平安时代的故事，所以剧本套使用宛如十二单的七彩布料，上头还缝著身穿平安贵族服装的青年背影。

    作工依然精细。

    「真不错。好有平安时代的味道。」

    尽管嘴上这么说，诗也对平安时代的瞭解，也只停留在偲跟他说明过的，还有课本上所记载的知识。

    绫音只是笑咪咪看著他。

    「谢谢夸奖。」

    那抹笑容灿烂到光是看到，就会让人感到幸福。

    只不过，前提是现在不是这种状况。

    看到绫音精心制作的剧本套，诗也不禁想起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是他假装成凪乃男友的时候。绫音做了一堆甜甜圈狮娃娃拿给他看，笑著把穿法被、穿泳裤等各种版本的甜甜圈狮放到诗也手中。

    ──我不小心做太多了，你也拿几个过去吧。

    那个时候的绫音虽然始终笑著，压力却在心中慢慢累积，在家做了一堆甜甜圈狮娃娃和抱枕，导致理歌愤怒地责备诗也。

    ──都是你害我家充满甜甜圈狮！

    绫音也被他弄得大哭著说『因为我不敢生气嘛！只好一直做甜甜圈狮的羊毛毡娃娃，分散注意力』。

    （绫音姊是不是又在勉强自己？）

    如今诗也得知自己不会成长，永远都会是十六岁的模样，明白自己私底下不该跟绫音走太近。可是，假如绫音又痛苦得会像之前那样泪流不止，蹲在地上哭，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他也很在意绫音昨天讲到一半的话。「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是以一名学弟的身分担心学姊，应该没关系吧。

    「绫音姊，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绫音肩膀微微一晃。

    仰望诗也的双眼也瞬间显露怯色及犹豫，接著又立刻恢复成前一刻的清澈。

    「对呀，不过已经没事了。」

    诗也忍不住睁大眼睛。

    因为绫音的表情太过温柔。

    「那拜拜啰。」

    诗也下意识抓住准备离去的绫音的手。如同练习时，他冲破并不存在的竹帘一样。

    「诗也……？」

    「……」

    他认真凝视绫音，然后「啊，对、对不起」松开了手。

    不过，大概是他不小心表现出不想放手的心情吧。

    「真的没什么。」

    绫音面露哀伤，温柔地说。

    「得变强才行。」

    这句话是对诗也说的吗？

    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绫音又再度展露明亮笑容。

    「啊，甜甜圈狮的新商品出了唷。我想说绝对要通知你一声。毕竟轩辕十四是狮子座的星星，甜甜圈狮也会让人觉得很亲切对吧？下个月是Mrs. Dount的三十周年纪念，听说还会有一个礼拜的甜甜圈吃到饱活动。诗也，我们一起去吧。」

    「好、好啊。」

    「约好了唷！」

    绫音开朗地说，随后便离开诗也身边。

    回过神时，诗也发现偲跟百合香像在偷看似的盯著他，感到毛骨悚然。

    两人都目光冰冷。

    ──不要跟别人说唷。

    ──不可以把顶楼那件事说出去喔。

    就在诗也产生闻到那股独特古典香气的错觉时──

    「欸，门口放著这个东西。」

    凪乃抱著一个系红缎带的盒子，走进练习场。

    「上面没写这是要给谁的、也没署名，还系著缎带，是不是粉丝送的礼物？」

    「咦～会是谁的粉丝呢？」

    茧奈天真无邪地凑过去。

    「说不定是炸弹。」

    百合香笑著说。

    「里面传来『叩叩叩』的声音，是苹果吗？还是柿子？这盒子有点重耶。」

    「噢，我来拿吧。」

    偲迅速从凪乃手中接过盒子，放在折叠椅上解开缎带。

    诗也也站在后面探头张望，下一瞬间便「呜！」了一声，别过头，用双手按住鼻子。

    塞满盒子的是一大堆蒜头，上面放著一条十字架项炼。

    「哇──好壮观，装得满满的。」

    「今天晚餐就决定是中国菜啰～」

    凪乃跟茧奈十分镇定，嗅觉比人类敏锐的诗也却受不了这独特的气味。彷佛可以加上黄色特效的臭味扑鼻而来。

    「原田，你干么压著鼻子呻吟啊？小题大作。」

    「小诗果然不喜欢大蒜呢，因为是吸血鬼嘛～」

    「诗也，再忍耐一下。我们请食堂的人把这些带走。」

    「咦──绫音学姊，我可以拿两、三个回去吗？」

    「绫绫，我也要我也要。我想开煎饺派对！」

    诗也按著鼻子躲到角落，然后吓了一跳。

    因为偲拿著那条红缎带，脸色铁青，低头注视大蒜和放在上面的十字架。

    对一般人来说，这种程度的大蒜味根本不算什么。然而，偲的眼神却有如看到什么毒物，眉头紧蹙，面色凝重瞪著大蒜。

    （偲学姊……）

    「咦，里面有一张卡片。」

    把大蒜拿出来的凪乃，从盒中抽中一张红色卡片，念出上面的文字。

    「呃，上面写著『永远爱您的人敬上』。果然是粉丝送的。是说原田，这是不是给你的呀？因为是大蒜嘛。」

    凪乃回头望向诗也。

    「我说真的，拜托快点把它拿出去！」

    诗也如此哀求时，看到偲一听见卡片内容就咬紧牙关，面色变得更加严肃。他还发现百合香冷冷看著偲，一动也不动。

    「……」

    就在这时。

    「王子！」

    河鼓二的社员们从门后探出头。

    「王子，不好意思。」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偲也绷紧神情，走向她们。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紧张

    绫音等人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担心地目送偲走过去。

    唯有百合香依然用冰冷目光瞪著偲。

    偲在门外跟河鼓二的女孩们低声交谈。地下室的门有隔音效果，现在又关得紧紧的，所以连诗也都听不见她们的谈话内容。

    门打了开来，偲沉著脸回到练习场，不过──

    「抱歉，我突然有点事要处理，麻烦帮我跟透川女士说一声我今天请假。」

    留下这句话后，偲便跟河鼓二的女孩们一同离去。

    诗也紧盯著她们脖子上的OK绷。

    百合香也默默凝视关上的门。

    ◇　　◇　　◇

    「偲不知道怎么了～」

    「会不会是河鼓二出了什么问题？那个队伍以偲学姊为中心异～常团结，是很有凝聚力没错，不过也挺封闭的。」

    「我传简讯问问看。」

    练习完后。绫音她们担心偲的情况，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百合香则优雅跟大家告别「辛苦了」，独自先行离开。

    诗也也换好衣服，骑脚踏车回家。

    微冷秋风迎面而来，诗也踩著踏板骑在昏暗街道上，板著脸思考偲的事。

    （偲学姊看到大蒜时的反应并不正常。）

    用那么严肃的表情盯著大蒜……还有那张卡片也是。

    （永远爱您的人敬上……）

    这句话不算罕见，但雫这个吸血鬼对「永远」一词有莫名的坚持，三番两次向诗也提到。

    能永远活下去的人，总有一天连绝望都会厌倦。

    ──接著，永远的倦怠便会来临。

    到时候，就试著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吧。

    ──那是只有能永远活下去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永远爱一个人。这不也是拥有永恒生命之人才能做到的事吗？

    这样的话，寄出那张卡片的人会是……

    一颗石头忽然从旁飞来。

    「！」

    这条昏暗的马路上没有车，也没有其他人。

    右边是杂树林，左边是工地。石头似乎是从杂树林飞来的。

    「啧！」

    诗也急忙操控龙头闪避，石子却接二连三砸来。树木窸窸窣窣摇晃，从中闪出两道红光。

    动物？

    又有一颗石头飞来。

    「该死！」

    猫狗不会扔石子，也没听过这附近有猴子出没的传闻。既然如此，那道红光的来源是人类！

    风呼啸而过，树木沙沙作响。诗也踩下煞车的瞬间，突然有人从后方攻击他的后脑杓，害他忍不住叫出声来。他不知道杂树林里的人是什么时候绕到后面的。或者是还有另一个人从背后偷偷接近他？

    被击中的那一剎那，头部像要掉下来似的用力一晃，大脑嗡嗡作响，又热又痛。

    脚踏车倒了下来，诗也也瘫在路上。「咚！」一声，手臂和双腿遭到殴打的疼痛，以及被人在马路上拖行的痛楚，痛得诗也再度呻吟。

    他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背上就被人踹了一脚。

    划破空气的声音传入耳中，背部正中央有种脚尖陷进去的感觉，体内发出令人不快的声音。

    「呜！」

    诗也吐出胃液。他察觉到那人又要踢他的背，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抓住对方的脚拚命一拉。

    有效果，他听见对方摔倒在地的声音，不过那人直接朝他的脸踢过来，诗也差点没闪过。

    这时，一片黑暗的马路「喀嚓！」照进一道耀眼光芒。

    身为吸血鬼的诗也视觉跟常人不同，晚上视力很好，所以不用灯光也能看得很清楚。反过来说，太过眩目的光线射进眼中，会刺得他用力闭上眼睛。

    耳鸣越来越厉害，尽管攻击停了，背部、头部、手臂、双脚等之前都被他遗忘的疼痛却同时袭来，痛到诗也在地上打滚。

    「好痛～～～～～～！混帐东西────！」

    之前被无差别杀人魔刺中腹部时，诗也只觉得肚子热热的，一下子就意识模糊，不记得有痛到哪去。用美工刀不停割腕的时候也一样，视割法而定是会痛没错，但也不到这个程度。

    现在，诗也全身都在发出悲鸣。背部肯定骨折。头盖骨是不是也裂了？总而言之就是痛！除了痛以外没办法想其他事！痛到死了都还比较好！

    （好痛！痛死我了，可恶──！）

    我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吸血鬼是不死身会不会是骗人的？既然这样应该先跟绫音姊告白。早知道人生这么短暂，应该快点和她交往，约会也要约很多次。还想多看几套绫音姊的便服，也想多吻她几次，更进一步的事也──不对，这么早死的话，没跟她在一起或许才是对的。

    （这样就不会害绫音姊伤心。）

    虽然就算没跟我交往，绫音姊八成也会非常哀伤，为我哭泣……

    思及此，诗也不禁难过起来，胸口紧紧揪起，传来跟身体一样的痛楚。

    「绫音姊，对不起。」

    低声吐出这句话后，诗也便失去意识。

    ◇　　◇　　◇

    醒过来时，诗也瘫在马路上。

    脚踏车就倒在旁边。

    皎洁明月高挂在空中，空气寒冷而清新。他不清楚自己昏倒了多久，不过那夸张的痛楚已经完全消退。

    四肢也能正常活动。

    受伤的部位似乎全都已经再生完毕。

    「……我果然是不死身啊……」

    明明不想死，失望的声音却从唇间溢出。

    诗也撑著冰冷路面准备起身时，看到一双穿著平底皮鞋的小脚、白袜和纤细的脚踝。

    他抬起视线。

    彷佛吸收了月光的白金色发丝，柔顺披散在被某所学校的制服包覆住的娇小身躯上。美丽的少女用她那对鲜艳红眸，面无表情俯视诗也。

    犹如诗也成为吸血鬼的那一晚的重现──

    ──你想活下去吗……

    那名少女高傲地俯视腹部血流不止、性命垂危的诗也，用冰冷声音问道。

    ──我要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确答案，我就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在世界尽头般的静寂中，唯有冷澈如冰的声音缓缓流淌。

    ──你──会用什么东西……装饰我的头发？

    （我记得我是回答她『我好想打篮球』。）

    换作现在，他会怎么回答？

    他眯起眼睛，看著雫在黑暗中散发冰冷光辉的白金色发丝，陷入沉思。

    闪闪发光的漂亮头发。

    适合装饰她的头发的，是……

    诗也觉得，好像有什么美丽、质朴、令人怀念的东西，正在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

    他知道那非常重要。

    然而，那东西在浮出心灵表面前，就静静融化掉了

    「你想活下去吗……」

    雫淡淡询问。

    诗也目不转睛地看著雫，回答：

    「嗯，我想活下去。」

    即使成为了吸血鬼，他还是想活下去。

    现在这个瞬间，他感谢自己活在世上。

    诗也在雫的注视下坐起来。两只脚稳稳站在马路上。

    没有任何不适感。状况良好。

    地上看得见血迹虽然有点问题……也不像腹部被刺时那样流了一大滩，所以就这样吧。

    嘴角自然扬起，露出笑容。

    没错。他想活下去。他还想活下去。

    活著真是太好了。

    看到诗也笑咪咪的，雫似乎有点傻眼。

    「干么笑成那样？真是个脱线的男人……所以才会又被袭击……你未免太好偷袭。」

    平静的语气中，有点责备诗也的意思在。

    「难道是你救了我？那道光是你弄的？」

    雫的神情依然冷漠。

    「……因为你太粗心大意了。」

    「这样啊。谢谢你。」

    「……」

    她一语不发，看起来不太高兴。

    「是说，偷袭我的是怎样的人？」

    对方是从后面攻击，外加诗也的头被击中，视线晃了一下，所以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只不过，他知道对方有对视线锐利的红眼晴，身高也很高。

    诗也脑中浮现偲的身影，如迷雾般的不安感在心中扩散开来。

    「……不知道。好像是个高大的男人。我没看见脸。」

    高大的男人……果然是偲吗？

    他无法断言。可是，偲在顶楼极其自然地往百合香的脖子咬下去，尽管没有吸血，她也咬了诗也的脖子。他想起贫血的河鼓二社员脖子上，有两个红色斑点。其他社员的脖子和锁骨附近贴著OK绷。偲一看到大蒜就皱起眉头。

    这些事情令他更加怀疑偲是不是吸血鬼。

    「雫，告诉我。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吸血鬼吗？」

    诗也把偲的事，都跟目光冷淡的雫说了。

    他告诉她因贫血昏倒的河鼓二社员，颈部有两个像齿痕的红色痕迹，其他社员和百合香的脖子上也贴著OK绷。

    诗也自己也被偲咬了脖子。

    雫冷静地说：

    「……同族也不是没有。数年、数十年……或是数百年会出现一次。」

    「数年和数百年差很多耶。范围太大了吧。」

    「遇得到时会一个个冒出来，遇不到时连影子都看不到……我的感觉是这样。」

    「你们不会交流吗？」

    「我不会。」

    雫回答得很乾脆。

    也是，一想像吸血鬼们用推特或脸书保持联络，就觉得怪怪的。

    「那偲学姊有没有可能是吸血鬼？」

    「……并非不可能。」

    「要怎么确认？」

    「很简单。使她兴奋起来即可。」

    「兴、兴奋……！」

    诗也声音都走调了。

    雫面无表情地说：

    「你疯狂渴望血液的时候，眼睛也会变红吧。」

    「原、原来如此……只要让她进入那种兴奋状态就行。这么说来，刚才我也有看到红色光点。呃，我要怎么让她兴奋啊！这不但不简单，难度还很高耶！还有，如果眼睛变红是兴、兴奋的证据，意思是雫一直都处于兴奋状态吗？」

    「我的眼睛是天生的。」

    雫的眼神和语气冰冷至极，让诗也有种自己在对人家性骚扰的感觉，相当难为情。

    「这、这样啊，对不起。因为你眼睛的颜色很漂亮。」

    「……」

    听到诗也这句话，雫吃了一惊。

    她抬头凝视诗也。虽然雫依旧面无表情，不过被这样直盯著看，诗也有点坐立不安。

    「话说，你那件制服之前也穿过对吧？穿过一次的制服，你不是就不会再穿了吗？」

    「……没有这种规则。只是顺序又轮过一次罢了。」

    「原来还有顺序。你有几件制服啊？」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我的穿著。」

    「你每次都穿制服，我当然会在意。」

    「……我还以为你对我整个人都毫不关心。」

    「为什么会这么想？而且，我可是无时无刻都想联络你耶。」

    「……刚才你又差点送命的时候也是，你叫了春科绫音的名字。」

    「咦！」

    「你向她道歉。」

    「被、被你听见啦。」

    诗也脸颊瞬间发烫。

    「……你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呃，那是因为我想说完蛋了，如果我现在死掉，文化祭就不能上台演戏，会给绫音姊添麻烦。」

    我干么跟她解释？还连冷汗都冒了出来。

    雫也显得异常执著。

    「……无所谓，你死掉的时候要叫谁的名字都与我无关。反正你也死不了……再也不会成长。」

    她满不在乎说出的这番话，刺进诗也心中，令他悲从中来。

    （对喔……我虽然活著……外表却一直都会是十六岁的模样……）

    雫也用有点哀伤的眼神看著诗也，然后立刻垂下目光。本以为她会再度陷入沉默，雫却低声询问。

    「……春科绫音怎么样了？」

    「什么意思……？」

    「她有没有提到……跟我有关的事？」

    「跟你有关的事……」

    诗也一头雾水，愣愣回问。为什么绫音姊要提到雫？

    看到总是冰冷淡漠的红眸浮现烦躁情绪，彷佛有怒火在里面燃烧，诗也内心一惊。

    「春科绫音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蕴含怒气的平静声音，又让他吓了一跳。

    同时，绫音不太对劲的模样和雫说的话连结在一起。

    （绫音姊该不会见到雫了吧！）

    在诗也为此心生动摇的时候──

    「哇！」

    雫将双手伸向诗也，碰触他的脸颊。

    「你、你干么！」

    冰凉手掌从脸颊摸到下巴。不是用力压在上面，而是轻轻滑过去抚摸。

    雫的手由上往下移动。

    在她这么做的期间，小巧白皙脸颊上的冰冷红眸，也没有从诗也身上移开过。

    不久后。

    「……光溜溜的。」

    雫放开手，寂寞地说。

    「已经长不出胡子了……」

    空气中响起她的喃喃自语……

    白金色长发在黑暗中摇曳，雫转过身，迈步而出。

    然后就这样消失不见，宛如融进了黑夜之中。

    诗也茫然目送她离去。

    左胸上方那颗像花办又像唇形的痣微微发热、阵阵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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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五章 坠入爱河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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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音姊跟雫发生了什么事？雫跟平常一样自己跑掉了，我也没问到她有没有手机。哎，虽然八成没有……）

    隔天下课时间。

    诗也愁眉苦脸走在走廊上。

    本以为见到雫就能把这几天累积的郁闷情绪排解乾净，结果烦恼好像还增加了。那个冷漠的雫用带刺话语评论绫音，固然是其中一个烦恼，不过该如何确认偲是不是吸血鬼也是个问题……

    要怎么让人兴奋？而且对象还是那个王子殿下。

    （即使……偲学姊真的是吸血鬼，好像也没啥差别。）

    多了个吸血鬼同伴他也高兴不起来。不过，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不对，真的不会有坏处吗？）

    河鼓二社员们脖子上的OK绷瞬间闪过脑海，诗也想起昨晚袭击他的红眼歹徒。

    真的超痛的！倘若那是吸血鬼所为，坏处可大了。

    （可是，如果偲学姊是吸血鬼，送那盒大蒜的人会是谁？总不可能是自己送大蒜给自己吧。）

    还是说，那是送给诗也的？他得到吸血鬼这个别名后，就一天到晚收到大蒜口味的即溶汤包、大蒜口味的饼乾，最后还有人留下一只装在盒子里的仓鼠，请他拿来当点心吃。

    （送给我的可能性也很大……这样的话，那张卡片应该也没有特殊意义？）

    诗也想到偲跟河鼓二的社员们一起离开时，百合香冷冷看著她，不禁越来越混乱。

    这时，他看到偲站在对面那栋校舍的窗边。

    那里是三楼的空教室。诗也和偲用来一对一教学的教室。

    偲并非独自一人。

    看到绫音站在她面前，诗也立刻探出身子。

    偲忧郁地注视绫音，绫音则抬头看著偲，面带柔和微笑。

    两人靠得非常近，近到只要其中一方稍微把脸凑过去，嘴唇就会碰在一起──看到偲嘴角扬起冰冷笑容的瞬间，诗也不寒而栗，狂奔而出。

    如果──

    如果偲是吸血鬼。

    如果她现在往绫音的脖子咬下去──

    诸如此类的想像在脑中翻腾，体温瞬间升高。

    他在走廊上奔驰，冲上楼梯，然后又跑过一条走廊，移动到对面校舍，门都没敲就用力打开教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低下头的绫音，以及将脸凑近绫音脖子、正准备张嘴咬下的偲──

    「给我离绫音姊远一点！」

    诗也大叫著冲进教室，把绫音从偲身旁拉开，紧紧抱住她。

    「诗、诗也！」

    「你刚刚想咬绫音姊的脖子对不对！」

    他瞪著偲质问她，睁大眼睛的偲优雅一笑，似乎明白了诗也神色大变的原因。

    「刚才有只虫飞进来，钻进春科同学的头发里，我是在帮她把虫子拍掉。」

    「咦？」

    「你看。」

    偲的视线前方，有只不合时节的小虫在飞来飞去。

    「可、可是！你张开嘴巴，准备往绫音姊的脖子咬──」

    「我是在跟她说『已经没事了』。我不会咬她的。」

    她眯起眼睛，一副觉得诗也的反应很有趣的样子。绫音看起来也很困扰。

    「对呀，偲同学怎么可能咬我脖子。你为什么会这么误会？」

    「那、那是因为……你们在这种地方单独相处，还靠那么近。」

    「昨天的练习我提早离开，春科同学担心我，所以找我问问情况。结果在原田同学眼中，我们的行为太过亲密，害你吃醋了呢。别担心，我不会抢走你宝贝的学姊。」

    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误会明明解开了，偲咬住诗也的脖子，用低沉声音叫他『不可以说出去喔』的景象却浮现脑海，令诗也脖子附近又窜起一股凉意。

    「真的很抱歉。」

    他一边低头道歉，一边沉痛地下定决心。

    （还是确认一下偲学姊是不是吸血鬼吧。）

    绫音担忧地看著绷起脸来的诗也。

    ◇　　◇　　◇

    放学后。诗也在三楼空教室再度与偲相对。

    「我有一幕想请学姊陪我练习。」

    「好呀。哪一幕？」

    诗也宛如在球场上跟敌队球员对峙，用力看著对方回答：

    「从宰相中将发现女君秘密的那个夏夜开始。」

    偲微微蹙起眉头。那是宰相中将对女君硬来的场景。然而，她立刻露出优雅微笑，冷静回答：

    「知道了。」

    「偲学姊记得台词对吧？可以不看剧本直接演吗？我想早点掌握那种感觉。」

    「嗯，可以啊。」

    偲再度镇定地说。

    两人将剧本放在折叠椅上，开始练习。

    在一个热得让人出汗的夏夜。

    女君正坐著沉思，身上只有一件薄衣，毫无防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缩起肩膀、忧郁地低著头，偲穿的是运动服，看起来却比平常还要柔弱。

    露出来的颈部性感又脆弱不堪。她十分紧张，彷佛在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揭穿，诗也一出现，偲的肩膀就微微一颤。

    『我现在的穿著不方便迎接客人。』

    低声呢喃的声音也有点沙哑，轻轻移开视线的模样十分诱人，显得弱不禁风。

    『没关系，这样就好。』

    诗也认真凝视偲，用低沉声音说道。

    『我穿这样真的不能见人。』

    偲迅速站起来，试图逃跑，诗也则用意志坚定的声音──用视线──制止她，将她钉在原地。

    『这样就好。』

    偲惊讶得瞬间恢复本来的表情，望向诗也。

    『我也觉得非常热，乾脆跟你一样，脱下衣裳吧。』

    诗也热情回望偲，脱下T恤。

    「！」

    「我想营造出那种气氛……我们继续演吧。」

    他脱到上半身全裸，一脸认真地说。

    靠打篮球锻炼出的身体，在加入戏剧社后也从未疏于慢跑和肌肉训练。手臂和胸部都练出适度的肌肉，非常结实。

    偲出神看著诗也左胸上方那颗像花瓣又像唇形的红痣，然后急忙别过头，脸颊微微泛红。

    ──很简单。使她兴奋起来即可。

    诗也问雫该如何确认偲是否为吸血鬼时，雫带著冰冷目光淡淡说道。

    ──兴、兴奋……！

    ──你疯狂渴望血液的时候，眼睛也会变红吧。

    （不知道我的裸体有没有办法让偲学姊兴奋。）

    不过只要让她动摇、情绪高涨，眼睛或许就会变红。

    （我要确认偲学姊是不是吸血鬼。如果她是吸血鬼，那个时候她是准备吸绫音姊的血，就算是偲学姊我也不会原谅，之后我也绝不会让她有机可乘。）

    诗也大步走向偲，盘腿坐到她旁边。

    偲颤抖著说：

    『别这样，很热的。』

    她坐在地上，想要跟诗也拉开距离。

    『你应该有什么秘密要跟我说吧。』

    诗也像在表示绝对不会让偲逃掉般，视线用力盯在她的脸颊和脖子上，挪动膝盖逐渐逼近。

    『啊啊，好热。别再靠过来了。』

    刻意表现得很不情愿的偲，脸上表情越来越混乱。眉头紧蹙，眼眶泛泪，呼吸紊乱。

    诗也一边注意一步步逃离他身边的偲的瞳色──一边冷静接近她，睁大眼睛，绝不会看漏任何变化。

    他将手放在偲的脖子上，低声说道『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偲便跟一条鱼一样，肩膀用力一颤。

    『好热，不要碰我。』

    她拨开诗也的手，想要逃到角落。诗也从后方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吓得偲又颤了一下。他用力一拉，偲便倒向诗也，脸颊压在他没穿衣服的胸膛上。

    「！」

    偲在诗也怀中柔弱地缩起身子。白檀香气扑鼻而来。满脸通红的偲眼泛泪光，嘴唇微张，害怕地抬头看著诗也。这是演技吗？

    看到汗水在白皙颈项上闪耀光泽，诗也的喉咙乾得发疼。

    （偲学姊眼睛还没变红吗？这种程度没办法让她兴奋吗？）

    『怎会有如此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柔嫩得宛如刚降下的白雪，风情万种，极为惹人怜爱……倘若有像你这样的女性，我会多么为她心醉著迷啊。』

    （糟糕！）

    和汗水味一同从偲身上散发出来的古典香气，令诗也头晕目眩，喉咙越来越乾。

    （这样下去，在偲学姊兴奋起来前，我会先──）

    『我是男人──不是女人。』

    （还没吗？眼睛还没变红吗？）

    他将扭动身躯试图挣脱的偲压在地上，低头俯视她。

    黑色短发轻盈散落于偲的脸颊周围，红唇不停打颤。

    （这样还不行吗？还是说，偲学姊不是吸血鬼？）

    另一种欲望重叠上他的焦虑。

    好想吸。

    好想把嘴唇覆上她颤抖著的红唇，将舌头伸进去，吸尽纤细身躯中的精气。

    好想咬住被汗水点缀得闪闪发光的喉头，尽情品尝温暖甜蜜的鲜血，满足欲望。

    （好想吸！）

    吸血欲望无止尽地增强。

    『不要把我当女人看！』

    偲大声吶喊，一脸泫然欲泣。诗也的呼吸也越来越乱，语气紧绷起来。

    『你是──女人对吧。』

    视界开始染上红色，在诗也觉得自己快到极限时，偲用力闭起双眼，大叫：

    「抱歉，原田同学！」

    腹部传来被人用力往上踢的冲击，身体飞向空中，转了半圈后以仰躺的姿势被砸向偲身后的地面。

    （啥──！）

    事情发生得出乎意料，诗也反应不过来。

    头部似乎用力撞了一下。他先是听见「咚！」一声，随后便跟昨晚后脑杓突然被人殴打时一样，脑袋嗡嗡作响。

    「哇！振作点！」

    偲惊慌失措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接著诗也便失去了意识。

    ◇　　◇　　◇

    睁开眼睛时，不知为何已经到了晚上。

    从缘廊抬头可见的天空上，挂著一轮明月。

    「今晚的月亮在春夜云朵的遮蔽下，显得格外朦胧美丽。公主，您要不要也到这儿欣赏？」

    身穿平安时代贵族服装的诗也，隔著竹帘呼唤。

    （呃，我在说什么啊！）

    仔细一看，缘廊跟竹帘好像都是舞台布景，月亮则是照在黑布上的灯光。

    （咦？咦？这里是台上？我在演戏！）

    竹帘另一侧一片静寂，诗也声音中的哀伤色彩越来越明显。

    「我心爱的公主啊，为何不肯拉起竹帘？请让我看看您。」

    诗也听得自己也难过得快要哭出来，说道：

    「绫音姊，我会成为能让绫音姊依赖的男人。我会成为能让绫音姊哭泣的男人。所以请你出来吧。」

    下一刻，竹帘后方传来成熟的声音。

    「不对，诗也永远不会成长。」

    ◇　　◇　　◇

    诗也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保健室床上。身穿运动服、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陪在他身边，担心地看著他。

    「咦？那、那个……我刚刚是平安贵族，天上有月亮，然后，我呼唤绫音姊……」

    听到诗也讲话语无伦次，绫音担忧得眉头垂得越来越低，探出身子。

    「是不是倒下来的时候撞到头了……没事吧？诗也？你认得我吗？」

    丰满胸部彷佛快要从T恤领口滑出来，诗也盯著那里，松了一口气（啊啊，是绫音姊。不是梦，是真的），然后在脑中殴打自己（竟然用胸部判断是不是绫音姊，太没礼貌了吧）。

    「是的，我没事。」

    诗也故作平静回答，绫音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刚才我接到偲同学的电话，她一直道歉呢。她说因为你的演技太逼真，不小心把你扔了出去。偲同学家是开合气道道场的，她说她从小就受过训练，所以身体会自然做出反应。」

    经她这么一说，偲确实说过家里是开道场的。

    「偲学姊没有错，是我做了会让她把我扔出去的事。」

    就算是因为他怀疑人家是吸血鬼，推倒学姊、想要吸人家的血未免太超过。被扔出去也是无可奈何。

    绫音突然变得惴揣不安。

    「那、那个……诗、诗也做了什么？那个，偲同学脸很红，都不说话，没跟我说明得太详细。诗、诗也又没穿衣服。」

    诗也这才发现，他上半身是全裸的！跟刚刚练习时一样！

    （是偲学姊把我搬到保健室的吗！她一个女生把裸著上半身的我抬过来？不，那个人确实有可能这么做。总之，我上半身是光溜溜的？）

    「不穿衣服练习……」

    「我、我下面有穿啦！」

    诗也掀开被子解释。

    结果，一丝不挂的下半身直接暴露在绫音眼前，害她瞬间脸红，看到绫音红著脸低下头，诗也也扭扭捏捏地用棉被盖住身体，羞得面红耳赤。

    他用双手抓著被子，一边低声道歉：

    「对不起……」

    「你什么都没做呀……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诗也垂下肩膀，咬住嘴唇。

    绫音看著诗也，眉梢低垂。这更让诗也觉得难堪、懊悔。

    「真的对不起。我……总是让绫音姊操心。一点都没成长。」

    雫所说的『你会永远维持这副模样』，和在梦中听见的绫音那句『诗也永远不会成长』，在脑中同时回荡，令胸口紧紧揪起。

    「身体也不会再长高，永远都会是个小鬼头，没办法长大……对不起，对不起……」

    他揪著棉被的角，不停道歉。

    心情越来越苦闷，喉咙发烫，内心充满绝望。

    「诗也，你不用道歉。」

    绫音凑近诗也。

    「可是，我明明答应过你，要成为能让你哭出来的男人。」

    「没关系的。因为，我不会哭。」

    她用沉稳、温柔却坚决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反省过了，我的个性真的太懦弱。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就不小心变得这么软弱。在你怀里哭泣虽然让人难为情，同时也很舒服，所以我会去依赖你。不过，这样是不行的。」

    其实，绫音明明是个爱哭、软弱的女人，却还是这么说道──

    自己再也不会哭泣。

    「我已经决定了。因为我想变得比现在更坚强。」

    她温柔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抚摸诗也的头，有如在对待最为珍视之物。

    「所以，诗也不能让我哭出来也没关系。不用为这种事道歉。而且，我也不讨厌为你操心。所以让我担心你吧。在你痛苦的时候，让我陪在你身边。」

    绫音温柔的手、她所说的一字一句、她脸上的微笑，都令诗也心痛欲裂。

    为什么她总是在诗也陷入低潮时，给予他无比渴望的话语？

    ──让我陪在你身边。

    为什么她总是用意志坚定的声音、温柔的声音，像要依偎在诗也心上般轻声呢喃？

    （求求你，不要再让我更喜欢你了……！）

    他本来就已经喜欢绫音到无可自拔。

    现在却变得更加喜欢她──更加痛苦。

    （因为，我永远会是这副模样。不能一直跟你在一起。）

    必须在害绫音伤心难过前远离她。

    然而，他对绫音的心意却越来越强烈。抚摸诗也头顶的手，环住他瑟瑟发抖的肩膀，将他搂进散发甘甜香气的怀中，温柔拥抱他──诗也也忍不住回抱绫音。

    插图010

    他一抬头就跟绫音四目相交，绫音低头看著他，眉毛微微垂下。两人的脸缓缓接近──明明不得不离开，心灵却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就在诗也的唇快要与绫音柔软的唇瓣重叠时，绫音的运动裤口袋响起圣歌旋律。

    庄严曲调贯穿头部，令诗也猛然回神。

    他一跟绫音拉开距离，绫音便瞬间露出哀伤目光。她拿出手机，接起电话。

    「茧奈学姊？是的，诗也醒过来了。他没事──咦？」

    绫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在纳闷地咕哝「偲同学她……？什么意思？」后，音调忽然拔尖。

    「咦！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被……！」

    （劳伦斯爵士──是河鼓二的猫吗？偲学姊把它抱起来，叫它当骑士保护公主的那只。）

    诗也想起不耐烦地板著脸的黑猫。

    那只猫怎么了吗？绫音姊为什么这么慌张？

    电话另一端发生了什么事？

    诗也也焦虑起来。绫音混乱地望向诗也，大声说道：

    「诱拐！咦咦！在屋顶？」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尖叫。

    ◇　　◇　　◇

    时间将近傍晚。

    笼罩校舍的空气开始染上茶色。

    绫音听见尖叫，冲出保健室，诗也也急忙穿上T恤跟过去。来到保健室外时，顶楼再度传来尖叫声。

    他抬头一看，一名双手抓著黑猫的女学生站在顶楼围栏边，似乎想把黑猫扔下去。

    「不要啊──！」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

    穿著运动服在下面尖叫的女生们，是河鼓二的社员。

    抓著黑猫的女生大喊著：

    「叫王子过来！快点！」

    （是偲学姊的粉丝吗？）

    这时──

    「王子！」

    河鼓二的女孩们惊呼出声。偲似乎冲到顶楼了。

    「我们冷静谈谈吧。你希望我怎么做？」

    诗也靠发达的听觉听见偲的声音。

    对方语气紧绷地说：

    「请您不要参加文化祭公演……！跟男人的恩爱场景会玷污王子的！要是您不肯现在答应辞演，或是把对方换成女生，我、我就把这孩子从这里丢下去！」

    （她在说什么啊！）

    诗也飞奔而出。

    「诗也！」

    绫音呼唤他的时候，他已经冲向校舍。

    他在走廊上奔跑，全速冲上空无一人的楼梯。跟之前被凪乃叫到顶楼时一样，速度快得与其说是「冲」，更接近于「飞」。他跳过三阶楼梯、四阶楼梯，一步步往上爬。

    诗也之所以没有跑去顶楼，而是冲进三楼教室，是因为他在计画能不能从下面爬到屋顶，制住那名粉丝，将猫保护好。

    他开锁走到阳台，女粉丝拜托偲不要参加公演的声音以及偲说服她的声音，便更加清晰地传入耳中。

    （她以为自己是粉丝就能予取予求吗？竟然拿偲学姊队伍养的猫威胁她，太扯了。）

    抬头一看，黑猫在女粉丝伸直的手中喵喵叫著。

    「别这样，劳伦斯爵士是王子捡回来的猫啊！」

    「对呀，王子从它还小的时候就在喂它牛奶，一手把它养大耶！」

    女粉丝颤抖著吼回去：

    「我知道！所以我才在拜托王子，如果希望这孩子得救，请王子退出文化祭公演！」

    「你那不叫拜托，叫威胁。」

    诗也咕哝著踩上阳台扶手。

    不晓得有没有办法不被发现就爬到那边。

    「我是大家投票选出来的，不可能凭我的一己之见辞演。」

    偲似乎也相当困扰。

    「那我就要把这孩子丢下去。」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再度「喵──！」了一声。

    诗也在河鼓二的练习场看到它时，它是只不爱叫的冷淡猫咪，现在却完全相反，「喵──！喵──！」不停狂叫。

    「住手！站在那种地方你也会有危险。过来这边。」

    「不要。直到您跟我约定一辈子都不会碰男人这种生物，我都不会移动半步。因为王子是永远的王子殿下！请您不要靠近我！您一过来，我就把手放开。」

    不只是顶楼，地面也聚集了不少留在校内的学生，「现在是怎样？」「怎么了？」「闹自杀？」「讨厌～」骚动不已。

    「喂，那不是轩辕十四的吸血鬼吗？他在干么？」

    其中一人指向诗也，惊讶地说。

    「他踩在阳台扶手上耶，是想爬到顶楼吗？」

    「不会吧，怎么可能。」

    （可恶，人太多了。）

    对于隐瞒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实，以一名平凡高中生的身分生活的诗也来说，他实在不想引人注目。

    「王子必须永远当大家的王子──！」

    听见女粉丝这句话，诗也心中瞬间燃起怒火。

    「不要随随便便说什么『永远』！」

    诗也怒吼时，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的叫声变得更加凄厉，接著传来「好痛！」一声。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不知道是咬了那名女粉丝的手，还是伸爪抓了她。

    她放开了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往下坠落，女粉丝则急忙将身子探出围栏，试图抓住它。

    她的身体大幅前倾。

    「危险！」

    偲的声音、河鼓二成员的悲鸣、观众的呼声和女粉丝自己「呀啊！」充满恐惧的尖叫参杂在一起，刺进诗也耳中。

    这个瞬间，诗也从阳台扶手上一跃而起，跳向空中。

    「诗也！」

    绫音现在才总算追上诗也，诗也在听见绫音从后方呼唤自己的同时，在空中接住向下坠落的黑猫与那名女孩。地面传来「喔喔！」的惊呼声。

    他拿窗边的树当跳板，旋转一圈顺利著地后，呼声就变得更加高亢，顶楼和地面的学生都兴奋地大叫。

    「好厉害──！」

    「原田同学！」

    「吸血鬼在空中把人接住了！」

    「他踩到树上后转了一圈耶！怎么有办法做到那种动作啊──！」

    「因为他是吸血鬼？」

    「原田同学酷毙了！」

    绫音从诗也刚才所在的三楼阳台探出身子。

    诗也怀里的女生吓得不停发抖。黑猫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在她手中不满地咪咪叫。

    （咦？她不是那个说是我粉丝的女生吗？）

    含泪求他不要演夜袭别人的骯脏角色的那个女孩。诗也在体育馆前的走廊上，遇到她跟朋友一起看著自己──

    （原来她不是我的粉丝，是偲学姊的！）

    她装成粉丝拜托诗也不要参加公演，是因为不想让骯脏的男人靠近偲，诗也在体育馆附近感觉到的视线，八成也是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著诗也。

    少女身上散发出跟偲一样的白檀香。大概是身为偲的粉丝，想跟她有同样的味道吧。盆栽碎片上的气味也是这股白檀香。

    （难道那也是她做的……？）

    一想到自己被这么柔弱的女生耍得团团转，诗也就觉得很无力。

    「好、好可怕──」

    她眼眶泛泪、瑟瑟发抖的模样，也让人看得傻眼。诗也高高竖起眉头，低头看著她说：

    「觉得怕就不要做这种事啊，公主！」

    （啊，我刚刚第一次叫人公主没有害羞。）

    那名女孩不知为何羞红了脸，「素、素滴……」发出怪声点点头，观众们──主要是女孩子──瞬间出神，男生则佩服地看著他。

    「他叫人家公主耶！」

    「超炫的──！」

    「正常人讲不出那种话吧。」

    「吸血鬼好强！」

    甚至还有人鼓掌，诗也公主抱著那名女粉丝，不知所措。

    她整个人安静下来，乖乖被诗也公主抱著，害羞地低下头。

    （现、现在是怎样？好像不太对劲？是说我超引人注目的！）

    他真想尽快离开。

    然而，诗也把她放下来后，掌声仍未停歇。少女也站在原地不动，用泛著泪光的眼睛凝视诗也。

    黑猫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愁眉苦脸地从她怀里跳下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准备离开。这时，偲和河鼓二的女孩们气喘吁吁地从顶楼跑过来。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

    「太好了，你没事──！」

    河鼓二的社员从后面抱起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紧紧搂住它，还从两侧探出脸跟手来，一下摸摸它的头，一下握住它的脚、蹭它脸颊、抢著要抱它，把它挤来挤去。

    「真的太好了～」

    「呜啊啊啊啊啊～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起初板著脸扭来扭去，试图挣脱，但社员们完全不肯松手，所以它似乎生气了。

    「喵──！」

    它怒吼一声，往正面女生的脖子抓下去。

    接著是旁边的人、斜对面的人、再旁边的人，每个人都被它的爪子和牙齿袭击，在裸露的喉咙、胸口、手和脸颊上留下爪痕和齿痕。

    「啊──！不行！」

    「讨厌──！」

    「OK绷又要增加了──！」

    听见社员们的哀号，诗也「咦？」瞪大眼睛。

    （OK绷增加──该不会那些OK绷，全部都是猫抓的！）

    那些伤口只是因为社员们想用偲的爱猫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排解偲不在时的寂寞，比平常还要黏它，导致猫咪心情不好，对她们又抓又咬……？

    不是被吸血鬼咬的！？

    除此之外，社员们还开始头晕。

    「啊，讨厌，一放心就开始头昏眼花。」

    「我好像也有点贫血。」

    「谁叫你减肥减过头。」

    「你不也一样只吃蒟箬过活。」

    「因为我想在王子回来前减掉五公斤嘛。」

    （贫血是因为减肥减得太过头！）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吸血鬼？

    猫与减肥的合体技让诗也大受打击，愣在原地，这时，脸色铁青的偲走了过来。

    讨论著减肥话题的河鼓二成员瞬间沉默，兴奋的观众们也闭上嘴巴。

    偲走到站在诗也旁边扭扭捏捏的女粉丝面前，深深低下头。

    少女吓了一跳，僵在那里。

    「对不起。」

    痛苦低沉的声音，在从黄昏的茶色转变为傍晚暗红色的操场上，哀伤地流泻而出。

    「都是我的所作所为害你感到不安。」

    后悔万分的诚恳语气，令人听了心疼。对方哑口无言，看起来纯情可爱的脸庞因混乱而扭曲，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偲依然低著头，一动也不动。

    这样一来，这件事应该就能平安落幕了吧。

    诗也觉得越来越苦闷。

    （偲学姊干么道歉。学姊明明一点错都没有。）

    他想到偲跟百合香国三时，百合香被偲的女性粉丝用排球砸伤的事件。

    当时偲拿美工刀割自己的脸，向众人谢罪。

    偲抬起脸来，苦恼的眼神充满罪恶感，散发出会跟国中时一样伤害自己的氛围──不只是诗也，河鼓二的社员们、观众们，更重要的是，那名把偲逼到这个地步的粉丝，八成也察觉到了。她脸上的惧色越来越明显。

    「我该如何向你赔罪？」

    崇拜的王子用染上痛苦及忧伤的眼眸，像在哀求般凝视自己，使她全身僵硬。

    这时，一名宛如从故事中走出来的公主的美丽少女──百合香，晃著一头卷发，踏进鲜红如血的空气中。

    尽管身上是一整套运动服，仍不影响她高贵的气质。紧绷的严肃神情，令观众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百合香看都不看旁边一眼，只是一直往前走，经过瞪大眼睛的偲面前，在引起骚动的女粉丝眼前驻足。

    接著忽然一巴掌往她脸上打下去。

    冰冷声音在黄昏的操场上响起。

    「如果你喜欢偲，就不要再做这种事。偲不是王子。她是一般的女孩子。」

    百合香的语气坚定激动，彷佛会迸出愤怒的火花。

    平常举止高雅的百合香做出这种事、讲出这种话，让四周越来越安静。

    偲茫然凝视百合香。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王子殿下，而是一名怯弱不安的普通少女。

    相对地，百合香则面色沉稳站在那里。她挺身保护偲，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挺直背脊，优雅离去。

    「……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女粉丝瘫坐在地，放声大哭。观众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回到他们本来所在的地方。

    偲痛苦地蹙起眉头，伫立于原地。河鼓二的社员团团围在她身边。一名社员似乎认识坐在地上啜泣的女粉丝，摸著她的背安抚她。

    诗也追向百合香。

    「诗也。」

    绫音跑过来跟诗也会合。

    看来偲道歉的时候和百合香的巴掌，她也有看见。

    「百合香同学竟然会那么激动──」

    绫音不安地说。

    两人一起走到中庭，看见百合香吹著冷风，站在夕阳照射下的教堂旁边，卷起右手的运动服袖子咬住手臂。

    诗也跟绫音都停下脚步。

    百合香白皙的手臂上满是齿痕，红色的是比较新的痕迹，紫色的应该是之前咬的。

    她咬了一会儿手臂后，轻轻松开嘴巴，低头冷冷注视红色的瘀血，用与目光同样冰冷的声音喃喃自语。

    「做那种蠢事……偲会受伤好吗？」

    诗也动弹不得，也无法出声跟百合香搭话。

    她的视线实在太过冰冷。

    坚强又孤独。

    犹如在用挺得笔直的背脊向人诉说，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同感，不会想让别人理解自己，也不觉得有人能理解自己。

    绫音也默默站在诗也旁边。

    直至她挺直背脊，带著冰冷目光离去，百合香都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冷风吹拂。

    绫音说她等等会打电话给百合香。

    诗也也传了封简讯给偲。偲只回了一句话。

    『我没资格当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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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六章 背叛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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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

    「戏剧社的那个吸血鬼用神一般的技术救了女孩子」的传言在校内扩散开来，诗也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在骚动平息下来的第五节下课时间，诗也来到偲的教室。

    「昨天在那之后，我一直在钓鱼……我独自在月下垂钓，觉得自己到头来还是跟国中时一样，十分无能……」

    站在走廊角落的偲垂下目光，沉痛地低声说道。

    她对每一名女性粉丝一视同仁、亲切以待，给予粉丝福利，满足她们。然而实际上，又有一部分偏激的粉丝失控了。

    送到轩辕十四练习场的大蒜及十字架，是诱拐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的少女送的。

    为了骚扰诗也和警告他。

    盆栽也是她想让诗也受伤，无法出席公演才扔下来的。

    除此之外，她还把写著「不准玷污王子」、「我们粉丝并不想看王子演女角，也不想看王子跟别人的恩爱场景」的传单，以及「如果王子不在三天内辞演，我就要夺走王子的珍视之物」像在预告这次事件的犯罪宣言，贴在河鼓二练习场的门和墙壁上，河鼓二的社员们虽然一直隐瞒事态，依然会感到不安，只好到轩辕十四的练习场找偲商量。

    「我明明有预测到事情的发生，却没能阻止。」

    她咬住下唇，视线越垂越低。

    然后对诗也深深低下头。

    「这次真的受到你很大的帮助。谢谢你救了我的粉丝。」

    「不会，我才该道歉。」

    「我怀疑你是不是吸血鬼」这种事，诗也说不出口。不过，他还是跟偲一样深深低头致歉。

    「原田同学为什么要道歉？」

    「呃，因为偲学姊的粉丝好像是不满意我跟你有对手戏。」

    偲皱眉露出难受的表情。

    「那不是你的错。纯粹是我这个王子当得不够好。百合香也是，又害她扮黑脸了。」

    是在指百合香当著众人的面赏女性粉丝耳光、斥责她的那件事吧。

    诗也想起百合香严厉的语气，以及之后她咬著满是齿痕的手臂，目光冷酷，孤独站在教堂旁的模样。

    偲怀抱自己的身体垂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明明背叛了百合香。」

    背叛？

    交了男朋友背叛偲的，不是百合香吗？在诗也讶异之时，偲又用沙哑的声音，像在忏悔般说道。

    「都是因为……我有了喜欢的人，百合香才会那样……」

    「咦！」

    诗也不小心惊呼出声，音量大到远处的行人回头看过来。

    偲有喜欢的人！

    不对，没什么好惊讶的，河鼓二的社员们也说过偲在谈一段秘密恋情。他本来以为对象是百合香，可是若非如此，偲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那个，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到时候再好好──」

    诗也看到学生们都聚集过来围观，顺势提议移动到其他地方时，忽然有人大声呼唤他。

    「嗨！吸血鬼英雄！」

    「──梶学长。」

    在各方面都很照顾诗也的梶，朝气蓬勃地说：

    「我看到你接住从顶楼掉下来的女生和猫，在空中转了一圈后落地的影片啰！嘿，很厉害嘛。」

    「有人录影上传了啊！是说，我们有点事要处理──」

    他催促著偲准备离开，梶开口制止他。

    「等一下啦，我之前说的那个全国大赛影片，今天放学后要开放映会，过来看看吧。甲斐崎穿过四个人后，从中锋头上灌爆篮框的那个灌篮超热血的！」

    诗也正想用「我放学后要练习」来回绝，低著头的偲不知何时抬起脸来，紧盯著梶。

    「凤林高中的……甲斐崎？」

    「怎么？王子，你有兴趣吗？要不要也来看放映会？」

    「……好。」

    偲像在犹豫般眨了眨眼后，一口答应，诗也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　　◇　　◇

    （为什么……偲学姊不惜跷掉练习，也要来看篮球的全国大赛？）

    放学后。诗也坐在偲旁边欣赏夏季全国大赛的影片，心里依然纳闷不已。

    偲目不转睛看著萤幕。尤其是甲斐崎拿到球时，她握起来的拳头和纤细肩膀都会为之紧绷。

    （难道她是因为知道筒井学姊的男朋友是甲斐崎，才会这么在意……）

    诗也至今仍认为那是百合香的谎言。然而，偲会看得这么专心的原因，他只想得到这个。

    梶精心编辑过的影片非常值得一看，若是平时的诗也肯定会跑到最前面观战，大声嚷嚷「刚才那个射篮真厉害！哇──那个防守！啊──我也好想在球场上跟那家伙打一场！」，可是现在他更在意偲，忍不住频频瞄向旁边。

    看到萤幕中甲斐崎敏捷有力的动作，偲的眉梢越垂越低，眼眶泛起泪光，好像很孤单难受的样子。

    诗也觉得偲看起来像一名弱女子，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受。

    「喂，原田，接下来那段别漏看喔！之后可是重头戏！」

    坐在诗也前面的梶特地回过头，对甲斐崎的球赛热情发表感想。

    「甲斐崎果然超出常人一截。这家伙真的高一吗？根本是个怪物。决赛也是，只要甲斐崎出场就可以确定凤林优胜，他当天却缺席没来。有很多传言，比如他受伤了或是跟教练起争执，真可惜啊──！我很期待他在决赛跟三轮高中的堺对上的说。」

    梶的感想诗也也几乎没听进去，不过他忽然发现，偲面带羞涩，专注聆听梶说的一字一句。

    她柔弱地抬起视线，红唇紧抿，认真听著甲斐崎的话题，神情宛如一名想要更瞭解心上人的恋爱少女。

    （偲学姊喜欢的人，该不会是甲斐崎！）

    是在试图瞭解百合香的男朋友──甲斐崎的过程中，不小心喜欢上他了吗？还是说，先喜欢上甲斐崎的人是偲，百合香发现了后，就假装她在跟甲斐崎交往？

    这部分虽然还搞不清楚，总之可以确定，偲喜欢的对象就是那个甲斐崎！？

    放映会在诗也目瞪口呆的期间结束，偲生硬地向梶道谢。

    「……谢谢你。非常有趣。」

    「是吗？看得开心就好。不过王子，你完全没出声耶。」

    「……喔、喔。我不小心看入迷了。」

    「静静观战也是可以啦。是说原田，你也超安静的。明明你在球场和板凳上，音量都是其他人的十倍。有没有好好吃饭？还是你有什么心事？下次一起去钓鱼吧，钓鱼。钓鱼很棒喔，海风会把不愉快的事吹得乾乾净净。」

    梶拍拍诗也的肩膀。

    钓鱼？

    （咦、咦……？偲学姊的兴趣好像也是钓鱼……）

    ──至于兴趣……我从去年开始钓鱼……

    而且，她说她昨天也去了海边，在月下独自垂钓──

    诗也回头望向偲，她满脸通红，全身紧绷。

    看到她的表情，诗也「不会吧！」大受震撼。

    「嗯？王子，你脸好红，是感冒了吗？原田，你陪人家去保健室一趟。」

    「说、说得对。偲学姊！我们走吧！」

    诗也拉著偲的手，飞奔而出。

    一踏进用来练习的三楼空教室，诗也就紧张得心脏狂跳，开口询问。

    「偲学姊喜欢的人，是梶、梶学长吗？」

    偲红著脸，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

    「……嗯。」

    ◇　　◇　　◇

    去年，偲跟梶还是高一生的时候。

    偲望著窗外告诉诗也，当时她看到创立男篮社的梶四处奔波找人加入，对他努力的模样心生好感。

    看到男篮社正式开始活动，寥寥数人聚在体育馆练习时，偲高兴得跟自己遇到好事一样。不知为何，梶享受篮球的模样会让她心跳加速。在那之后，她也常常跑到体育馆前偷看他们练习。

    到那边发传单宣传时也是，她的心思都放在球场上，再三回头偷看。

    「偶尔在走廊上跟他擦身而过，我都会全身紧绷，脸颊发热……明明人家一定连我叫『永门偲』都不知道，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然后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喜欢他……」

    思及此，偲就忍不住越来越在意梶──她清楚明白，自己喜欢上了梶。

    「这是我的初恋。我吓了一跳，我喜欢上男生这种奇迹般的事，竟然会这么轻易就发生了。」

    「唉唷，你太夸张了。偲学姊也是女孩子，谈个恋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虽然对方是梶学长让我有点……不对，是非常惊讶。」

    偲摇摇头，愁眉苦脸地说：

    「那是因为你是转学生，不知道我的事迹。这所学校没人会把我当女性看。我每年情人节都是负责收巧克力的那个，还蝉联四次『最想让他当男朋友的男生』第一名……色狼是有抓过没错，但我从来没被骚扰过。我自己都怀疑过我会不会其实是男的。你也问过我可不可以叫我大哥……」

    「对不起！可是，现在偲学姊在我眼中，就是个漂亮的女生。真的。」

    「……不用安慰我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对我来说，跟正常人一样喜欢上别人有多不得了就好。」

    「是、是的。跟奇迹一样对吧。」

    「嗯。」

    偲再度点头。

    然后立刻垂下眼帘，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因为，她不可能认同自己对梶的恋慕之情。

    因为，她是百合香的王子。

    「百合香从小就跟公主一样美丽，导致班上的女生总爱无视她，害她变成一个警戒心强的女孩。不过，她只愿意对我一人敞开心房。所以我对百合香发誓，我要成为她的王子，一辈子保护她。」

    咬住对方的手，就是缔结誓约的仪式。

    随著两人的成长，齿痕转移到了手臂、肩膀、喉咙。

    藉由互相给予痛楚，感受对方就在自己身边；藉由拥有属于两人的秘密，确认彼此间的羁绊。香包也是百合香送给偲的。她说这个味道闻起来清新高贵，很适合偲，希望她一直带在身上。

    ──即使我们分开了，只要闻到这股香味，就能让我们想起对方吧。

    然而，自从偲为了保护百合香，拿美工刀割伤自己的脸后，百合香就开始跟偲保持距离。

    升上高中部后，百合香也没加入本来应该会跟偲一起加入的河鼓二，而是跑到其他队伍。

    ──我们已经是高中生，别再像以前那样黏在一起了。

    百合香带著平静微笑这么说。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会在没有人的地方进行互咬身体的仪式，她们相信双方只有表面上疏远，心灵会一直联系在一起。

    相信这段关系会持续到永远。

    「百合香是我的公主，我依然是百合香的王子。所以我不能爱上男人，否则会背叛百合香。」

    她一方面这么想，一方面却又无法克制不去体育馆偷看，便拿发传单当藉口，故作自然经过男篮社旁边。然后，偲从偶然听见的对话中，得知梶喜欢钓鱼，于是自己也买了钓竿，开始钓鱼。她心想「至少可以原谅我做这点小事吧」。

    就诗也看来，这是非常有女孩子气的可爱行为。

    （我懂了，梶学长提到甲斐崎时，她之所以会盯著梶学长看，也是在看他的人，而不是在听甲斐崎的丰功伟业……被我发现她喜欢钓鱼的原因时还害羞得脸红……好可爱喔。）

    可是对偲来说，她应该无法原谅自己这种行为吧。她像在忏悔罪过般，垂下目光说道。

    「百合香她──注意到了。注意到我背叛了她。」

    暑假尾声，百合香告诉偲她交了男朋友，给她看用手机拍的合照。

    她说他们交往一个月了，想要结束跟偲的这段关系，因为偲是女生，不是男生，要当男朋友的话，男孩子比较好。

    「……我一下子就知道她在说谎。百合香想让我可以不用压抑对梶的心意，主动打破誓言。河鼓二有个学妹的哥哥念凤林高中，为了保险起见，我请人家帮我打听甲斐崎的消息，结果没人听说过他有女朋友。」

    （甲斐崎是她男朋友，果然是筒井学姊说的谎。）

    百合香八成觉得选谁当对象都可以。

    只要是比偲还高、比偲还要有男人味、外表有一定水准以上的男人。

    所以，她偶然去看球赛时，看到女粉丝们拜托甲斐崎跟她们一起照相，便装成粉丝和甲斐崎拍了合照。

    是偲先背叛百合香的。

    而百合香原谅了她。

    她想藉由斩断跟偲的关系来解放她。

    偲也明白这点。

    偲的嘴唇跟百合香一样──扬起冰冷弧度。

    如今诗也知道，那是心死的笑容。

    「让百合香做到这个地步，我感到十分羞愧。所以我答应结束跟百合香的关系。你在顶楼看到的，是我们在做最后的道别。」

    在双方同意下，回到互不相干的关系。

    偲的语气镇定得彷佛在诉说遥远往昔的事，双眼也盯著远方，嘴角挂著冷笑，诗也看到也觉得一阵空虚，心中热度迅速消退。

    不是寂寞，也并非哀伤。

    有什么决定性的事物逝去，再也无法挽回，甚至连挽回的力气都不剩、宛如灵魂出窍般的空虚。

    「希望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我跟百合香已经结束了。」

    她对诗也这么说时的口吻也很平静。

    诗也胸口紧紧揪起。

    「……真简单啊……」

    听到诗也这句话，偲的眼神产生些微动摇，沉著脸低声说道：

    「……是啊。」

    她露出苦笑，却一脸神清气爽地说：

    「因为我们发现，永恒是不存在的。」

    ◇　　◇　　◇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的诱拐事件，已经过了两个礼拜。

    文化祭共同公演的练习顺利进行，偲跟百合香都完全掌握自己的角色，展现安定的演技。

    两人都跟之前一样，除了必要情况外不会交谈，也不会看对方。做为两位要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演员，她们表现得极其自然。

    如偲所说，两人似乎都接受中止这段长久以来的特别关系，且丝毫不受影响。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这么脆弱吗……诗也心灰意冷地这么想，为此感到痛心。

    （偲学姊说她跟筒井学姊的关系是特别的，相信这段关系会持续到永远。可是，她喜欢上梶学长后，就跟筒井学姊分开了……）

    百合香原谅了偲，带著冰冷目光主动退出。她应该是为偲著想才会这么做，不过，同时也像知道偲的心思已经放在其他人身上，放弃努力挽留她……

    即使是会啃咬对方身体的亲密关系，也会这么容易就结束啊。

    告别的隔天起，就能把对方当成外人。

    原来这么简单。

    ──人类的身心都脆弱又虚幻。

    拥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雫冰冷的红眸浮现脑海，平静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

    ──即使交换了誓言，也只是一时之间的事，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接著是偲苦涩的声音。

    ──因为我们发现，永恒是不存在的。

    （人与人之间不存在永恒吗？）

    就像雫说的，人生脆弱又虚幻？

    诗也演著宰相中将，心里却有股寒风吹过的感觉，倾诉恋慕之情的台词也讲得软弱无力。

    三番两次爱上不会有结果的人、为爱四处奔波的宰相中将，都不会觉得空虚吗？

    明明在得到它的瞬间，就会像泡沫一样转瞬即逝。

    什么都不会留下。

    『你为何又要装成男人？你不是接受了我的心意吗？我们不是深爱著彼此吗！』

    绫音饰演的男君跟偲饰演的女君交换后，宰相中将仍相信男君是那名被自己揭发真实性别，他亲手拥抱过、爱过的女人，拜托男君脱掉男性衣物，为他再恢复成女儿身一次，他想回到两人热情相爱的时候。

    （做这种事也是徒劳无功。）

    诗也一边以宰相中将的身分不断哀求，一边因为他空虚的话语，内心逐渐被掏空。

    （不管他如何拚命示爱，站在这里的也不是宰相中将所爱的女人，他却连这种事都没发现，不堪地哀求人家，大叫著要他回到自己身边。）

    明明宰相中将所爱的女人们，早就把他当成过去的记忆抛到脑后。

    如今站在宰相中将面前怜悯地看著他，毫不留情表示拒绝的男君──宰相中将曾经隔著竹帘倾诉苦恋的尚侍，其实是男性，从来没有爱过宰相中将。

    一切都是幻影，虚无缥渺又残酷。

    什么都得不到。

    全部都会消失。

    绫音──男君冷静地告诉他。

    『你所爱的女人是昙花一现的幻影。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然后挺直背脊，转身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宰相中将，只能唉声叹气。

    （看吧，果然全部都是昙花一现。是幻影。最后通通都会不见。）

    诗也全身脱力，双手无力垂下，伫立于原地。这时，他的胸口突然被卷起来的剧本敲了一下。

    「你呆站在那里干么！」

    翘脚坐在折叠椅上，不满地看诗也演戏的市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诗也面前狠狠瞪著他。

    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异味，不晓得是不是又没洗澡了。市子用卷起来的剧本抬起诗也的下巴。

    「没台词不代表只要站著不动就好。这一幕要表现出宰相中将失去一切的心情，是整出戏的最高潮喔！只是沉著脸站在原地发呆，怎么可能把宰相中将的心情传达给观众。给我用全身表现你的悲痛与绝望。」

    「……对不起。」

    道歉的声音也很没劲。

    （因为，一旦像这样失去一切，发现永恒根本是不存在的，不是会让人哭都哭不出来吗……）

    宰相中将应该也只会独自伫立于月下吧。

    他的恋情通通没有实现，全都付诸流水。

    一想到这点，不只是最后一幕，连跟男君隔著竹帘交谈的场景、向四之君和女君示爱的场景，他都使不出力，这两个礼拜频频被市子挑毛病。诗也也觉得自己很没用，可是他心中的开关似乎已经关闭，连想要挽救现状的心力都没了。

    跟偲的一对一教学也从偲说『我们发现，永恒是不存在的』的那一天起，就划下句点。

    偲眉头紧蹙，神情凝重看著诗也有气无力的演技。

    「……」

    他和绫音也仍在保持距离。

    绫音担心地用乌溜溜的大眼守望诗也，诗也想起两人在保健室的对话，胸口隐隐作痛，忍不住别开目光。

    绫音希望诗也让她陪在他身边，可是，诗也无法回应。

    （请你不要为我这种人露出那么哀伤的表情，不要再担心我了。）

    诗也在心中喃喃自语。

    他待在教室的时候，理歌看著诗也，显得惴惴不安、扭扭捏捏。

    她好几次想找诗也说话，却总是在途中停下脚步，咬住嘴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诗也虽然注意到理歌不断重复这些行为，也不会想叫住她问个清楚。

    某天练习完后，凪乃受不了诗也这副德行，气冲冲地大叫：

    「吼──！我看不下去了！你那软趴趴的演技是怎样？根本没有把感情放进去，只是在念台词而已嘛！没有女人会被那种跟鹦鹉一样诉说甜言蜜语的男人追到啦！」

    凪乃用力踩在地上，气势汹汹地站著，眼角和眉毛都高高吊起，彷佛在表示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般，对诗也大声怒吼。

    「你这样会搞砸整出戏的！就算绫音学姊演出超～帅气又可爱的男角、偲学姊用苦恼不已的男装丽人迷死女性观众、百合香学姊演的清纯人妻疯狂散发性感气息、小茧学姊演的天真女东宫靠著跟绫音学姊放闪来萌杀男性观众，这出戏还是会以大失败告结！你没发现吗？因为，这出戏是──」

    脸上只看得见愤怒与焦躁的凪乃逼近诗也，正准备把话讲完时，看到诗也乖乖听著自己说话，咕哝了一声。

    「唔──」

    她咬紧牙关，露出哀伤、气愤的表情，然后「笨蛋！给我振作点！」伸手用力敲了下诗也的肩膀，离开练习场。

    这阵子，雫每隔两、三天就会跑到诗也房间看漫画。

    「你最近真常出现。」

    「……是吗？」

    「之前你明明隔了一个月才来。」

    雫趴在诗也床上，跟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地翻阅《灌篮高手》，因诗也这句话沉默片刻后，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只是因为故事刚好进行到精采部分，我在意之后的剧情。」

    带著冰冷目光断言人类脆弱不堪、跟人类交换的誓言一下子就会被打破、人类跟吸血鬼间不存在永恒的雫，或许也尝过诗也现在感觉到的空虚滋味。

    她活过的时间也比诗也长。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放弃一切，总是如此冷漠。

    ──能永远活下去的人，总有一天连绝望都会厌倦。

    ──接著，永远的倦怠便会来临。

    永远的倦怠。

    这么提不起劲的状态会永远持续下去，与死亡有何差别？

    雫曾经说过『到时候，就试著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吧。那是只有能永远活下去的人，才能做到的事』，如果不是跟人谈恋爱，而是吸血鬼与吸血鬼的恋情，那段关系就有可能持续到永远，而不会如泡影般消失吗？

    吸血鬼的爱比人类还要亘古不变吗？

    「雫。」

    「什么事……」

    诗也本来想问视线仍停留在书页上的雫，倘若是吸血鬼跟吸血鬼谈的恋爱，是不是就不会让人觉得空虚，不过他才刚张开嘴巴，就改变了心意。

    「没事。」

    「……是吗？」

    雫也不是真的走过了永恒的岁月。

    她不会知道答案。

    秋意每天都在加深，冬天逐渐接近。

    「原田同学，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文化祭前一周，偲向他提出一个要求。

    「可以陪我打一场篮球吗？」

    ◇　　◇　　◇

    （偲学姊为什么突然要打篮球……）

    练习完后，诗也心怀疑惑，在空荡荡的体育馆与偲相对。

    「我膝盖受过伤，所以不能打太久。」

    成为吸血鬼后，诗也的身体能力远远超出常人，不能继续打篮球。因此他拿膝盖受伤当理由，放弃了篮球。他在关乎篮球社废社与否的比赛出场过一次，可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形式再度踏上球场。

    偲认真回望诗也。

    「知道了，你不用刻意勉强。不过希望你不要放水，用你现在的全力跟我比一场。」

    （全力……）

    要是诗也使出全力，根本比都不用比。

    他摸不透偲的意图，弯下腰摆好架势。球在偲手中。她带著锐利目光，运球冲向诗也。

    诗也被偲释放出的强烈斗气震慑住，动作停止了一瞬间。但下一秒，他立刻挡在偲面前，伸手轻轻将球挑起，迅速移动到球的落点，用另一只手抓住球。

    然后就这样踏出一步，把球射向篮框。

    篮球直线落进篮框，掉落在地。

    偲惊讶得睁大眼睛。然而，她的神情马上恢复成之前的锐利，拿著球冲过来。

    球在地上的弹跳声、两人在体育馆奔跑的脚步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不绝于耳。诗也一把球从偲手中抢走，偲就用全身挡住他，一边激动大叫：

    「百合香她──从小就冷静又会忍耐！我们念小学时，她在隔宿露营的教学途中扭到脚，直到最后都没有说泄气话。」

    诗也的动作停了下来。

    偲运球冲过诗也旁边，使出强而有力的射篮。这次轮到诗也目瞪口呆，看著篮球落进篮框。

    「反而是我在家用菜刀削梨子时切到手，血流不止、陷入恐慌时，百合香对我说『冷静点，有我在』，镇定地帮我处理伤口！」

    比赛重新开始后，偲也一边热情诉说她跟百合香的回忆，挡在诗也前面试图抄球；诗也往右她就往右，往左她就往左，紧咬著他不放。

    无论是身体能力还是篮球经验，诗也都远超于偲。

    本来应该连比赛都称不上才对。

    然而每当偲吶喊出声，诗也的四肢都会停止动作，彷佛一颗炙热的火球砸在胸膛。

    「百合香虽然说『小孩子才会挑食』，她却很讨厌玉米，拉面里有放玉米的话，她会拚命挑出来夹到我碗里！说『偲喜欢吃玉米对吧。给你』！我不喜欢也不讨厌玉米，我只是喜欢看百合香把玉米一粒粒夹到我碗里的模样！」

    她用全身撞向诗也，抢走他的球，诗也一把球抢回去，满身是汗的偲就跑过来拚命伸长手臂，试图抄球，同时不断说著她和百合香度过的每一天。

    百合香是这样子的女孩。

    那个时候，百合香这么说。

    那个时候，百合香为我这么做。

    「加入河鼓二后的第一场公演，我不小心念错台词。晚上我难过得睡不著时，百合香在三更半夜从缘廊跑进我房间，咬住我的手掌、手臂和喉咙安慰我！起初我以为是幽灵，吓了一跳。百合香还念我『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夏天总是开著门睡觉。这样很危险唷』。」

    偲用游走在犯规边缘的粗鲁动作跳起来抢篮板，结果反而被诗也撞开，摔倒在地，但她还是立刻站起来，再度带著坚强目光迎向诗也。

    她想要告诉诗也。

    因为诗也觉得偲轻易斩断跟百合香的关系，人类的羁绊如此脆弱，让他感到失望，失去了演戏的动力。所以她要以一名前辈的身分告诉他。

    「百合香为我做的事，我也想为她做！所以她因为对角色的诠释跟导演有出入，和人家起争执时，我在深夜试图从窗户跑进百合香位在二楼的房间，结果窗户锁著，我敲窗户想让她注意到我，却被她的家人发现！百合香虽然把我藏在床上，帮我骗过她的家人，那个时候我真的快吓死了。百合香还无奈地骂我笨蛋！」

    偲一字一句叙述跟百合香的回忆，拚尽全力伸手去抢诗也手中的球，用不成声的声音告诉诗也。

    虽然她们无法走到永远，跟百合香一起度过的时间，绝对不是空虚的！

    她们在一起的期间是幸福的！

    就算现在已经失去，这些回忆仍在她们心中闪耀光芒！

    诗也跟喘著气拚命进攻的偲争夺那颗球。他猛烈感受到，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两个人认真较量的篮球。

    偲吐出的紊乱气息、身上挥洒出的汗水、踩在地上发出的脚步声、在篮框下努力伸长抢球的手，都让他震撼得喘不过气来。

    除此之外，还有偲的话语！

    「我曾经相信自己永远会是百合香的王子，永远能当百合香的王子！我会一直保护百合香！这份心意绝无半点虚假！」

    诗也发现，一名茶色长发描绘出柔和弧度、有如深闺大小姐的女学生──百合香，就站在体育馆门口。

    插图011

    她屏住气息，偷偷看著偲。诗也感觉到她的眼神中充满对偲的深深思念，再度受到震撼。

    偲没有注意到百合香站在那里。

    她的表情因悲伤而扭曲，汗水自脸颊和下巴滑落，喘得肩膀上下起伏，吶喊出对百合香的思念。

    「事实上，百合香比我还要可靠──又冷静──又坚强！」

    百合香全听在耳中。

    她露出沉稳、哀戚的眼神，静静倾听。

    「所以……百合香才会明知道『永恒』是不存在的，还愿意陪在我身边……」

    背叛永恒的少女，与遭到背叛的少女。

    然而，百合香在与偲告别后，依然惦记著她。

    担心地看著她。

    盆栽掉下来时，她冷静奉劝诗也和绫音绝对不要受伤，不要让身体留下任何一道伤痕。

    那也是因为她推测这是偲的粉丝所为，万一诗也他们因此受伤，最难过的人会是偲。所以她的语气才会那么严厉。

    诗也让球在脚边弹了一下，运向后方，闪过用力撞过来抢球的偲。接著迅速翻身接住球，运球前进。偲没有放弃，喘著气追向诗也。诗也在篮框下使劲一跃的瞬间，偲伸出了手，不过诗也从远高于偲的手的位置，直接将球灌进篮框。

    偲再度被诗也撞开，跌坐在地，然后就这样向后倒去。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汗水濡湿的T恤贴在纤细身躯上。大概是体力早已耗尽，站都站不起来了吧。偲抬起一只手遮住脸庞，用微弱声音低声说道。

    「一点都……不简单。」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或许是在哭泣。

    诗也跟百合香都低头看著偲，一动也不动。

    ◇　　◇　　◇

    隔天，诗也久违地与绫音一同踏上归途。

    「要不要去吃甜甜圈？最近刚好有吃到饱活动唷。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绫音笑著邀请他，两人便前往绫音爱吃的甜甜圈店。

    她首先点了甜甜圈狮和无尾熊形状的甜甜圈，认真烦恼：

    「怎么办，诗也！太可爱了，我舍不得吃！啊啊，可是难得有吃到饱活动，一开始就停住嘴巴的话，其他甜甜圈也会舍不得吃的。呜呜呜，从哪里咬甜甜圈狮才不会痛？」

    她从甜甜圈狮的鬃毛部分轻轻啃起来，然后更加纠结。

    「蜂蜜口味的，好好吃喔～不过再咬下去，甜甜圈狮的脸就会──可是，好好吃。」

    尽管如此，绫音还是吃著第三、第四、第五个甜甜圈，一边跟诗也轻松聊了起来。她一听见诗也说文化祭班上要开动物咖啡厅，就探出身子。

    「理歌呢？理歌也会当女服务生吗？她叫我不要来，什么情报都不肯透露给我。她是扮熊猫？兔子？还是小熊？」

    「春科同学……那个，她好像想当内场。」

    「这样呀，真可惜。诗也呢？」

    「我会扮狮子当服务生。」

    「嗯，诗也果然是狮子。因为你是狮子座的星星──轩辕十四的主演嘛。我会小心不要被理歌发现，偷偷去看的。好期待唷。」

    她笑著咬下第六个甜甜圈。

    「绫音姊班上呢？」

    「我们班是做红茶历史的展览。由女仆和执事为客人介绍，最后会现场表演泡红茶。」

    「绫音姊也会穿女仆装吗？」

    「不会喔。我是当执事。」

    那样也满让人想看的。

    「要穿男装耶。」

    「嗯，对呀。男君也是，前半段虽然是女孩子，后半却是彻头彻尾的男生，所以我很担心我能不能演好。」

    再三犹豫后，绫音拿起第七个甜甜圈。

    「跟自己性别不同的角色，果然会不好掌握吗？」

    「嗯，而且还是被当成女生养大的男生。」

    绫音面带柔和表情说。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女孩子，所以当然不会懂这样子的男生的心情……不过呀，男君跟我有个共通点。」

    「共通点……」

    「对。或者该说是能让我有同感、觉得『啊啊，我能理解他的心情──』的部分。我就是从这个地方进入角色的。」

    她温柔凝视诗也。

    「诗也也已经发现你跟宰相中将的共通点了。所以你一定能演好宰相中将。只差一点点了。」

    绫音清澈、笔直的目光彷佛在诗也沉寂的心上点燃一把火，充满信赖与鼓舞人心的力量，且强而有力。

    「诗也办得到的。」

    结果，绫音吃了八个甜甜圈，诗也则吃了五个。

    他们走出甜甜圈店，月光自天上洒落大地。

    「唔唔，好像有点吃太多。那、那个，我吃这么多只是因为甜甜圈装在另一个胃唷。饭团的话我只吃得下两个左右。」

    绫音向诗也解释后，留下一句「为了消耗热量，我今天要跑步回去，不搭电车。再见啰，诗也」，便笑著跑走了。

    她说不定是在害羞。诗也瞄到她的脸有点红。

    他目送绫音裙襬飞扬的背影逐渐远去，反覆回想绫音刚才说的那句话。

    『诗也办得到的。』

    他在骑脚踏车回家的路途中思考著。

    偲想要传达给他的事。

    绫音所说的、他跟宰相中将的共通点。

    以及自己之后该做的事，身为吸血鬼、身为人类，自己想做的事。

    ──一点都……不简单。

    ──百合香明知道『永恒』是不存在的，还愿意陪在我身边……

    ──我会一直保护百合香！这份心意绝无半点虚假！

    即使在篮框下屡次被诗也撞开，偲仍然选择站起来，再度用全身撞向诗也，不断叙述她跟百合香度过的每一天。

    ──你一定能演好宰相中将。只差一点点了。

    绫音用平静如水的大眼看著诗也，温柔地轻声说道。

    （我跟宰相中将的共通点……）

    诗也内心骚动起来，体内燃起热度。

    （宰相中将花心又单纯──一下子就会喜欢上人，被甩了就会哭……）

    人心的脆弱与坚强。

    昙花一现与永恒。

    空虚与喜悦。

    各式各样的言词──心情，在脑中打转，令他心跳加速、焦躁难耐。

    ──人类的身心都脆弱又虚幻。

    （不过，我……！）

    虽然雫曾冷冷断言人类跟吸血鬼不一样，两者的关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就算这样，我还是──）

    难以言喻、让胃部紧紧揪起的焦虑感越来越强烈。

    诗也回到半点灯光都没有的家中，直接走向房间。

    在微弱月光照射下的冰冷黑暗中，雫趴在床上看《灌篮高手》。

    「雫！」

    诗也一出声叫唤，面无表情的白皙脸庞便转向诗也。

    他用力握住雫的手，说：

    「你说人类的感情和誓言都一下就会消失，脆弱又虚幻──是这样没错，但是……不只是这样！我以前就只会打篮球，书看得很少，所以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不过──」

    「……」

    雫默默看著诗也。

    就只是用那对散发美丽光泽的红眸注视他。

    无法传达心中所想的烦闷感，令诗也皱起眉头，低声沉吟，然后再度大叫：

    「这次的公演！我会准备你的票！所以拜托你在观众席看到最后一刻！我会把我的想法，全部寄托在这出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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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七章 只要与你谈一段昙花一现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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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祭前几天。

    理歌在下课时间走到诗也座位前，绷紧娇小身躯，板起脸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说：

    「现在开始还来得及的话……我、我也不是不能扮白老虎。」

    诗也听到大吃一惊，班上的男生则高兴得乐不可支的隔天，众人搭配共同公演的戏服和布景，排演了一次。市子似乎很满意成果，愉悦地笑著说：

    「当天的演出会更精采喔。让观众们好好品味昙花一现的爱情与白忙一场的人生吧。」

    文化祭第一天终于到来。

    理歌戴著白耳朵，在服务生穿的迷你裙后面接了条尾巴，面红耳赤地帮人点餐。

    「请、请问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嘎、嘎吼──」

    不只是男生，连班上的女生都赞不绝口「春科同学好可爱──！」、「好想摸她头」，害理歌的脸越来越红。

    绫音在班上红茶展和现场表演的执事打扮也大受好评，听得见女孩子兴奋称赞绫音的声音。

    「绫绫虽然可爱，走帅气路线也很不错呢。」

    「嗯嗯嗯，我也这么觉得，我都快变成男装绫绫的粉丝了。」

    「明天的公演，绫绫不是要演男角吗？真期待～」

    到了公演当天──

    微卷长发披散下来的百合香穿著十二单风的戏服，和身穿平安贵族正装的偲一起待在诗也对面的侧台，镇定地等待开演。两人视线没有交集，也没有交谈，但诗也明白，她们对对方的爱情转变成了另一种形态，如今仍残留在彼此心中。

    穿上女官服的凪乃也在另一侧的侧台，为了那仅此一句的台词紧张不已，不停低声复诵。

    她一跟打扮成平安贵族的诗也对上目光，嘴巴就瘪成「ㄟ」字形，板起脸来，所以诗也用嘴型叫她『加油』。下一刻，凪乃便脸泛红潮，噘起嘴巴，然后又别过头去，碎碎念著台词。

    这时有人戳了戳诗也的背，他回头一看，穿著十二单的茧奈在离他视线高度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用天真无邪的大眼仰望他。柔顺黑发披散在和服上，十分可爱。她或许是演员中最有平安时代公主味的人。

    「小诗表情不错唷，绷得紧紧的！排演时的表现也很棒，有种蜕变过后的感觉。偲跟百合香好像也稳定下来了。」

    诗也吓了一跳，茧奈看起来都没在关心，原来这些事全被她看在眼里。

    「大家都有烦恼呢。因为是人类嘛。我的烦恼可是近亲相奸唷～」

    茧奈笑著讲出骇人听闻的话。

    （应该是开玩笑的吧。）

    在诗也心慌意乱时，戴著及腰黑色假发的绫音，身穿下襬拖地的十二单走出来。

    「拜拜，小诗。」

    茧奈看到便离开诗也。

    绫音跟茧奈打了声招呼后，走到诗也面前，笑咪咪地说：

    「诗也，谢谢你传理歌扮白老虎的照片给我。好高兴喔，因为我去的话理歌会躲起来，我只看得见她的尾巴。」

    「绝对不可以让你妹知道喔。」

    「嗯。」

    看到绫音幸福的微笑，诗也也镇定下来。

    绫音伸手握紧诗也的左手无名指。

    「诗也，你已经成长到上台前也不会紧张了呢。」

    「没这回事，我还是会紧张。」

    「看不出来。」

    「真的啦，我心脏狂跳。」

    「那，我来帮你施个魔法。」

    她执起诗也的无名指，轻轻在上面落下一吻，用乌溜溜的温柔眼睛看著愣住的诗也。

    「今天我们虽然不是演恋人，我跟诗也还是轩辕十四的两颗星星唷。这个事实不会改变。我的心会与诗也同在。」

    绫音往舞台走去，发出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被她吻过的无名指传来甜蜜的酥麻感。

    诗也也走向舞台。

    他听著开演铃声响起，立刻开始培养情绪。

    （从现在开始的一个半小时，我就是宰相中将。）

    昙花一现的恋情──白忙一场的人生即将揭开序幕。

    昏暗的舞台上浮现五道人影。

    站在最右边的贵族青年──偲，口中传出清澈凄凉的声音。

    『以拥有男性灵魂的女性身躯诞生于这个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然后是站在最左边、穿十二单的公主──绫音，用彷佛会消散于空中的虚幻声音说：

    『以拥有女性灵魂的男性身躯诞生于这个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下一个轮到站在偲旁边的百合香，以银铃般的悦耳声音苦恼地说：

    『为什么，我的丈夫不愿把我当成一名女人去爱？』

    绫音旁边的茧奈立刻露出幸福笑容，接著说道：

    『尚侍是男人？还是女人？不，是男是女都无妨。』

    站在正中央的诗也像要破坏茧奈营造出的和谐气氛般，双手用力握拳，探出身用参杂焦虑与烦恼的声音说：

    『那家伙是男的！他应该是男的才对。竟然把他看成女人，我一定有问题。』

    比以往的公演场地大礼堂还要宽敞的体育馆，密密麻麻地摆满折叠椅，座无虚席。

    前面数来第六排中间的位子是诗也准备的，直到开演前一刻都还空著的座位上，坐著一名身穿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拥有一头白金色发丝的红眸少女──是雫！

    （她来了。）

    诗也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接下来只要把我想传达给雫的事，透过演戏表达出来就行！）

    在流泻而出的笛声与笙声中，五道人影缓缓开始移动。偲走到舞台中央，跳起优美的男舞。

    灯光逐渐变亮，偲修长的四肢、高贵清秀的容貌，随之显露于观众面前。翩翩起舞的偲一朝观众席投以迷人目光，莞尔一笑，女性观众便同时赞叹出声。

    宫中的人们对近来最受瞩目的三位中将那美丽的容貌、智慧及清廉人格赞不绝口。

    『多么俊美帅气的年轻人啊。他好像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听说天皇陛下想招她入宫，可是她实在太害羞，说自己无法胜任那么重要的职位，就拒绝了。』

    『真可惜。既然她与三位中将如此相似，肯定是名美若天仙的美女。』

    观众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跳著舞的偲身上，诗也也一边跳舞，一边接近她。他移动到偲旁边，像要与耀眼夺目的她较量似的，带著一颗好胜的心向她宣战。

    诗也沉迷于篮球时，最喜欢的就是和强敌比赛，他会因一时冲动向人下战帖，被叫做「球场上的闹事鬼」。现在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怎么可以只有你被称赞！

    看我这边！我会超越你！

    他将自己不服输的心情，倾注于注视三位中将这名劲敌的眼神中。

    凪乃用高亢响亮的声音，喊出唯一一句台词。

    『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

    传达到馆内每一个角落的嘹亮声音，让观众们的注意力从偲转移到诗也身上。诗也在心中大叫。

    （赞！干得好，久久泽！这球传得漂亮！）

    念完台词的凪乃兴奋得脸都红了。

    『宰相中将确实是名声、外表、才能都十分优异的年轻人，但他有点轻浮。一听说哪位小姐是个美女，就不停写信给人家，前几天不也是吗？他写信给右大臣家的四公主，结果似乎被右大臣退回去了。』

    『相较之下，三位中将的品行则到了过于端正的地步。』

    『果然还是三位中将比较好。』

    音乐停止，舞蹈一结束，诗也就开始对偲抱怨。

    『啊──！女官们的心又都被你夺走了。你明明这么受欢迎，却对恋爱方面一点兴趣都没有，真可惜。』

    『是你对恋爱太感兴趣了，宰相中将。我听说你一天写了好几封信，给右大臣家的四之君和我的妹妹。』

    面对困扰地蹙起眉头的友人，宰相中将露出灿烂阳光的笑容。

    『身为一名男性，想让最美丽的女性成为自己的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恋爱正是我的人生！』

    他搭著朋友的肩，两眼闪耀期待光芒。

    『欸，差不多该让我跟令妹见个面了吧。既然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想必是个大美人。要是拥有如此美貌的女性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秒就会坠入爱河。』

    『我拒绝。因为舍妹八成不会喜欢你这种轻薄的男人。』

    宰相中将被友人两三句话就打发掉，不满地埋怨『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对朋友啊』，女君则轻声笑了起来。那不可思议的笑声、淘气的美丽瞳眸、光滑雪白的肌肤、与女人一样的红唇，都深深吸引住他。

    啊啊，如果这家伙是女的，应该会比现在还要漂亮吧。

    真想见见与这家伙面貌神似的妹妹！那名女子才是我的命运之人！

    诗也苦苦思念从未见过的女性，热情地望向观众席。他现在的心情就跟想亲眼看看传闻中的篮球选手、与他较量的调皮竞争意识类似，专一且冲动。

    观众席传来带有好感的轻笑声。

    『好！赶快再来写一封信。』

    诗也一边写情诗，一边转身离去后，剩下自己一人的偲──女君，脸上忽然满布愁云，叹著气抬头仰望明月。

    『我不能让你见他。因为妹妹是男人，我才是女人。』

    看著月亮的女君身旁，浮现被灯光照亮的帐台。（注1：平安时代贵族用来就寝的家具。）

    身穿十二单、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黑长发美女──绫音，从屏风后面偷偷摸摸探出一半的脸，窥探外面的情况，提心吊胆地喃喃自语。

    『我收到许多男士写的信。大家都对我抱持恋慕之情，希望能看我一眼、听听我的声音。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其实是男人。』

    以男性身分生活的女君，和以女性身分生活的男君──兄妹俩的未来，将坐满体育馆的观众逐渐吸引进去。

    静寂无声的馆内，女君和男君轮流述说事态演变至此的原因，两人的父亲大纳言仰天长叹『真想让你们交换』。

    真想让两人性别对调。

    『啊啊，真想让女儿变成儿子，儿子变成女儿！』

    低著头的女君和男君缓缓消失在黑暗中，观众们叹著气说。

    「王子……好美～」

    「绫绫演的公主也好惹人怜爱……最好会有那么可爱的男生啦。如果他长那么可爱，男人我也可以。」

    「原田同学也很帅气呢。」

    待在侧台的诗也有种比赛第一球漂亮进篮的感觉，握紧拳头。

    （成功吸引观众了！）

    场面切换，藏著秘密度过性别对调生活的女君和男君，面临一场考验。

    『咦！右大臣家的四之君跟我的婚事！？』

    『要我当尚侍到后宫服侍女东宫！？我、我办不到。』

    剧情快速进展，这可以说是市子的拿手好戏。

    女君成了右大臣家的四公主──四之君的丈夫；男君当上尚侍，开始在宫中生活。

    所幸纯洁可爱的女东宫相当信赖男君，导致他的男性自觉在内心萌芽。在他于同一个帐台陪女东宫入睡的过程中，两人之间不知不觉萌生了恋情。

    另一方面，比女君大三岁的四之君，本来是可以成为天皇之妃的女人，她为此感到自豪，所以一开始对女君很冷淡，不过等她知道女君为人正直后，便逐渐接受女君。

    女君也很珍惜四之君。

    『我的妻子一辈子都只有你。愿我俩能像那连理枝及比翼鸟，感情如胶似漆。』

    『是。请让我永远陪在您身旁。』

    身材高䠷、面貌清秀，有如一名贵公子的偲，以及彻头彻尾就是个被养在深闺的公主，肤若凝脂、四肢纤细、气质高雅的百合香。

    她们相互凝视，眼中和嘴角浮现对对方的信赖与温暖笑意，笼罩两人的氛围平稳又幸福无比。

    如同一对天皇娃娃和皇后娃娃，十分相衬。

    百合香白皙的手轻轻伸向偲，指尖轻触偲的红唇。

    偲也将手伸向百合香，恭敬地抚摸有如樱花花瓣的纯洁唇瓣。

    然后就这样轻轻咬住对方的手指，看得诗也心里一惊。

    「！」

    即兴演出？

    排演时没有这一段。

    （难道这是偲学姊和筒井学姊之间，实际发生过的事……？）

    ──咬住对方的手，就是我们誓约的仪式。

    偲带著忧郁目光，淡淡对诗也坦承她跟百合香的秘密行为。

    随著两人的成长，齿痕转移到了手臂、肩膀、喉咙。

    藉由互相给予痛楚，感受对方就在自己身边；藉由拥有属于两人的秘密，确认彼此间的羁绊；藉由无声的誓言，反覆诉说要永远相伴。

    共享痛楚、十指交扣，跟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和公主一样，永远在一起──

    （偲学姊跟筒井学姊……以前一定也是像这样心系彼此。）

    诗也站在侧台凝视幸福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胸口阵阵发疼。

    女君和四之君成为一对感情良好的夫妇后，身体始终没有结合，唯有心灵相系，两人的关系终于开始动摇。

    这与表面上是两位女性，在帐台中却是一对相爱男女的男君与女东宫，形成强烈对比──

    『尚侍是男人？还是女人？』

    『东宫殿下喜欢哪样子的我呢？』

    身穿十二单扮成女性的绫音，带著陶醉神情将娇小的女东宫拥入怀中，在她耳边送上甜蜜呢喃。和服被弄得乱七八糟，令人遐想连连的女东宫痒得笑出声来，用天真可爱的声音回答。

    『两者我都喜欢。尚侍若是女人，就无法做这么愉快的事；尚侍若是男人，就无法像现在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所以，身为女性的尚侍和身为男性的尚侍，我都最喜欢了。』

    两人有如两只小鸟，将嘴唇凑近。

    看起来是要好的女孩们在打打闹闹，其中一方却是男儿身的错乱感，让知道绫音是女性的诗也也忍不住脸红。

    真不可思议。

    开头那么软弱，怎么看都是个女人的男君，如今由著年纪比他小的少女向他撒娇，温柔宠爱她，显得像一名高贵稳重的男性。是因为茧奈体型娇小，跟身高高的绫音有明显的体格差距吗？还是因为绫音的眼神和抚摸茧奈的动作都很成熟？

    （绫音姊应该不会真的亲下去吧。就算知道是装的，我还是会吃醋……）

    天真嬉戏著的两人旁边，浮现孤身坐在帐台中的四之君，悲痛声音自她口中流泻而出。

    『为何夫君他只愿意给予我温柔的话语，不肯把我当成他的妻子去爱？』

    『为何我俩在同一个帐台歇息，仍然什么事都没发生？是我有什么不备之处吗？』

    自己是不是不被丈夫所爱？苦于不安的百合香──四之君身旁，浮现手拿笛子垂著头的女君──偲。

    『倘若我是男人，就能把四之君当成一名女性去爱，而非徒具形式的妻子。就因为我是个不男不女的可怜人，才会害我珍视的那个人难过。』

    满溢罪恶感的哀伤声音，在黑暗中流逝。

    开头帅气爽朗、跟个贵公子一样的偲，如今露出万分苦恼的表情，缩著肩膀垂下头，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名需要帮助的女性。

    宰相中将──诗也将他对与女君神似的尚侍的心意，重叠在友人身上，越来越思念尚侍。

    好想见长得跟这个男人很像的女人。

    想看她一眼。想听听她的声音。

    于是，宰相中将终于侵入尚侍的房间，隔著竹帘深情倾诉心意。

    『请把帘子拉上，让我看你一眼。』

    隔在诗也和绫音中间的帘子不会挡到观众，从观众席可以看见两人的全身。观众们屏息看著诗也在竹帘一侧痛苦地哀求绫音，另一侧的绫音──男君则因突发状况吓得身体僵硬，尽管如此，仍然坚强面对。

    『等到斋戒结束，父亲和兄长应该都会过来。若您真心对我抱持恋慕之情，请将书信寄托于志贺的海风，速速离去，如此我会有多么开心啊。』

    明明终于能听见思念已久的女性声音，她的话语却冷若冰山，将自己拒于门外，令他心痛欲裂──

    『你拿什么当证据，保证我们以后能见面！这样下去，你有如被高山遮蔽的明月，一辈子都无法踏出那里──太过分了！』

    诗也提高音量，将自己全部的想法告诉对方。然而竹帘却文风不动。所爱之人不愿回应他的爱。

    靠著竹帘颤抖的诗也，以及在竹帘另一侧别过脸的绫音，消失于黑暗之中。

    下一幕是失恋的宰相中将独自站在暗处。他垂下肩膀，神情痛苦地扭曲，呻吟地想著至少和与那个人神似的友人聊聊，平息心中的痛。

    他来到友人的婆家右大臣家，于该处看见一名在月光下奏响袅袅琴声、歌咏充满悲伤之情的诗歌的美女──友人之妻。

    『春夜郁郁泪沾襟，明月皎皎似我心。』

    哀戚的声音，在春夜中流淌。

    『我是有听说她貌美如花，没想到竟是如此佳丽……』

    宰相中将呆站在房前，瞪大眼睛，缓缓吁出一口气。为了将宰相中将被这段邂逅夺去心神的心情，传达给观众，诗也自己也完全融入角色，为百合香──四之君的美貌与悲恸震撼不已。

    『我的灵魂彷佛被吸进那个人的袖中。还有，她明明备受双亲宠爱，温柔的丈夫也对她一心一意，是个与不幸无关的人，为何她看起来这么难过？』

    美丽的公主正在为孤独所苦。同为苦于单恋之人，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宰相中将以一首诗回应四之君。

    『日夜思君欲断肠，天上玉盘应如是。』

    你不是孓然一身。思念著你的我就在这里。

    四之君被意料外的入侵者吓到，想要逃走，宰相中将已经点燃的热情却停不下来。

    『在你结婚之前，我就写了好几封信给你。虽然我从未收到回信，不过我比你的丈夫还要更早爱上你！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跟你的关系就是命中注定！』

    『住口，我不想听。请你别再说了。不要，不要说那种话。』

    练习时，一直是由百合香领导诗也。但这一幕是四之君被宰相中将的热情玩弄于股掌间的场景！

    他抓住试图反抗的四之君，用力抱紧她，向她求爱。

    四之君抗拒不了。

    百合香演出她被宰相中将这个「男人」抓住、因他产生动摇、渐渐遭到吞噬的绝望，诗也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暴风雨般的一夜过后，四之君和宰相中将的关系也仍在持续。

    四之君起初虽然拒绝了宰相中将，不久后却逐渐倾心于他的热情。

    『夫君他就像清澈的流水声，待我温柔稳重，可是，他绝不会把我当成一名女性去爱。但这个人愿意如此拚命地追求我。』

    月光染上神秘的红色夜晚。四之君主动拥抱、亲吻偷跑进帐台的宰相中将。

    当然只是借位接吻──

    可是，百合香真的将自己的嘴唇覆上诗也的。

    冰凉触感令诗也瞪大眼睛。

    （筒井学姊！）

    馆内观众似乎也跟诗也一同倒抽一口气。

    在侧台看著两人的偲和绫音也是──

    她们表情僵了一下后，偲咬住下唇，绫音则垂下眉梢。

    百合香在目瞪口呆的诗也耳边轻声呢喃。

    「传达给她吧。」

    诗也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偲对他说过，篮球跟恋爱是不一样的。篮球只要把球多投进篮框一次，就会赢得胜利。

    简单明确。

    但恋爱没有标准答案。不能单纯视之。

    灯光缓缓变暗，场景切换，季节更迭。

    一个酷热的夏夜。身上仅有一件薄衣的女君，发现妻子跟好友间的秘密关系，正在为此苦恼时，对她的性别抱持疑惑的宰相中将前来造访。

    『我现在的穿著不方便迎接客人。』

    『没关系，这样就好。』

    这段对话在练习中重复过无数次。

    身穿肌肤若隐若现的薄衣，低头缩著身子的偲，是他至今以来看过最有女人味最柔弱的模样。

    观众因诗也和偲紧张的你来我往，咽下一口唾液。

    『我也觉得非常热，乾脆跟你一样，脱下衣裳吧。』

    诗也紧盯著偲，脱下色彩鲜艳的上衣。

    昏暗舞台上，有如月光的淡淡灯光照在诗也身上，透出薄衣底下的结实身躯。

    他这么做是为了让紧张得全身僵硬的女君看看，这就是男人的身体。

    『你应该有什么秘密要跟我说吧。』

    『啊啊，好热。别再靠过来了。』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好热，不要碰我。』

    诗也步步逼近，偲则努力与他拉开距离。然而，偲无处可逃。诗也──宰相中将热情凝视揪紧薄衣、拚命试图遮住身体的偲──女君，轻声说道。

    『怎会有如此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柔嫩得宛如刚降下的白雪，风情万种，极为惹人怜爱……倘若有像你这样的女性，我会多么为她心醉著迷啊。』

    『我是男人──不是女人。不要把我当女人看！』

    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吶喊出的话语，被诗也乾脆否定。

    『不对，你是女人。』

    『才不是！』

    诗也扯开偲身上的薄衣。里面穿著一件肤色运动内衣，不过诗也还是有一瞬间看成偲的肌肤，产生柔软身躯显露于眼前的错觉，喉咙顿时发热。

    他一直希望「如果这家伙是女人就好了」的理想中的女性，如今就在眼前。

    累积已久的思念爆发出来，诗也──宰相中将当场抱住女君，强硬地吻上她的唇。

    这一幕在练习中也一直是用借位。可是。

    ──传达给她吧。

    百合香的声音掠过耳边，这一刻，诗也彷佛被百合香附身，吻住了偲。

    透过重叠的双唇，将百合香的想法传达给偲。

    偲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诗也以一名男性的身分压住女君──压住偲，爱她、占有她。

    那是百合香这个女人做不到的。

    百合香做得到的，从来都只有从偲身边离开。

    国中时，偲为百合香割伤自己的脸时也是。为了不让偲再因为保护自己而受伤，升上高中后，百合香选择和偲加入不同的队伍。

    知道喜欢上梶的偲为了遵守跟百合香的誓言，决定封印这份心意时也是，百合香假装自己有男朋友，想让偲以为是百合香先打破誓言。

    一直以来，她就是这样保护偲。她就是这样思念偲。

    倘若百合香是男人，无论偲爱上谁，想必她都绝对不会退让。她应该会硬是把偲抢过来，将她占为己有。

    她会把偲变成只属于自己的公主，而不是众人的王子。

    ──我倒是想变成你。

    偲苦笑著对诗也这么说过。

    对女君而言，宰相中将同时也是自己理想中的模样、憧憬的男人。

    ──「真想让你们交换」是指「真想让你们两个对调」。

    ──女君对中将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啊啊……如果我是那个人……如果把他跟我「交换」……

    这句话是女君的想法，同时也是偲自己的真心话。

    诗也当救火队参加的那场关乎篮球社废社与否的比赛，爱上梶的偲八成也看见了。

    也许，她会希望自己能取代诗也站在那里。看到与梶关系熟稔的诗也，她真想站在那个位置。

    因为倘若自己是诗也──自己是男人，就能跟梶成为朋友，也能和百合香当一对普通的恋人。

    将吻托付给诗也的百合香，说不定也希望自己的性别能够调换。

    『真想跟你交换。』

    说不定，她曾在心中如此期望。

    啊啊，如果可以调换我的性别。

    就能永远跟你在一起了。

    百合香从侧台哀伤地望著诗也和偲。她只是默默、静静看著，白花般的薄唇抿成线，一语不发，眼眶微微泛泪──

    偲在代替百合香占有她的诗也怀中，流泪啜泣。

    『我──明明是男人……我已经不是男人了吗……？再也无法回头当男人了吗……？』

    偲倒在球场上掩面哭泣时，用微弱的声音说『一点都……不简单』。

    此时此刻，她呜咽出声，彷佛在舞台上就能尽情哭泣。

    ──大家都有烦恼呢。因为是人类嘛。

    看似无忧无虑，却用那双大眼把一切在看在眼里的茧奈，曾经这么说过。

    背叛对方的少女与遭到背叛的少女，双方都很痛苦。

    真实性别被宰相中将揭发，被人当成一名女性去爱的女君，消失了踪迹。

    前一晚，她前去找四之君，留下最后一段话。

    『我是个不尽责的丈夫，但是，我无时无刻都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不知道丈夫决心的四之君，受到女君哀伤的眼神吸引，抱住了她。

    这时，百合香将嘴唇凑向偲的脖子。

    （！）

    偲睁大眼睛。

    站在侧台看的诗也也下意识屏住气息。

    百合香微微张开嘴巴，看起来像要往偲的喉咙咬下去。

    然而，落在雪白颈项上的，是温柔的吻。

    彷佛在静静告诉她，已经够了。

    我们之间的誓言已经结束。

    遭到背叛的少女，原谅了背叛她的少女。

    偲在体育馆诉说的她与百合香的回忆、两人度过的时间，鲜明浮现于诗也心中。

    （这个故事明明不存在永恒。）

    涌上心头的思念、浮现眼底的情景、在眼前告别的两人，都美丽得让他一生无法忘怀──

    百合香放开了手。

    偲也带著纤细柔弱的神情离开百合香，自台上消失。目光哀戚的百合香，也逐渐融化于黑暗之中。

    诗也将两人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心上，走向舞台，用慌张著急的动作环顾四周，大叫著。

    『你跑去哪里了！我好不容易才遇到我的公主！结果你也要拋下我吗！』

    宰相中将拚命寻找自众人面前消失的女君。他不顾一切到头发和衣服都乱掉了，令人不忍卒睹。

    在爱情的迷宫里挣扎、受苦。

    ◇　　◇　　◇

    绫音从侧台看著诗也。他悲恸、卖力地饰演即使陷入苦恋，仍然追求著爱情的宰相中将。

    （诗也已经能做出那么成熟的表情了……）

    从他们俩相遇开始，诗也就在以惊人之势成长。

    （诗也，我呀……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她注视著在舞台正中央沐浴于灯光下、面貌精悍的高大少年，在心中喃喃自语。

    那是九月底，共同公演开始练习后没多久的事。绫音看到一名红眼少女，站在她住的公寓前面。

    她急忙跑到外面，提心吊胆询问少女「你找我有事吗？你一直在看诗也对不对？」少女──雫用带有寒意的声音回答。

    ──你好像在担心我会不会把原田诗也抢走，所以我想来告诉你。

    ──无论那东西要跟谁谈恋爱都没关系。因为那只是眨眼间的事。

    雫淡淡说道，眼神冷漠如冰。

    ──那东西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属于我的，所以借给别人一两年，我也不痛不痒。

    绫音因少女绝对的自信哑口无言，只能呆站在冰冷月光下，雫则接著说出更沉重的话语。

    ──因为那是要与我共度永恒之人。

    看到神情僵硬、沉默不语的绫音，少女似乎满足了，便默默离去。

    回到房间后，绫音颤抖不止。

    那孩子果然想把诗也带到哪里去。她那么有自信，说诗也是她的东西。

    冰冷红眸彷佛现在仍在窗外凝视她，告诉绫音她再怎么心系诗也也是徒劳无功，害绫音惶恐不安──理歌洗完澡出来时，绫音在床上裹著棉被，缩成一团。

    隔天，绫音烦恼得不得了，于是练习完后，她便在外面等诗也上完偲的课回来。

    等到诗也回来，她准备告诉他雫出现在她面前时，一个盆栽从天而降，绫音觉得那是雫在警告她，声音卡在喉咙。而且在那之后，诗也露出非常严肃的表情，所以她不想害他操心。

    （不，不是的。那个时候突然有个盆栽掉下来，我非常害怕。我觉得因为这点小事而害怕的自己很没用，要是现在跟诗也讲雫小姐的事，让他向我解释、安慰我，就是我输了。）

    所以，诗也虽然专程送绫音到车站，绫音却什么都没说就与他道别。

    回到公寓后，绫音跟平常一样煮好晚餐、写完作业、钻进被窝。

    半夜，绫音醒了过来，走到阳台。或许是因为她有种雫会再次出现的预感吧。

    如她所料，雫站在公寓前面。

    绫音披了件开襟毛衣在身上，戴上眼镜走到外面，对雫这么说。

    ──真正不安的人是你吧？如果你那么有信心诗也是你的东西，就不会为了让我注意到，出现在诗也身边，也不会特地跑来找我。

    绫音的反击让雫露出意外神情。

    她因此有了自信，向雫宣言。

    ──我不会输给你。绝对不会把诗也让给你。

    雫的眼神瞬间冷酷得彷佛能让空气冻结，用冷若冰霜的语气低声说道。

    ──我发自内心期待看到你泪流满面的那一天。

    绫音还是会怕。然而，心中燃起的斗志胜过了胆怯，她决定不再畏惧。

    诗也跟一般的男生不一样。为了跟诗也在一起，必须变得更加坚强。

    坚强到不会因那孩子所说的话动摇。

    既然这样，她就不会再轻易哭泣，不会动不动就惊慌失措。无论那孩子用何等冰冷的目光注视她，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都要笑著待在诗也身旁。

    场景切换，从舞台俯瞰观众席的绫音，发现一名拥有白金色发丝和红眼睛的少女，坐在第六排中间的位子。

    因此，她将紧握在手中的短刀拔出刀鞘，像要让雫看见闪耀银光的刀刃般，将其高高举起，大声吶喊。

    这句话是面对坎坷崎岖的命运，至今以来都只能待在屏风内侧，害怕地缩著身子的男君的心思。

    也是绫音自己的想法。

    『我要变坚强！』

    绫音将高举起来的短刀，挥向自己那头长发。

    这是未经排练、仅此一次的演出。

    黑发「唰」一声散落一地，被砍断的发丝在灯光中飘扬。

    （我不明白被当成女生养大的男生有什么感受。可是，我能理解为了重要的人，希望自己能够变强的心情！）

    那就是她跟男君的共通点。

    男君脱下十二单，穿上男装，绑起短了一截的头发，戴上乌纱帽，凛然迈向前方。

    为了寻找失踪的女君，恢复成本来的男性姿态。

    ◇　　◇　　◇

    看到绫音高洁的男性装扮，诗也跟观众一样吃惊，看得出神。

    （充满女人味的绫音姊，竟然变得这么帅气。）

    故事开始走向尾声。

    比宰相中将先找到女君的男君，和她换回原来的性别，回到都内。

    不知道两人对调过的四之君，成为男君的妻子。

    『对不起，之前让你尝到这么痛苦的滋味。让我们重新结为夫妻吧。从今以后，我也会用一生去守护你。』

    『好的，这辈子都请让我陪在您身边。』

    四之君依偎在绫音怀中，迎接夫妻俩第一次共同度过的夜晚。她忽然哀伤地望向远方。

    这个举动，看起来就像四之君发现两人对调了。尽管如此，她仍然选择接受一切。

    在那平静如水的目光前方，把头发留长的偲身穿十二单，低著头静静走出。

    感叹于绫音的男子气概的观众，这次换成为偲的美貌叹息。

    长睫低垂的侧脸美艳动人，宛如一大朵牡丹花，安静前行的步伐也相当有女人味。

    在眩目灯光的照耀下，台上传来尚侍要被招进宫内当皇后的窃窃私语声。女君在前进途中停下脚步，望向被男君抱在怀中的四之君。这个时候，四之君已经垂下视线，女君也在微微蹙眉、露出心痛的表情后，镇定地重新面向前方。

    这个故事并不存在永恒。

    女君跟四之君离别、四之君成了和女君交换的男君之妻、男君无法正式迎娶女东宫当自己唯一的妻子。

    诗也饰演的宰相中将，也无法与如此深爱的女君再见一面。

    『你为何又要装成男人？你不是接受了我的心意吗？我们不是深爱著彼此吗！』

    宰相中将深信和女君交换过的男君是自己所爱的女人，疯狂哀求他恢复成女人。

    他的恋情总是滑稽可悲。

    却又如此拚命。宰相中将滑稽、拚命、可悲的模样──是诗也所知的事物，也是诗也拥有的事物──

    男君镇定地告诉他。

    『你所爱的女人是昙花一现的幻影。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男君以美丽的侧脸对著观众，挺直背脊离去，宰相中将──诗也则绝望看著他的背影。

    一切都是昙花一现。

    一切都是白忙一场。

    所有人都带著凄凉微笑，以放弃了什么为代价，得到某些璀璨的事物，唯有饰演宰相中将的诗也，什么都没得到。

    红眸少女神情淡漠，坐在观众席凝视诗也。

    光滑柔顺的白金色长发包覆住纤细身躯，与周遭格格不入，彷佛只有她所在的空间是另一个世界。

    心脏上方的红色花瓣，开始阵阵发热。

    ──人类的身心都脆弱又虚幻。

    诗也忽然觉得，雫平静说出的这句话，好像参杂了些许哀戚。

    （雫，看著吧。我不会用嘴巴说明。所以，你看著。看看我现在对永恒是怎么想的。看看我未来想怎么活下去。）

    宰相中将的悲叹、辛酸，填满诗也的心。

    清澈哀伤的笛声，于黑暗中响起──宰相中将慢慢抬头望向天空，肩膀、手臂、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他以右手掩面，像要放声大哭般张开嘴巴。

    这一幕没有台词。

    他用肩膀、手臂、手掌、腰部、膝盖──用尽全身，如慢动作似的缓缓将宰相中将心中的痛──不成声的吶喊，传达给观众。

    诗也想起偲曾经告诉他，你的长手长脚在台上很引人注目，是一项武器。观众会从你的动作营造出的气氛，想像你的表情补足它。

    传达出去吧。

    用超越言词的语言，传达出这份涌上喉头、难以言喻的心情。

    撕裂心扉的痛楚仍未停歇，不断加剧。

    他低头抱紧自己，面容扭曲，咬紧牙关，然后再度抬起头来，眼角滑落一颗颗泪珠。

    失去一切的可怜男人。可悲的丧家犬。

    然而，揪心甜蜜的恋爱回忆，还留在他心中。

    苦苦思念尚侍的回忆。与四之君结合的回忆。

    虽说只有短短一段时间，他确实亲手拥抱了理想中的女性，尝到世界充满光明的至福滋味。

    （全部都是真的！没有半分虚假！）

    ◇　　◇　　◇

    凪乃从侧台紧盯著泪如雨下、静静痛哭的诗也。她跟诗也一样握紧拳头，颤抖著喃喃自语。

    「原田，加油。你不振作点的话，这出戏就会失败。因为，这出戏的主角是──」

    偲跟百合香也都在注视沐浴于月光般的灯光下，在舞台中央哭泣的诗也。

    「我一看剧本就知道，透川女士是以哪个角色为中心，撰写这个故事的。」

    「对呀，没发现的大概只有当事人。」

    听到偲跟百合香这么说，茧奈也笑了出来。

    「嗯，主演虽然是偲和绫绫，不过这其实是宰相中将的故事唷～」

    另一边的侧台，市子双臂环胸，脸上带著信心十足的笑。

    「爱情如昙花一现，人生是白忙一场──这就是这出戏的主题。被当成男孩养大的女孩，以及被当成女孩养大的男孩，两人波澜万丈的故事。可是在这个故事中，最反覆无常、最肤浅可悲、最可笑认真，能体现我想要的主题的人，是你演的宰相中将。」

    市子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光芒。

    「这出戏的主角是你喔，原田。」

    插图012

    ◇　　◇　　◇

    绫音也默默看著诗也。

    身后传来悲伤笛声、不停流泪哀叹的诗也的演技，深深吸引住观众，把宰相中将的感受传达到他们心中。

    所有人都在成为宰相中将。

    脸泛红潮、眼眶泛泪，专注盯著台上。

    与宰相中将一同叹息。

    他肤浅──懦弱──又可怜，不过只要身为人类，就无法摆脱这些弱点及肤浅之处──只要身为人类，每一个人都会哀伤、迷惘。

    诗也也卖力地演出。

    （没错，因为是人类才会犹豫。因为是人类才会犯错、失去、绝望。在受尽折磨、嚎啕大哭后，再度去追求。）

    这个故事并不存在永恒。

    然而，昙花一现的恋情也有其意义。

    （雫，你明白吗？我想告诉你的，传达出去了吗？人的恋情虽然短暂，带来的绝对不会只有空虚。即使是昙花一现的恋情。彼此相爱的那段期间，就是永恒。）

    所以才会拚命去爱，失恋了就哭得浑然忘我。

    雫看著诗也，目光忧伤又虚无缥渺。

    「……」

    帘幕慢慢垂下。

    诗也仍在哭泣。

    帘幕完全降下后，观众席还是一片静寂。

    除了诗也外的演员也都站在侧台，一动也不动，平静地凝望从诗也脸颊滑落的泪水，宛如身在梦中。

    帘幕另一侧忽然响起如雷掌声。演员们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纷纷跑到台上。穿十二单的偲、百合香和茧奈围住诗也，对他说「干得好」、「我对你另眼相看啰」、「真的太棒了」。凪乃在后面用手用力擦掉眼泪。

    「诗也，听见没？掌声很热烈唷！」

    诗也望向明亮声音传来的地方，绫音灿烂的笑容映入眼帘。

    一看到那张笑脸，心中的悲伤就烟消云散，耀眼光芒照进身体每个角落，诗也也露出满面笑容。

    （我成为宰相中将了！）

    「还有最后一个任务，要谢幕啰。」

    帘幕随市子的声音升起，排成一列的演员们踏出一步，低头鞠躬。掌声没有停止，欢呼声也越来越高亢。

    「王子──！你好棒──！」

    「绫绫！你穿男装也超赞的！」

    「吸血鬼！我看到哭了──！」

    「我也有哭──！」

    诗也低头往观众席看去，雫的座位已经空了。

    可是，她确实有看到最后。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到那时候，诗也有办法问出雫说他会爱上自己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在全场观众的掌声中，帘幕再度降下。

    诗也跟站在他旁边的绫音对上目光，两人相视而笑。

    现在的他神清气爽、乐观积极，彷佛有一阵大雨把盘踞在心的迷惘及忧虑通通洗净。

    （已经没问题了。我不会再犹豫。好好跟绫音姊说清楚吧。）

    想跟绫音在一起。

    想跟她永远在一起。

    （诗也在笑。）

    他的笑容清爽如万里无云的蓝天，绫音也高兴地回以微笑。

    肯定没事了。

    他们跨越了一堵高墙。心灵紧紧相系。

    （待在诗也身旁吧。为了跟诗也在一起，我要变坚强。）

    没错，未来也要在这个地方，与诗也一同展露笑容。

    要跟他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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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终章 为了与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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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祭圆满结束后，到了隔天。

    「今后我打算不局限于王子形象，试著摸索以一名普通女性的身分生活的方向性。」

    偲对诗也做出在某种意义上很有男子气概的宣言，向梶告白了。

    这一天不上课，而是要为文化祭善后，放学时间也比较早。偲逮到梶后，告诉他「我有话想跟你说」，带他到体育馆后面，面红耳赤地说：

    「我之前就很在意──不如说，其实，我、我、我我我，喜欢……」

    梶显得很开心。

    「嗯，我有发现。」

    「是、是吗！」

    「你果然喜欢篮球。」

    「咦？篮球？」

    「你到体育馆发传单时，常常往我们这边瞄过来，还特地跑来看全国大赛的影片，听我讲话时也超专心的。」

    「这、这是那个，你误会了，不是的！我──」

    「事到如今就别再隐瞒了。哎，学校的王子殿下现在想加入篮球社，或许有点难，不过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我去帮你跟女篮社的社长谈谈。以你的身高和运动神经，可以成为不错的战力。」

    「不、不是这样！我、我不是想加入女篮社。」

    「喂，你不能进男篮社啦。就算你比男生还高、比男生还MAN也不行。给我乖乖加入女篮社。」

    躲在体育馆后面探头偷看的诗也，看到偲被梶认真的劝导搞到说不出话来，不禁心生同情。

    （梶学长也真够迟钝的。）

    「哎呀呀，看来偲之后可有得受了。」

    诗也回头一看，百合香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优雅微笑。

    「哎，这也是她自找的，谁叫她要喜欢上那种迟钝男。」

    百合香虽然语带讽刺，眼神却平静温柔。

    「原田同学，你要去跟春科同学说清楚唷。排演文化祭公演的期间，你不在的时候，春科同学看起来一直很不安。不过她在你面前都会表现出很有精神的样子。」

    「是。」

    诗也笑著回答学姊的忠告。

    与百合香道别后，诗也走向轩辕十四的练习场。

    「等一下！原田同学！」

    他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前，被一名好像在哪看过的女生叫住。

    「我叫立花，是河鼓二的一年级社员。我有件事想请教原田同学。」

    「河鼓二的？啊！贫血在走廊上昏倒的那个！」

    是那个全身无力、被其他社员团团围住的女生。

    她脖子上有个像吸血痕迹的红色斑点，导致诗也觉得偲八成是吸血鬼……

    （结果那个痕迹到底是什么？其他人是被猫抓伤的，但她的应该不是吧……）

    这么说来，他完全忘记之前在回家路上被袭击的事件了……那起事件也还没解决。

    （又是无差别杀人魔吗？可是，杀人魔会出现得那么频繁？还有，他为什么要刻意攻击骑著脚踏车的强壮男生？）

    在他思考之时，立花咕哝道：

    「把我贫血的事忘记啦！真不该用那么激烈的减肥方式。我只是碰巧身体不舒服，站不稳而已。比起这个，关于王子的地下情人，原田同学，之后你有听王子提到什么吗？」

    「没、没耶。」

    立花竖起眉头，探出身子逼问故作无知的诗也：

    「王子喜欢的人，是不是凤林高中的甲斐崎？」

    「咦？你为什么会认识甲斐崎？」

    「我哥是凤林的高三生，王子曾经问我能不能请我哥帮忙打听篮球社甲斐崎的消息。她叫我对大家保密。」

    （偲学姊也说过她有个学妹的哥哥念凤林，甲斐崎的情报就是那人提供的……）

    偲托人调查甲斐崎的情报，是因为百合香骗她甲斐崎是自己的恋人，结果好像让立花误会偲的地下情人是甲斐崎了。

    「我非常在意，所以自己跑了凤林一趟，请人家让我参观篮球社，也跟甲斐崎聊了几句。那家伙只不过是一年级却超冷静的，不如说超级冷淡，是个讨厌的人。」

    立花板起脸来。

    「那个时候，五十铃也有陪我一起来。」

    「五十铃？」

    立花一脸无奈地回答诗也。

    「你明明是人家的救命恩人，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啊？」

    这个情况，诗也才是人家的救命恩人，没道理受到责备，但他还是反射性道歉。

    「喔，抱歉。」

    「五十铃从国中部的时候就是王子的粉丝，她这个人是有点偏激没错，可是绝对没有那么离谱。不过她陪我去凤林高中见甲斐崎后，就变得怪怪的……我还不小心看到五十铃跟甲斐崎在我们学校附近碰面，那个，抱在一起。」

    诗也吓了一跳。

    「那个甲斐崎在跟她交往吗！？」

    那个无论女性粉丝如何为他声援都不为所动的冷漠甲斐崎？

    诗也受到的冲击比听到他是百合香的男友时还大，立花接著严肃地说：

    「他们没在交往，是五十铃被人家玩弄了！五十铃好像不想跟我讲这件事，骗我说她跟甲斐崎只见过一次面，但五十铃就是在被甲斐崎玩过后才变奇怪的！所以我担心王子喜欢的男生是甲斐崎。问题是我又跟王子约好不能和其他社员说，才会跑来找你──」

    「不是啦，偲学姊喜欢的不是甲斐崎，我可以肯定。而且甲斐崎也不是那种人……」

    （呃，我跟他又不熟。）

    甲斐崎是众人公认的高中篮球界最强球员，连只跟他比过一场的诗也，都对他卓越的技术留下深刻印象。

    然而，他跟甲斐崎本人又不是朋友，除了他在球场上冷静得令人厌恶外，诗也并不清楚他的实际性格。

    「原田同学之前不是在篮球名校当过选手吗？你有没有办法弄到甲斐崎的情报？我当然也会帮忙，我们一起──」

    「不不不，这有点……」

    又没证据指出五十铃变成那样是甲斐崎害的，没办法做到这个地步。

    诗也冒著汗准备拒绝时，明亮声音传入耳中。

    「诗也。」

    绫音神情开朗地朝这里走过来。

    立花急忙丢下一句「下次再说」，转身走掉了。

    「刚才那是河鼓二的社员？」

    「啊，是的。她来问我偲学姊喜欢的人……就聊了一下。明星想谈恋爱真辛苦啊。」

    「呵呵，对呀。」

    上一场公演落下帷幕后，绫音看起来一直很幸福，连身旁的空气都显得闪闪发光。

    「绫音姊也是吧。绫音姊的男朋友必须强到不能输给粉丝俱乐部的肌肉学长们呢。」

    诗也也轻轻眯起眼睛，扬起嘴角说道。

    「到时我会站在绫音姊这边的。」

    「咦？」

    笑著听诗也说话的绫音，表情瞬间僵住。

    公演结束时，诗也打算跟绫音说的就是这件事。

    「我已经一个人也没问题了。文化祭的公演让我有了点自信，所以绫音姊不用照顾我也没关系。」

    绫音睁大眼睛，僵在原地。

    诗也直盯著她的脸，诚恳地说：

    「就算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闹脾气，我会为你加油。」

    （我对绫音姊的心意不是没用的。）

    即使吸血鬼跟人类的关系脆弱不堪，随时都会失去，此时此刻诗也就是喜欢绫音。他无法否定。

    所以继续喜欢绫音吧。继续待在她身边吧。

    只有这一段有限的时间也无妨，他想在绫音身旁度过。想继续当绫音的搭档。

    （所以，我非掩饰自己的心意不可。绫音姊很温柔，所以我得跟她划清界线。因为……果然还是不行吧。怎么能让绫音姊为我下定决心不再哭泣。真正的绫音姊明明是个爱哭的女生。）

    一想起在保健室的那段对话，诗也心头便紧紧揪起。不能让绫音为他操心。不能因为诗也的特殊情况，害她被牵扯进来。

    因为喜欢绫音、因为想跟她在一起，他要继续当绫音的学弟，这样自己待在她身边时，才不会害绫音受伤。只要能在台上相恋就足够了。他不会奢求更多。

    一旦做好觉悟，心中的阴霾便一扫而空，变得神清气爽。

    他不会再犹豫。

    在寒冷北风吹拂的十一月蓝天下，诗也笑得灿烂无比。

    绫音没有笑。她只是愕然看著诗也。

    两人的心情大概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的做法怎么样都会产生分歧。

    想跟他在一起──所以变坚强吧。

    想跟她在一起──所以什么都别告诉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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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凪乃的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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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理歌啊～你喜欢原田对吧？」

    凪乃一笑著这么说，对方肩膀就抖了一下，然后羞得面红耳赤，惊慌失措。

    ◇　　◇　　◇

    凪乃本来就讨厌春科理歌。

    她跟理歌念托儿所时是同一班的，那个时候理歌的身材就特别娇小，眼睛大、睫毛长，头发轻飘飘的，是个跟洋娃娃一样的美少女。

    大家都想跟理歌好好相处，但理歌总是板著脸沉默不语，偶尔开口说话，也只会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不要」、「我不知道」或是「不要靠近我」，守备相当坚固，所以她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待著。

    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就能大受欢迎，理歌却自己破坏这个机会，就凪乃这个当时毫不起眼的小孩看来，这种行为显得傲慢又奢侈。而且来接她回家的人，还是足以让托儿所老师脸颊泛红、议论纷纷，高大寡言又帅气的好爸爸，以及笑容和蔼、温柔可爱的姊姊。

    然而，姊姊想牵理歌的手时，理歌竟然喊著「不需要！」，甩开她的手噘起嘴巴，真的很惹人厌。

    凪乃在高中与理歌再会时，她依旧是个娇小的美少女，待人冷淡，自己和身边的人拉开距离，让凪乃确信「啊啊，我果然很讨厌理歌。理歌真令人火大」。

    （理歌肯定没发现我跟她念同一间托儿所。她一看就是不会去记别人脸和名字的人。）

    这让她觉得很不甘心，便特地跑去找理歌，把她的脸审视一番后，轻笑著说『理歌明明是绫音学姊的妹妹，却又小又平呢』。

    理歌的反应是用那双大眼怒视凪乃，这件事似乎让她把凪乃的容貌牢牢记住了，之后只要跟凪乃对上目光，她都会用力皱起眉头。

    每次看到理歌这样，凪乃都会觉得心情愉悦。

    凪乃有点惊讶理歌会在意轩辕十四的主演兼姊姊绫音的搭档──原田诗也，看到她跟诗也讲话时，态度比平常还要不耐烦，红著脸扭扭捏捏的，凪乃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咦──！理歌该不会对原田……！）

    哦──这样啊，喔──

    早知如此，在跟诗也假装交往时，应该多放点闪光给她看──凪乃觉得很遗憾。

    （没关系，之后只要让原田真的喜欢上我，就能把理歌耍得团团转了。）

    当然，除去这个动机，原田诗也仍是凪乃现在最在意的男生──无论如何，她都想让他喜欢上自己。

    她拿诗也跟理歌不能曝光的照片威胁他，逼他假装成自己的恋人，诗也对凪乃的印象应该差劲到了极点，可是真相被揭发后，人人都对她投以鄙视目光，织女一队的人气投票名次也迅速下降，诗也却鼓励她不要放弃。

    他说凭凪乃的实力，当上织女一的主演绝非不可能。

    凪乃当场说不出话来，这男的是有多滥好人啊？我之前明明逼他做了一堆事。之后她去看了诗也的公演，那充满男子气概的嘹亮声音、粗糙又无法预测的演技，深深吸引住她。

    所以就算排除理歌这个原因，她想让诗也喜欢上自己的心情也不会改变，只不过发现理歌的心意后，她更有干劲了。

    诗也和各队主演都被选为文化祭共同公演的演员，凪乃也会在那出戏里饰演路人，当时她觉得，这是个接近诗也的好机会。

    练习第一天，她马上就跑去接诗也，开心地告诉他「虽然我是只有一句台词的路人，不过我会用要把主角锋头抢走的干劲去演」，诗也也为她感到高兴，叫她加油。

    在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大家聊得也很热络，气氛融洽，凪乃甚至对绫音宣言要抢走诗也。

    「等我当上织女一的主演，就算对手是绫音学姊，我也不会客气。」

    从念托儿所的时候开始，凪乃就很憧憬每天都跟沉默寡言的帅爸爸一起来接理歌、笑容和蔼的可爱姊姊。绫音露出春阳般的笑容，回应凪乃「嗯，到时我也不会客气」。

    这回答虽然代表她从凪乃身上感受不到威胁，可是能向绫音这个值得尊敬的演员做出情敌宣言，凪乃高兴得不得了。

    如果能在十一月的文化祭前，以演员和情敌身分得到绫音的认同就太棒了。

    然而，现实并不如凪乃想像中的美好。

    众人一开始对台词，凪乃就被各队主演们的高超演技震慑住，想到自己对诗也说要凭一句台词抢走主角锋头，不禁感到羞愧。

    再加上诗也还拜河鼓二的主演──男装丽人偲为师，一个礼拜有两天要跟偲一对一教学，好不容易出现在轩辕十四的练习场，看起来也一副发生什么问题的模样，面色僵硬，让人不敢随便靠近。

    结果过没多久，诗也就表现出很在意天津四主演百合香的样子，跟偲之间也有种诡异的气氛。

    （我根本是局外人嘛！）

    凪乃越是焦躁，演得就越来越不顺利，仅有一句的台词也会吃螺丝，频频犹豫该如何诠释。

    ──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

    在她反覆练习同一句台词的期间，诗也做出从三楼阳台一跃而出，接住从顶楼摔下来、诱拐河鼓二的猫的一年级女生，在空中翻了一圈后顺利著地的高超技巧，导致他在校内的风评越来越好。

    诗也超出常识的身体能力，凪乃已经伴随恐惧亲身体会过了，不过她在傻眼「他还是老样子，超乱来的！原田到底是什么人？」的同时，内心也再度受到震撼。

    （原田……果然不正常。）

    在那之后，不知为何，诗也好像失去了干劲，演戏时软弱无力，一点都不像他，疯狂被市子挑毛病。

    凪乃终于看不下去，怒斥诗也『给我振作点！』，诗也却仍然漫不经心。然而到了文化祭前一个礼拜，诗也又突然恢复精神，展现出丝毫不逊色于偲她们的演技，令凪乃再度吃了一惊。

    （骗人的吧，原田进步超多的。苦恼时的声音和表情都很有感情，让人揪心。动作也变漂亮了──）

    她有种被留在原地的感觉，陷入消沉。

    就在这时，她看到理歌红著脸，咬紧牙关偷看诗也，不禁感同身受。

    （呃──我干么同情理歌！干么在那边想著「理歌也很辛苦呢」去理解她的心情啊！）

    凪乃急忙吐槽自己。

    这样会变成跟理歌同等级的。她明明拥有那么多上天的恩赐，却完全没意识到，不去努力，只会闹脾气，对从小努力打扮和经营人际关系的凪乃来说，实在难以忍受自己沦落成跟那样子的理歌一样。

    （原田的事也是，我现在或许输给绫音学姊，但比起理歌，我的赢面比较大。反正理歌那种个性，八成没办法跟原田好好说话。）

    没错，就这样跟理歌说吧。捉弄一下理歌肯定会清爽一些。

    凪乃知道理歌午休会跑到中庭，练习吹得超烂的萨克斯风，便前往中庭找她。她在中庭看到理歌满脸通红，抱著萨克斯风低吼著。

    「嘎……嘎吼……嘎吼──」

    （什么？嘎吼？）

    凪乃愣住了，所以那一天，她没能跟理歌搭话。

    她询问理歌的同学，得知理歌文化祭似乎要扮演白老虎，在班上开的咖啡厅当女服务生。

    （咦！那个理歌愿意去班上的店帮忙？而且还要玩角色扮演，她怎么了啊？）

    隔天午休时间，仍在为此感到不可思议的凪乃再度来到中庭，理歌还是在吹萨克斯风的时候，不时红著脸支支吾吾地咕哝：

    「嘎、嘎吼，欢、欢迎光临，吼噜噜……请、请问，吼～决、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拜托理歌扮白老虎的人，似乎是诗也。

    （因为是原田的请求，她就答应了？那个理歌在为原田努力改变吗？）

    凪乃觉得闷闷的，迈步走向理歌。

    「！」

    一看到凪乃，理歌就警戒地竖起眉头，凪乃笑著对她说「我说理歌啊～你喜欢原田对吧？」吓得理歌肩膀一颤、手足无措，整张脸都红了。

    若是平常，看到理歌这么慌乱，凪乃应该会感到心情愉悦才对，今天却莫名火大。

    「啊，你果然喜欢他。」

    「才、才才才、才没有，」

    理歌张大眼睛，拚命低声否定，话却讲得结结巴巴。

    「咦？没有吗？」

    凪乃故意装傻。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原田是你姊的搭档嘛，他们俩感觉就像一对恩爱的情侣，对手是绫音学姊的话，完全没胜算。人家胸部又大，脸也是可爱治愈系的，性格也温柔到被人叫做『圣女』，原田看绫音学姊时的眼神，根本爱上人家了。」

    ──绫音姊。

    诗也走向绫音时的雀跃神情，以及神采奕奕的眼神浮现脑海，令凪乃自己心痛了一下。

    「他眼中只有绫音学姊……之前他们还到甜甜圈店约会，两人看起来超相配的……绫音学姊也对原田……」

    凪乃发现理歌咬紧牙关，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觉得这彷佛是自己脸上的表情，胸口再次紧紧揪起。

    「如果你放弃得了，趁现在放弃比较好喔。」

    她忍不住感慨地这么说。

    「那家伙……情况特殊。他好像有很多难处……喜欢上他，也一定得不到回报……」

    （我在说什么啊？像在讲给自己听一样……）

    理歌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眉头又竖了起来。

    「跟、跟我没关系。」

    她冷冷扔下这句话后，就抱著萨克斯风跑走了。

    「啊啊──太迟了吗？」

    凪乃抬头仰望天空，自己喃喃自语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格外哀伤。

    「哎……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看著色彩鲜明的蓝天，凪乃眨了下眼睛，反覆念出那唯一一句台词。

    ──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

    ──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

    ──宰相中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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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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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好，我是野村美月。

    《吸血鬼》第三集的主题是《真想让你们交换》！原作是平安时代的故事，可是如果把原作直接拿来让诗也他们演，恋爱方面的伦理观实在跟现代差太多（虽然就是这点有趣），我便把它改得比较没那么刺激。

    由《真想让你们交换》改编而成的小说和漫画有许多名作，跟原作对照著看，就会发现作家们分别改写了哪些部分，很有趣喔～

    其实写这篇后记的不久前，我动了肿瘤切除手术。检查结果出来的隔周就住院→动手术了，从动完手术到出院也是转眼间的事。

    现在还在检查病因，但目前没有发现手术期间肿瘤有转移到其他地方，可以暂时放心了。为了防止复发，必须持续治疗，不过明年份的原稿我已经写到《吸血鬼》第五集、《女装皇家教师》第八集，以及一本预计夏天发售的另一家出版社的小说，所以当前不会对日程造成影响。

    很感谢的是，今年出版社帮我出了十本书，其中有三本是全一册的，我非常开心。

    由于出版速度变得比平常还要快，也有人担心我是不是太拚了，在这个时机住院大概会更让人操心吧，我感到相当抱歉。

    然而，这次住院和连续出书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因为工作太拚才搞到自己要动手术，真的是巧合。

    我本来就是血压低、容易累的体质，所以安排工作进度时绝对不会乱来。总之，我很不擅长行程紧凑的工作，因此我都会避免时间太赶，早早开始动工，每本原稿都很早就写好了，绝对没有太拚。

    此外，写稿期跟改稿程度都跟之前一样。写作时完全没有被时间逼得喘不过气，真的请各位不用担心。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之后我也会以自己的步调悠闲写作。

    《吸血鬼》第四集预计在春季尾声出版。诗也跟绫音的关系将产生巨大变化。第四集到第五集的甜度会大幅增加，所以下集也请各位务必一读。另外，下一集同时也是这集完全没有戏分的嘉蕾娜女王篇，敬请期待！（以上为日本时间）

    《女装皇家教师》第七集会比《吸血鬼》早出。我很喜欢这部作品，因此看到它逐渐迈向结局，我非常寂寞，但第七集是倒数第二集了，请各位看到最后吧。

    除此之外，上个月开始，全一册小说第三弹的《喜欢上死党的女友，向井弘凪的罪与罚。》也由新创刊的集英社文库出版中。是酸酸甜甜的青春故事！出版社允许我做了以少年向轻小说而言的荒诞之举，所以如果大家愿意拿起它看看，就太令人高兴了。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女装皇家教师》第七集再会。

    二〇一四年 十一月十八日 野村美月

    参考文献

    《とりかえばや物语（一）》（桑原博史译注，讲谈社出版，一九七八年十月十日发行。）

    《とりかえばや物语（二）》（桑原博史译注，讲谈社出版，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日发行。）

    《とりかえばや物语（三）》（桑原博史译注，讲谈社出版，一九七九年五月十日发行。）

    《とりかえばや物语（四）》（桑原博史译注，讲谈社出版，一九七九年十月十日发行。）

    《とりかえばや物语》（铃木裕子编，角川学艺出版，二〇〇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发行。）

    插图014

    以为会很难画的偲同学意外好画……

    都是托某位花痴幽灵王子修行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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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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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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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爱上母亲，爱她爱到比起自己，更喜欢母亲时，父亲试图与母亲拉开距离──的样子。

    这不是段幸福的恋情。

    因为他只会让母亲悲伤痛苦，是段没有未来的不幸之恋。

    不能把母亲牵扯进来。

    所以，父亲决定与母亲告别。他选择独自品尝苦恋的滋味，而非与母亲相爱。

    于是，母亲她──

    蜜娜＝艾莉丝‧原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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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一章 身在戏中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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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音姊，早安。」

    时节进入十一月，气温开始让人感到阵阵凉意。

    早上，诗也换上海星学园的制服，对洗手台前的镜子露出爽朗微笑。

    「下一场公演是圣诞公演呢！果然会让圣诞老人或驯鹿之类的登场吧。啊，我这边有妹妹扮白老虎的新照片，要不要传到你手机？这是我同学传给我的，请你不要客气。」

    镜子照出来的是名拥有一头有点自然卷的淡茶色发丝、身材高大的十六岁少年──是诗也熟悉的面容与身影。

    常有人说他是不讲话很有男子气概，一笑就会破功的犬系男孩。

    今天早上，他的犬系能量释放到最大，笑得灿烂无比。

    （会不会太做作啊？不，就是要笑成这样才好，感觉比较不会那么阴沉。要是不小心松懈下来，被绫音姊看到我没精神的样子，她会怀疑的。绫音姊那么爱操心，这样她一定又会放不下我一个人，把自己的事搁在一旁跑来照顾我，勉强自己。）

    ──我已经一个人也没问题了。

    文化祭隔天，诗也在收拾背景和小道具时，对绫音这么说。

    海星学园的戏剧社分成四个队伍，每一队都有叫做「主演」的明星演员。结合各队主演的梦幻队伍演出的文化祭公演结束后，担任轩辕十四队主演的绫音表情也放松下来，大概是因为看到公演平安落幕，松了一口气吧。

    而诗也一讲出这句话，绫音春阳般的笑容就瞬间僵住，不知所措地看著诗也。她脸色苍白，似乎无法理解诗也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闹脾气，我会为你加祖。

    诗也直到最后都带著笑容。语气明朗，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走调。

    要告诉绫音，他们只是演戏搭档。

    到时自己的态度不可以让绫音感觉到负担。

    这些全是文化祭结束当天，诗也下的决定。

    变成吸血鬼后，诗也成了不死之身。受到差点让人昏倒的伤时虽然会痛得哀号，伤口转眼间就会愈合，不留一点痕迹。

    不仅如此，他永远不会变老。一直会是十六岁的模样。即使身边的人都长大成人，诗也也不会改变。

    总有一天会有人因此起疑，逼他非得离开家人和朋友身边。没人知道那会是五年后还是十年后的事。不过，如果到时他和绫音的关系比现在更亲密，诗也突然失踪会伤到绫音的心。

    而且，他还会想吸人血。

    喉咙发乾，强吻眼前的女性，极度渴望吸乾对方的精气。和诗也一样同为吸血鬼的雫说，不久后诗也将无法满足于吸取精气，会想用牙齿咬破对方的喉咙吸血。

    之前他也曾经不小心吸太多精气，害绫音失去意识。还控制不住冲动，在保健室袭击绫音。那时诗也已经快要往绫音的喉咙咬下去，是因为他拿剪刀刺自己的手臂才勉强忍住。

    要是真的跟绫音交往，一直待在她身边，沉浸在这股喜悦中，吸血冲动被挑起的次数应该也会增加吧。

    诗也不想让绫音遇到危险，用一些不自然的理由隐瞒吸血冲动和雫的事，又会害绫音操心。除此之外，还会迫使她勉强让自己变坚强，忍住不要哭泣。

    他不想从绫音口中听到「我不会再哭了」、「我会变强」这么令人心痛的话语。

    ──诗也不能让我哭出来也没关系。不用为这种事道歉。

    ──而且，我也不讨厌为你操心。所以让我担心你吧。在你痛苦的时候，让我陪在你身边。

    （我绝对不会……再让绫音姊说出那种话。）

    镜中的脸神情紧绷，目光也变得锐利。诗也用力拍了下脸颊。

    「好！出发！」

    他大声喊道，前往学校。

    ◇　　◇　　◇

    （对了，当成演戏就好。就像站在舞台上一样，要把声音、表情和感情控制自如，扮演再正常不过的高一男生。绫音姊是我尊敬的学姊、戏剧社的搭档，我没有爱上她。）

    吸血鬼想在人类社会生存，要勇猛大胆、冷静慎重。

    上学途中会经过的海洋，上空有点被云遮住，天色越来越亮。

    诗也挺直背脊，用脸部感受冰冷的空气，沿著海骑脚踏车上学。这时，跟他擦身而过的学生纷纷和他打招呼。

    「嘿！吸血鬼！文化祭你演得很棒喔！」

    「吸血鬼同学，你演的宰相中将超帅的～」

    「最后那幕害我哭出来了。」

    「吸血鬼」是诗也的别名。这别名听起来有几分讽刺，现在他听到别人叫他「吸血鬼」仍会心头一凉，可是他没有把这些情绪表现在脸上。

    「谢啦！下一场公演也要来看喔！」

    他边踩踏板边开朗回应。

    「嗯！我很期待圣诞公演！」

    诗也把脚踏车停在停车场，走向教室。

    「大家早！」

    「哇！」

    他一从后门走进教室，和同学们道早，视线下方就突然出现一张嘟著嘴、眉毛竖起、五官如洋娃娃般精致的脸。

    诗也的同学──春科理歌用小小的手揪著裙襬，朝诗也脸上瞪过去。

    理歌是绫音的妹妹。姊妹俩都长得很漂亮，但绫音是温柔的治愈系，理歌却是感觉不太好相处的猫系女孩，头发也跟绫音乌黑的直发相反，是蓬蓬的自然卷，颜色是漂亮的茶色。两人体型也截然不同。绫音胸部丰满到被人称作「魔性圣女」，腰部曲线柔和，身高也比一般男生还高。理歌就是一个「瘦」字，胸前也一片平坦，更重要的是身高矮。

    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诗也看著比自己矮四十公分左右的理歌，不知所措，理歌则抬头怒视诗也，嘴巴嘟得越来越高。

    （春科同学不是坐第一排吗？）

    是看到诗也在走廊上，特地从前面的座位跑到教室后门？还是一开始就在这里等诗也来？

    （为什么她又在瞪我？）

    理歌常常瞪诗也。

    溺爱妹妹的绫音之前秀过手机里理歌的打瞌睡照、洗脸照、刷牙照等照片给诗也看，一边激动地说：

    『理歌不只是长得跟天使一样可爱，个性也非～～～～常纯真可爱，是个好孩子唷！不过她内向又不太会跟人相处，很容易招人误解。』

    然而，对象一换成诗也，理歌就变得一点都不内向，而是会狠狠瞪著他，彷佛发自内心看诗也不顺眼。

    诗也之前也有过前科，在理歌手指被纸割破时不小心遵循吸血鬼的本能，抓住她的手指吸血，所以和理歌说话很容易紧张。

    而且今天早上他还在想要怎么面对绫音……

    「早啊，春科同学。」

    总之先故作镇定，主动跟她打招呼看看。用在镜子前练习过好几次的阳光版本。

    理歌肩膀抖了一下。

    「早……早安。」

    她稍微别开视线，用和绫音相反的沙哑声音咕哝道，抓著裙襬扭扭捏捏的。

    「春科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诗也一问，理歌就抿起双唇，抬头微微张开嘴巴。

    「你……」

    （我？）

    「……你──」

    「？」

    「你对姊姊……说了什么？」

    诗也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理歌盯著诗也，显得比之前还要怯弱。看来她很担心姊姊。

    「什么意思？」

    诗也试探性地询问，没有表现出动摇。

    「她在家……」

    理歌再度开口，垂下目光低声说道。

    这时，同样是一年级、和两人不同班的久久泽凪乃飞奔而来。

    「原田！」

    剪得像个年轻辣妹的黑发在空中飞扬。

    隶属于偶像系队伍──织女一的凪乃绝不会疏于打扮自己，今天也擦了指甲油、上了裸妆。然而，凪乃平常总是带著从容不迫的笑容调侃诗也，现在却非常慌张，一看到诗也就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到走廊上。

    「过来！好了啦，跟我来就是了！」

    凪乃似乎没注意到理歌（事实上，可能是因为身材娇小的理歌被诗也挡住，凪乃没看到她），即使诗也告诉她「喂，久久泽。我还在跟人讲话」，想要回教室去，凪乃依然继续拉著他。

    「哪有时间管那个！绫音学姊出事了啦！」

    「绫音姊！」

    诗也脸色大变。

    理歌好像也是想讲绫音的事。上周末绫音怎么了吗！

    （该不会是因为我跟她说如果她有喜欢的人，我会为她加油？那个时候绫音姊整张脸都刷白了，走路都走不稳。）

    凪乃抓著诗也的手臂，边跑边大叫：

    「绫音学姊变成眼镜娘了啦──！」

    ◇　　◇　　◇

    两人抵达绫音的教室时，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

    似乎都是听说绫音戴眼镜上学，想来一睹芳姿的人。

    众人看到诗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吸血鬼来了。」

    「是来找绫绫的吗？」

    绫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旁边围著一群担心她的女性友人。诗也瞥到绫音的侧脸。与「治愈圣女」这个别名相衬的温柔面容上，戴著一副粗框眼镜。

    凪乃在诗也身旁激动地说：

    「你看！我没骗你吧！绫音学姊戴著眼镜对不对？她眼睛又红又肿！绝对是哭出来的──啊、啊啊！绫音学姊往这边看过来了！」

    外面这么吵，自然会引人注目。

    诗也本来就很高，比周围的学生都还要显眼。

    一和诗也四目相交，绫音就立刻扬起嘴角，离开座位走向两人。

    「诗也，怎么了吗？真稀奇，久久泽同学竟然也在。」

    「呃，那个，我是陪他来的。」

    绫音活泼得一如往常，凪乃因此感到困惑。

    诗也开朗地说：

    「久久泽说你戴著眼镜，一副哭过的样子，她很担心，就把我拉过来了。」

    「因、因为！绫音学姊眼睛红红的。」

    绫音脸上瞬间浮现红潮，腼腆一笑。

    「讨厌。大家误会了啦。我只是上周末一直在看之前录的电影，不小心太晚睡而已。最后我看的是《教父》三部曲，一开始看就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因为眼睛太乾，没办法戴隐形眼镜，我今天才戴眼镜上学。明明只是这样，大家都问我『你眼睛哭得那么红，是遇到什么难过的事吗？』──真的好难为情！我只是在马龙‧白兰度饰演的维托‧柯里昂去世的那一段哭得太厉害啦。」

    她的声音甜美清澈，目光平静，和平常温柔稳重的治愈系绫音并无二异。

    「什么嘛，原来只是熬夜眼睛疲劳。」

    「是谁说绫绫难过到哭著上学啦。」

    「可是，看电影看到爆哭的绫绫好萌喔。」

    「眼镜也超赞，很有新鲜感。」

    「啊啊，好想看绫绫演女教师。」

    聚在走廊上的学生们兴奋地你一言我一语，离开绫音的教室。

    凪乃愧疚到了极点，频频低头道歉。

    「对不起，绫音学姊。是我误会了。」

    凪乃相当尊敬绫音，想必她是真的很担心。

    绫音笑著摇头。

    「没关系，谢谢你特地来关心我，久久泽同学。诗也也是，对不起，吓到你了。」

    看到绫音灿烂的笑容，诗也也松了一口气，回以微笑。

    「不会。绫音姊戴眼镜也很好看。」

    「咦？是、是吗？谢谢你。我很开心。」

    绫音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害羞地道谢。「治愈圣女」可爱的举动，让四周的人都看得出神。

    插图006

    同样的情况之后也不断上演。

    得知绫音带著哭肿的双眼戴眼镜上学，大家都跑来问诗也这个绫音的正式搭档发生什么事。首先是绫音的粉丝梶，接著是河鼓二的主演偲，之后是织女一的主演茧奈，走在走廊上时，甚至连天津四的主演百合香都叫住诗也。

    「喂，原田！为什么绫绫要戴眼镜？戴眼镜的绫绫也不错看，别有一番风味，不过她眼睛又红又肿，该不会是你这家伙把人家弄哭了吧？原田。」

    梶气势汹汹地问。

    「原田同学，你跟春科同学吵架了吗？难道是因为你在文化祭公演时跟我和百合香接吻？是的话真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该去跟春科同学解释一下错不在你？」

    偲蹙起柳眉。

    「小诗，绫绫的眼睛红红的唷。」

    茧奈像只兔子似的边跳边说。

    「就我看来，春科同学是会一直把负面情绪闷在心里，某一天突然爆发的类型，你最好快点处理。虽然这与我无关。」

    百合香带著深闺大小姐般的优雅表情，直截了当地说。

    每当有人来问他，诗也都必须一一说明：

    「绫音姊改戴眼镜好像只是因为看电影看到天亮，眼睛太乾不能戴隐形眼镜。咦？我什么事都没做啊。咦咦！我、我才没有整晚都不让她睡。呃，真的没有啦！」

    诗也的同学兼绫音的粉丝──似鸟则因为难得看绫音戴眼镜，亢奋不已。

    「绫绫本来就是眼镜娘！她刚进高中部时就戴著眼镜，比现在还要朴素不起眼。拿下眼镜后就变成一个大～美人，整个是超超超王道系！当时我在念国中部，听说轩辕十四的新星诞生，特地到高中部的校舍去看绫绫，绫绫的气场比传闻还厉害，我超激动的！真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可爱美丽，清纯却性感的高中女生存在，跟奇迹一样！」

    他在校内咖啡厅边吃午餐的螃蟹海鲜饭，一边高谈阔论，镜片底下的双眼兴奋得闪闪发光。似鸟的儿时玩伴针生小口吃著杂粮饭团，嘀咕道：

    「……我也被抓去陪他。」

    「轩辕十四有不动的主演嘉蕾娜女王在，绫绫的身高又变成不利条件，所以分到的角色只有穿布偶装的路人，但她还是备受瞩目到被人冠上『治愈圣女』这个别名！你成为她的搭档后，绫绫的人气和魅力都直线上升，文化祭前的投票也是，女性人气第一虽然让给了河鼓二的王子，但男性人气是绫绫最高喔！如今竟然能看到绫绫戴眼镜。『听说绫绫在家也都会戴眼镜，和妹妹春科同学一样，姊妹俩都是眼镜娘』这个情报，在绫绫粉之间已经是常识，大家都迫切希望能亲眼目睹一次！

    想不到这个愿望有成真的一天。绫绫戴眼镜比想像中还要可爱，我忍不住拍了一堆照片。」

    似鸟开启手机里的照片，里面有害羞地用两手扶著镜架、面带微笑的绫音，以及穿体育服──应该是刚上完体育课──戴眼镜的绫音。

    诗也一从咖啡厅回到教室，理歌就僵硬地走过来。从刚刚到现在，理歌一直待在远处，焦虑地看诗也和其他人交谈，因此诗也也意识到她应该是想继续早上的话题，可是，他故意不主动找理歌说话。

    理歌走到诗也面前，像在犹豫般别开视线，用小小的手揪住裙子，然后低声说道：

    「姊……姊姊她，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在家看电影。一直……一～直抱著腿坐在沙发上……」

    「……」

    「姊姊还说要叫外送吃……明明平常不管有多忙，她都会亲自下厨。今天早上也是……她虽然帮我准备了便当，菜色却豪华到不行……看得出她太有干劲……所、所以，我想说，她是不是跟你出了什么问题……」

    「……」

    理歌轻轻咬住下唇，低下头来。

    平常她对溺爱自己的姊姊都表现得很不耐烦，对绫音颇为冷淡，不过住在一起的家人状况不对，还是会担心吧。

    理歌肯定也发现了姊姊的笑容和以往不同。

    诗也胸口也紧紧揪起。

    （绫音姊果然会在意我文化祭结束后对她说的话……在家里哭过。）

    以绫音的个性，肯定会觉得是她做了什么事惹诗也不高兴，责备自己。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理歌看诗也一语不发，尴尬地抬起视线。

    他使力扬起嘴角，露出微笑，表现出愧疚的样子，回答：

    「……对不起，我不知道原因。」

    这句话一说出口，胸口就又揪了一下。

    「这……这样啊。」

    理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她低下头，留下一句「那没事了」就转身离开。

    ◇　　◇　　◇

    第六节课下课时，绫音专程跑来诗也班上找他。

    「诗也，来一下。」

    她弯著腰，想要藏住自己高大的身躯，从后门对诗也招手。大概是为了不被理歌发现吧。

    绫音哀叹过理歌叫她「在学校不要跟我说话！也不要来我们班！」。

    不过，像绫音这种身材高䠷、长得漂亮、胸部又大的女学生，实在不可能低调到哪去，外加她弯著腰，丰满的胸部变得更加显眼。

    「是绫绫。」

    「绫绫来了耶，胸部好大，眼镜好色。」

    「不愧是『魔性圣女』。」

    班上的人一下就发现绫音，视线全集中在她身上。

    诗也走到走廊上，绫音好像很在意理歌，一边从教室后门偷看她，一边合掌说道：

    「诗也，我今天睡眠不足，身体状况不太好，所以你自己一个人去慢跑吧。」

    「瞭解。社团活动是不是也请假比较好？」

    诗也贴心地问。绫音笑著说：

    「不了，因为今天要公布圣诞公演的主题。我会加油。」

    「那就地下室见。」

    「嗯。」

    绫音再度展露笑容，急忙离开，以免被理歌发现。

    做完打扫工作后，诗也换上运动服，独自前去慢跑。他用比跟绫音一起跑时还要快的速度抵达海岸。

    （……绫音姊什么都没问。）

    天空从早上到现在都是灰蒙蒙一片，脚下的沙子也比平常还湿。海浪声听起来，比和绫音边跑边聊天时更加清晰。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讲那种话，也没问我之前一直跟她撒娇，在海边约会时还吻了她是什么意思……真的什么都没问……）

    ──就算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闹脾气，我会为你加油。

    文化祭隔天。听到诗也这么说，绫音瞪大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回答。

    ──这、这样呀。

    诗也又笑著补了一句。

    ──是的。我会尽力帮忙。所以绫音姊喜欢上谁的话，请你告诉我。

    ──我、我知道了。

    绫音摇摇晃晃离开诗也，一副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的样子。中途还差点跌倒，急忙站稳，之后走路也东倒西歪的。

    她震惊到了这个地步。

    窝在家看电影，大哭一场。打击大到连帮心爱的妹妹煮饭的心力都没有。然而周末一过，绫音就乖乖到学校上学，带著灿烂笑容跟诗也说话，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绫音姊……演技果然很好。）

    在理歌面前能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到了这个只听得见海浪声的地方，就从诗也脸上消失殆尽。

    胸口传来阵阵刺痛。

    （结果……还是害绫音姊难过了。我明明是因为不希望绫音姊勉强自己，才选择这么做……）

    无论诗也提出多么不合理的要求，圣女绫音都会甘于接受──诗也利用了这点。

    至今以来和绫音一起度过的时间、隐约表现出好感的态度及话语，全都被诗也一笔勾销，只剩下对学姊的敬意。

    他的一言一语、所作所为，都在逼绫音把自己当成一名普通的学弟对待。

    于是，绫音和诗也分别扮演活泼的学姊，以及听话的学弟。

    拍到岸上的海浪静静卷走脚边沙粒，退回大海。白色贝壳孤单地被细沙掩埋。

    诗也站在岸边，痛苦地低下头。

    「对不起，绫音姊……不过，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撒娇了。」

    诗也跑了比平常还要多三倍的距离，额际渗出汗水，回到学校。他走在中庭，准备前往位在地下的练习场时，悦耳声音忽然传入耳中。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女主角不是选我来演？」

    （咦？这个声音是……）

    诗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名拥有一头漂亮卷发的女性双臂环胸，站在渡廊正中央，身边站著一排相貌出众的男学生。纤细得彷佛用一条绳子束起的柳腰、美丽工整的眉毛。目光锐利的双眸、高挺的鼻子、娇艳欲滴的红唇。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华丽优美──宛如一朵盛开的深红色蔷薇的美女。

    是乃木坂嘉蕾娜。

    她是绫音当上轩辕十四主演前担任主演的三年级生，别名「美丽的蔷薇女王」。

    嘉蕾娜和导演市子合不来，七月公演前带著队里的帅哥社员离开，跳槽到天津四队。然而，诗也听似鸟说过，天津四是走硬派文艺路线的队伍，和嘉蕾娜华丽、色彩浓烈的演技不合，导致她在那里陷入苦战。

    （乃木坂学姊好像很生气……）

    「我的粉丝期待能在一年一度的圣诞节看到我豪华的演出，你都不会觉得对不起他们吗？这样你还称得上是我们队伍的领导人？称得上是导演？」

    嘉蕾娜指责的对象，是个戴眼镜的文青风少年。那人似乎是天津四的社长兼导演。他板著脸回答嘉蕾娜：

    「圣诞公演《风起》的女主角，已经决定是筒井百合香。和恋人一起安详度过所剩无几的余生的梦幻女主角，怎么想都更符合筒井的形象。你忘记上次你饰演女主角娜拉的《玩偶之家》有多惨了吗？那出戏本来应该是贤淑人妻发现自己只不过是无知又无力的玩偶，踏上独立之路，你却在第一幕就展现出强烈的自我风格，不断抢丈夫锋头，变成截然不同的剧情。而且，不管我讲过多少次请你换个演法，你都听不进去，用自己的方式演戏，甚至连公演时都一堆即兴演出，把整出戏搞得一团乱。」

    嘉蕾娜抬头挺胸地反驳：

    「那是因为那出戏的剧本和呈现方式太无趣了。再说，要我演只会一直钻牛角尖的平凡人妻，这么阴沉的角色根本不适合我。应该选《埃及艳后》或《飘》这种更加华丽的作品。看丈夫脸色做事的卑微人妻，怎么能把我这个海星学园戏剧社女王的魅力传达给观众呢。」

    眼镜导演叹了口气。

    「天津四的传统就是走文艺路线！喜欢我们的观众想看的不是闪亮亮的舞台效果，也不是华丽的女主角。《玩偶之家》也是，官网留言版一堆意见说『女主角选角错误』、『比起乃木坂嘉蕾娜，我更想看筒井百合香』等意见。」

    「哎呀，你的意思是百合香同学比我更受欢迎？」

    「事实上，看文化祭前的人气投票不就是这样？筒井第三名，你第四名。」

    「唔。」

    对方拿出具体资料佐证，嘉蕾娜便说不出话来了。那次的投票结果对嘉蕾娜来说是个奇耻大辱，因此她拒绝参加文化祭公演。

    天津四导演做作地推了下眼镜，接著说道：

    「即使撇除掉这个因素，天津四的主演是筒井百合香。圣诞公演是为今年作结的重要活动，让队上主演饰演女主角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意思是不需要我？」

    「嗯，对天津四来说确实是这样。」

    （哇……）

    诗也倒抽一口气。

    竟然有办法把那么难以启齿的话讲得如此直接。而且对象还是那个自尊心比山高的嘉蕾娜。

    嘉蕾娜竖起眉毛，半张著嘴哑口无言，眼中立刻燃起怒火。

    「现在我很～～～～清楚天津四的导演是个没眼光的无能了。我要退出由那种无能男人率领的无聊队伍。」

    她挺起胸膛离开，与眼镜导演擦身而过。

    被唤为「乃木坂骑士」的帅哥们也跟在后面。

    诗也因为看他们紧张的你来我往看得出神，来不及避难。

    「哎呀，诗也同学。」

    听到嘉蕾娜出声叫他，诗也吓了一跳。

    嘉蕾娜好像也有点措手不及，手扠在纤纤细腰上高傲地说：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通知你。我从今天开始要以个人名义活动，不属于任何队伍。一开始就该这么做，这样最适合身为女王的我。」

    ◇　　◇　　◇

    「咦？嘉蕾娜学姊吗？」

    「是的，她跟天津四社长说要退出。」

    诗也在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把方才看到的重大事件告诉众人，绫音惊讶地睁大眼睛。

    其他社员也探出身子，接连询问：

    「咦咦！诗也，真的吗？」

    「我是听说她在天津四过得不是很好，嘉蕾娜学姊退出天津四后，接下来会到哪个队伍去呢？」

    「嗯──感觉比起织女一的偶像路线，去河鼓二和王子搭档更适合她，但那里不准男人加入，这样就不能带乃木坂骑士过去了。而且重点终究是放在男主角身上，女角只不过是男角的陪衬，主角非自己不可的嘉蕾娜学姊和河鼓二应该合不来。」

    「那织女一呢？那个嘉蕾娜女王会去跳可爱的舞蹈摆招牌POSE吗？会去开握手会吗？」

    数名社员纷纷表示「超不适合的啦！」。绫音也沉默不语，神情复杂。

    诗也忍不住想像嘉蕾娜穿著轻飘飘迷你裙，头发用大蝴蝶结绑成双马尾，向观众抛媚眼的画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拚命摇头。

    要嘉蕾娜做这种事，她说不定会宁可去死。

    「呃，乃木坂学姊说她不会加入任何一个队伍，要以个人名义活动。」

    诗也一这么说，门口附近就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哦，这情报满有用的。」

    他回头一看，透川市子靠在门上。

    这名直发随意绑在耳下，制服衬衫没有扎进裙子，外套钮扣也统统打开，衣服穿得邋里邋遢的女学生，是轩辕十四的编剧兼导演。

    市子身上的体味比以前还重，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要赶圣诞公演的剧本。她无精打采站起来，薄唇扬起意味深长的微笑，走进练习场。

    「下一场公演，我本来预计要演《阿尔特海德堡》，不过──」

    她毫不犹豫撕烂手里写到一半的剧本。

    「欸！市子女士──」

    市子面向大吃一惊的社员们，镇定地说：

    「我要用其他题材重写一部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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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二章 圣女遭遇瓶颈，女王凯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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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星期后。

    从走廊窗户可以看见，中庭的银杏已经完全变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市子却仍未公布圣诞公演的剧目。

    「就只剩下轩辕十四还没决定要演什么耶，这样来得及吗？」

    别队的凪乃也很担心。

    下课时间，诗也和凪乃在走廊上巧遇，两人便移动到窗边站著聊天。

    「圣诞公演前还有文化祭公演，所以准备期间很短，大家都说它是一整年最累的活唷。」

    「呃，是喔。」

    「对呀！其他队伍都在文化祭期间写好剧本，文化祭一结束就马上开始排演。竟然在这种时候重选题材，透川女士导的戏每次都让人看得心惊胆颤，这次在公演前就让人紧张得要命。」

    「嗯──这种紧张感我有点不想体会耶。」

    诗也靠在走廊的窗户上，抬头看著天花板。剧本何时会写好？问题的答案只有神和市子知道。

    （就算到了开演前一个礼拜，市子女士感觉也有办法冷静地写完剧本。我记得住台词吗？）

    「啊，顺带一提，织女一要演的是《玛丽‧包萍》。最后昴宿星团七姊妹的玛亚会到人界买圣诞礼物，整个很有圣诞气息，大家会一起跳舞炒热气氛。玛丽‧包萍是由主演小茧学姊饰演，所以变成一个温和无害的角色，而不是能干严格的超级保母，不过这种反差也很赞。『新版玛丽』的感觉？我演的是卖上面有星星的生姜面包的柯莉奶奶。原作中她是在中间章节登场的角色，可是按照我们的剧本，柯莉奶奶结尾也会有一点戏分。要演和自己年纪差那么多的角色，可以学到很多东西，非常开心唷。我现在就在研究老人要怎么演。」

    凪乃讲得眉飞色舞，双颊泛红。

    之前和诗也传出的绯闻，导致凪乃在队中的名次直线下滑，分到的角色只有路人。如今能演有名字的角色，想必是多亏她之后做的努力。

    如果是嘉蕾娜肯定会不想演老奶奶，凪乃看起来却是真的开心，连听她说话的诗也心情都跟著好起来，心想「这家伙是喜欢『演戏』这件事」。

    「我很喜欢你积极向上的这一点。」

    听到诗也的称赞，凪乃红著脸碎碎念「你这人常常突然扔出一句让人小鹿乱撞的话耶。还附带超阳光的笑容，有够天然」，然后得意一笑，信心十足地说：

    「那当然。我的目标可是当上织女一的主演。」

    这时，凪乃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告诉诗也嘉蕾娜的情报。

    「是说，听说嘉蕾娜女王跟学生会申请圣诞节要办个人公演，结果被学生会打回票。哎，就算是嘉蕾娜女王，想以个人名义活动也不简单呢。毕竟没有前例……」

    （这样啊，连乃木坂学姊都有困难吗……）

    「两年前的人气投票，嘉蕾娜女王是第一名，去年也是仅次于王子的第二名的说。今年她不是掉到第四名吗？为海星学园戏剧史开创一个新时代，还被人唤作『女王』的人，会不会就这样落魄地迎接毕业啊。总觉得……有点可惜。」

    ◇　　◇　　◇

    然而，放学后，诗也来到地下练习场时，身穿制服的嘉蕾娜不知为何双腿并拢，优雅坐在折叠椅上。

    乃木坂骑士围在她身边，帮她递茶和湿纸巾。

    （咦？我走错地方了吗？）

    诗也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误闯其他队伍的练习场。

    但门上挂著「轩辕十四队」的门牌。这里确实是轩辕十四的练习场。

    既然如此，嘉蕾娜为何会在这里？

    而且态度还那么堂堂正正。

    轩辕十四的社员们也感到疑惑，远远看著嘉蕾娜和乃木坂骑士，窃窃私语：

    「欸，嘉蕾娜学姊为什么会在这？」

    「她都说要单飞了，是来推销自己的吗？」

    「那个自尊心高的嘉蕾娜女王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过了一会儿，穿著运动服的绫音也来了。她看到诗也杵在门口，开口问道「诗也？怎么了吗？」然后看到嘉蕾娜坐在里面，瞪大眼睛。

    「嘉蕾娜学姊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也不知道……」

    若是平常，之后他应该要跟绫音一起做伸展运动，出去慢跑，可是嘉蕾娜太令人在意，两人便待在练习场无所事事。这时，门口传来一股异味。

    头发绑得比一个星期前还随便、制服穿得比一个星期前还邋遢的市子，懒懒走进地下室。

    看到嘉蕾娜惬意地坐在正中央，彷佛自己是这里的主人，市子眯起眼睛轻笑一声。

    「你们也坐下吧。看来所有人都到齐了，我要公布各位期待已久的圣诞公演剧目。」

    诗也他们和嘉蕾娜及乃木坂骑士保持一小段距离，坐到地上。市子环视众人，说：

    「今年最后一场公演剧目是希腊神话《艾洛斯与赛姬》。主角艾洛斯及赛姬由原田和绫音两位主演饰演。」

    （希腊神话？我记得有希腊神话改编成的战斗漫画……不过冬天穿那种风格的衣服不会冷吗？）

    诗也脑中浮现拿轻飘飘白布做成的衣服。

    「──这次我还邀请乃木坂同学客串演出，饰演美神阿芙萝黛蒂。」

    （客串演出！乃木坂学姊吗？）

    他忍不住瞪大眼睛。

    轩辕十四的社员和绫音也面露惊愕，抬头看著嘉蕾娜。嘉蕾娜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起身，优雅微笑。

    「请各位多多指教。」

    ◇　　◇　　◇

    「我离开轩辕十四时，虽然和透川同学起了些争执，不过她都特地前来邀约了，身为曾经待过轩辕十四的人，我也不好拒绝。而且，有资格饰演美神的女演员，找遍全校大概也只有我一个，我只得答应演出。」

    嘉蕾娜愉悦地说。市子主动拜托她，想必让她尝到非常大的优越感。

    轩辕十四的社员们仍然一脸纳闷，现任主演绫音也战战兢兢看著前主演嘉蕾娜。

    诗也也还在震惊。

    （似鸟说过乃木坂学姊想回轩辕十四，没想到她真的回来了。轩辕十四已经有绫音姊了说。主演变成两个人不会很麻烦吗？绫音姊也会感到困扰。不对，轩辕十四现在的主演是绫音姊，乃木坂学姊只是来客串，主角应该是绫音姊才对。）

    把嘉蕾娜找来的市子面色平静，开始解释剧本内容，诗也紧张地竖起耳朵。

    「艾洛斯就是爱神邱比特。一般形象是长著翅膀、手拿弓箭、喜欢恶作剧的捣蛋鬼，一旦被他的箭射中，无论是人是神都会立刻坠入爱河，是很难搞的神。这是爱神与人类少女的爱情故事。」

    （爱神与人类的……？）

    是说，艾洛斯是裸体的小孩耶。

    「赛姬是国王的三女儿，世人都说她比美神阿芙萝黛蒂还要漂亮，是美少女中的美少女。阿芙萝黛蒂很不爽大家都夸赛姬漂亮，叫她的儿子爱神艾洛斯拿爱之箭射赛姬，让她爱上全世界最低级的男人。

    但艾洛斯一看到赛姬就被她的美貌迷昏头，不小心被爱之箭刺到，自己爱上赛姬。

    于是，艾洛斯变身成怪物，叫人把赛姬送来当活祭，带她到人类无法涉足的美丽秘馆，娶她为妻。

    每天晚上，艾洛斯都会去找赛姬，在黑暗中向她倾诉爱意，于天亮前离开。

    不知道丈夫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赛姬一开始非常害怕，可是随著时间经过，她也开始爱上自己的丈夫。然而赛姬的两位姊姊担心妹妹，跑来找她，教唆她确认自己的丈夫到底是谁，某天晚上赛姬就拿著油灯，照亮睡著的丈夫的脸，看到他禁忌的面容。

    睡在那里的是背上有对翅膀的爱神艾洛斯。

    艾洛斯得知赛姬违背不准看自己的誓言，回到天上去了。被抛下的赛姬追著丈夫，跑去找婆婆阿芙萝黛蒂，遇到婆媳问题──剧情差不多就是这样。」

    起初明明是走浪漫爱情路线，后来却突然跑出「婆婆」、「婆媳问题」这种让人出戏的词汇。问题大概不在于原作，而是市子的说明方式。

    看来主角果然是赛姬。阿芙萝黛蒂是负责欺负赛姬的反派角色吧。

    （太好了。我还在想万一我和乃木坂学姊也有爱情戏怎么办，不过艾洛斯和阿芙萝黛蒂是母子，应该可以不用担心。艾洛斯好像也是青年，不是小孩。）

    可是，这剧情是不是和圣诞节没什么关系？

    而且烦恼少了一个后，又蹦出另一个。竟然要每天晚上到人家寝室倾诉爱意！虽然诗也被文化祭公演《真想让你们交换》的床戏锻炼出一点耐性，《艾洛斯与赛姬》的尺度不晓得有多大？

    （我现在不想跟绫音姊演太激情的对手戏。绫音姊应该也一样。）

    诗也翻起手中的剧本，想看看有没有激情戏要演，这时，他发现绫音正在发抖，剧本停在某一页上。丰满胸部也跟著一起摇晃。运动服拉炼看起来都快弹开了。

    她脸色惨白，眼中明显流露出恐惧。

    有那么色情的场景吗！

    诗也惊慌不已，绫音用带著哭腔的声音低声说道：

    「有……有章鱼。」

    「啊？章鱼？」

    绫音非常怕章鱼。去海边玩时，她连章鱼游泳圈都会怕。现在她跟那个时候一样，吓得全身颤抖。

    其他社员也翻开剧本。

    「啊，真的耶。赛姬被章鱼用触手玩弄。」

    「哇──酷炫。」

    「我本来还在想说以市子女士的作风，这次的诡异度不怎么高，结果在剧情最高潮马上就拉回来啦。」

    「欸欸欸，这一幕不得了喔！阿芙萝黛蒂变身成章鱼，把赛姬弄得湿答答又黏糊糊的。」

    「别再说了。」

    绫音拚命摇头，摀住耳朵，紧紧闭上眼睛。

    嘉蕾娜也气得红唇打颤。

    「为什么！掌管美的女神！会变身成章鱼！我不知道还有这一段！」

    她把一句话分成好几段喊出来。

    负责写剧本的市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回答：

    「阿芙萝黛蒂是从海里的泡沫诞生的，和章鱼同样诞生于海中，应该有办法变吧。」

    「才不会！」

    「那你比较希望她变成男性性器啰？」

    「你说什么！男性性──器！」

    「传说阿芙萝黛蒂是克洛诺斯把父亲乌拉诺斯的性器割下来扔进海里，由其化成的泡沫诞生的。改成性器可能会有问题，不过让黑衣人拿马赛克遮住就行了。」

    嘉蕾娜「磅！」一声站起来。她满脸通红应该是因为太生气，而非纯情。怒火从嘉蕾娜的发间和肩膀缓缓升起。

    「你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一下要美丽的我演女泰山，一下要我演半鱼人！」

    「观众的反应都很好啊。」

    「是啊，绳子断掉害我摔到地上，衣服裂开，掌声顿时响遍全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一站起来就发现臀部的布料破了一大块！」

    「真不该用蔷薇图案的黑色蕾丝薄纱内裤。那件不适合女泰山。之后也收到很多『比起黑色，嘉蕾娜女王更适合红色吧』这类的感想。说得对，换成红色或许比较好。」

    市子冷静地说，嘉蕾娜再度怒吼：

    「不是这个问题！在那之后，每次看到黑色内裤，我都会想起那天的恶梦！」

    「这样啊，原来女泰山对你来说是这么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可是这次得请你忘记泰山，专心饰演阿芙萝黛蒂。」

    「会变身成章鱼的美丽女神是吧！烂透了！你这个虐待狂编剧！」

    诗也目瞪口呆看著嘉蕾娜和市子的唇枪舌战。她们只是站在那里说话，练习场就变得超级热闹。

    插图007

    诗也心想「大家会不会也很伤脑筋」，没想到轩辕十四的社员们还挺镇静的。

    「好怀念喔。」

    「对呀，嘉蕾娜学姊在轩辕十四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

    「没错没错，尤其是刚发完剧本，她每次都会和市子女士大吵一架。」

    她们反而一脸祥和。

    每次都会吵啊！

    （意思是之后也会一直这样？直到圣诞公演结束？）

    诗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他望向旁边，绫音仍在发抖。

    若是平常贴心的绫音，看到市子和嘉蕾娜吵起来，应该会马上劝架才对，现在她却因为怕章鱼触手怕得要死，听不见其他声音的样子。

    这副模样像小动物一样柔弱可爱，激起诗也的保护欲，勇敢地对绫音说：

    「绫音姊，别担心。台上的章鱼不会是真的。只是普通的乃木坂学姊而已。」

    「等一下！可以不要用『普通的乃木坂学姊』这种说法吗！」

    嘉蕾娜提出抗议。

    绫音肩膀和胸口都颤抖不止，眼泛泪光。

    「可、可是，在台上乃木坂学姊就是真的章鱼。是章鱼老大。是身上有好几根红色触手，上面有一堆吸盘的大章鱼。」

    「我演的不是章鱼老大，是掌管美的女神！」

    「那上台前在手心写『章鱼老大』吞下去吧。而且，我也会保护绫音姊不被章鱼欺负。」

    绫音瞬间睁大眼睛。

    （糟糕。这样讲会不会害她误会？）

    他都告诉绫音自己只把她当学姊看了，还说要保护她。

    诗也急忙更正：

    「那个！因为我演艾洛斯嘛！」

    绫音也急著说：

    「说、说得也是！我这个赛姬也会加油！就算要被一大群章鱼袭击……」

    拿著剧本的手又开始发抖，她果然还是会怕章鱼。嘉蕾娜在一旁大叫：

    「我要求重写剧本！美神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和那种事──啊啊，这段和这段也要删掉！」

    一阵翻腾过后，众人开始第一次排练。

    所有人都单手拿著剧本站起来，念出自己的台词。

    嘉蕾娜开头就展现出与美丽女神极为相衬的夸张演技。

    『我是从海中的泡沫诞生的美神──阿芙萝黛蒂！牧羊人帕里斯在全能之神宙斯大人的任命下，负责选出奥林帕斯最美丽的女神，他选择的不是赫拉和雅典娜，而是选择我，将金苹果献给了我。』

    『正是如此，阿芙萝黛蒂大人。』

    『这颗金苹果就是证据。』

    乃木坂骑士的成员也饰演侍奉阿芙萝黛蒂的美青年们，拚命赞美嘉蕾娜。

    「……真的好怀念喔。」

    「对呀。」

    社员们再度陷入感慨。

    嘉蕾娜确实很有实力，清晰悦耳的声音艳丽又中气十足，令诗也为之震慑。

    听到河鼓二的主演──偲开口说话时，诗也也觉得很厉害，但光论音量的话，嘉蕾娜说不定在偲之上。

    这么嘹亮的声音，应该可以传到会场各个角落吧。

    不仅如此。

    嘉蕾娜连动作都很华丽，会把观众的视线拉过去。连各个都是帅哥的乃木坂骑士，都只不过是她的陪衬。

    这里明明是四周都是水泥墙的朴素练习场，嘉蕾娜却彷佛站在舞台正中央，沐浴于眩目的灯光下，茂密的卷发与白瓷般的肌肤、由长睫点缀的水亮双眸、蔷薇色的红唇，全都在熠烦生辉。

    （乃木坂学姊……好厉害。）

    现在可不是赞叹的时候。

    接下来就轮到诗也出场了。

    随兴又喜欢恶作剧的爱神艾洛斯在母亲烦人的呼唤下，不耐烦地走过来。

    『是是是，母亲，请问您有何贵干？』

    不是冷血的德古拉伯爵，不是高傲的希金斯教授，也不是花心的宰相中将。

    新角色设定上是神，不过感觉就像有点拽的一般年轻人，比诗也目前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都还要好融入。

    看到失控的母亲而感到无奈的台词，也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不过，嘉蕾娜传球传得很准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和乃木坂学姊演对手戏好轻松。）

    嘉蕾娜气势汹汹的台词，把诗也的台词一句句引出来，使他觉得心情爽快。

    有如两个人一面在球场上向前狂奔，一面传出强而有力的球给对方。球用力传到手中，对方也会跑到方便自己传球的绝佳位置，畅快无比。

    （她不是只凭外表和高傲的态度就当上主演。）

    在诗也佩服之际，嘉蕾娜忽然把手环上他的脖子，将诗也拉近身边。

    （咦？）

    她让诗也坐在她的大腿上，温柔抚摸他自然卷的头发，害诗也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样？艾洛斯和阿芙萝黛蒂是母子，应该没有爱情戏才对──）

    而且，今天还是第一次练习。

    她用宛如一名溺爱年幼孩子的母亲，又像在对心上人撒娇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引以为傲的孩子艾洛斯啊。只要被你射出的爱之箭射中，是人是神都会立即坠入爱河，连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在你的翅膀还只跟鵾鸟翅膀差不多大的时候，连太阳神阿波罗都因为你的弓箭，爱上河神之女达芙妮，拚命追著人家跑，难看到了极点。』

    嘉蕾娜甜美的声音散发出蔷薇香气，传入耳中。

    说话期间，嘉蕾娜也在抚摸诗也的头发和耳朵，像要诱惑他般将脸凑近，往他的耳朵吹气。

    『你是个善变随兴、调皮捣蛋、不受控制的可爱男孩。看在我们母子一场，用你那给予他人愉悦痛楚的弓箭，以及甜美如炎之蜜汁的炙热的爱，为母亲报仇吧。』

    （妈、妈妈和小孩会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吗？我妈一个月只会来看我两次，见面时也只会说『最近过得如何？』和『这样呀……』耶！你会不会靠太近了？）

    可是，诗也没办法从嘉蕾娜柔软的手中挣脱。

    而且麻烦的是，嘉蕾娜还在他耳边送上轻声细语，拨弄他的头发，揉捏他的耳垂，带给诗也一种不同于对戏时的快感的舒服感觉。

    从嘉蕾娜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蔷薇香气，在鼻间萦绕不去。喉咙越来越乾。

    （万一在练习途中产生吸血冲动就完了。）

    诗也慌了起来。

    他之前在学校咖啡厅强吻嘉蕾娜，把她的精气吸光，害她当场昏倒。

    要是他又被冲昏头怎么办？不过，好舒服。

    背脊发凉──喉咙发疼──不，这是演技。忍耐，要忍耐。但这样真的很舒服……

    诗也在心里不断纠结。

    他偷偷望向绫音，绫音用剧本遮住脸，只有乌溜溜的大眼从上面冒出来，提心吊胆地看著诗也和嘉蕾娜。

    自己正式的搭档被其他女演员当成小孩子摸头，想必不是件愉快的事。

    诗也觉得有些愧疚。

    然而，他的演技还不够成熟，没办法与嘉蕾娜这个老手抗衡，只能任人摆布。

    （每次排演到这一幕，我都要被乃木坂学姊抱著狂摸头吗？呃啊……）

    嘉蕾娜放开诗也。

    『去吧，把你的箭射向那个狂妄自大的人类女孩，让她和全世界最低劣的男人谈一段激烈无比的恋情！』

    只不过是开头短短的一幕，社员们就接连赞叹「不愧是嘉蕾娜学姊」。

    「接下来就轮到绫音啰。」

    对现任主演的演技，自然也会抱持更多期待。

    （绫音姊也很厉害，不会输给乃木坂学姊。）

    和被嘉蕾娜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己不同。

    诗也态度一变，在心中为绫音加油。

    绫音开始演第一幕。

    『……为什么大家都说我比阿芙萝黛蒂大人还漂亮？』

    （咦？）

    绫音无精打采的演技，令诗也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有没有出问题。

    嘉蕾娜蹙起眉头，社员们也面露疑惑。

    市子没有喊卡。

    『我这个人类怎么可能比掌管美的女神还要漂亮，光是讲出这种话，就是对众神不敬……』

    声音软弱无力。音量很小，听不太清楚。

    表情也十分僵硬。

    （绫音姊怎么了？）

    平常的绫音第一次排练就可以做到近乎完美，现在念台词时尾音却会颤抖，彷佛带著犹豫，声音小到几不可闻。

    社员们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明显。

    市子仍然没有叫停。

    『万一父亲他们触怒众神，遭天谴怎么办？』

    这是艾洛斯看赛姬的美貌看得入迷，导致爱之箭不小心刺到自己手臂的一幕。

    赛姬只不过是个人类少女，却被众人当成神祇般崇拜，被比喻成美丽女神──这一幕相当重要，必须把她压倒性的魅力展现给观众看。

    然而──

    （这个绫音姊，没办法让我一见钟情。）

    『那就是赛姬……母亲说她是以自己的容貌为傲的高傲女孩，看起来不像啊。她……好美。』

    诗也念出台词，但他并没有被赛姬迷住的感觉。

    用篮球来譬喻，就是抬头盯著天花板，双手一直停在空中准备接球，却接不住迟迟不掉下来的无力长传。

    市子没有出声。

    绫音也发现自己的演技完全端不上台面，羞得缩起身子，然而市子依然翘脚坐在椅子上，默默听绫音念台词。

    「……」

    诗也还觉得比较别扭。

    （我一出差错，市子女士明明马上就会喊卡。竟然让这种状态的绫音姊继续演戏，市子女士在想什么啊？）

    绫音没有放水，她拚命饰演赛姬，拿著剧本的手指都用力到发白了，台词却越来越没气势，神情僵硬，眼中浮现焦虑。讲话也变得口齿不清，听都听不清楚。

    嘉蕾娜不满地瞪著绫音。

    ◇　　◇　　◇

    隔天、再隔天、再再隔天，绫音都还是一样状况不佳。

    「绫音竟然会遇到瓶颈，真稀奇。」

    「这是不是头一次呀？」

    「难道是被嘉蕾娜学姊的气势压过去了？」

    轩辕十四的社员也都很担心。

    每次绫音的戏分结束，诗也都会尽量自然地跟她说：

    「绫音姊，毛巾给你。」

    「绫音姊，别在意。」

    「我之前拍到不错的妹妹新照，要看吗？是她当值日生踮脚擦黑板的照片。她踮著脚尖站不稳的模样很可爱喔。这张也不错，粉笔灰掉到脸上，所以她把眼睛闭得紧紧的，用手把灰拍掉。还有，妹妹今天在古文课被老师点到，答对问题了喔。她很擅长古文呢。」

    每次绫音都会笑著回应「谢谢你」，理歌的萌照和最新情报都让她相当高兴。

    但一开始排练，绫音的表情就越来越没有活力。

    艾洛斯和赛姬互道爱意的台词，也只是嘴上说著『我爱您，艾洛斯大人』，语气和神色都尽显忧伤，一点都不像沉浸在幸福恋情中的少女。

    所以，诗也演的艾洛斯也下意识用阴沉语气回话。

    外加动作也僵硬到不行，练习途中还在演赛姬摔倒时真的跌倒。

    「绫音姊，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诗也急忙跑过去抓住她的手，想拉她站起来，绫音却甩开诗也的手，把手抽回。

    （绫音姊把我的手甩掉了。）

    诗也大受打击，绫音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双手紧紧交握于胸前，扭扭捏捏的。

    「对、对不起，我真的……没事。」

    她笑著对诗也说「你看，我自己站得起来」，然后站起身。

    诗也也笑著回答「太好了」，可是，两人的语气和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绫音的问题在那之后依然没有改善，星期五──平日最后一天的练习日，也在市子没有喊卡的情况下结束。

    「辛苦了～」

    「绫音，辛苦啰。」

    「星期一见。」

    「大家辛苦了。」

    绫音笑著回应向她打招呼的社员，但她对嘉蕾娜说「嘉蕾娜学姊，辛苦了」时，嘉蕾娜没有回话，态度冷淡，带著帅哥们离开练习场。

    「……嘉蕾娜学姊一定是在气我演技太差。」

    回家路上。绫音相当沮丧。

    这个季节天色暗得很快，在练习结束的这个时段，天空已经一片昏暗。两人沿著看得见海的马路走向车站，诗也牵著脚踏车，绫音则走在他旁边。

    「诗也也是，对不起唷，我的赛姬演得很差对不对？害你不好配合。」

    绫音垂下头，面带愁容，令诗也胸口抽痛了一下。

    （抓不到演戏的感觉，最难过的应该是绫音姊自己……）

    绫音责任感强，现在这样她八成很难受。

    「谁都会有状况不好的时候嘛。我打篮球也常常射篮都不进，不过隔天就直接投了颗空心球。赌气继续猛投是最没用的做法。」

    「呜呜……说得对。我大概有点想太多。」

    绫音坚强地笑了。

    （我想为绫音姊做些什么……就像绫音姊在我消沉时成为我的力量一样……）

    「要不要去吃甜甜圈？我陪你。还有，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请你尽管开口。」

    （我说真的。只要绫音姊可以打起精神，我什么都愿意做。）

    诗也不断把即将说出口的话语吞回去。

    他不知道可以以学弟的身分接近绫音到什么地步，抓不准距离感，觉得心烦意乱。

    绫音用像在自我反省的语气说：

    「感觉诗也才是前辈呢。」

    「怎么会，没这回事！绫音姊演技比我好那么多，知识也比我丰富。像我到现在都还记不住莎士比亚小说里面的一长串人名，把《哈姆雷特》的欧菲莉亚记成佛罗什么的，赫瑞修记成赫莱西，还想说这家伙名字真像狗。」

    诗也滔滔不绝，试图炒热气氛。绫音轻笑出声。

    「诗也，谢谢你的鼓励。是啊，我是你的前辈。我会努力不要输给后辈。」

    她用坚定的眼神凝视诗也，轻声说道，然后可爱地挥挥手，走向剪票口。

    诗也目送绫音离开，直到看不见柔顺的中长发在背后摇曳的梦幻背影。

    怀著非常哀伤难过的心情。

    「绫音姊……没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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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三章 天气这么好就是要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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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前还真是依赖绫音姊。）

    星期六上午。

    诗也在市内图书馆为圣诞公演收集资料。他阅读和希腊神话有关的书，在艾洛斯及赛姬的部分贴上便条纸。

    这类东西至今以来都是绫音帮忙准备，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让诗也比较好理解。

    （未来我得学会靠自己才行。）

    如果这样可以减轻绫音的负担，下次换诗也去帮绫音的忙就好了。

    「好，加油。」

    诗也燃起和准备练习篮球时一样的干劲，埋首于资料中。

    （噢……艾洛斯的名字是『爱』的意思，赛姬是『心』或『灵魂』。《艾洛斯与赛姬》是阿普列乌斯的《金驴记》里面的故事……啊，标题是《爱与心的故事》。）

    发现这些资讯，诗也有点兴奋。

    （唔喔！希腊神话一堆近亲相奸的。父女、母子、兄妹都有，生了一堆小孩。最伟大的神宙斯的老婆赫拉，原来也是宙斯的妹妹。是说宙斯脚踏太多条船了吧。他有几个情妇啊？哇，阿芙萝黛蒂也有好多情人。而且他和战神阿雷斯劈腿时还被丈夫匠神赫菲斯托斯撞见。）

    神的世界也有修罗场啊……诗也既惊讶又无言，翻过书页。

    （唔唔，阿芙萝黛蒂还爱上美少年阿多尼斯，她的情人阿雷斯因为嫉妒，变身成野猪把阿多尼斯杀了，关系有够乱。阿芙萝黛蒂为阿多尼斯的死流下的眼泪，开出红色的玫瑰……）

    阿芙萝黛蒂也和其他希腊神一样，拥有奔放热情的一面。

    这样的话，嘉蕾娜演的阿芙萝黛蒂黏艾洛斯黏到不行，或许才是正确的诠释。

    （近亲相奸也OK，难道阿芙萝黛蒂把艾洛斯当成那种对象？不不不，这样不好吧。）

    诗也慢慢阅读《金驴记》中的《爱与心的故事》，与刁钻的文字及古语陷入苦战，看到故事中甚至有阿芙萝黛蒂长吻艾洛斯的剧情。

    「呃！」

    阿芙萝黛蒂都叫艾洛斯「我的孩子」，但正常人不会和自己的小孩接吻吧？意思是艾洛斯是阿芙萝黛蒂的儿子，同时也是她的恋人？

    诗也继续看下去，得知赛姬和艾洛斯离别时怀有身孕。

    知道妻子怀孕还跑回天界，艾洛斯也挺过分的。

    而且赛姬拜托艾洛斯让她见两位姊姊时，艾洛斯再三告诫「不行，因为你们见面不会有好事」。

    简直像事前就知道赛姬会被姊姊的谗言蛊惑，违背她和艾洛斯立下的誓言。

    （与其给这种拐弯抹角的忠告，直接叫她绝对不准和姊姊见面不就得了？）

    为什么艾洛斯要答应赛姬？

    是因为不想被她讨厌吗？

    （不对……）

    诗也呆呆看著书页──上头记载的是以艾洛斯及赛姬为主题的画和美术品──心不在焉地思考。

    这时，他感觉到有人坐到他旁边。

    （明明还有其他空位……）

    诗也纳闷地抬起头，看见一名身材纤细、身穿陌生制服的少女。白得吓人的肌肤、工整的五官。修长睫毛与其下鲜艳如血的红眸。

    （雫！）

    他反射性倒抽一口气。

    左胸上像花瓣又像唇形的痣，开始阵阵发热。

    诗也被杀人魔刺中，生命垂危时，是雫救了他，将他变成吸血鬼。顺带一提，雫也是吸血鬼。而且活得远比诗也还要长。

    「喂，你在干么？」

    诗也压低音量询问。

    雫歪过小小的头，从旁窥探诗也在看什么书。白金色长发轻轻垂落于诗也的手臂，左胸的痣再度燃烧起来。

    雫冰冷的视线，落在艾洛斯和赛姬的画上。背上有对金色翅膀的裸体少年，亲吻腰间只系著一块薄布的裸体少女的额头，连少女小巧玲珑的胸部和淡淡乳晕都有画出来。

    其他画也是，裸体赛姬拿油灯照亮裸睡的艾洛斯、裸体艾洛斯展开翅膀飞向空中，从背后抱住裸体赛姬……总之每张都是裸体。

    诗也连忙伸手，想要阖上书本，却被比他小两个尺寸的手轻轻挡开。

    「……无须在意我的感受。我早已不是看到裸体画会害羞的年纪。」

    雫这个吸血鬼确实比诗也还要年长，可是单看外表的话，雫要嘛和诗也一样大，要嘛比他还小，和年纪相当的少女在公共场合看裸体画，实在有点……

    「啊──这是下个角色的资料。」

    诗也鼻尖发热，咕哝著解释。雫的眼神依然冰冷。

    「原来如此。你要演没穿衣服的角色啊。」

    「不是啦，学校怎么可能裸体演戏。是说为什么希腊神都不穿衣服？」

    「画家拿来叫女性模特儿脱掉衣服的藉口吧。」

    「……那男神的画呢？」

    不如说男神的裸体画和雕像还比女神多。

    「那名画家性喜男色。」

    雫神情淡漠，毫不犹豫地断言。

    「可是这些模特儿都太胖了……尤其是女人，下半身的肉未免太多。喜欢臃肿女性的画家这么多吗？品味真差……」

    ……诗也对吸血鬼的印象又变了，他们不会因为寿命长，艺术造诣就比较高，不会滔滔不绝地秀他们的知识。

    （对了，有件事要跟雫问清楚。）

    幸好附近碰巧没人。诗也一脸正经，开口询问：

    「雫，你在文化祭前有去找绫音姊对吧？你那时候是不是跟绫音姊说了什么？」

    「……」

    雫盯著裸体女性的画，没有反应。

    红眸散发出寒光，一动也不动。诗也不知道雫在想什么，她大概也不打算回答诗也的问题。

    「算了。不过，你以后不要再去找绫音姊。因为我不会和她谈恋爱。」

    雫曾经带著冰冷目光说过，拥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未来将迎接永恒的倦怠。

    所以，到时就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吧。

    她还说了，人类和吸血鬼之间不会有永恒的爱。

    （是啊。不管怎么样，人类都会比较早死。）

    即使如此，诗也依然选择尽量做为人类活下去。

    就算只有高中三年也好。三年的话，应该不会有人发现诗也外表不会改变吧。

    雫抬起头，目不转睛看著诗也。彷佛要看穿他心底的想法，紧紧盯著。

    近在眼前的红眸发出如同宝石的光芒。

    「……你不是很喜欢春科绫音吗？」

    诗也平静回答：

    「难过时有像绫音姊那么漂亮的学姊温柔安慰自己，当然会让人很感动。不过……就只是这样。」

    「是吗？」

    「是啊。所以不要给我的学姊添麻烦。我不会和她谈恋爱，但她毕竟是我非常尊敬的人。」

    「我会记住。」

    雫的语气虽然冷淡，感觉得出她心情还不错。她阖上书，晃著白金色的发丝站起身，邀请诗也「要不要出去晃晃？」然后转身就走。

    「喂。」

    诗也叫住雫，她却一如往常，头也不回。雫是个反覆无常的人，很少出现，要是在此分别，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跟她说到话。对诗也这个新手吸血鬼来说，他想跟身为吸血鬼前辈的雫打好关系。

    他匆匆收拾好桌上的书，追在雫身后。

    在空中摇曳的白金色发丝，隔了一段距离仍然很显眼。

    诗也离开图书馆，在掉满黄色落叶的中庭迅速奔驰，追上雫。

    「要去哪里？」

    「……哪里都好。我只是因为天气不错，想出去走走。」

    雫看著前方，用纤细声音回答。

    「世人普遍认为吸血鬼怕阳光的说。」

    「有必要配合他们吗？」

    「是啦，天气确实很好。风也很凉快。」

    诗也眯起眼睛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阳光灿烂夺目。拂过脸颊的微风带了点冬天的寒意，这也挺舒服的。

    「那就随便逛逛吧。」

    假日也是可以这么度过的吧。

    「……」

    雫还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虽然她没有回话。

    ◇　　◇　　◇

    两人走到大马路上，不愧是星期六，路上挤得水泄不通。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身穿便宜好搭的流行衣物，或许是因为这里的店以十几岁的青少年为主要客群吧。

    只有雫穿的是制服。感觉得到路人在偷瞄。

    「嗯──假日穿高中制服果然很引人注目。就算不穿制服，你的外型本来就够显眼的。」

    拥有透明般的白金色长发以及宛如宝石的红眸的面瘫系美少女，假日穿著制服走在路上，怎么可能不受瞩目。

    假如这里是秋叶原，八成会在另一种意义上成为目光焦点。

    说起来，雫平常就很没戒心，在诗也的学校也穿著其他学校的制服，当在逛自己家的后院一样。其他学生都没在讨论，真不可思议。多出一个「校内会出现外国美少女的幽灵」七大不可思议都不奇怪。雫是不是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引人注目？

    雫冷静地说：

    「他们看的不是我，是你。你没发现吗？转头看过来的都是女人。」

    「咦？」

    「我#下了暗示#，让人类不会把我视为异类。」

    「『下暗示』？意思是在其他人眼中，你是黑头发的朴素高中女生吗？」

    「……不，我没有变更外观。只是#人类不会把我当成异类#罢了。」

    也就是说，雫虽然是异常漂亮的红眼白金发外国人，其他人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从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开始，就不认为你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喔。」

    他反而觉得雫是个异类，因为看到倒在路上、腹部血流不止的诗也，雫只是在雨中用冰冷红眸俯视他。

    「因为我没有对你#下暗示#。你算是同类，况且那一晚的你命在旦夕，下暗示也没意义。」

    诗也还是无法接受。因为在他眼中，雫就是个漂亮得不同凡俗的冷酷美少女。

    然而，如果，没有骗人──

    「原来大家不是在看你，都是在看我吗！」

    诗也下意识提高音量。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因为我很奇怪？我的吸血鬼味就这么重吗？」

    「……吸血鬼味是什么东西。」

    雫皱起眉头。

    「并非如此。单纯只是因为……身为一名雄性，你的外表和氛围吸引了那群女人的注意力吧。」

    「雄、雄性……！呃，那个……意思是，这个……是、是这样吗？」

    诗也在校内容易受到瞩目，是因为他在台上是绫音的搭档、传过众人皆知的绯闻，还被取了「吸血鬼」这种昵称，所以可以理解。有不认识的学生猛盯著他看、和他打招呼，他也已经彻底习惯，完全不会在意。

    想不到连在外面都会吸引他人目光！

    （不会吧。）

    国中时期他明明一点女人缘都没有，为何现在会变成这样？

    轩辕十四的社员说过『诗也，你最近感觉不太一样耶，有点大人味啰』，然而，诗也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雫冷冷看著惊慌失措的诗也。

    「……像你这种男人，总有一天八成会被人叫做少女杀手。噢，已经有人这么称呼你了？」

    「才没有！」

    诗也出声抗议。雫忽然别过头，低头看著自己的衣服，喃喃说道：

    「……我穿这样就这么奇怪吗？」

    真意外。雫似乎很在意诗也说她假日穿制服太过显眼，他还以为雫不会把别人的评价放在心上。

    （这么说来，之前也是……）

    那个时候，总是穿著不同制服的雫穿了曾经穿过的制服，诗也便问她『你那件制服之前也穿过对吧』。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我的穿著。

    ──你每次都穿制服，我当然会在意。

    ──我还以为你对我整个人都毫不关心。

    当时的雫特别缠人……

    （那时她也是在烦恼衣服吗？）

    诗也心想「雫虽然看起来很冷漠，说不定她也有少女的一面」，这时，雫走进马路旁的店家。

    好像是卖二手衣的。红色、黄色、橘色、天蓝色等五颜六色的衣服挂在衣架上，杂乱无章，感觉像国外的市场。

    雫看了下圆点图案的衬衫，抬头望向诗也。

    「……你觉得哪件好看？」

    「咦？可以让我挑吗？」

    「……我不是很懂这方面。」

    诗也也不太瞭解女性的流行穿搭，但看到总是穿制服的雫想穿穿看一般的衣服，诗也不禁觉得心里暖暖的。

    而且，他也想看雫穿便服的模样。

    「这个嘛，依我的喜好，方便活动的衣服比较好。既然都要买新衣，乾脆走跟平常的你完全不同的风格！」

    他开始在雫旁边帮她挑衣服。

    「这件衬衫如何？上面的LOGO好帅！价格也便宜！啊，可是这边这件有蝴蝶结的感觉也很适合你。喔喔！这件连帽外套好看！雫，你试穿一下。喔喔喔喔，不错喔！超适合的。」

    「……袖子好像有点长。」

    「手指从偏长的袖子里露出来一些不是很可爱吗？萌袖超赞的。」

    「……原来你有这种嗜好。」

    「不是啦，与其说是我的嗜好，这是普遍的认知吧。啊，不过如果你不喜欢，要不要换件外套？」

    「……这件就好。」

    「是吗！那裤子就这件了！方便行动喔！」

    诗也摊开一件短裤给雫看。

    「……好短。」

    「因为是短裤嘛。」

    「……你是恋足癖吗？」

    「笨蛋，我是重视灵活度。穿裙子的话要是又跑又跳会掀起来，很危险不是？这样腿和内裤都会被看光喔。」

    诗也十分认真地解释，雫嘀咕一句：

    「……我倒觉得以穿裙子会走光为前提，本身就有问题。」

    「你不喜欢穿短裤吗？」

    「……你希望、我穿上、那件裤子吗？」

    「嗯。绝对很搭。」

    「……」

    雫从诗也手中接过短裤，不发一语，走向试衣间。

    「啊！雫，上衣穿这件或这件。」

    他把系蝴蝶结的衣服和兔子图案的衣服递给雫。

    雫在试衣间待了好一段时间。

    「雫──还没好吗──？」

    诗也隔著帘子催促雫。

    「……」

    雫默默拉开帘子。

    她穿著胸前有个蝴蝶结的可爱针织衫、尺寸略大的外套和短裤，板著脸站在那里。

    短到大概只比内裤长一点的裤子下，是丝毫不会让人起色心的清纯大腿，以及纤细白皙的双脚。

    插图008

    诗也身子微微前倾，把雫从头到脚审视一番，这段期间雫则紧抿双唇，看起来很不自在。

    「嗯，果然超适合的。」

    诗也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那就这样吧。」

    雫小声说道。

    「等一下！鞋子也要吧。穿制服鞋会不搭喔。不好意思──请问有鞋子吗！穿起来好走的！我们还要买袜子，可以在这边穿吗？」

    雫又露出一副不自在的样子，看诗也和店员交谈。

    「是您的女朋友吗？真可爱。」

    店员笑著说。

    「不，不是的。对吧？雫？不是吧？」

    诗也徵求雫的附和，雫直接把头转过去。

    「看，您的女朋友生气啰。」

    「就说不是了，欸，雫，你也帮忙解释几句。」

    雫拉上试衣间的帘子，彷佛在表示「我才不管你」。

    「您的女朋友很内向呢。请两位慢慢看。」

    店员带著误会离开。

    「雫──出来啦。穿穿看这双鞋子──还有袜子喔，圆点图案的，很可爱喔。」

    他再度呼唤雫，结果只有一只右脚从帘子底下伸出来。

    是只跟小孩子一样雪白娇小的脚掌。看来是把原本穿的白袜脱掉了。应该是「你帮我穿」的意思吧。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诗也蹲在试衣间前，抓住雫右脚的脚踝，雫的脚趾抖了一下。

    （咦……好温暖。）

    本来以为应该会如冰般寒冷的脚确实带有温度，暖暖的，非常轻。每根脚趾──包含粉红色的指甲──都显得纤细又惹人怜爱，害诗也心跳忽然加速。

    （抓著女生的脚帮她穿鞋，外人看来应该会觉得很糟糕吧。）

    诗也一边祈祷店员不要回来，先帮雫的右脚穿上袜子和球鞋，然后系好鞋带。

    雫接著伸出左脚，诗也一样把袜子和球鞋套上去。

    「好，穿好啰。」

    雫拉开帘子走出来，脸好像有点红，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喔──这也很适合！是说你穿什么都很好看耶。帮你挑衣服好有成就感。」

    「……不必说场面话。」

    「这不是场面话啦。来，这个也试试看。」

    诗也递给雫两个发圈。

    「啊，别叫我绑头发！我从来没绑过，只会把漂亮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呃，你是不是也没绑过头发？」

    「这点小事我自己会做。」

    雫用发圈把头发绑成双马尾。整个人的感觉又变了。

    「喔，变身成功！超赞的。我不是在拍你马屁喔！」

    实际上，光是换个衣服和发型，雫就从身穿制服的神秘美少女，变身成休闲风的超级美少女。外国模特儿大概就会有像她这种酷酷的女孩。有这么大的改变，是因为雫的感觉和平常比起来较为柔和，不过也有可能是服装的关系。

    雫的视线有点飘忽不定，迈步而出。

    「……这样就好了吗？那可以走了。」

    「啊，喂，制服──」

    「放在那个包包里拿过来。」

    「喂。」

    诗也把雫脱下来的衣服和鞋袜扔进显眼的大型肩背包。雫正准备走过收银台前。

    「雫，钱还没付。」

    「这位客人。」

    店员叫住她。雫直盯著店员，红眸似乎闪了一下。

    店员肩膀一晃，然后笑著恭敬地向雫鞠躬。

    「金额刚好。谢谢惠顾。」

    （雫对她下了暗示吗？）

    诗也之前听雫说过，可以藉由吸血或精气叫对方听自己的命令。可是，雫还可以光看对方的眼睛就操纵人心吗？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雫果然是吸血鬼。

    而且是比诗也活得更久、更加强大的吸血鬼。

    诗也从口袋拿出钱包，掏了金额差不多的钱放在柜台。

    「不好意思，我帮她付。」

    在店员叫住他前，诗也就拉著雫的手走出店门外。

    「……为何要付钱？」

    雫走在人群之中，冷冷问道。

    对诗也而言，买东西付钱再正常不过。

    但对雫来说，不付钱才正常。

    （雫的常识和我的常识不一样。）

    然而，把他们那个世界的常识强加在雫身上也不太好。他又不知道雫的过去。雫一直以来是带著什么样的心情活下来的？是怎么过活的？

    （叫她去速食店打工赚买衣服的钱也怪怪的……）

    所以，他笑著回答：

    「因为我想送你当礼物。」

    「……」

    雫忽然紧紧揪住诗也的衣服下襬，令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

    左胸的痣开始发热。

    他为这两件事感到疑惑，低头看著雫问：

    「怎、怎么了？」

    雫用微微泛著泪光的双眼望向诗也，放开手别过头。

    「……我肚子饿。」

    诗也肩膀瞬间垮下来。

    看她一脸严肃，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结果只是肚子饿吗！

    左胸的痣还在隐隐作痛。这颗痣到底是什么？一跟雫讲话、一想到她就会发热。

    「真是，要去吃东西吗？」

    「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性最甜……最美味……」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你不吃人类的食物？」

    雫不悦地瘪起嘴，彷佛在下达神谕似的，默默指向前方。

    「……去那家店。」

    ◇　　◇　　◇

    过了几分钟──

    诗也和雫一起排进人气松饼店旁的超长队伍。

    （真的要排队啊！）

    雫径自走到队伍最尾端时，诗也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比她买东西不付钱的那个时候还要混乱。他完全不懂雫脑中的社会规则是什么样子。

    诗也扫了前面一眼，在排队的不只女性，男性也很多。好像是跟女朋友一起来的。

    （我跟雫看起来也像情侣吗？）

    他想起二手衣店的店员说雫是他的女朋友，不禁有些难为情。

    （我怎么可能跟雫是情侣。雫不是也摆了张超臭的脸吗？）

    然而，一直不说话也颇别扭的，诗也便主动开启话题。雫跟诗也的共通点就是吸血鬼。

    「雫，你一开始是什么感觉？」（注1：「一开始」日文音同「第一次」。）

    「……你问的真直接。」

    「不是，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那个『第一次』I」

    诗也急忙解释，把脸凑近雫小声说道：

    「一开始变成吸──」

    然后他觉得这么离奇的事就算有人听见，八成只会被当玩笑话看，便抬起头恢复正常音量。

    「我是想问你变成吸血鬼的原因。你一开始是不是也吓了一跳？你为什么会变成吸血鬼？呃，所以说不是那个『第一次』，是指你变成吸血鬼后一开始的感觉。」

    雫冷冷看著惊慌失措的诗也，在他抱头呻吟时心平气和地说：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咦？为什么？」

    「……」

    雫闭上嘴巴，沉默不语。

    大概是不想说吧。

    诗也换了个话题。

    「是说你竟然会想吃松饼，好意外喔。难道是初体验？」

    「……你干么一直性骚扰别人。」

    「哇！我不是那个意思。初体验是指──」

    「……无妨。我不是第一次吃。」

    诗也睁大眼睛。

    「原来你吃过松饼。」

    「……」

    「喂喂喂，你该不会很常来？有这家店的集点卡之类的？」

    「……」

    一阵沉默过后──

    「偶尔会来。」

    雫别过头说。

    意思是很常来。说不定真的有集点卡。

    想到拿集点卡出来给店员盖章的雫，诗也下意识扬起嘴角。

    「有什么好笑的？」

    雫斜眼看著诗也。诗也决定装傻。

    「没有，没什么。」

    排了一个小时以上的队，好不容易轮到诗也他们。在店门打开，两人踏进店内的前一刻，雫又喃喃说了一句：

    「不过……和其他人一起来……倒是第一次。」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寂寞，诗也胸口轻轻揪了一下。

    雫以吸血鬼的身分走过的岁月，大概比诗也变成吸血鬼的时间还要长得多，这些日子，她或许都是一个人度过。

    店员送来菜单和湿纸巾。

    「……一份季节鲜果松饼。鲜奶油加倍，套餐飮料要伯爵茶，不用糖也不用柠檬片。」

    雫看都不看菜单一眼就点餐。

    （果然是常客嘛。）

    诗也点了苹果鲜奶油松饼和咖啡。

    松饼送上桌时，雫默默拿汤匙推倒水果和鲜奶油堆成的小山。她并未针对味道发表感想，脸上也面无表情，手却没有停下，小嘴不停嚼著。想必十分美味。

    看到雫也有跟一般少女一样的味觉，诗也松了口气。

    （这样的话，一个人活在世上……果然会寂寞吧……）

    胸口又揪了起来。

    「你没有家人吗？」

    「早就去世了。」

    对喔，她之前也说过亲戚全都不在了。

    「『早就』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千年前左右吧。」

    一千年！

    「那……这段期间，你都是一个人？」

    脑中浮现雫独自站在黑暗中，目光冰冷的模样。连诗也都觉得哀伤。

    雫「喀啷」一声放下汤匙。

    然后对诗也说：

    「……不能这么说。我也有……和人相处过。」

    最后几个字声音变得有些微弱，因此听起来多了几分哀愁。

    「那个人现在在哪？」

    「……去世了。」

    胸口再度传来阵阵刺痛。

    雫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眼神显得比平常还要孤独。

    此外，她的孤独也是在未来等待诗也的孤独，诗也觉得自己彷佛在跟她共享同样的感受，心越来越痛。

    「他是怎样的人？」

    「……毛很多。」

    她垂下眼帘。

    （雫那么执著于胡子，难道是因为……）

    「……」

    由于雫完全陷入沉默，诗也选择结束这个话题。

    「要不要吃我的？」

    他把自己的盘子推向前。雫没有说话，用叉子切了块焦糖苹果送入口中，然后又默默推倒一座鲜奶油山。

    餐后。

    「我之前就有个地方想跟你一起去。」

    诗也带雫来到的场所，是某工厂后面的户外篮球场。

    这里的厂长以前是诗也国中的篮球社社员，假日工厂不上班时，会让他使用这座球场。

    升上高中后，诗也仍然会在篮球社不用练习的日子跑到这边，和聚集在这里的篮球迷打场自由的球赛。没有人在的时候则是独自练习射篮。这也很愉快。

    「好久不见！」

    「原田小弟！真的好久不见。」

    诗也向认识的保全大叔问好，对方也怀念地欢迎诗也。

    「球场早上有人用，现在没人在。」

    「很好！」

    诗也摆出胜利姿势。

    保全大叔将篮球拿给诗也，调侃他：

    「那你女朋友啊？想让女朋友看你打篮球的帅气模样是吧。」

    「不是啦！这家伙不是我女朋友。」

    诗也把和二手衣店店员说过的话再重复一次。

    果然大家都觉得雫像我女朋友吗？

    「这样啊。不过小妹妹，你是原田小弟第一个带来的女孩子喔。」

    保全大叔和蔼地看著雫。

    在他眼中，雫究竟是什么样子……

    雫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说。这副模样就外人看来，是不是也会变成害羞不讲话的少女？

    「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西中篮球社的人来时，请你不要跟他们说我有带她来喔！」

    「知道啦，我不会告诉大家原田小弟带女朋友过来。」

    啊──这人根本没听进去。

    （哎，算了。）

    诗也立刻切换心境。

    毕竟等会儿有他最期待的今天的「主菜」。

    他和雫一起走向球场，把寒冷的空气吸满肺部。球场对面是工厂墙壁，屋顶上一片万里无云的晴空。篮框有点生锈，篮网在下面轻轻摇晃。

    太棒了。

    诗也把球扔向空中，单手接住，面向雫兴奋地说：

    「雫，来打篮球吧！」

    ◇　　◇　　◇

    「……你想跟我做的就是这件事吗？」

    雫用双手接过诗也递过来的球，兴致缺缺。

    诗也笑著说：

    「嗯。和人类打的话身体能力差太多，根本打不起来。」

    所以诗也放弃了从小打到大的篮球。因为球场上没人挡得住他。

    「不过如果是和你打，两个吸血鬼就公平了吧。」

    不，资深的吸血鬼前辈雫，说不定会比诗也还强。

    这样才热血。诗也期待打一场久违的刺激球赛，兴奋到了最高点。

    「球场上的闹事鬼」的血液在燃烧。

    「……叫我穿方便活动的衣服也是为了这个吗？原来如此，穿裙子跑跑跳跳确实很危险。真是……瞧你眼睛都发亮了，真的跟小孩子一样。」

    雫双手持球，站在球场中央喃喃低语，面色淡漠。

    「别放水喔！拿出全力！」

    诗也在篮框下大叫。

    规则是最先得到十分的人赢，两人开始在整座球场较量。

    （好，来吧。）

    诗也舔了下嘴唇，压低姿势。雫运球前进。

    纤细双腿迅速向前奔驰！绑成两束马尾的白金色发丝在空中飞扬。

    诗也眼中闪过锐利光芒。

    然而──

    篮球从雫手中轻轻落下。

    雫瞬间把球捡起来，动作迅如闪电，但她准备重新开始运球时，球又掉在地上。

    第三次。

    第四次……

    等她来到愣在篮框下的诗也前方时，球已经不知道掉了多少次。

    除此之外，雫站在中线后面单手轻轻扔出的球，力道虽然猛如子弹，却直接越过篮框，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迅速飞向后方。

    诗也抬头看著球飞走，咕哝道：

    「……雫，你应该懂篮球规则吧。」

    「《灌篮高手》我已经看到第十八集。」

    「刚才那球是故意瞄准篮框上面的吗？」

    「当然是瞄准篮框里面投的。」

    也就是说，雫的身体能力高得吓人，运动细胞却近乎于雫，是所谓的「运动白痴」。

    诗也把飞到工厂屋顶的球捡回来，开始第二局，可是雫不断扔出全垒打，诗也只得一直爬上屋顶捡球。

    幸好假日没人上班，要是被人看到高中生从树上跳到屋顶，然后再轻轻跳下来，肯定会引起一场大骚动。

    「啊啊──可恶！又飞出去了。雫，稍微控制一下力道啦！」

    「是你叫我不要放水，拿出全力。」

    「你的全力用错地方了！」

    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又不是自己想扔那么远的。球自己要飞出去，我也没办法。」

    「知道了知道了！既然这样，管它是什么球我都会接住，你尽情投吧。」

    从途中开始球赛就变了样，一下要高高跳起，在空中接住雫扔出的球，一下要花数秒钟跑完几百公尺，用手把球拨回篮框，以免高速射出的球飞出工厂。连呼吸的时间都没有。

    （我现在用尽全身力气，在打一场势均力敌的球赛对吧？心脏跳得超快，兴奋到不行，超充实的对吧？）

    只不过──

    「这不是篮球！是其他运动！」

    诗也忍不住吶喊。

    在他吶喊的期间，雫又扔出一记全垒打。

    「等、等等，休息一下。」

    他汗流不止，双手撑在膝盖上，垂著头呻吟。

    「我去捡。」

    雫走向工厂。诗也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不行，太危险了。」

    他认真制止雫，然后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

    雫面无表情回望诗也。

    「……」

    「……呃，你毕竟是女孩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诗也又在内心烦恼：

    （啊，雫是吸血鬼，所以不会有事吧……？虽然她不懂怎么运球，在屋顶上跳来跳去应该难不倒她……不如说她比我还灵活？）

    这样的话，诗也刚才讲的那句话非常愚蠢。竟然对比自己还敏捷的吸血鬼前辈说「你是女孩子，我担心你遇到危险」。

    「……」

    雫说不定就是因为觉得无言，才会沉默不语。

    但就算她比诗也年长一千岁，不能让女生冒险就是不能。万一她摔下来受伤，即使皮肤会再生，还是会非常痛。

    「我去捡。你在这里等我。」

    诗也笑著跑去捡球。

    「……」

    两人打了两小时左右的球，诗也衬衫都是汗，筋疲力尽，伸长腿坐在球场上，沉浸在舒适的疲惫感中。

    「超开心的。拚尽全力的球赛果然很赞！雫，有机会再陪我打一场。」

    迎面拂来的风令人神清气爽。

    在台上燃烧殆尽后聆听观众掌声的感觉虽然很棒，打篮球流一身汗果然也很爽快。

    不，刚才那不能说是篮球，不过这种小细节并不重要。光是能全力投入在跟篮球有关的活动上就够了。

    诗也抬头看著雫，露出大大的笑容。

    「下次你想去哪的时候叫我一声，我陪你。」

    雫一滴汗都没流，低声说道：

    「……我累了，陪亲戚家的小鬼玩，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可是，她没有拒绝诗也。

    诗也离开工厂，和雫一起走在大马路上，踏上归途。黄昏时刻将近，天空开始染上柔和橙色。

    「我之后会慢慢教你怎么打篮球。等你技术变好，我们再来打一场正经的球赛吧。」

    「……不需要。」

    「为什么啦。你不是也很想打篮球吗？看了《灌篮高手》后很想打篮球对不对？很想靠灌篮和三分球得分对不对？很想和赤木和鱼住抢篮板球对不对？」

    和雫聊到一半时，诗也无意间看到路上摊贩在卖的饰品。

    是动物形状的大型饰品，也有狮子的。

    狮子和银色皇冠搭成一组，上头镶著水钻，闪闪发亮。

    （好像绫音姊喜欢的甜甜圈狮……）

    一对看起来像高中生的情侣在摊贩前驻足。

    「哇──好可爱。欸，你打工的薪水不是发了吗？买给我嘛。」

    女方向男方撒娇。

    「不行，圣诞夜快到了。到时我送你更好的东西，你忍耐一下。」

    「真的？我很期待唷。」

    诗也不知不觉停下脚步，专注听著这对情侣交谈。

    （圣诞夜……是圣诞公演那一天。）

    绫音姊会不会送谁圣诞礼物……

    诗也陷入沉思，手臂突然被拉了一下。

    「我想拍那个。」

    雫拽著诗也，走向大头贴机。

    「喔、喔。」

    明明是她自己说要拍，面对镜头雫却笑都不笑一下。诗也双手比出V字型，用手肘撞雫，叫她「喂，雫，笑一下啦」，雫依然杵在原地，目光冰冷。

    「……」

    雫把拍好的大头贴分成一半，默默将另一半递给诗也，然后抢过诗也一直拿在手上、装著制服和鞋子的包包，径自离去。

    白金色发丝和纤细身躯在夕阳照耀下，消失于人群之中。

    诗也拿著和面无表情的雫的合照。

    「那家伙干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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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四章 既然如此，我也要跟别人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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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绫音一大早就带著低气压。

    她穿过车站剪票口，走在沿海的路上前往学校，前面有对身穿海星学园制服的情侣在讨论圣诞节要怎么过。

    「欸，达达想去哪里？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圣诞节，我想去可以留下回忆的地方～」

    「这个嘛，去听圣诞音乐会之类的？」

    「游乐园的圣诞灯饰也很漂亮唷。」

    「这场圣诞节画展好像也不错。」

    「咦～我看我看。真的耶！预计会卖圣诞节绘本。买来互送也不错。一定会成为属于我们两个的纪念品。」

    女方探头去看男方的手机萤幕，高兴地制定计画。

    她的身材纤细娇小，身高只到男友胸前，腰也细得感觉可以用双手抓住。

    （那种小小只的可爱女孩，一定可以和男朋友度过美好的圣诞节。）

    绫音身高高达一百七十二公分（实际上还要更高），又重又大只，腰也粗，像她这样子的女孩，肯定永远不会有男生邀她共度圣诞节。

    由于想法越来越负面，绫音想离那对情侣远一点，然而两人走路时紧紧贴在一起，挡住绫音前面的路，导致她无法通过。

    （如果我再瘦一点，就算只有那么一点缝隙也穿得过去……我这么大只根本过不去。胸部会撞到人家。）

    过于丰满的胸部和身高一样，是绫音的自卑原因之一。她想用手臂去遮，结果从两侧一挤，胸部反而变得更加突出。

    她叹了口气。

    （不行，一直想这种事又会演不好戏。）

    上礼拜的表现实在太差。

    越是卖力四肢就越僵硬，声音也出不来，无法随心所欲饰演角色。还害其他社员与诗也为她操心。

    绫音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周末在家研读剧本。艾洛斯深情倾诉爱意的台词，在脑中以诗也的声音重播，每次读到都会让她心痛，忍不住想阖上剧本。

    （现实中的诗也才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文化祭隔天，诗也对绫音说『我已经一个人也没问题了』的时候，绫音相当震惊，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直到前一刻，公演成功的余韵都还残留在心中，绫音觉得自己和诗也心灵相通，幸福到了极点，因此在这种时候听到这番话，令她更加愕然。

    谢幕时诗也带著神清气爽的表情对我露出微笑，原来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并不值得我高兴吗？

    眼前的诗也表情实在太过清爽──却又温柔，忽然显得比绫音所知的诗也还要成熟。

    『我、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我去那边帮忙。』

    绫音混乱地回答，踏著摇摇晃晃的脚步离开。

    她走到一半差点跌倒，急忙站稳脚步，羞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我……被诗也甩了。）

    回家冷静下来后，绫音终于意识到事实，深受打击。

    疑似跟诗也关系匪浅的那名红眸少女──雫之前来到绫音的公寓，冷冷告诉她诗也是自己的东西时，绫音看著那对红眸回道。

    ──我不会输给你。绝对不会把诗也让给你。

    绫音一直感觉到诗也怀著巨大烦恼，想帮上诗也的忙。

    因为诗也成了她心中重要的存在──起初是学弟，后来是演戏的搭档，同时也是一名男孩。

    她不想输给忽然出现，高傲地宣言诗也属于自己的少女。

    雫的眼神变得更加冷漠，声音冰冷得彷佛能让空气冻结。

    ──我发自内心期待看到你泪流满面的那一天。

    这句话成真了。

    自以为是的人不是雫，而是绫音。

    说不定雫把绫音那句『我不会把诗也让给你』讲给诗也听了。

    诗也对绫音明明没有任何意思，他说那些话或许是在告诉绫音「你这样令我很困扰，压力很大」。

    （结果我却自己在那边想帮助诗也，叫他维持现在这样就好，自以为是学姊，多管闲事──）

    她想起之前在保健室抱著诗也跟他说的话，不禁脸颊发烫。

    （说什么「我再也不会哭」、「我要变得更坚强」。我以为自己是故事里的女主角吗？）

    诗也一定只会觉得她很难搞。

    （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管诗也那么多？是不是乖乖待在诗也旁边闭上嘴巴会比较好？这样诗也是不是就不会和我拉开距离……）

    绫音一直在思考这些事，因此她看到赛姬不听艾洛斯的话，晚上偷看他的睡脸，被艾洛斯拋下的那一段，胸口又揪得更紧了。

    『你违背誓言，听信他人丑陋的谗言，看到了我的脸。』

    『爱情不能与怀疑同在。』

    『愚蠢的赛姬啊。我给你的惩罚就是你将永远失去我。』

    这让她有种诗也在责备自己的感觉。

    眼中泛起泪光，绫音甩了甩头。

    （不行，一直想这些东西又会没办法演戏。我是轩辕十四的主演，是诗也的学姊，不能跟上礼拜一样演那么差。得好好振作。）

    绫音抵达校门，终于摆脱那对恩爱的情侣。她走到鞋柜区，打开铝制鞋柜准备换上室内鞋。

    （亏诗也特地像平常一样和我相处。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因为被甩而失常。来看看诗也传给我的理歌照片，打起精神吧。）

    绫音想著和自己完全相反，小小只又软绵绵的可爱妹妹，打开鞋柜。

    下一刻，她全身发凉，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　　◇　　◇

    （做了个怪梦。）

    放学后。诗也搔著头走在走廊上。

    睡意突然在第六节古文课来袭，害他不小心睡著。

    他梦到自己身在一个绿意盎然、像是乡下森林的地方，身穿和服，头上盖著薄布的雫站在面前。

    她穿得有如古装剧里面的女性，脸颊微微泛红，露出诗也从未见过的腼腆表情。

    ……咦？雫好可爱。

    小小的耳朵上插著一根红花发簪，与雫的红眼十分相衬。一只手毛浓密又粗糙的手抚上那根发簪。

    雫似乎是在看那只手的主人。

    脸颊带著粉红色，神情专注，紧盯著他。

    不知道从哪飘来白色的花，掉了好几片花瓣在雫头上的布上。

    然而，插在雫发间的红色发簪，散发出比真正的花还要灿烂夺目的光泽。

    梦中，诗也从那个男人的角度低头看著雫。

    雫的脸比平常近一些。这名男性的身高应该比较矮。

    不只是手掌，男人的手臂也又粗又强壮，皮肤黝黑，手毛很多。男人用嘹亮又有男子气概的声音说道：

    『我想送你这东西。』

    不久前，诗也好像也对雫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送你当礼物。

    那个瞬间，雫忽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现在她跟那时一样，伸出纤细的手──揪住诗也的和服，这时诗也手肘滑了一下，头「咚！」一声撞到桌子，自梦中醒来。

    又被同学笑，又被老师警告，诗也觉得很丢脸。

    坐在第一排的绫音的妹妹理歌也紧抿双唇，用「蠢死了」的眼神看诗也。

    （为什么会做那种梦？是因为之前和雫出去玩吗？是说那家伙在梦中真可爱，脸红红的……）

    只露出一瞬间的泫然欲泣表情也令诗也心头一紧，左胸上那颗花瓣形的痣传来一阵刺痛。

    （这么说来，这颗痣见到雫后就变红了……以前明明都是蓝色的说……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变成吸血鬼。）

    诗也一边思考，在更衣室换上运动服，前往地下练习场。练习场里也有用帘子隔出来的简易更衣室，但大部分的人都会先在公共更衣室换好衣服。

    「大家早！」

    诗也走进练习场，和众人打招呼。

    头发绑成两束、身穿运动服的绫音朝他走近，面色紧绷。

    「绫音姊，来去慢跑──」

    「诗也，这个……」

    绫音僵硬伸出的指尖上，有张小小的贴纸。

    （大头贴？）

    诗也睁大眼睛一看，大惊失色。

    一名红眼白金发的美少女，面无表情站在笑咪咪比著V字手势的诗也旁边。

    是雫。

    （这不是我星期六和雫一起拍的大头贴吗！）

    「绫、绫音姊……！这东西哪来的？」

    「今天早上贴在我鞋柜里面。」

    绫音的声音和表情都很僵硬，总是挂著柔和微笑的嘴唇也抿成一线。

    （雫那家伙在干么！我之前才跟她说过不要去烦绫音姊。）

    ──我会记住。

    那个时候她心情看起来不错，没想到竟然干了这种事。早知道回家前应该再叮咛她一次。她突然说要拍大头贴，就是为了这个吗？

    绫音瞪著诗也，一句话都没说。他从来没看绫音这么生气过。只能拚命道歉了。

    「对不起！是那家伙贴的对吧。我会去好好跟她说，叫她不要再这么做。」

    诗也深深低下头。

    「……『那家伙』。」

    耳中传入紧绷的声音。

    绫音似乎是因为诗也叫雫「那家伙」而受到了打击。可是诗也这样叫雫并没有特别的用意。他一抬起头就看到绫音眼眶泛泪，再度吓了一跳。

    拿著大头贴的手颤抖不已。

    「绫音姊。」

    糟糕，她要哭了吗？不能在这里哭啊！其他社员也在。他们都好奇地看著两人，观察诗也和绫音讲什么话这么严肃。

    「咦？怎么了？诗也劈腿吗？」

    「他跑去和其他女生玩？」

    「然后那个女生向绫音宣战？『诗也喜欢的是我，请绫音小姐自己退出』这种感觉？」

    「哇──诗也好惊恐。」

    「诗也加油～」

    成为吸血鬼后，诗也听力变得好到莫名其妙，社员们的窃窃私语全都清楚传入耳中，使他越来越焦急。

    「我们去外面说吧。」

    他撕下绫音手指上的大头贴，塞进口袋，抓住绫音的手匆匆离开练习场。

    天空灰蒙蒙的，感觉随时都会下雨，和周末的天气相去甚远。空气中充满湿气，冰冷刺骨。诗也牵著绫音的手走在草地上，穿梭于树丛之间，来到教堂后面，放开手再次道歉。

    「雫一直给你添麻烦，真的很对不起！她人不坏，只是有点奇怪。呃──对了，她是在国外长大的！不懂日本的风俗习惯！」

    要是绫音回问雫是从哪个国家回到日本的，该怎么回答？记得德古拉伯爵是特兰西瓦尼亚的贵族。特兰西瓦尼亚是在欧洲哪个地方啊？

    合唱社正在教堂练习圣诞音乐会的圣歌。听见那庄严的歌声，诗也有种在向圣母玛莉亚忏悔的感觉。

    而那位圣母玛莉亚显然在忍耐不要哭出来，眉梢垂得更低了。

    「诗也……你放假和雫小姐约会了吗？」

    绫音的声音虽然软弱无力，其中明显带著责备之意。

    「没有，那不是约会啦。我们只是碰巧遇到，一起去逛街、吃饭、运动，拍个大头贴而已。」

    「那、那个……就叫约会吧。」

    咦？啊？是这样吗？

    绫音的肩膀再度颤抖起来，丰满胸部也随之晃动。

    「没、没关系……诗也只有在台上是我的搭档，不管你在台下和谁约会，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因为那是你的自由。」

    绫音真的怪怪的。

    ──我没放在心上。

    这是她第二次对诗也讲出这句话。第一次是在诗也和凪乃传绯闻的时候。她带著和蔼笑容，对一直假装和凪乃约会的诗也这么说。

    那个时候的绫音，演技好到无处可挑。

    让人觉得即使诗也跑去和其他女生卿卿我我，绫音也不会在意，搞得诗也心情沉重，忍不住哭出来。

    然而，现在绫音乌溜溜的大眼里盈满泪水，嘴角抽搐，双手紧紧握拳。眉毛无力垂下，露出因为诗也假日和雫约会，恩爱地一起拍大头贴而悲伤到了极点的表情。情绪藏都藏不住。

    「绫音姊……」

    看到绫音的脸色，诗也也难过得胸口用力揪起。

    （我假日和雫见面，绫音姊打击这么大啊。我之前明明那样对绫音姊……她还是愿意关心我。）

    真想抱紧泪水快要滑落眼眶的绫音，告诉她「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想约会的对象都只有绫音姊一个人」。

    真想让绫音展露笑容。

    就像那个夏日一样，两人于海边淋著雨牵手嬉戏，然后在染上夕阳余晖的沙滩互相告白。

    诗也真正的想法快要脱口而出时，绫音抢先说道：

    「没、没错……！因为我、我今天也要跟别人约会。」

    「啊？」

    诗也愣住了。

    约会？可是等等还要练习，绫音姊穿著运动服，头发也绑成两束耶……

    「那个，那练习怎么办？」

    「我、我要跷掉去约会。我、我也是有约会对象的。」

    绫音长得漂亮胸部又大，性格也温柔可爱，想和她约会的男性八成多到数不清。不过诗也知道，绫音对身高感到自卑，面对男性会有些退缩。

    （绫音姊不小心夸口说要和人约会，会搞到自己找不到台阶下耶。）

    这样得快点阻止她才行，否则绫音会没面子。

    「绫音姊，别再开玩笑了，我们去慢跑吧。跑一跑心情会好点。」

    「我没在开玩笑。是真的！」

    「嗯，我知道。」

    诗也越是冷静敷衍她，绫音就越来越生气。

    「是真的，是真的啦！那人比你还大唷！是三年级！」

    「喔──这样啊。」

    「人家是非非非非～常亲切温柔又很会照顾人的前辈，很、很受欢迎的。」

    （那不就是在指你自己吗？）

    「真的，还有亲卫队呢！」

    「有亲卫队的男高中生」这种生物，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几只呢？诗也不禁为绫音「受欢迎」的标准感到担心。

    就在这时，身穿运动服的嘉蕾娜带著同样穿著运动服的帅哥们经过。

    对绫音而言，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哎呀，绫音同学，诗也同学，两位在吵什么？」

    她用纤细手指拨开美丽卷发，露出宛如一朵鲜红蔷薇的艳丽微笑走过来。绫音抓住嘉蕾娜，丰满胸部贴在她身上。

    诗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两人感情好，因此看到绫音对嘉蕾娜做出这么大胆的行为，第一个反应是惊讶。

    嘉蕾娜经常挖苦绫音，上周末绫音跟嘉蕾娜说「辛苦了」，结果被嘉蕾娜彻底无视，诗也也有看见。

    那个时候绫音相当难过。

    考虑到嘉蕾娜离开轩辕十四的原因，诗也还以为绫音应该很怕她。

    被绫音抓住的嘉蕾娜也睁大眼睛。

    绫音激动地说：

    「我要跟嘉蕾娜学姊去约会！」

    插图009

    ◇　　◇　　◇

    三十分钟后──

    换回制服的绫音垂著头和肩膀，走在感觉随时都会下雨的路上。

    同样换回制服的嘉蕾娜走在她旁边。

    身材高䠷的巨乳黑发治愈系美女，以及拥有一头鲜红色华丽卷发、腰部细如柳枝的女王系美女。

    这两人走在一起，正常来说应该会耀眼到吸引每一个人的目光。

    然而，嘉蕾娜也就算了，绫音身上散发出阴沉气息，一直低著头，所以两人周围始终罩著一层乌云。

    再加上嘉蕾娜一脸高傲，看起来就像她在欺负高大的绫音，害她抬不起头来。

    名为「乃木坂骑士」的嘉蕾娜亲卫队整整齐齐跟在后面。

    「绫音同学……」

    嘉蕾娜不耐烦地说。

    「你跟我约会，诗也同学也不会嫉妒吧？」

    这句冷静的吐槽令绫音垮下来的肩膀一颤，低著头嘟囔道：

    「我并不是想让诗也吃醋……才跟学姊约会。」

    「那是为了什么？」

    「我、我想告诉他，就算你去跟其他女生玩，也有人可以陪我，不用你担心！」

    她听见嘉蕾娜在旁边错愕地「啊？」了一声。

    绫音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很好笑。

    然而，当她看到鞋柜盖子上贴著诗也和雫一起拍的大头贴，她一下就想到那是雫贴的，身体瞬间发寒，心中接著燃起怒火。

    好过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想让我知道诗也是属于她的吗？明明平常都穿制服，这次却换成这么休闲的服装，还绑了可爱的发型，怎么看都是在约会。

    诗也也是，为什么要比胜利手势？我因为一直演不好赛姬，非常痛苦，星期六、日都窝在家里看剧本的说。

    结果看了那么久还是演不好，我烦恼了很久，你却跑去和雫小姐玩？

    过分，太过分了。

    ──我发自内心期待看到你泪流满面的那一天。

    她彷佛能听见雫冰冷的声音，十分不甘。

    绫音觉得要是哭出来就如了雫的愿，拚命忍到放学后，但一跟诗也说到话，果然还是很想哭，因此她下意识故作坚强，虚张声势。否则会当场哭出来。

    （万一我哭出来，一定又会让诗也感到困扰。我又不是他的女朋友，却因为他跟其他女生约会而吃醋、逼问他……真难看。）

    那个时候，偶然经过的嘉蕾娜虽然露出相当不悦的表情，仍然配合绫音的无理取闹，真的帮了很大的忙，绫音很感谢她。

    拜她所赐，绫音成功在哭出来前离开诗也。

    身旁再次传来无奈声音。

    「你就是因为心里有事，才一直盯著地上看吧。瞧你脖子都快断了。你真的是，以前就是个阴沉的孩子。明明心灵脆弱到不行还装没事，一个人在那边钻牛角尖，在家做一堆娃娃。」

    绫音有个习惯，压力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想做大量的抱枕和娃娃。刚加入轩辕十四的那段期间，嘉蕾娜夸她亲手做的甜甜圈狮吊饰可爱，绫音紧张得脑中一片空白，害羞地把这个习惯告诉嘉蕾娜。

    那时，嘉蕾娜笑著说『绫音同学真可爱』。

    「你在九月公演做的那个名字很像抄袭的『轩辕十四狮』娃娃，我手上也有唷。是一只长得有点像诗也同学的狮子，穿著赛车服。」

    嘉蕾娜清了清喉咙。

    「我会有那东西只是因为买票时刚好有送。看到它我就在想『啊啊，绫音同学又在钻牛角尖了』，十分无奈。那时织女一的新人久久泽凪乃刚好每天都和诗也同学约会，绯闻传遍全校。」

    购买预售票送的娃娃是按照购票顺序附赠的限定品，那场公演门票一下就销售一空。也就是说，嘉蕾娜在第一时间就买了票。

    「到头来，你不就只是希望诗也同学吃醋？」

    「……」

    瞭解绫音个性的嘉蕾娜直指核心，导致绫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既然如此，我可以把我的亲卫队借你。选个喜欢的带走吧。」

    乃木坂骑士从刚刚到现在都没出声，表情始终精悍帅气，忠实地跟在嘉蕾娜身后。

    只要嘉蕾娜一个命令，要他们和绫音约会也没问题吧。

    乃木坂骑士各个都是帅哥，也有比绫音还高的人，找个人和她一起拍大头贴给诗也看，诗也或许会吃醋。

    没错，如果是九月公演那时候，和凪乃传绯闻的诗也……

    ──假如绫音姊交到男朋友，我绝对没办法笑著祝福你们！

    当绫音拚命掩饰真正的想法，告诉诗也就算他交女朋友，她也不会在意时，诗也大哭著这么说。

    那时绫音也很难过，和诗也一起嚎啕大哭，心痛不已，但听到诗也用悲痛的声音说『假如绫音姊交到男朋友，我绝对没办法笑著祝福你们』，她从中感觉到诗也的心意，觉得很高兴。

    因为，其实她一直在嫉妒和诗也传绯闻的凪乃。得知诗也跟自己想的一样，绫音既安心又感动。

    为了揣摩角色到海边约会时也是，诗也跟真正的男朋友一样温柔，用宠溺眼神看著绫音。

    他们一起淋雨、唇瓣交叠、让身体被夕阳晒得暖呼呼的，诗也带著灿烂笑容对绫音大叫。

    ──绫音姊，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绫音也回道『诗也，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诗也──

    （可是，诗也已经和那时的他不一样了……）

    ──我会为你加油。

    他斩钉截铁地表示即使绫音交到男朋友，他也不会嫉妒。

    （所以，就算我去跟嘉蕾娜学姊的亲卫队约会，诗也一定也不会吃醋……）

    眼角泛出泪水，绫音无力地摇摇头，看著嘉蕾娜。

    「我想跟嘉蕾娜学姊约会。」

    嘉蕾娜「唔」了一声，视线有点游移不定，形状姣好的下巴撇向一旁。

    「哎、哎呀。这是在巴结我吗？你做这种事，我也不会觉得你可爱唷。」

    「呜呜，请你跟我一起拍大头贴。这样就够了。」

    「我拒绝。」

    嘉蕾娜转头面向绫音，盯著她的双眼，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

    绫音心里抽痛了一下，垂下眉梢。

    「请你不要向我撒娇。为什么我非得答应你的请求？我丝毫没有温柔呵护你的意思。」

    绫音肩膀垂得越来越低。

    她又开始啜泣，眼眶泛泪。

    「欸！你这么高大，拜托不要低著头杵在路上好吗？搞得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对、对不起，我这么大只。」

    「啊啊，又在对人低声下气。」

    被嘉蕾娜狠狠一瞪，绫音战战兢兢吸起鼻子。

    「因为学姊你──」

    「我怎么了？」

    「你、你变得对我这么冷淡……是因为……你讨厌我了对不对……」

    这次换成嘉蕾娜有点说不出话来。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刚加入轩辕十四的时候，你会温柔地叫我加油，夸我是队里最努力的人，我好开心。」

    绫音一直很崇拜嘉蕾娜。

    她考上海星学园高中部时，二年级的嘉蕾娜已经是轩辕十四的主演，在舞台上崭露头角。

    看到嘉蕾娜饰演主角的《埃及艳后》，绫音从没想过会有如此华美绚丽、令人心跳加速的世界，看得瞠目结舌，差点被所有灯光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于舞台中央闪耀光芒的嘉蕾娜吸引过去。

    当时绫音还没摆脱小学时被班上女生排挤，说老师偏袒她的阴影，身上都穿著宽松羊毛衫掩饰过大的胸部，走路会驼背，让身高看起来没那么高，还戴眼镜遮住一下就会羞红的脸，是个又土又内向的女孩。

    绫音出于对嘉蕾娜的崇拜，加入轩辕十四后，练习时仍然会看她演戏看得出神，动不动就跌倒或把小道具洒出来。

    她红著脸蹲下来捡道具时，嘉蕾娜也过来帮忙。

    『你是新来的？要加油唷。轩辕十四是看实力的。』

    『我、我想成为像嘉蕾娜学姊一样的人。』

    绫音紧张得讲话结巴，试图传达对嘉蕾娜的憧憬。

    嘉蕾娜立刻回答『哎呀，这是不可能的』，笑著对消沉的绫音说：

    『你只要站上属于你自己的顶点就行。』

    在她微笑的瞬间，彷佛有一股甜美的玫瑰香气扑鼻而来。

    绫音被这抹笑容深深吸引，嘉蕾娜用悦耳声音对她说的那句话，也把她的心灵填得满满的。

    和嘉蕾娜两个人在更衣室换衣服时，嘉蕾娜看到绫音扭扭捏捏，想要遮住太过丰满的胸部，扬起红唇轻笑出声。

    『你胸部真大。』

    绫音觉得嘉蕾娜是在说她跟头牛一样，羞得想找个洞钻进去，然而嘉蕾娜却温柔眯起眼睛，告诉她：

    『也有男生喜欢胸部大的女孩。所以不要硬穿尺寸不合的内衣，这样不仅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心灵也会很难受。解放你的身心吧。』

    嘉蕾娜穿的是有蕾丝的漂亮内衣，绫音在当周周末就鼓起勇气，前去购买比她平常穿的还要有造型的内衣。

    她在那间店让店员帮忙测量正确的尺寸，买了适合自己胸围的可爱胸罩，以及成套的内裤。

    形状、颜色和材质都跟绫音穿的朴素内衣截然不同，太华丽了，她还没有勇气穿出去，不过光是偶尔把它拿出来摊在床上看，都会让人心情雀跃，十分幸福。

    她觉得这件美丽大胆的内衣，就像是嘉蕾娜为她选的……

    「我、我喜欢的人……到最后全都会讨厌我。小学时和我感情很好的真理绘，说老师都对我偏心，不肯跟我说话，理歌也嫌我烦。所以，嘉蕾娜学姊和诗也也都讨厌我了……」

    一定是因为绫音的好感太沉重。

    一旦喜欢上谁，好感就会满溢而出，忍不住想帮对方做任何事，想随时都和那个人在一起。

    因此，起初喜欢绫音的人之后都会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讨厌她。

    「绫音同学，请你抬起头来。」

    「咦？」

    绫音乖乖抬头面向嘉蕾娜，下一瞬间，冰冷的手掌就「啪」一声打在她脸上。

    她打得很轻，但绫音还是吓得睁大眼睛。

    嘉蕾娜神情严肃，瞪著绫音。

    「把时间花在你这种人身上真浪费。」

    这句毫不留情的话语，深深刺进绫音心中。

    「你这样一直拖拖拉拉，诗也同学确实也会觉得你很烦吧。现在的你丝毫没有女性魅力，也丝毫没有身为主演的气势。」

    绫音觉得口乾舌燥……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嘉蕾娜讲话一针见血，绫音本来还下意识期待这种时候，嘉蕾娜或许会温柔安慰自己，如今这天真的想法瞬间幻灭。

    「不要让我失望。」

    嘉蕾娜甩了一下美丽卷发，带著乃木坂骑士转身离去。

    ◇　　◇　　◇

    同一时刻，诗也在地下练习场和代替绫音的人排戏。

    （绫音姊真的去和乃木坂学姊约会了，没问题吗……是说原来她们感情那么好啊。）

    绫音会不会又被嘉蕾娜骂？

    诗也一边担心绫音，一边讲出艾洛斯的台词。

    『我心爱的赛姬啊，请你千万不要试图窥探我真正的容貌。若你打破这个禁忌，我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别被其他人骗了，请你相信此时此刻我对你倾诉的爱意。』

    艾洛斯隐瞒真实身分，娶赛姬为妻，却发现赛姬开始对他起疑──这种逐渐被逼到绝境的心情和诗也的感受重叠，台词念得十分有感情。

    （每次赛姬说想见姊姊的时候，艾洛斯一定很担心。他会担心赛姬是不是跟人类在一起会比较幸福，会担心赛姬会不会因为姊姊跟她乱讲一些事，就想知道他的真实身分……）

    在看不见彼此面容的黑夜中，向对方诉说爱的话语，心中却随时在担忧这幸福的生活是否会崩坏。

    （我虽然是吸血鬼，还是想跟绫音姊在一起。我想一直当绫音姊的搭档。所以绝对不能让她知道我是吸血鬼。可是，如果这样会害绫音姊难过，我觉得跟她保持点距离会比较好……）

    『你违背誓言，听信他人丑陋的谗言，看到了我的脸。』

    『永别了，赛姬。爱情不能与怀疑同在。』

    「诗也好厉害……演得好有感情。艾洛斯的辛酸都传达过来了。而且他最近突然变得很成熟，多了几分性感气息。」

    轩辕十四的社员们看著诗也演戏，在底下交头接耳。

    「嗯，这次的角色根本是为他量身订做。会多不少女粉丝喔。」

    「接下来就是要等绫音复活了……」

    （绫音姊……我只是希望你一直面带笑容……）

    练习结束后，市子慵懒地走过来。

    「辛苦了，原田。你演的苦恼的艾洛斯不错喔。」

    市子难得夸奖诗也。不过，诗也一点都不开心。市子碎碎念著「啊──脖子好酸」，拿卷起来的剧本在肩膀附近敲来敲去，诗也瞪著她问：

    「市子女士为什么从来没对绫音姊喊过卡？绫音姊跷掉练习你也没说什么。平常你明明动不动就会挑我毛病。」

    诗也一直不太高兴。绫音的演技退步到其他成员也一眼就看得出来，市子却没盯咛过她。

    只对绫音特别好，有人抗议都不奇怪，更重要的是现在这个状况，绫音自己都受不了。

    「我不可能给绫音姊技术上的建议，请你去跟她说啦。这样下去，绫音姊才是最难受的。拜托了。」

    虽然很不甘心，现在诗也只能做到这点事。

    他没办法让绫音振作起来。

    绫音因为无法随心所欲演戏而痛苦不堪的模样，诗也看不下去。

    市子满不在乎地对深深一鞠躬的诗也说：

    「这个嘛，绫音自己最清楚她演得有多烂，用不著我再说一遍。」

    「可是这样──」

    他抬起头，话讲到一半就被市子打断。

    「绫音的问题与技术无关。」

    市子冷冷看著他，令诗也内心一惊。

    「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并不是我。」

    她用剧本敲了诗也的肩膀一下，懒洋洋走出练习场。

    ◇　　◇　　◇

    隔天放学后。

    （市子女士一副「交给你了」的样子，但我现在做得到的，顶多只有收集绫音姊妹妹的稀有照片……）

    诗也一面思考市子对他说的话，走到地下练习场，看到史上最阴沉的绫音头低低的，戴著眼镜。

    （唔喔。）

    绫音阴沉到让诗也反射性停下脚步，向后退开。她的脸完全埋在腿中，头上彷佛罩著一片乌云，甚至连淅沥沥的雨声都听得见。

    其他社员也远远在一旁看著。

    「上、上午还没那么严重喔。可是到了下午，绫音的头就越垂越低。」

    他听见和绫音同班的二年级女社员这么说。

    诗也慎重接近绫音，问她：

    「绫音姊，你昨天和乃木坂学姊怎么了吗？」

    绫音迅速抬头。

    她的眼睛没有比之前戴眼镜上学时还要红，也没肿起来，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尽管如此，绫音仍然狠狠瞪著诗也。

    「跟、跟你没关系。」

    她别过头咕哝道。

    （绝对有问题！）

    正当诗也不知所措之时，身穿运动服的嘉蕾娜带著乃木坂骑士出现。

    绫音吓了一跳。

    嘉蕾娜将视线移到绫音身上。被嘉蕾娜高傲的目光凝视，导致绫音身体缩得越来越小，眼镜底下的双眼紧盯著地面。

    嘉蕾娜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

    （乃木坂学姊是不是超生气的啊？）

    连诗也都觉得背脊发凉，昨天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嘉蕾娜走到练习场正中央，嘹亮声音响彻四方。

    「来，开始练习吧。」

    从她的语气、态度及全身散发出的光辉看来，彷佛嘉蕾娜才是轩辕十四的主演。

    「从阿芙萝黛蒂和艾洛斯出场的第三幕开始吧。诗也同学，过来。」

    市子没有说话。

    她坐在铁椅上撑著颊，露出兴味盎然的眼神。

    「诗也同学。」

    「是、是。」

    在惯于使唤他人的嘉蕾娜的命令下，诗也乖乖走到她旁边。

    绫音两手扶著镜架，缩起身子屏住呼吸，看著嘉蕾娜和诗也。

    （乃木坂学姊……跟之前不一样。总觉得好有气势。）

    诗也身上的寒毛自然竖起。

    练习开始。

    艾洛斯真正的模样被赛姬看到，独自回到天界，为了治疗烫伤待在家里静养。

    失去赛姬，艾洛斯整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这一段是阿芙萝黛蒂安慰艾洛斯的剧情。

    『把那个背叛你的无趣人类女孩忘记吧。』

    诗也坐在用两张折叠椅并在一起做成的床上，忧郁地撑著头。嘉蕾娜优雅坐到他旁边，纤细手臂环上诗也的脖子，把他的头搂近自己。

    傲慢甜美的声音传入诗也耳中，蔷薇芬芳扑鼻而来，鲜红双唇在他眼中闪耀光泽，下一瞬间──

    嘉蕾娜吻了诗也。

    娇艳欲滴的红唇贴在诗也的嘴唇上，将会令人头晕目眩的蔷薇香气吹进他口中。

    （不会吧。）

    诗也脑中一片混乱。

    他被亲了！被嘉蕾娜！

    还是亲在嘴巴上！

    原作《金驴记》中也有阿芙萝黛蒂亲吻艾洛斯的剧情。可是，剧本上并没有要他们这么做。

    社员们全都愣住了。

    嘉蕾娜的亲卫队乃木坂骑士毫无反应，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大概是习惯了吧。其中一个人拿著手机，好像在录影。这也是嘉蕾娜的指示吗？

    市子没有叫他们中断排演。

    绫音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嘉蕾娜抱得越来越紧，咬住诗也的嘴唇，把火热的舌头缠上困惑不已的诗也的舌头。

    蔷薇芬芳有如麻药，麻痹诗也的大脑。喉咙乾渴难耐。

    （好想吸。）

    吸血欲望越来越强烈。

    好想吸！好想吸尽这甜美的香气、炙热的奔流！想吸到快要疯了！

    诗也无法推开嘉蕾娜，也挣脱不了。吸血鬼的本能如怒涛般涌上喉间，诗也拚了命克制住。

    这跟之前在学校咖啡厅把嘉蕾娜的精气吸光，害她失去意识时的状况不同。现在绝对不能回吻嘉蕾娜，吸她的精气。

    要是他这么做就完了。会不能继续跟绫音在一起。

    （不行！不可以吸。）

    诗也用力皱眉，紧紧闭上眼睛，放在腿上的手连著运动服一起掐进肉中，另一只手则使尽全力握紧，不断在内心告诉自己要忍住。这段期间，嘉蕾娜的舌头、唇瓣和牙齿仍然继续在诗也口中肆虐。

    傲慢热情的吻令他毛骨悚然、意识模糊。

    「唔──」

    想不到在咖啡厅把她吻到昏倒的那个吻，竟会以这种形式遭到报复。

    嘉蕾娜应该不记得才对啊。

    地下练习场一片静寂，只剩下诗也从齿缝泄出的喘息声，以及嘉蕾娜吸吮诗也双唇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专注看著诗也和嘉蕾娜接吻──

    （绫音姊……）

    戴眼镜的绫音也在看诗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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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五章 互相追逐，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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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也和嘉蕾娜接吻的影片，转眼间就在海星学园学生间传开，成为话题焦点。

    影片是其中一名乃木坂骑士用手机拍的，市子也默许他这么做。

    『嘉蕾娜女王的复仇！』

    影片取了这个标题，浏览数不停上升，校内学生的注意力一下就集中到轩辕十四的圣诞公演上。

    「听说这次换嘉蕾娜女王回敬吸血鬼火热的吻！」

    「我有看影片，真的超火热的！吸血鬼整个人都愣住了，任凭嘉蕾娜女王摆布。」

    「他在途中还把眼睛闭起来，抓著大腿发抖耶。是不是很舒服啊？可恶，羡慕死啦──！我也想被嘉蕾娜女王亲。」

    「虽然她最近没什么亮眼表现，不愧是曾经当上人气投票第一名的轩辕十四前主演──『美丽的蔷薇女王』啊。」

    「嘉蕾娜女王好帅唷。我变成她的粉丝了。」

    「我也是～我之前一直觉得嘉蕾娜女王讲话方式好奇怪，拽得要命，对她没什么好感，但我现在超期待圣诞公演的。吸血鬼也是，希望他来个绝地大反攻！」

    嘉蕾娜人气直线上升，一堆人跑来问公演门票何时开始预约。

    影片传到网上的隔天，诗也在教室被理歌骂了一顿。

    「姊、姊姊她……那么难过，变得那么阴沉，你、你竟然在这种时候，和其他女人接、接──做那种事！我还以为你喜欢姊姊……还以为你眼中只、只有姊姊……结果你竟然……笨蛋！我不管你了！」

    理歌哭著这么说。

    「原田──！」

    这时，凪乃冲过来骂他：

    「你那是怎样！看都不敢看人家，超没用的。之后还皱著眉头发抖。你吻技不是很好吗？不要在绫音学姊面前被其他女人抢走啦！」

    和凪乃关系极差的理歌在旁边频频点头，看得诗也胸口隐隐作痛。

    篮球社的梶也跑来训话。

    「原田，就算是演戏，练习中就做那种事不太好吧。绫绫今天也戴眼镜上学喔。」

    暗恋梶的偲在旁边说：

    「梶、梶说得对。我也觉得原田同学这样不好。呃，虽然我在台上也跟你接──那个，做过那种事，但那纯粹是在演戏，练习时我们都很自制，一次都没做过，在台上接──做那种事时，也只是稍微碰到，跟打招呼差不多，我们排演时真的什么都没做，你脱下衣服靠过来时，我还把你摔出去呢。对不对？原田同学。」

    「咦──小诗裸体靠在偲身上吗？你和绫绫、嘉蕾娜、偲和凪凪都有一腿？小诗守备范围真广～」

    「我也不知道原来有这么一回事。原田同学之所以被送到保健室，不是因为你蠢到练习时不小心滑倒，撞到头昏过去吗？」

    偲到后面忽然开始解释奇怪的事，搞得茧奈和百合香也加入话题，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

    （我也不想一直被乃木坂学姊亲啊。可是那个时候我要拚命控制吸血冲动，哪有时间挣脱。）

    超出想像的骚动把诗也搞到精神疲惫，下课时间独自蹲在无人的走廊角落，避免遇到任何人。

    「你真的很笨。」

    听到这冰冷的声音，诗也急忙抬头，散发淡淡光泽的白金色发丝映入眼帘。

    雫穿著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用鲜艳红眸看著诗也。

    「雫！」

    诗也惊呼出声，瞪著雫，雫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冷静地说：

    「吸她的精气操纵她不就得了。吸血鬼只能乖乖被人类强吻，有够没用。」

    「唔！」

    对喔，只要吸嘉蕾娜的精气，再命令她放开自己就行。在雫告诉他之前，诗也都没想过这个办法。

    但他从来没有主动使用吸血鬼的力量操纵他人，不晓得会不会成功。

    再说，也不知道诗也现在能不能控制要吸多少精气。没事先练习就使用，实在太危险。

    到头来，他能做的只有乖乖压抑吸血冲动，结果就是「吸血鬼遭到嘉蕾娜女王的逆袭，逊到被亲得全身发抖」这个评价在学生间传开，还让绫音再次受到伤害。

    诗也想起绫音大受打击、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觉得心痛欲裂。

    同时也不太高兴雫跑来讽刺他，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她们约会时发生了什么事，要是雫没有把大头贴贴在绫音姊的鞋柜里，绫音姊就不会说要跟乃木坂学姊约会，这样乃木坂学姊或许就不会生气，也不会在练习时亲我了。）

    没错，罪魁祸首不就是雫吗？

    「雫，你为什么要把和我拍的大头贴贴在绫音姊的鞋柜里？我不是叫你不要去烦绫音姊吗？」

    诗也语气强硬，雫则神情淡漠。

    「……我不记得我有答应。」

    这让诗也越来越火大。

    「那你就现在答应我！不要再给绫音姊添麻烦！」

    「……」

    雫用不带感情的红眸回望诗也，一语不发，接著忽然转过身去。

    「喂，雫，站住。你还没答应我。」

    诗也伸手去抓雫的手，却被雫闪过。

    「……若你能抓住我，我就答应你。」

    「欸，喂。」

    诗也目瞪口呆，看著雫飞奔而去，裙襬在空中飞扬。

    然后碎碎念了一句「搞什么鬼」，冲出去追雫。

    「既然如此，我一定要逮到你！到时你真的不可以再接近绫音姊喔！」

    「……等你抓到我再说。」

    雫边跑边说。

    与其说是跑，雫的动作迅速到更像是从一个地方瞬间移动到另一个地方。

    诗也心想她应该在墙角，便往那里跑过去，雫的身影却从眼前消失，跑到楼梯下了。

    他往那边冲过去，结果雫站在楼上的楼梯口，用冰冷红眸俯视诗也。

    恐怕她不是用跑的，而是直接用跳的。

    用小小的脚在地板上「咚！」一跳，剎那间就拉开一大段距离。所以看起来才会像从人眼前消失。

    雫轻而易举就做到这种常人不可能办到的事。

    她果然是吸血鬼。

    （可是，我也是吸血鬼！）

    绝对要抓住她。

    诗也眯起眼睛，喘著气追向雫。雫在楼梯上轻快移动。单脚轻轻一踏，下一瞬间就到了好几层楼之上──接著是好几层楼之下，在散发淡淡光芒的白金色发丝的包覆下站在那里。

    诗也从最上层跳下去追雫，雫的身影却再度消失，坐在诗也刚才所在的最上层的扶手上。

    她冷冷注视诗也一次跨过五阶楼梯，气势汹汹地冲上楼。诗也伸出手跳起来，试图抓住雫的瞬间，雫在空中一跳，长发晃了下就跑到下一层楼中间。

    她再度改变位置，站到楼下的楼梯口，然后敏捷又密集地在阶梯上跳著移动。

    裙襬和白金色长发翩翩舞动。

    诗也看得怒火中烧，他满脑子都在想要抓住雫，逼她答应不要再去骚扰绫音，却怎么样都逮不到她。

    左胸上花瓣形的红痣逐渐发热，传来阵阵刺痛──不知为何，诗也脑中断断续续浮现别的画面。

    身穿和服，头上盖著薄布的雫，在积雪的森林中移动。

    从树枝间看到的天空是一片白色，细雪轻轻飘落，每当雫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上，积在上面的雪就会掉下来。

    诗也在下面抬头看著雫。

    他甚至听见浑厚有力的男声。

    ──喂，你差不多该下来啦。

    雫站在树上瞥了他一眼。

    她的眼眶有点红，像在闹别扭似的别过头去，又跳到别棵树上。

    ──我煮了你爱吃的地瓜粥喔。别生气了。

    ──……

    雫再度瞄了下方一眼，似乎在犹豫该如何是好。不过，她还是把头转向一旁。

    白雪落在地上，穿和服的雫消失不见。

    ──哎呀呀。拿你没办法。

    雫坐在另一根树枝上看著他，诗也也跟著移动。每走一步，脚就陷进积雪之中。她红著脸凝视诗也。

    （……这是？）

    雫像在跳跃般于走廊上奔跑，制服裙晃呀晃的，诗也则混乱地追在后面。

    刚才浮现脑海又立即消失的景象是什么？

    直接在脑中响起的声音，是谁的声音？

    在树上红著脸俯视我的雫，和我现在拚死在追的雫是同一个人吗？

    左胸上的痣烫得彷佛有一把火在烧。

    这令他胸口十分难受。

    （呃，应该不会是缺氧害我看到幻觉吧？）

    这种有如身体被整个揪起的难受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追著雫，非得尝到这种难过的感觉！

    雫打开走廊的窗户。冷风灌进室内，雫从窗户一跃而出。

    诗也毫不犹豫追过去。

    他降落在中庭的草地上，寻找雫的踪迹。上课钟早就响了，然而在抓住雫之前，他不能回去。

    头上传来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诗也抬头一看，雫坐在枝叶繁茂的大树上看著他。

    ──你差不多该下来啦。

    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还看到身穿和服的雫坐在被白雪染成白色的树上看他。

    ──拿你没办法。

    诗也踩在积了厚厚一层的雪上，慢慢走向雫坐著的那棵树。

    头上盖著一条薄布的雫──身穿陌生制服的雫，用鲜红、血红、绯红色的眼眸凝视诗也。

    细雪飞舞的冬季森林内，诗也将两只手毛浓密的强壮手臂伸向空中，咧嘴一笑。

    ──来吧。我会接住你。

    左胸的痣瞬间燃烧。

    怒涛般的悲伤充斥全身。

    他走到身穿制服的雫坐著的树下，展开双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严肃。

    从树上俯视诗也的雫，身体微微颤抖。

    「……」

    雫屏住呼吸，白皙脸蛋上浮现诧异之色。

    诗也平静说道。

    「来吧。我会接住你。」

    雫的表情──扭曲了。

    不是幻觉。

    现在、此时此刻，坐在绿意盎然的树上俯视诗也的雫，神情淡漠的小小脸蛋化了开来，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然后轻轻一跳──

    纤细身躯从树枝上滑落。

    「哇！」

    雫表情的变化令诗也看得出神，来不及立刻做出反应。

    他连忙探出身子，准备接住雫。

    然而──

    无论他等了多久，表情扭曲、一脸快要哭出来的雫，都没有跳到他怀中。

    张开来的双臂里空无一物，仰望上方的视线前端，也只有冬天仍然长著绿叶的大树。

    「呃……咦？」

    诗也环顾四周。

    再度望向上方。

    然后转头往两侧查看，又往上面看去。

    哪里都找不到雫。

    「怎么会这样……刚刚她还坐在那棵树上啊。」

    他也确实看见雫往自己身上掉下来。

    雫跑到哪去了？

    说不定是躲在叶子里。

    诗也觉得心里彷佛开了个大洞，不想就这样回到教室，于是，他开始爬树。

    他轻轻松松就爬到树上。

    「雫。」

    诗也拨开枝叶，一边呼唤雫。

    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雫，如果你躲在这里，快点出来吧……」

    诗也用手拨开茂密树枝。

    眼前豁然开朗。

    对面有扇校舍的窗户，透过窗户看见的是置物柜。那里似乎是女更衣室。

    为什么诗也会知道那里是更衣室？因为里面正好有个女生在换衣服。

    那人脱下外套及背心，衬衫钮扣解开到肚脐附近，穿著边缘用黑线绣著华丽刺绣，颜色带有光泽的酒红色内衣。

    以高中女生来说是件成熟大胆、十分有气势的豪华胸罩，下面包覆著更加壮观丰满的胸部，显得性感撩人。

    大概是因为这里是三楼，她没想到会有人看见吧。

    窗帘虽然拉起来，却开了条很大的缝隙，从窗外可以清楚看见她在换衣服。

    诱人双峰和雪白颈项，甚至连内衣之下到腹部的平坦曲线都瞬间映入眼帘。

    一切都是耀眼夺目的白与柔和。

    而且，那名低著头忧郁地换衣服的，还是诗也认识的人──

    「绫、绫……绫音姊。」

    错愕的声音从喉间断断续续传出。

    为什么在上课时间换衣服？

    而且还只有一个人？

    脑中接连浮现疑问。爬到树上对面刚好是女更衣室，绫音还偏偏在里面换衣服，通常根本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绫音姊，窗帘要拉好啊！不，还是我从树上下去吧。不对，在这之前要先把头转开！）

    然而，绫音的胸部实在太有魅力，害人忍不住往那里看。诗也之前在海边看过绫音穿比基尼，现在她的暴露度跟那时差不了多少，但内衣和泳装果然还是有差。

    而且，绫音这种清纯的高中女生，竟然会穿如此大胆性感的内衣。

    （绫音姊平常都穿这种内衣吗！我还以为她肯定是穿白色……我这个白痴，够了喔，这样根本是在偷窥。）

    正当诗也拚命集中精神，将视线从绫音身上移开，准备爬下树时。

    脚边响起「啪叽！」一声。

    「啊。」

    树枝承受不住诗也的重量，断掉了。

    诗也急忙伸手抓住另一根树枝。然而，脚下的树枝却掉了下去，挂在空中。

    绫音听到声音，转头望向窗外。

    「！」

    她睁大镜片底下的双眼。

    绫音发现他在偷看了！

    诗也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绫音把衬衫拉起来，打开窗户。

    通常这种时候应该会吓得尖叫，绫音之所以没这么做，或许是因为看到诗也快要从树上掉下来了。

    接著，诗也感觉到下面有人正在接近。

    一名白发苍苍的男性朝这边走过来。是这间学校的副校长！

    如果被他看见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被当成偷窥现行犯抓去处罚的。搞不好会惨遭退学。

    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同时浮现脑海，总之不能被副校长发现，不可以下去，既然如此，往上面逃呢？不行，要是在这种状态下利用反作用力飞到上面，树枝说不定又会断掉。短暂思考过后，诗也决定──

    「绫音姊，让一下。」

    跳向眼前打开的窗户。

    绫音急忙退到后面，可是诗也有点没跳准。他成功跳进更衣室，著地时却因为跳得太用力，一踩到地上就快要跌向前方，站都站不稳。

    前面是揪著衬衫遮住身体、戴著眼镜的绫音，诗也心想不可以撞到绫音害她受伤，反射性伸手把她搂进怀中，然后踉跄了一下。

    他好不容易稳住脚步，免于把绫音推倒在地，松了一口气，然而，他也只能放心这么一瞬间。

    「诗、诗……诗也……」

    微弱声音在耳边响起，诗也吓了一跳。

    绫音站在墙边，身体有点后仰，诗也则单手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抵在墙上，把绫音压在上头。

    即所谓的「壁咚」。

    而且绫音的制服衬衫还没扣扣子，那件很有气势的豪华内衣一览无遗。

    诗也往下一看，柔软诱人的沟壑变得更加明显，与彷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白皙光滑双峰一同映入眼帘。

    除此之外，或许是因为惊讶吧，绫音脸颊还染上淡淡红潮，眼镜底下的双眼泛著泪光，双唇微启。

    插图010

    （哇、哇……）

    诗也僵住了。

    假如绫音大声尖叫「呀啊」或是「不要」应该能让诗也回过神来放开她。可是，绫音只是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呼唤诗也的名字，抬头盯著诗也，僵在原地。

    双方都一动也不动，看著对方的脸。过没多久，绫音眼中的泪水越积越多，这时诗也才终于举起双手，转身别过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爬到树上……看到前面是更衣室，然后副校长刚好走过来。」

    诗也语无伦次地解释，不过万一绫音问他为什么要爬到树上，还真的不好回答。

    总不能说他在学校跟雫玩鬼抓人吧。

    他在绫音提出疑问前率先询问：

    「绫音姊为什么会在更衣室？」

    「……化、化学课做实验时──」

    身后传来细不可闻的声音。

    「量杯倒下来……里面的东西……溅到制服上……」

    「你没事吧！」

    诗也下意识回过头，看到绫音揪著衬衫面露惊愕，再度慌张地转回去。

    「对不起。有没有……烫到之类的。」

    「……没事……只不过……上衣……湿掉了……所以，老师叫我去换衣服……」

    （所以她才会在上课期间一个人待在更衣室。）

    诗也从窗户跳进来，想必她一定很惊讶，还连内衣都被看见。诗也感到万分愧疚。

    还有他和嘉蕾娜接吻的那件事。

    绫音一定很在意。

    （我被乃木坂学姊亲的期间，绫音姊整个人都呆住了。之后她看起来也很难过。）

    诗也也不是自己想跟嘉蕾娜接吻，但和嘉蕾娜热情相吻过后马上去跟绫音解释，他觉得讲什么听起来都很假，因此什么都没说。

    不过，如果是现在这个时候。

    诗也平息激动的心情，开口说道：

    「绫音姊……我之前跟乃木坂学姊接吻……那是……」

    就在这时，绫音轻声低喃：

    「我……没放在心上。」

    这是第三次了。

    诗也第三次听到的这句话，比第二次时还要凄凉哀伤。

    他心头一紧，声音止于喉间。

    「……因为……那是在演戏嘛。」

    由于绫音背对他，他不知道绫音讲这句话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不过，微弱声音中带著的悲伤及无奈统统刺进诗也心中，令胸口紧紧揪起。

    「我跟你……在公演和练习的时候……也会接吻不是吗……跟那是一样的。」

    真的吗？

    听到绫音这么说，这个疑问瞬间浮现脑海。

    真的──一样吗？乃木坂学姊和我接吻，跟绫音姊和我在台上的吻是一样的吗？

    演《德古拉》时那渗透到身体每个角落的温暖的吻、演《窈窕淑女》时如一阵清风瞬间拂过的轻吻，以及在海边躲雨时，彷佛彼此心跳声重叠在一起的甜蜜的吻。

    「而且……」

    绫音吸了口气。

    然后又用哀伤微弱的声音说：

    「这跟我……没关系。」

    「不管你跟谁接吻……我都不会吃醋。」

    这句话也是第三次听见。

    不是开朗地笑著告诉他，也不是支支吾吾讲出这句话。她只是平静、哀伤地诉说，令诗也大为震撼，胸口越来越闷。

    （我干么这么惊讶？）

    他不该惊讶。

    让绫音讲出这句话的人，不就是他吗？

    他不就是因为希望如此，才主动甩开绫音温柔伸向自己的手吗？

    ──就算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闹脾气，我会为你加油。

    我会把社团活动和私生活分开来看，所以请你也这么做。

    除了社团活动，不要跟我扯上关系。

    诗也扔出去的刀刃，如今回到了自己身上。

    「我要换衣服……请你出去。」

    绫音用微弱声音说道。

    诗也真想立刻消失。

    「真的很抱歉。」

    他留下这句话，没有看绫音任何一眼，打开更衣室的门准备离开──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叹息般的声音。

    是绫音在自言自语，说不定她根本没打算让诗也听见。

    可是诗也听觉太过敏锐，不小心听见这句话。

    那是今天最令他心痛的一句话。

    「我跟诗也在一起……会变得越来越没用。」

    ◇　　◇　　◇

    过了几天。

    嘉蕾娜和诗也的接吻影片传到网路上后，绫音一天比一天忧郁，连续好几天都戴眼镜上学。

    「绫绫最近好低调喔。」

    「对啊，整个人超级阴沉，头上好像有乌云在下雨。眼镜也是，一开始是挺新鲜的，现在倒觉得看起来有点土。」

    「这场公演嘉蕾娜女王明显更受瞩目，她还比较像主角呢。」

    学生们都在这么交头接耳，练习时绫音也日渐失去生气。

    『求您让我见艾洛斯大人一面。』

    『你背叛我儿子，害他受到严重烫伤，现在还敢自以为是他妻子？』

    为了见艾洛斯，赛姬来到奥林帕斯山上的阿芙萝黛蒂家，面对女神依然毫不畏惧，诚恳地拜托她，阿芙萝黛蒂则狠狠骂了赛姬一顿。这一幕本来应该是两名女演员的对决，绫音讲话却有气无力，气势显然不如嘉蕾娜。

    赛姬抬头看著阿芙萝黛蒂的表情也很阴沉，完全感受不到无论要接受什么样的考验，都想再见丈夫一面的坚强意志。

    嘉蕾娜脸颊抽搐，眉头越皱越紧。

    不管她演得多么投入，绫音都接不住嘉蕾娜传出的球。

    她被球的速度吓得缩起身子，导致球直接掉在地上。

    旁观者也看得出嘉蕾娜被绫音惹得很不高兴，地下练习场充斥紧张气氛。

    『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这人有没有资格当他的妻子吧。若你能将我提出的要求统统完成，我也不是不能承认你跟我儿子的关系。』

    『……我一定会办到。』

    绫音双手贴在地上，垂著头低声回应嘉蕾娜，下一刻，嘉蕾娜就忍不住了。

    在诗也感觉到高傲的双眸燃起熊熊怒火、发尾微卷的秀发彷佛烧了起来的瞬间，嘉蕾娜怒吼道：

    「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主角这副德行，花多少时间都没用。各位请回。」

    嘉蕾娜用悦耳声音讲出的残酷话语，响彻整个练习场。

    轩辕十四的社员不知所措地互看，然而，谁都无法对嘉蕾娜提出异议。

    「绫音同学，请你留下来。」

    嘉蕾娜严厉地通知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绫音。俯视绫音的眼神，宛如蔷薇的利刺。

    「那我也要留下！」

    自从在更衣室听见绫音那句自言自语，诗也和绫音相处时就比以前还要有距离。为了避免跨越学姊与学弟的界线。

    看到绫音面色阴沉，他也不会开口关心，而是默默在一旁守望。

    不过，留她和嘉蕾娜两人独处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因为绫音和嘉蕾娜约会时，八成也发生过让她十分难过的事。

    诗也挺身而出，嘉蕾娜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行，诗也同学也请离开。无法扶持搭档的另一半，留在这里也只会碍事。」

    这句话刺进诗也心中，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乃木坂同学说得对，吸血鬼弟弟。」

    市子在诗也身后懒洋洋说道，伸著懒腰迅速离开。

    其他社员见状，也僵硬地开始收拾东西。

    「等等，市子女士。」

    诗也追上市子。

    他边爬楼梯边说：

    「你要对绫音姊见死不救吗？怎么能留她跟乃木坂学姊两个人练习。请你阻止乃木坂学姊。」

    市子却只是慢慢爬著楼梯，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啰」或是「你太紧张啦，又不会动刀动枪的」，没有把诗也的话听进去。

    在诗也拜托市子的期间，其他社员一个个经过他旁边，愧疚地离去。

    连轩辕十四的男社员、姑且算是社长的御手洗也说「那个，原田同学。嘉蕾娜同学不会攻击不抵抗的人……所以不会有事的，嗯」，驼著背走掉。

    「御手洗社长！可不可以请你去跟乃木坂学姊──」

    诗也试图叫住他。

    「不可能！」

    御手洗面向前方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

    诗也明白不能指望市子，也不能指望其他社员，决定回到练习场。

    （就算乃木坂学姊叫我回去，我也要待在那里。派不上用场的搭档，还是有旁观的权利吧。）

    然而，诗也走回练习场门前时，嘉蕾娜的亲卫队──乃木坂骑士在前面站成一排。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以诗也的身体能力，想凭蛮力把所有人赶走易如反掌。不过虽然只有一场公演，对方毕竟是要跟他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人，他不想这么做。

    乃木坂骑士从两旁抓住诗也的手。

    「好了好了，吸血鬼。在练习结束前，我们到那边聊聊男人的话题呗。我请你喝饮料。」

    「啥？」

    「咖啡、红茶、运动饮料、果汁，你要哪一种？」

    「我个人推荐会在嘴巴里不停冒泡的柠檬汽水。」

    「吸血鬼果然是喝番茄汁吧，对不对？」

    至今以来，乃木坂骑士除了台词外几乎没出过声，即使开口也只是用冷静的语气讲一两句悄悄话，表情也始终如一，像一群机器人集团。现在乃木坂骑士竟然跟正常高中男生一样，带著丰富表情轻松自在地说话！

    眼前景象令诗也目瞪口呆，他被乃木坂骑士拖走，回答：

    「……热的就好。」

    ◇　　◇　　◇

    「给你。」

    「……谢啦。」

    在风有点冷的楼梯口外，诗也别扭地接过乃木坂骑士递来的罐装咖啡。

    这群帅哥意外活泼，害诗也不小心被他们牵著鼻子走，乖乖跟过来，但这样真的好吗？

    绫音会不会在地下练习场被嘉蕾娜弄哭啊？

    「那个，我还是──」

    诗也还没讲完「回去看看吧」，背后就被用力拍了一下。

    「干么这么担心，交给嘉蕾娜女王就好啦。」

    其他男生也像在比赛般，你一言我一语。

    「嘿啊，嘉蕾娜女王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可是超温柔的喔。」

    「嗯，对待美女会很严格，对待笨女孩却很温柔。」

    「对可怜人也很温柔呢。」

    「对在地上爬的弱者也会大发慈悲喔。」

    「那个……这算称赞吗？」

    诗也小声询问。

    「那当然。能温柔对待弱者的女人不是很棒吗？比起看到弱者就藉机欺负的好上千百倍吧。」

    「这个……是这样没错……」

    可是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对吧～嘉蕾娜女王不会欺负弱者。」

    帅哥们纷纷赞同。

    「所以想要嘉蕾娜女王对你温柔，表现得弱一点就行。她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运气比自己差的人、比自己不起眼的人、对自己全面服从的人，都会超～～～～温柔的。」

    这么说来，社长御手洗也说过「嘉蕾娜同学不会攻击不抵抗的人」。

    「虽然有时候会被她忽略啦。她就是那种有人在她面前大摔一跤哭出来，会递出蕾丝手帕对人家说『你今天有幸与我说到话，想想这史上最幸运的事，好好加油吧』。」

    「嗯，嘉蕾娜女王就是那种人。」

    他们再度表示同意。

    「难道学长你们都是在遇到困难时受到乃木坂学姊的帮助，才加入她的亲卫队？」

    诗也提出疑问。

    「不，我是被她的残念之处吸引。」

    「我也是。那种遇到不光彩的事硬把它扔到脑后的力量让人上瘾。」

    「能在特等席把她的残念行为尽收眼底，真的超棒的。」

    「我们一在LINE聊到嘉蕾娜女王就停不下来呢。」

    「因为嘉蕾娜女王超有梗的。」

    「我们学校规定学生一定要选一个社团加入，但海星本来是女校，运动社团统统都很弱，文系社团我也没什么兴趣。」

    「啊──我也是我也是！戏剧社虽然是文系社团，却有点体育系的感觉。」

    「四个队伍中男生最多的就是轩辕十四。」

    「对啊。河鼓二禁止男生加入，天津四的剧本阴沉又难懂。至于织女一，男生队伍是走综艺路线，会被逼著练奇怪的舞和电波歌，还要办音乐剧、握手会什么的，感觉超级累人。」

    「那很丢脸耶。」

    「对啊，要我做那种事，我宁愿咬舌自尽。演巴结嘉蕾娜女王的路人贵族，穿袖口绣荷叶边的衣服还比较好。」

    「织女一的衣服从头到脚都轻飘飘的，还有贴亮片咧。而且明明是男人，每个成员还都走可爱路线……」

    看到他们一下皱眉，一下大笑，一下耸肩，聊得不亦乐乎，诗也再度心想「大家……都是普通的男生呢」。

    一名长得很酷的帅哥冷冷说道：

    「……我是因为不想交女朋友却很受欢迎，让人伤透脑筋。」

    「国吉，你又在讲这种会拉仇恨的话。」

    旁边的帅哥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旁边又有位帅哥开口：

    「不过我懂，嘉蕾娜女王绝对不会跟我们之中的任何人交往，就算在台上要演很多场吻戏，下戏后她就会完全恢复成女王模式，和我们划清界线，这点挺不错的。」

    「演戏时她会真的亲下去就是了。说到这个，你是第一个在台下亲过嘉蕾娜女王的人耶，吸血鬼。」

    「呃啊，对不起。」

    诗也知道乃木坂骑士在暗指他在学校餐厅强吻嘉蕾娜的那件事，立刻道歉。

    「别在意，嘉蕾娜女王不会因为那点小事受挫。那个人心灵坚强得跟钢铁一样。」

    「把对自己不利的事当没发生过也很有她的风格。」

    其实是诗也用吸血鬼的力量消除了嘉蕾娜对那个吻的记忆。

    「她还说过『我不能属于任何人。那就是首席明星的宿命』。」

    「好中二。」

    「嗯，超中二。」

    「不过嘉蕾娜女王就是这点好。」

    「没人比她更适合『大家的』这个词。河鼓二王子的粉丝也很狂热，她们看王子的公演时，会产生恋爱的错觉。但应该没有男生是想和嘉蕾娜女王交往才当她粉丝的。」

    「是啊，大家都只是喜欢她亮眼的演出，眼睛离不开嘉蕾娜女王身上。」

    乃木坂骑士再度感慨地点头。

    结果他们全是嘉蕾娜的粉丝。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能一边吐槽嘉蕾娜，一边乐于「饰演」她忠实的亲卫队。这一定就是他们的「社团活动」。

    诗也对乃木坂骑士的印象彻底改变，与此同时，他对嘉蕾娜的感觉也产生了一些变化。

    大大的夕阳沉入从外面楼梯口看见的地平线下，笼罩校舍的空气也逐渐染上夜色。

    「噢，嘉蕾娜女王出来了。」

    其中一人从扶手往下瞄。

    「你们几个，准备迎接女王啰。」

    乃木坂骑士放松的表情迅速转为冷静忠实的亲卫队，一同迎接嘉蕾娜。

    诗也也急著跳下楼梯，冲到嘉蕾娜身边。

    「乃木坂学姊，绫音姊呢？」

    「谁知道？她好像哭了，但这与我无关。」

    嘉蕾娜甩了一下散发蔷薇香气的秀发，态度冷漠。

    （你对无精打采的人不是会很温柔吗！）

    诗也说了句「不好意思！」跑向练习场，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一定是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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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六章 你在黑暗中露出一抹凄凉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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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音穿著运动服，坐在用来跟诗也单独练习的空教室角落。

    窗帘拉著，窗外天色已暗。教室里没有开灯，一片黑漆漆的。

    之前就放在这间教室的大量纸箱上，今天又多了电脑萤幕和硬碟，乱七八糟堆成一座小山。学校刚好把电脑设备大量换新，这些东西便暂时堆在这间教室，等回收公司来处理。

    本来就没什么多余空间的教室，现在变得更加狭窄，有如大型垃圾的堆积场。可是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她哭的绫音来说，这样刚刚好。

    绫音缩起高大身躯，屈身坐在杂七杂八的器材间，哭著吹气球。

    她想起嘉蕾娜在地下练习场对她说的那番话。

    ──我之所以看不起你，不是因为你一直在烦恼私事，而是把自己的问题反映在演技上，让队员看到这么软弱的自己。

    绫音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嘉蕾娜俯视她的眼神以及对她说的话，都没有半分同情。

    美丽双眸中燃烧著对不争气的主演的怒火。

    ──立刻给我去写退社信。你没资格担任轩辕十四的主演。

    嘉蕾娜离开后，绫音噙著泪水，摇摇晃晃走到这里。

    她泪流不止，觉得自己好窝囊、好丢脸，头哭得好痛。

    （当上轩辕十四的主演时，我还立志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因为我是队上的主演，发生什么事都要面带笑容，引导大家。）

    然而，不管是在戏中还是现实生活中，她都没办法再演下去。

    脸颊僵硬，笑不出来。

    声音打颤，缺乏自信。

    她无法成为赛姬，也无法继续当「治愈圣女」。

    （嘉蕾娜学姊说得对。我没资格当主演，也没资格当诗也的搭档。）

    诗也是因为绫音的情感太沉重，才想与她保持距离，所以她不想再让诗也觉得有负担，便告诉他无论他跟谁接吻，自己都不会吃醋。

    ──……因为……那是在演戏嘛。

    ──我跟你……在公演和练习的时候……也会接吻不是吗……跟那是一样的。

    （才不一样！）

    和诗也的吻全都是特别的。

    至少对绫音来说。

    可是，诗也并不这么认为。

    她必须接受事实，表现得像诗也的学姊，却没办法照之前那样「演戏」。

    绫音对诗也说「因为那是在演戏嘛」的时候，声音抖到听不清楚她在讲什么。

    （为了跟诗也在一起，我之前才想过要变强……却变得越来越懦弱。越来越没用。）

    如此脆弱的心，竟然还想要支撑诗也。竟然还想与那名红眸少女竞争。

    胜负一开始就定了。

    不只被诗也甩掉，连那么珍视的、身为轩辕十四主演的骄傲都失去了。

    （好丢脸。真想消失不见。）

    堆在纸箱和器材间的气球越来越多，绫音明明该回家煮晚餐，脚却使不出力气。

    吹太大的气球「砰！」一声破掉。

    绫音觉得自己彷佛也是等著被处理的大型垃圾。

    她把脸深深埋进腿间，身体缩得小小的，痛苦地啜泣。

    这时，她听见有人打开教室的门，接著是呼唤她的声音。

    「绫音姊。」

    （诗也！）

    她吓得心脏都快停了。

    门口出现一个高大人影。

    诗也明明去追市子了，应该是等绫音等到现在，跑过来找她吧。

    绫音屏住气息，缩起脖子躲在电脑萤幕后面。

    「绫音姊，你在这对不对？」

    诗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每次听见他的声音，都令绫音心痛不已。

    「呃，开关是在──」

    「不要开灯……！」

    她感觉到诗也在摸墙壁找开关，用带著哭腔的声音哀求。

    「求求你……不要开灯。我不想……被你看见……」

    诗也来找自己，比起高兴，绫音更觉得恐惧。

    不能让诗也看到这张懦弱又滑稽、哭得面目全非的脸。真希望他快点放弃，离开这里。

    「……知道了。我不会做绫音姊不喜欢的事。我们就这样说话吧。」

    诗也轻声说道，语气听起来有点悲哀。

    他静静走近，绫音又吓了一跳。

    诗也在堆积成山的器材间，艰困地前进。

    「怎么突然多这么多东西，好窄喔。唔喔……这个轻飘飘的是气球吗？吓我一跳。」

    他停下脚步，一下举起手，一下又放下来，不久后背对绫音，坐在离她有一点距离的地方。

    他们在黑暗中背对背，沉默不语，彷佛在提心吊胆感受对方的存在。

    「……要先说什么呢？」

    诗也低声询问。

    绫音胸口紧紧揪起。

    「绫音姊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就算有，她也说不出口。

    她不想再给诗也添麻烦。

    「绫音姊。」

    诗也用成熟──忧伤的声音呼唤她，令绫音全身发疼。

    她心想「诗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话变得跟大人一样的？」从喉间挤出声音。

    「对……对不起，我没办法好好演戏……」

    她虚弱地呢喃，话一出口，泪水就再度夺眶而出。在现实中也好，在剧中也罢，绫音都是个演技差劲的演员。

    诗也声音中的悲伤色彩也越来越浓。

    「不会的。对我来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开始，绫音姊就是个厉害的演员。现在也是。」

    每一字每一句，都蕴含诗也的心意。

    绫音的心逐渐被这句话的温暖融化。

    「可、可是──」

    「我们来演演看吧。就在这里。演艾洛斯和赛姬。」

    诗也对犹豫不决的绫音，轻声念出艾洛斯的台词。

    藏在黑暗之中，每天晚上到赛姬的寝室给予她温暖拥抱及爱的告白，不见其人也不知其名的丈夫──

    『温柔的赛姬。我可爱的妻子。我虽然能让人坠入爱河，却从未爱过任何人，如今我竟然觉得一名少女如此惹人怜爱。我感到焦躁，心中却又充满对你的疼惜，这份心情是多么甜蜜啊。』

    热情甜蜜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诗也语气真的很温柔。正因为看不见他的脸，听起来才特别有感情。宛如初恋少年的专情，紧紧揪住绫音的心。

    不过，那只是艾洛斯的台词，并非诗也要对她说的话。思及此，绫音就又沮丧起来。

    『我也是……亲爱的。』

    缺乏自信的微弱声音自唇间传出。

    赛姬感受到艾洛斯对她的爱，高兴得不能自已，这一幕应该要欢喜又娇羞地回答才对。

    『真的吗？你也渴望著我，跟我无法自拔地想要疼爱你一样？我心爱的赛姬啊。』

    诗也演的艾洛斯明明如此深爱赛姬，想要知道赛姬的心意。

    『……是的。第一次见到您时，您拍著翅膀前来……当时我十分害怕。被送来当祭品的我，会不会直接被您吃进肚子？我怕得全身发抖……不过，如今我知道您有颗善良的心，一点都不害怕。我认为您比在众神之中最为强大、美丽的爱神艾洛斯大人……还要更有魅力。』

    赛姬的态度卑微得像在迎合艾洛斯。

    她一点都不相信艾洛斯的心意。

    『哈哈，是吗，我比艾洛斯还要有魅力啊。哈哈哈，你真的很擅长逗我开心。』

    『亲爱的……请让我这辈子都、待在您身边……』

    绫音的声音哽在喉间。

    「还是不行。我念的台词，太没感情了……」

    「没关系。只有我在听。」

    「对不起……」

    她就是不想被诗也听到。

    绫音用力握起放在膝上的手，诗也温柔地对她说：

    「欸，绫音姊。你之前教过我，念台词时要先揣摩那个角色的心情对吧？被艾洛斯爱著的赛姬，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想……她应该很幸福吧。不过……同时也相当不安。」

    没错，在艾洛斯强烈的爱的守护下，赛姬一定十分幸福──却又不安。

    尽管丈夫会给予她热情温柔的爱，他绝对不会让她看见自己真正的模样。幸福的日子不知道可以持续多久。

    说不定她一觉醒来，就会失去一切。

    跟绫音一样──脑中不断闪现那名红眸少女的身影，诗也好像要跟她一同前往远方，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

    听到绫音的回答，诗也平静说道：

    「艾洛斯也一样。」

    「咦？」

    「艾洛斯也怕赛姬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分，担心到快疯了。」

    诗也的声音微弱不安。

    「……因为要是真正的模样被看到，他就不能再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绫音心头抽痛了一下。语气成熟的诗也，好像变回了以前有点软弱的诗也。

    她怯生生地问：

    「如果赛姬不去好奇艾洛斯真正的模样……他们……是不是就能永远在一起？」

    绫音一直很后悔，假如她没有因为被雫挑衅，插手去管诗也的私事，诗也是不是就不会跟她划清界线？

    然而，诗也又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认为不会。我想，艾洛斯最后还是会回天上去吧。」

    绫音顿时觉得全身发凉。

    「为什么……」

    「因为一直隐瞒喜欢的人，迟早会受不了。

    『爱情不能与怀疑同在』这句话，大概也能用在艾洛斯身上……艾洛斯知道赛姬总有一天会毁约。因为要人遵守那种誓言才是强人所难……那个誓言就像订来让人违背的。所以赛姬违背誓言时，艾洛斯虽然难过，是不是也有点松一口气呢……」

    他知道离别之时迟早会来临，害怕迎接那个时刻。

    因此艾洛斯痛苦不堪……倘若赛姬毁约时，艾洛斯才好不容易从痛苦中解放的话……

    绫音有点呼吸困难。

    「那，赛姬追他追到天界，艾洛斯会感到困扰吗？」

    她下意识探出身子，战战兢兢地问。

    诗也也不知何时将身体转向绫音。

    他的表情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不过，绫音有种他在盯著自己的脸看的感觉。

    「赛姬跑到天界见他，艾洛斯不高兴吗？」

    我想要成为诗也的力量，对诗也来说是多管闲事吗？

    即使看不清脸，绫音也知道诗也此时非常痛苦，因为他紧握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我……」

    绫音屏息倾听诗也的声音，然后猛然惊觉。

    （诗也这么痛苦，我怎么还问他这种问题？）

    简直像逼问分手理由的缠人前女友。

    「对不起！我这种个性让人觉得很烦很有压力对不对？我一定在不知不觉间给你添了许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绫音过于慌张，完全变成是在讲自己，而不是讨论赛姬的心情。她发现这件事后，脸颊越来越烫，尴尬得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不是的。绫音姊救了我。」

    这时，严肃声音传入耳中。

    「在我遇到许多变化，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整个人变得畏畏缩缩时，是你向我伸出援手。」

    绫音第一次见到诗也时，他比绫音还要高大，面貌精悍，看起来却像在害怕什么、因其受苦的样子，整天垮著脸驻足不前。

    「当你说要杀了我的时候，我高兴到喜极而泣。教我演戏的人也是你。你不只救了我，还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对我来说，你真的是很重要的人。」

    诗也每一句话都蕴含热情与辛酸，语气诚恳，绫音差点被这番话吞没。

    他大声吶喊：

    「我想一直当绫音姊的搭档！想跟绫音姊一起站在舞台上！」

    空气为之撼动。

    这声吶喊彷佛发自诗也的灵魂。她震惊，她动摇，她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她担心诗也。

    （诗也为什么这么痛苦、这么悲伤？）

    如同知道两人必然分离的艾洛斯──

    绫音胸口疼痛难耐，靠近诗也。

    「对不起，别再说了。」

    在她的指尖碰到诗也脖子的瞬间，诗也似乎动了一下。她就这样把诗也的头搂近，轻声呢喃。

    别再难过了。够了，已经够了。

    比起不想被诗也讨厌、不希望诗也对自己感到厌烦，她只是想守护眼前痛苦的诗也，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般抱紧他。

    诗也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散发参杂些许汗水味的清爽发蜡味。

    （就算诗也是属于那孩子的也没关系。）

    我想帮助现在这么痛苦的诗也。

    在绫音内心被平静柔和的心情填满时──

    诗也发出动物般的低鸣。

    空气中开始弥漫不祥气息，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绫音胸口附近──从诗也唇间传出。

    诗也咬紧牙关，彷佛在承受某种剧痛，低沉呻吟不断从齿缝传出。

    （什么？诗也怎么了？）

    绫音凑过去看诗也的脸，却忽然被他推开。

    不是轻轻推开，而是粗暴地推走，没有多余心力控制力道，和平常的诗也截然不同。

    绫音背部撞到纸箱，堆在上面的电脑萤幕晃了一下。

    发生这种异常状况，比起惊讶，更多的是恐惧，使她喉咙缩紧。

    「唔──绫音姊，快逃。」

    诗也呻吟著说。

    他用一只手用力抱住身体，限制自己的行动，另一只手则遮著脸。红光自指缝间透出。

    「可、可是，诗也──」

    绫音混乱到心脏快要跳出来，想起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诗也在保健室突然开始舔绫音膝盖流的血，把她压在床上──

    那个时候，诗也的眼睛整只是红的。然后他拿起剪刀，刺向自己的手臂──！

    「请你离开……！快一点！」

    绫音拚命抓住诗也。

    一想到他可能会像那时一样，伤害自己的身体，绫音就忍不住跑向诗也身边，而非门外。诗也吓得全身用力一颤。

    「绫音姊……！」

    他用悲痛声音呼唤绫音的名字。

    「别担心，没事的。」

    绫音紧紧抓住诗也的运动服，反覆告诉他。

    她清楚看见诗也眼睛变成鲜红色，在黑暗中闪烁红光，炙热的吐息吹在脖子上，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一刻，绫音又被诗也推开，差点踩到地上的气球，脚下失去平衡。

    可是！绫音觉得要是现在丢下诗也逃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便伸手想要抱住诗也。

    这时，她的肩膀撞到堆积成山的器材。

    堆得乱七八糟的器材发出「喀啷！」一声，朝绫音身上掉下来。

    除此之外，旁边看起来很重的硬碟山也崩落了。

    「啊！」

    绫音在闭上眼睛的瞬间，被搂进带著汗水味的强健胸膛中，失去平衡跪到地上。

    大量萤幕和硬碟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掉下来应声而破，碎片四散。

    绫音吹的气球也接连爆炸，爆炸声和诗也含糊不清的闷哼声混在一起。诗也把绫音紧紧抱在怀中，覆在她身上用全身保护她，避免掉下来的东西砸到绫音。

    那些沉甸甸的器材全都直接砸在诗也身上，绫音听著诗也痛苦的呻吟，以及器材掉落的巨大声响，害怕得心脏快要迸裂。

    （神啊，请您救救诗也。求求您！求求您！）

    等到教室终于恢复平静，绫音不安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定睛一看。放在纸箱上的器材几乎全掉下来了。

    「……诗也。」

    诗也仍然紧紧抱著绫音。

    绫音呼唤他，诗也却没有回应。他一动也不动。

    「诗也！诗也！」

    背脊窜起一股凉意，绫音挣扎著试图从诗也身下钻出来时，诗也呻吟一声，手撑在地上坐了起来。

    萤幕和硬碟从保护绫音的厚实背部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诗也右手无力垂下，从头部流下来的鲜血染红他一半的脸。运动服的肩膀部分也在刚才沾上黏稠血液。必须尽快处理伤口。

    绫音伸手去碰诗也的太阳穴，大吃一惊。

    （没有受伤？）

    她拨开被血濡湿的柔软发丝，寻找伤口。没有！一点伤都没有！

    （怎么会──）

    绫音用颤抖不已的手拉开窗帘。

    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照亮诗也的全身。

    诗也看著绫音，面色平静。

    他的脸、肩膀、胸口都血淋淋的。

    然而，刚刚脱臼的手臂已经恢复原状，晃都不晃一下。

    诗也在保健室袭击绫音，拿剪刀刺自己手的隔天──绫音看到诗也上场参加篮球社和外校的比赛，疯狂得分，手上并没有伤痕。

    那伤不可能这么快痊愈。绫音选择把那天发生的事，硬塞进记忆的角落。

    不过，现在这个状况比当时还异常，异常到没有理由可以解释。

    那么多东西掉下来砸到身体，流了这么多血，却找不到任何伤口。

    彷佛所有伤口在短短一瞬间就完全愈合。

    绫音听著自己激烈的心跳声，紧张地开口询问：

    「诗也……为什么，你没有受伤？」

    诗也沐浴在皎洁月光之下，露出至今以来最成熟──最平淡的笑容。

    插图011

    然后冷静告诉绫音。

    「#因为我是吸血鬼#。」

    绫音停止呼吸。

    （诗也是……吸血鬼。）

    为何他那么不想饰演德古拉伯爵？

    为何他要去舔绫音膝盖流的血，沉浸其中？

    为何他无法克制不去和不特定女性接吻？为何他说自己不正常？

    「……我就算身体受伤，也会马上痊愈。不管是骨头碎掉还是肉烂掉，都不会有事。我的身体会一直维持这个样子，永远死不了。」

    ──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以及，为何诗也在绫音这么问他时，哭著如此回答。

    ──我害怕的是，世界──世界灭亡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只有我，永远看不到尽头──

    全部都是因为诗也是──

    ──想啊……可是，结束不了。也死不了。没错，我死不了！

    因为诗也是吸血鬼。

    诗也捡起地上碎掉的塑胶，用尖端划破自己的脸。

    「！」

    脸颊上的伤口在绫音面前逐渐愈合。

    那就是无可置疑的证据。

    诗也带著温柔目光说道：

    「对不起，绫音姊，今天没办法送你回家了。不过，你救了变成吸血鬼的我，真的是事实。」

    他走向窗边。

    然后毫不在意这里是三楼的教室，从窗户轻轻一跃。

    绫音只是站在原地瞪大眼睛，没能去追诗也，也没能叫住他。

    ◇　　◇　　◇

    诗也降落在乾燥的草地上，在银白月光的照耀下走向脚踏车停车场。

    运动服变得破破烂烂，头发乱七八糟，全身上下都沾满血迹。诗也慢步前行，低声笑著。

    「哈哈……说出来了。」

    绫音姊吓到了吧。这也是当然的……

    想起绫音温和的面容失去血色，睁大眼睛愣在原地，诗也就觉得心痛。

    可是，拂过脸颊的风清爽宜人，月光透明澄澈。

    他抬头看著月亮，眨眨眼睛。

    泪水模糊视线，诗也开朗地喃喃自语：

    「啊──又要转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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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七章 心追求爱，爱渴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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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上。

    为了整理昨天还没收拾就回家的空教室，诗也比平常还要早到学校。

    「咦？」

    然而，打开门却看不见半点血迹。

    坏掉的硬碟和萤幕，都跟四散的碎片一起堆在角落。

    （是学校的人发现，帮忙整理好的吗……这样会不会跟久久泽那时候一样，被当成小混混在学校闹事啊……）

    诗也还有想到另一个可能，不过──

    （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

    （绫音姊再怎么爱帮人，亲眼看到那么恐怖的画面，怎么可能有心力去整理，她应该怕到连我都不敢靠近了吧。）

    这样就好。

    他就是为此割伤脸给绫音看的。

    不做到那个地步，就无法远离绫音。

    想到自己都把她撞开了，绫音却依然紧抓著他，诗也胸口又觉得有点疼痛。

    这时，他看到绫音站在他的教室前。

    （绫音姊……）

    诗也停下脚步。

    绫音低著头，表情紧张到不行。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肩膀缩得小小的。虽然没戴眼镜，两眼却布满血丝，气色也不太好。

    绫音战战兢兢抬起头，和诗也四目相交。

    她肩膀一颤，移开目光，嘴唇犹豫不决地开阖……接著困扰地垂下视线，似乎是发不出声音。

    （啊啊，果然……）

    在诗也快要心灰意冷时，绫音抬头看著诗也。

    「早、早安……诗也。」

    因紧张而拔尖的声音，轻轻传入诗也耳中。

    「昨天──谢谢你救了我。」

    乌溜溜的眼睛不安地看著诗也。

    诗也愣在原地。

    （绫音姊……跟我打招呼。）

    她明明知道我是吸血鬼。

    证据就是绫音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僵硬。在早晨无人的走廊上和诗也两人独处，她一直很紧张，目光游移不定。

    艮侯女比。

    她仍然踏出右脚。

    接著是左脚。

    然后再踏出右脚。

    「……」

    绫音盯著诗也，一步步走近。

    彷佛在靠近一只危险的大狗，屏住气息，绷紧肩膀，慢慢拉近距离。

    每踏出一步，绫音的脸就会抽动一下。她努力迈出步伐。

    柔顺黑发在肩下轻轻晃动。

    诗也也屏息看著她，心脏都快从嘴巴跳出来了。

    这时，绫音跌了一跤。

    「！」

    她不小心绊到，身体倾向前方。

    诗也连忙伸出手。

    绫音自己站稳脚步，挺直背脊。

    抬起头时，她看到诗也对自己伸出手，略显惊讶。诗也也错失把手缩回去的时机，不知所措。

    然而，这个时候，绫音一直紧抿著的嘴唇微微扬起，僵硬的脸颊放松下来。

    她抬头看著诗也，轻笑出声。宛如温暖春阳的笑容，在绫音脸上绽放。

    诗也心头一紧。

    看到绫音的笑容，诗也也跟著扯出僵硬腼腆的笑，收回停把半空中的手。

    绫音走到诗也面前，拿出一个扁扁的纸袋，用双手递给他。

    「这给你，虽然晚了一些。」

    诗也犹豫著接过纸袋，确认内容物──是手制的剧本套。

    心脏又跳了一大下。

    每次收到新剧本，绫音都会帮他跟自己做成对的剧本套。

    诗也把它拿出来，低头目不转睛地看著，蓝色纸上贴著好几根小小的白色羽毛，拼成一只翅膀。

    「我的是这个。」

    她拿出樱花色剧本套给诗也看。上面贴著透明玻璃纸，散发蛋白石般的虹色光泽，看起来像蝴蝶翅膀。

    白色翅膀和蝴蝶翅膀都只有一只。

    「诗也，把你的书套跟我的合在一起看看。」

    绫音把剧本套的边缘对著诗也，诗也也将蓝色剧本套的边缘凑近绫音的剧本套。

    两者一合在一起，白色羽翼与虹色蝶翅就合而为一，彷佛变成一对翅膀。

    绫音拿著剧本套，诚恳地望向诗也。

    「我也跟你一样。想跟你一起站在台上。不是跟你一起就不行。」

    那是昨天诗也在黑暗中对绫音吶喊的话语。

    是诗也最强烈的愿望。

    ──我想一直当绫音姊的搭档！想跟绫音姊一起站在舞台上！

    当时奋不顾身的心情重现心头，令他胸口发热。

    绫音拿著蝴蝶书套的手微微颤抖。她一定还会怕诗也。

    她不知道该如何跟诗也这个吸血鬼相处，困惑得想要转身就逃。

    不过她没有逃，她来见诗也了。

    绫音目光真挚，看著诗也说：

    「你愿意之后也继续当我的搭档吗？」

    搭档。

    这样就够了。不能奢求更多。

    诗也向绫音坦承自己是吸血鬼时，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和绫音一起演戏。比起说不定得转学，比起再也见不到绫音，不能在台上与绫音心灵相交，更让诗也心痛。

    诗也有种见到奇迹的感觉，回答：

    「……是。」

    绫音扬起嘴角，展露笑容，从紧张状态下解放出来，纤细肩膀逐渐放松。

    「太好了。」

    她用甜美温柔到令诗也想哭的声音轻声呢喃后，表情忽然又变得惶恐不安，像在说悄悄话般压低音量。

    「诗、诗也，跟你说唷。我们用来练习的那间教室，我先收拾过了，不过……不是有很多东西坏掉了吗？所以……那个，一起去向老师道歉吧。」

    ◇　　◇　　◇

    之后，两人一起去教职员办公室跟老师再三道歉。到了放学后。

    『我心爱的丈夫。我碰到的这个如绒毛般柔软、如绢丝般光滑的东西是什么呢？不能让我点一盏小灯看看吗？』

    『那是我背上的鬃毛。柔弱的你看到八成会吓得发抖，对我心生恐惧。』

    『不会的。』

    『就是会。你绝对不可以看我。美丽的赛姬啊，若你想继续当我最爱的、最珍视的人，就不要忘记当初的誓言。』

    『啊啊，那是当然的。不去看您散发芬芳、光滑如女性的发丝，不去看您柔软的脸颊，不去看您炙热的胸膛。您的赛姬必将遵守诺言。』

    练习时。

    绫音害羞地抚摸诗也的头发，手指滑过他的脸颊，将脸靠在他怀中，动作清纯得如一名端庄贤淑的少女，轩辕十四的社员们看得叹息出声。

    「『治愈圣女』复活啰。」

    「这么性感可爱是怎样！我明明是女的却有点小鹿乱撞。『魔性圣女』也同时复活啦。」

    「诗也也毫不逊色，性感又悲情。他们练习就这么闪这么性感，正式演出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带著乃木坂骑士的嘉蕾娜也目不转睛，看著绫音和诗也演戏，嘴角扬起自信微笑。

    「终于变得像样点了。就算赢过畏畏缩缩的绫音同学，观众们也只会觉得是因为她状况不好，身为海星戏剧社的女王，我的自尊不允许这种事发生。要赢就是要赢过全盛时期的她。」

    绫音彷佛破蛹而出，羽化成蝶，演技一天比一天耀眼，这时，市子发了更动后的剧本。

    「我改了一部分的设定。」

    她镇定地扔出这句话，社员们则一团混乱。

    「咦咦！离公演只剩五天耶？」

    「至少先讲一声嘛。市子女士每次都这么突然！」

    「别跟我说连布景都要改喔。」

    「小道具呢？」

    「要我们现在开始重背台词？市子女士是魔鬼啊！」

    众人连连哀号。

    只有嘉蕾娜看起来很高兴。

    「哎呀，你愿意答应我的要求修改剧本啦。市子同学终于明白什么样的剧本适合我这个『美丽的蔷薇女王』了。」

    她开始翻阅新剧本，脸色却一下子严肃起来，双唇紧抿，一语不发。

    诗也跟绫音也翻开新剧本。

    两人都睁大眼睛。

    「呃，这是……」

    「市子小姐真是的……」

    嘉蕾娜竖起眉毛，瞪著市子，然后忽然斗志满满地说：

    「你这人真令人火大。这样正合我意。我是不会输的。」

    ◇　　◇　　◇

    圣诞公演将近，学生们因恋人间的节日即将到来而兴奋不已。

    诗也身边也有人在讨论圣诞夜要去哪里、礼物要送什么、要不要约单恋对象约会试试看。

    暗恋篮球社的梶的偲则十分沮丧。

    「梶圣诞夜好像要去看轩辕十四的公演。」

    偲担任主演的河鼓二队，同一天也会举办公演。

    「不过我们演的是《蒙面侠苏洛》就是了。我当然是演神秘剑客苏洛。保护女主角，勇猛地挥剑铲奸除恶。怎么能让喜欢的男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呢。哈哈……哈哈哈哈…………」

    她露出空虚的笑。

    诗也提议：

    「不然约他公演结束后见个面看看？梶学长说他没有女朋友喔。」

    「我、我怎么可能问得出口！再说，就算梶没女朋友，他有加入春科同学的粉丝俱乐部，圣诞夜应该会想跟春科同学那种胸部大的治愈系女生共度……和我这种飞机场男人婆过……会被当成同志情侣，梶太可怜了。」

    惊慌失措过后，偲红著脸嘟囔道：

    「不、不过……如果只是送个礼物，应该可以掰个理由出来……」

    诗也面带微笑看著偲，心想「偲学姊明明很可爱，很有女孩子味啊」，脑中浮现绫音的面容。

    （礼物吗……）

    圣诞夜前天晚上。

    绫音在充满手作娃娃和抱枕的房间，凝视系缎带的包装。

    （买下来了……）

    ◇　　◇　　◇

    到了圣诞夜。圣诞公演当天。

    「这套衣服太露了吧？穿起来凉飕飕的。」

    艾洛斯暴露过头的服装，令诗也羞得面红耳赤。

    轻飘飘的薄布只能从腰部盖到臀部，肩膀以下的手臂裸露出来，鞋子是绑绳凉鞋。

    每走一步布就会晃动，好像可以看见底下的肌肤。尽管有穿安全裤，诗也仍然很担心。除此之外，头上还戴著金环，背上有对金翅膀，手拿金色的弓及箭矢。

    负责制作服装的学姊说：

    「可能会有点重，要忍耐唷。」

    「啊──这倒无所谓。这个轻飘飘的果然还是有点……」

    他又低头看了下腰，皱起眉头。

    希腊人都穿这么少啊？这布轻轻拉一下就会松开，瞬间全裸耶。

    绫音身穿下襬偏长的白色希腊风服装，站在侧台在手心写字吞下去。

    由于这套衣服有点古代巫女的风格，她抬起头，雪白喉头吞咽时的动作，看起来如同一场神圣的仪式，诗也看得出神。

    他走过去和绫音搭话。

    「你写了『章鱼』吗？真难得，绫音姊竟然会紧张。」

    绫音看著诗也，嘴角扬起微笑。

    「对呀。今天我紧张得跟第一次上台一样。虽然当时只有一句台词……今天会有很多章鱼出现，我要多写一些才行。」

    讲到最后，她抖了一下。

    即使是道具，绫音还是很怕被章鱼攻击。

    （那一幕对绫音姊来说，比一群僵尸袭来还要可怕。市子女士明明知道还安排这种剧情，真是个虐待狂。）

    看到绫音抱住自己的身躯抿唇颤抖，连诗也都心头一紧，想要握住她左手的无名指，让她放松下来──

    「……」

    伸出来的手停在空中。

    带著轻松的心情握她手指，应该是可以的吧。

    学弟也有资格这么做。

    之前诗也也握过绫音左手的无名指。绫音也握过诗也的。

    ──没事的……

    绫音的声音在诗也脑中回荡，留下甜蜜痛楚。

    绫音似乎也发现诗也在犹豫该不该握住她的手指。

    她看了下诗也静止不动的手，望向他的脸。

    一跟绫音困惑的眼神对上，诗也急忙举起手，露出阳光笑容。

    「别担心！有我在。」

    「诗也真可靠。要从章鱼的魔爪下拯救我唷。」

    绫音也笑了出来，用明朗声音回应，然后留下一句「那台上见」，转身离开。

    诗也从帘幕缝隙间偷看观众席。他的同学似鸟和针生都在，梶则跟篮球社社员坐在一起。

    凪乃跟理歌也在。

    不晓得是不是巧合，凪乃坐在理歌斜前方，转头跟理歌说话，理歌不悦地鼓起脸颊。

    （啊啊，久久泽又在逗绫音姊的妹妹。）

    真伤脑筋。

    这时，他发现雫来了。

    雫坐在椅子上，面色冷淡，今天她也穿著陌生的学校制服，微微卷起的白金色发丝包覆住纤细身躯。

    这场公演，诗也也有帮雫准备门票。可是雫一直没出现，他没办法交给她。

    今天早上，他打开放门票的抽屉一看，发现票不见了。也许是雫自己跑进来拿走的。

    上次跟雫见面，是在校内追逐的那一天。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看到当时断断续续看见的画面，也没听过当时听见的男声。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诗也至今仍然一头雾水，也搞不懂雫的心思。

    不知道雫在树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时，脑袋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雫突然消失不见的原因。

    假如他抓得住雫，雫就不会再騒扰绫音的约定也不了了之。

    她说不定又会去找绫音。

    诗也一想就觉得头痛。得找个机会和雫好好谈谈，跟她说清楚。

    （还要跟雫说我告诉绫音姊我是吸血鬼了……）

    ◇　　◇　　◇

    不久后，开演铃声响起。

    第一幕从众神居所──奥林帕斯山上的阿芙萝黛蒂家开始。

    嘉蕾娜手扠在纤纤柳腰上，在众多美男崇拜者的包围下优雅前行，骄傲地展现魅力。

    『我是从海中的泡沫诞生的美神──阿芙萝黛蒂！牧羊人帕里斯在全能之神宙斯大人的任命下，负责选出奥林帕斯最美丽的女神，他选择的不是赫拉和雅典娜，而是选择我，将金苹果献给了我。』

    彷佛带著蔷薇香气的悦耳声音响彻礼堂，透过墙壁反射，绽放眩目光芒。

    嘉蕾娜光是站在舞台上说话，就表现出压倒性的华丽丰采。观众还没完全理解台词内容，就被嘉蕾娜拽进故事的世界，被不断从她口中说出的七彩台词玩弄于股掌之间。

    『哎唷，发生什么事！我在帕福斯、克尼多斯和基西拉的神殿，为何变得如此冷清！我的天──！祭坛上都是灰尘！我美丽的雕像连个花冠都没有！跟废墟一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嘉蕾娜夸张地做出竖耳倾听的动作。人界的居民们从舞台旁边走出，开始称赞赛姬的美貌。

    『提到国王陛下的三女儿赛姬公主有多美，那可是连美神阿芙萝黛蒂大人都相形见绌呢。』

    『是啊，听说大家最近都不去祭祀阿芙萝黛蒂大人，而是将供品献给赛姬公主。好像还会在赛姬公主要经过的地方洒花欢迎她。』

    『比起看都没看过的阿芙萝黛蒂大人，亲眼见证过她是个大美女的赛姬公主当然更好啰。』

    嘉蕾娜气得全身发抖。这个动作也做得很大，十分滑稽。这喜剧性的演出，令人万万想不到她在练习中曾经怒骂「这样美神的威严全没了！」诗也不禁心生佩服。

    她演的比练习时还要好上数倍。观众们都被嘉蕾娜的举动逗得咯咯笑。

    『区区一个人类小姑娘，竟敢玷污我这个美神的荣光！不可原谅！得尽快惩罚她。艾洛斯！艾洛斯在哪里！』

    （该我出场了！）

    『是是是，母亲，请问您有何贵干？』

    诗也一登上舞台，台下观众就哄堂大笑。

    「吸血鬼长翅膀了耶。」

    「讨厌，原田同学好可爱！不过也好帅！」

    「#裙子#好像快走光了！」

    （啊──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一幕是走搞笑路线，就是要让观众笑。）

    他故意大步向前，让裤子的布飘起来。

    女性观众见状，立刻兴奋得「哇啊──！」尖叫。当然，这么做时必须营造出若隐若现的效果，不能让观众真的看见底下。

    市子之前告诉他『要是观众瞄到你下面有穿安全裤，会兴致全失喔』。

    这个分寸实在不好拿捏。

    然而，艾洛斯是性格奔放、喜欢恶作剧的捣蛋鬼，因此诗也也用大胆的动作尽量掀高裤子。他每踏出一步，女性观众就会尖叫出声。

    嘉蕾娜把诗也搂进怀中，让他坐在大腿上，亲吻他的额头，这次换成男性观众兴奋起来。

    「喔喔！吻戏要来了吗！」

    「那个超激烈的吻！」

    「赞啦，快上！」

    『我引以为傲的孩子艾洛斯啊，只要被你射出的爱之箭射中，是人是神都会立即坠入爱河，连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嘉蕾娜用甜美声音念出台词，接著在诗也的脸颊落下一吻。

    接著是另一边的脸颊。

    她把嘴唇凑近到快要碰到诗也的唇，想不到这次是亲在鼻头上。

    观众们屏住气息，然后又吁出一口气，随嘉蕾娜的动作探出身子。

    所有人都移不开目光，好奇嘉蕾娜和诗也什么时候会表演跟那段影片一样的热吻。

    （该不会这也在她的计画之中，故意让观众迫不及待？连我都因为不知道她会不会亲到嘴巴，紧张到不行。）

    那个超热情的吻，只在练习中做过那么一次。

    可是以嘉蕾娜的个性，正式演出时绝对会找时机故技重施。到时得忍住才行，以免被吸血冲动冲昏头。

    （是说，我好像已经有点受不了了耶？）

    每当湿润嘴唇轻啄诗也的脸颊和额头，发出「啾」的吸吮声，蔷薇芳香都会掠过鼻尖。

    这令诗也焦躁难耐、坐立不安，渴望更深的吻。想要用力回抱嘉蕾娜，夺走她的红唇及精气。

    （加油啊，我。）

    诗也融入艾洛斯这个角色，一脸不耐地说：

    『母亲，在这么近的距离一看，我发现您脸上有皱纹。』

    『什么！』

    『脚也变成章鱼了。』

    『你说什么！』

    章鱼脚从白色长襬服装下蠕动著冒出来。

    嘉蕾娜用力推开诗也，急忙遮住章鱼脚。

    『好了！总之，快去为母亲报仇！把你的箭射向那个狂妄自大的人类女孩，让她和全世界最低劣的男人谈一段激烈无比的恋情！』

    ◇　　◇　　◇

    （好厉害，诗也跟嘉蕾娜学姊把观众逗得那么开心。）

    绫音在侧台入迷地看著两人演戏。

    嘉蕾娜和诗也念出台词时，观众都会笑出声来。

    会场气氛逐渐热络。

    （我也要加油……）

    她带著坚毅目光，拿起茶色的布盖在头上。

    ◇　　◇　　◇

    『唉。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歇斯底里，真难搞。赶快完成任务，去赛普勒斯附近逛逛吧。听说赛普勒斯的王子是个讨厌女人的美少年，让他跟人面鸟哈耳庇厄谈恋爱一定很有趣。』

    艾洛斯拿著黄金弓箭下到人间，寻找赛姬。

    『哦？那是？』

    一名女孩头上盖著黯淡的茶布，缓步前行。她戴著眼镜，好像在悠哉地欣赏风景。

    『莫非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就是赛姬？不不不，赛姬应该是绝世美女啊。』

    市子后来修改的部分就是这个设定。赛姬戴著眼镜。

    「喔喔！是眼镜版绫绫。」

    「和舞台装搭配的合技来啦！」

    观众激动不已。

    诗也歪过头，纳闷地自言自语。

    『以人类的基准来说，那就叫美女吗？可是她穿的衣服也很粗糙，感觉挺迟钝的。唔喔！』

    绫音身体往前方微微倾斜。

    『她、她绊到了。』

    然后，她低头盯著地面，突然露出和蔼微笑，匆匆蹲下来。

    『她到底在看什么──喔，蹲下来了！看蚂蚁？所以她才突然停下？因为差点踩到蚂蚁？怎、怎么了？她看蚂蚁看得好开心。』

    『呵呵，大家真勤劳。』

    『她在跟蚂蚁说话！好奇怪的人……是说那果然称不上绝世美女吧。就只是个土里土气的女孩。』

    诗也夸张地耸肩，喃喃自语。

    『肯定是情报有问题。虽然这样那女孩有点可怜，不跟母亲回报也不行，就让她爱上蚂蚁吧。总比爱上全世界最低劣的男人好。』

    诗也奸笑著把箭架在弓上。

    这时，一阵风随著「咻！」的音效吹过台上。

    『啊！』

    把绫音整个盖住的那块黯淡茶布，被风吹落在地。

    诗也慢慢放下拿著箭的手。

    同时瞪大眼睛。

    从那块茶布底下出现的，是纤细白皙的手臂，以及光滑柔嫩的颈项。她穿著隐约可以透过去看见肌肤的薄衣，身体看起来十分柔软，胸部大到快要从敞开的领口掉出来──

    『眼睛进灰尘了。』

    绫音用修长的手指拿下眼镜。

    下一瞬间，音响传出「叮叮！」的音效，以及彷佛在告知春天来临的甜美轻快旋律。

    灯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绫音从又土又不起眼的女孩，瞬间变身成耀眼的美少女，台下也传来叹息声。

    诗也拿著箭不停揉眼睛。他探出身子，重新审视眼前的美少女，目瞪口呆。

    『多么清澈的眼睛……脸颊也如飘著玫瑰花瓣的牛奶一样水嫩。她的嘴唇好像会掉出花瓣。而且……好美的身体。丰满胸部有如成熟的果实……』

    他看得太专注，黄金箭矢不小心刺到自己的手臂。

    『唔。』

    诗也皱了下眉，愣愣看著手臂上的红色爱心贴纸。

    『怎么会这样……』

    神坠入爱河了。

    ◇　　◇　　◇

    剧情从一开始的喜剧风急转直下，浮现甜美与悲情色彩。

    赛姬被当成活祭献给「连神都会畏惧的怪物」，由西风之神俄瑞斯把她带到一栋隐密的宅邸。

    饰演帅哥俄瑞斯的演员，是那个说过他对女人没兴趣却很受欢迎，令他烦恼不已的酷酷的国吉。

    赛姬住在梁柱用黄金、墙壁用白银装饰的美丽宅邸，在看不见的仆从的侍奉下，过著女王般的生活。

    每天晚上，丈夫都会到寝室找她。

    起初她很害怕不见其人也不知其名的丈夫，不过丈夫温柔的话语和拥抱，不知不觉令她也爱上了丈夫。

    设置在舞台中央的宽敞床铺上，诗也爱怜地将绫音搂入怀中，慢慢拿下她的眼镜，轻轻抚摸她柔顺的黑发。

    绫音衣衫不整，伸长腿靠在诗也身上。灯光只有照到绫音，所以观众看不清楚诗也的模样。

    『温柔的赛姬……我可爱的妻子。能使人坠入爱河，却从未爱过任何人的我，如今竟觉得一名少女如此惹人怜爱。』

    热情甜蜜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观众也跟赛姬一同为之陶醉。

    『我也是。亲爱的。』

    赛姬回应看不见身姿的丈夫，声音同样甜蜜得令人心荡神驰。

    双方的话语、呼唤对方的声音、小小的动作，满溢对对方的爱、与对方同在即为幸福的心情，以及能在这么近的地方碰触对方的喜悦。

    （练习时每次诗也讲出艾洛斯的台词，我都会心想「真正的诗也才不会对我说这种话。不管他再爱我，这都不是现实」，觉得好难过。不过现在，即使只能在舞台上当他的恋人，我还是很高兴。我很高兴能与诗也相爱，就算是演戏也好。）

    （在舞台上的话，我就可以不用掩饰对绫音姊的心意。我可以以艾洛斯的身分，对绫音姊演的赛姬大声告白。可以碰绫音姊。可以摸她头发，可以抱紧她──也可以吻她。）

    两人唇瓣交叠。

    诗也乾燥的嘴唇覆上绫音柔软的双唇，绫音甘美的吐息吹进诗也体内。

    他用舌尖轻轻舔舐，仔细品尝绫音的味道。

    不能吸太多精气害她在台上昏倒。诗也努力抑制吸血鬼的欲望，偶尔吁出一口气，吸进绫音温和的吐息。每当舌头碰到她的柔唇及贝齿，诗也都会心痒难耐。

    然而，这份心焦也带著甜蜜滋味。

    绫音在诗也怀中幸福地阖上眼。

    诗也轻轻移开嘴唇。绫音睁开眼睛，修长睫毛轻颤，爱怜、地看著诗也，刚才诗也吻过的嘴唇扬起一道弧线。

    『亲爱的，请让我这辈子都待在您身边。』

    诗也也用力回抱绫音，将春花般的香气吸满肺部，热情地告诉她。

    『只要你遵守誓言，我就永远会是你忠诚的丈夫。』

    观众也被相爱的两人迷得心荡神驰。

    「原田同学和绫绫好像真的恋人……」

    「绫绫看起来好幸福。」

    理歌噘起嘴巴，看著在台上凝视诗也，一脸陶醉、面带微笑的姊姊，用力握紧放在腿上的双手。

    凪乃面色凝重，转头瞄了理歌一眼，也跟著露出复杂表情。

    然后，白金色长发披散在纤细身躯上的红眸少女则是──

    「……」

    她面无表情凝视舞台，宛如情感缺了一角。

    ◇　　◇　　◇

    不久后，艾洛斯与赛姬的幸福生活逐渐走向崩坏。

    他们的爱明明千真万确，越是深爱对方，心里的不安就日渐加剧。

    『我的丈夫说他爱我，既然如此，为何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我想知道他真正的模样……不，不能违背誓言。我必须相信他。可是……他是不是不相信我呢？』

    （从发现雫小姐在看诗也的那一刻起，我一直很不安。因为诗也总是在对我隐瞒什么的样子……）

    『我心爱的赛姬啊，请你千万不要试图窥探我真正的容貌。若你打破这个禁忌，我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我一直很担心总有一天，绫音姊会不会发现我不是人类。要是她知道真正的我，八成会怕得离开我。）

    赛姬脸上逐渐失去笑容，艾洛斯的声音慢慢失去活力。赛姬寂寞地别过头，艾洛斯转身背对赛姬。观众们屏住呼吸，守望渐行渐远的两人。

    接著，这段关系终于走到尽头。

    赛姬受到前来探望她的两位姊姊教唆，三更半夜拿油灯照亮睡在床上的丈夫，看到他的脸孔。躺在身旁的根本不是怪物，是拥有一对美丽金翅的年轻神祇──艾洛斯。

    油灯的油滴到艾洛斯肩上，痛得他从睡梦中醒来。

    然后得知妻子背叛了他。

    『你违背誓言，听信他人丑陋的谗言，看到了我的脸。』

    『爱情不能与怀疑同在。』

    『愚蠢的赛姬啊。我给你的惩罚就是你将永远失去我。』

    绫音瞪大眼睛，脸色发青，茫然站在原地。诗也回望绫音，心痛欲裂。

    饰演赛姬的绫音，与在纸箱及器材散落一地的教室，沐浴于月光下倾听诗也告白的绫音重叠在一起，当时的痛楚重现心头。

    （啊啊……这一天终于来临。爱情不能与怀疑同在。说得没错。我一直在想绫音姊是不是迟早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因为我是吸血鬼，不是人类。永远不会老，寿命也跟人类不同，不能跟绫音姊在一起。）

    总有一天，他们必将分离。

    『求求您原谅我！不要走！』

    绫音抓住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的诗也，拚命哀求。

    （诗也说他是吸血鬼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割伤自己的脸，伤口一下就愈合──我吓了一跳。好可怕。我差点当场昏倒。当时诗也看我的眼神，也是这么痛苦。之后他就露出好悲伤的笑容，从窗户跳下去。）

    那个时候，一想到是不是再也无法跟诗也见面，绫音就有种站都站不稳的感觉。

    艾洛斯痛苦地推开哭著求他原谅的赛姬，长了对金色翅膀的背部对著她。

    灯光消失，诗也的身影隐藏在黑暗之中，翅膀拍击的声音遂渐远去。

    绫音被独自留在台上，跪倒在地，即使如此，她依然伸出手，声嘶力竭地──拚命吶喊。

    『不要走！回来啊！我爱您！』

    ◇　　◇　　◇

    嘉蕾娜站在侧台注视绫音，神情凝重。

    （刚加入轩辕十四时……戴著眼镜，用宽松的羊毛衫遮住身体，缩起过高的身子畏畏缩缩地走路，内向过头的那个孩子，如今表现出这么激烈的感情，深深吸引观众……）

    外表及个性都不起眼又胆小，绝对不会耍任性，总是为身边的人著想，尽是害自己吃亏，一点小事也能让她垂头丧气。

    不过，她比谁都还要努力。

    练习时每次都专注看著嘉蕾娜，跟只小狗似的，毫不掩饰脸上的崇拜。

    ──我想成为像嘉蕾娜学姊一样的人。

    ──我是因为崇拜嘉蕾娜学姊，才加入轩辕十四的。迎新公演的《埃及艳后》真的很棒，嘉蕾娜学姊是舞台上最耀眼的人。

    她害羞胆怯地告诉嘉蕾娜。

    然后红著脸陷入沉默。嘉蕾娜温柔跟她说话，她就高兴得扬起嘴角。

    （我也曾经觉得你很可爱……）

    没错，在那件事发生之前。

    那一天，嘉蕾娜社团活动迟到，等她来到练习场时，发现绫音在代替她演女主角。是市子下达的指示。

    市子和绫音同样是一年级，但她在念国中部的时候就靠论文和创作得了好几个奖，大放异彩，是个性格乖僻的少女。

    市子是嘉蕾娜亲自邀请到轩辕十四的学生。

    『请你务必加入轩辕十四，为我创作剧本。』

    她期待市子可以引出她的魅力，创造让她更加耀眼的舞台。

    然而，市子选择的女演员并不是嘉蕾娜，而是绫音。

    本以为绫音是个内向又不起眼的女孩，看到她彷佛如鱼得水，生气勃勃地讲出女主角的台词，嘉蕾娜大受震撼。轩辕十四的社员也相当惊讶。

    ──春科同学原来这么厉害？

    ──声音嘹亮，咬字也很清楚……

    ──说不定比嘉蕾娜学姊更适合演这个角色。

    看到嘉蕾娜出现，绫音就立刻战战兢兢缩起身子，觉得让嘉蕾娜看到不成熟的演技很丢脸。

    自那天起，嘉蕾娜就再也不曾对绫音温柔。

    （绫音同学，这出戏的女主角或许是你。不过，这与我无关。我绝对不会出手帮你绽放光芒。我不会放水。我要证明在任何一个舞台上，我都是最耀眼的那个人。）

    ◇　　◇　　◇

    艾洛斯回到奥林帕斯山上的阿芙萝黛蒂家静养。

    被灯油烫伤的伤尚未痊愈，他靠在长椅上，双眼无神。

    这时，阿芙萝黛蒂出现了。

    嘉蕾娜坐到诗也旁边，柔嫩的手臂搂过他的头。

    『艾洛斯，快忘记那个背叛你的愚蠢人类女孩。』

    前半段登场时搞笑地大吼大叫，逗观众笑出来的阿芙萝黛蒂，用彷佛在爱抚他的温和性感声音轻声说道。

    那不是在安慰艾洛斯，反而更像在诱惑他。

    因艾洛斯与赛姬的离别而落泪，前一刻还在关心两人未来究竟会如何的观众，注意力被嘉蕾娜吸引过去。

    诗也被嘉蕾娜抱在怀里，背部到腰骨爬过一阵寒意，突然觉得很渴。

    （乃木坂学姊比练习时还性感……）

    不对，练习时她已经够性感了。

    只不过现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与其说性感，这已经可以说是魔力。

    从嘉蕾娜的秀发、纤细颈项和红唇散发出的蔷薇香气，宛如一条蛇缠上诗也的身子，慢慢勒紧，向他的心脏吐著蛇信。

    嘉蕾娜轻轻一笑。

    （要来了！）

    诗也做好觉悟，下一秒，嘉蕾娜就吻上他的唇。

    观众们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

    这个吻比影片中的热吻激烈数倍，嘉蕾娜贪婪吸吮诗也的双唇。柔软的舌头缠上他的舌，贝齿轻咬他的唇，纤细手指拨乱他的头发，细长指甲抚摸他的耳背。

    （可恶，头好晕……我还比较像那个被女妖怪吸乾精气的人。）

    诗也拚命忍耐，只要有一瞬间的松懈，他就会反过来抓住嘉蕾娜，吸光她的精气，还可能咬破她的喉咙。得忍耐才行。

    （算你行，女王大人。）

    等到嘉蕾娜的嘴唇终于离开，诗也全身无力，把依偎在阿芙萝黛蒂怀中，精神恍惚的艾洛斯演得非常真实。

    ◇　　◇　　◇

    看到嘉蕾娜抱著眼神空洞的诗也嫣然一笑，绫音用力揪住帘幕一角。

    尽管知道那是演技，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之前嘉蕾娜突然在练习时当著绫音的面亲吻诗也，也令她大受打击。

    （我一直……很崇拜嘉蕾娜学姊，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赢不了她。）

    身为主演的嘉蕾娜，连她这种负责打杂的土气社员都温柔以待，绫音很高兴。第一次站上舞台时，明明台词只有一句，绫音仍然紧张得发抖，是嘉蕾娜轻轻执起她的手，告诉她：

    ──紧张的时候，就在手心写你害怕的东西吞下去。

    绫音写了「章鱼」吞下去后，嘉蕾娜微笑著说：

    ──这样就没事啰。

    她觉得那耀眼夺目的笑容，是世上最高贵美丽的。

    某次练习时，她代替嘉蕾娜演女主角，在那之后，嘉蕾娜就不再对绫音展露笑容，绫音以为嘉蕾娜讨厌她，难过到了极点。

    她还想过乾脆退出戏剧社。

    市子对绫音这么说：

    ──只要你继续看乃木坂同学的脸色，就永远无法站在舞台正中央。想要站在那里，就给我贪心点。给我傲慢点。如果你有超越乃木坂同学的觉悟，我会带你爬上那个位置。

    于是，绫音把眼镜换成隐形眼镜，穿上至今以来只是挂在房间欣赏，从来没穿过的内衣，挺直背脊上学。

    （在那之后，轩辕十四的主演也一直是嘉蕾娜学姊，我只分得到驴子或仆人这种配角。就算这样，拿下眼镜的那一刻，我就决定总有一天要超越嘉蕾娜学姊。）

    赛姬来到奥林帕斯山上的阿芙萝黛蒂家，与阿芙萝黛蒂对峙，绫音的心情也逐渐与赛姬重叠。

    绝不能输。

    『求您让我见艾洛斯大人一面。』

    赛姬跪在地上，诚恳地仰望阿芙萝黛蒂恳求她，阿芙萝黛蒂却冷冷回应赛姬。

    『你背叛我儿子，害他受到严重烫伤，现在还敢自以为是他妻子？再说，你和我儿子结婚本来就没得到家人的同意，所以你只不过是他的仆从之一，连妻子都称不上。好了，快给我离开。』

    『不要！我在见到艾洛斯大人前都不会回去！』

    阿芙萝黛蒂与赛姬。

    嘉蕾娜与绫音。

    轩辕十四新旧主演对决的一幕，令观众紧张得屏住气息。

    『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这人有没有资格当他的妻子吧。若你能将我提出的要求统统完成，我也不是不能承认你跟我儿子的关系。』

    嘉蕾娜狠狠瞪著她，绫音也坚定回答：

    『我一定会办到。』

    ◇　　◇　　◇

    （欸，绫音同学。我之所以会对你那么冷淡，是因为我承认你是我的劲敌唷。）

    看到绫音眼镜底下的双眸带著锐利目光回望自己，嘉蕾娜兴奋不已，于内心喃喃说道。

    （市子同学是我带来的导演，她选择的人却是你，而不是我。这次的公演，她也为你改写了剧本。为了引出你的魅力……可是绫音同学，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输给你过，未来也不会有这种想法。我要继续当众人崇拜的美丽蔷薇。）

    嘉蕾娜女王气势全开，把欺负赛姬的阿芙萝黛蒂演得逗人发笑又亮眼，绫音也将克服一道道难关的赛姬演得勇敢坚强，在心中对嘉蕾娜说：

    （不管嘉蕾娜学姊是多么厉害的女演员，我都不会输。因为轩辕十四现在的主演，是我。）

    ◇　　◇　　◇

    观众看到嘉蕾娜和绫音之间火药味十足，激动得不得了。

    看到绫音拿下眼镜，虫鸟植物被她的美貌迷住，帮她解决阿芙萝黛蒂出的难题，观众为这荒谬的剧情热烈鼓掌；看到嘉蕾娜夸张地演出阿芙萝黛蒂没能整到赛姬，气得发狂的模样，观众爆笑出声。

    「吸血鬼对圣女是很赞没错，不过女王对圣女也超酷的！」

    「嘉蕾娜女王还是很行耶！她和圣女的对决好热血！」

    「绫绫好可爱！」

    「嘉蕾娜女王太棒啦！」

    ◇　　◇　　◇

    诗也饰演的艾洛斯站在舞台旁边，看著绫音饰演的赛姬将嘉蕾娜提出的难题一个个解决。

    绫音一直注意到目光忧郁平静、双唇紧闭的诗也的存在。

    插图012

    『叫我从那么凶暴的羊群身上剃羊毛下来，怎么可能办得到。我一靠过去，它们就会用尖角跟和石头一样硬的头撞我。但是为了见艾洛斯大人一面，我不做不行。』

    为了艾洛斯，她可以努力。

    她可以变强。

    所以，想再见他一面。想拜托艾洛斯原谅她。想跟艾洛斯在一起。

    赛姬的想法和绫音对诗也的想法，相似得令人痛心。

    （为了诗也，我努力了。为了跟诗也在一起，我想变强。诗也愿意当我的搭档，我真的很高兴。）

    ──绫音姊救了我。

    虽然诗也这么说，其实绫音才是被诗也拯救的人。

    （要是诗也没有答应演德古拉伯爵，我现在说不定就不在台上了。在那之后，诗也也为我打气，帮了我很大的忙。）

    她一直很感谢他。

    他一直是她心中特别的人。

    （我知道诗也很痛苦，也知道他独自在保健室哭泣，知道他不得不放弃最喜欢的篮球，知道他绝望到想死的地步。）

    因此，就算诗也跟她说他是吸血鬼──

    就算她既害怕又不安，想要转身就逃，那一天诗也从窗户跳出去后，绫音仍然哭著、颤抖著收拾坏掉的器材，把地上的血迹擦乾净。

    隔天早上，她缩著身子在诗也的教室前等他。

    那已经不只是为了诗也。

    是为了她自己──

    饰演赛姬的绫音，在凶暴的金羊群前面吓得发抖，颤抖不已的双手紧紧交握于胸前，表明决心。

    『无论艾洛斯大人是神还是妖怪，我都想待在他身边。』

    ◇　　◇　　◇

    （绫音姊……）

    饰演艾洛斯的诗也，哀伤凝视在金羊群间慎重前进的赛姬。

    饰演俄瑞斯的国吉酷酷地对诗也说：

    『与其躲在后面偷偷帮忙，现身见你妻子一面如何？她就是为了见你，才乖乖被坏婆婆欺负喔。还是说，你还在气她违背誓言，看到你的睡相？』

    『不是这样……』

    赛姬闪过金羊，踉跄了一下后站稳脚步，像在叫它们安静般竖起食指抵在唇上，走到树木林立的地方开始摇树，拚命把黏在树叶上的羊毛摇下来。

    诗也别过头不去看绫音演的赛姬，低声说道：

    『跟我在一起，赛姬不会幸福。』

    这话一说出口，悲伤的声音令诗也自己也心痛了一下。

    （没错……跟我这个吸血鬼扯上关系，会给绫音姊带来麻烦……所以我想抑制自己的感情。）

    绝对不会倾诉他对绫音的心意。

    『和人类生活在一起，赛姬才会幸福。我不该硬把赛姬娶来当我的妻子。我……再也不会见赛姬。我不想继续害她受苦。』

    （我不想害绫音姊受苦。绫音姊跟我不同。她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她会成长……就算绫音姊对我有好感，我也不会再长大，永远会是十六岁的模样。只有身为高中生的现在，我才能跟她在一起，将来我们非得分离。我不希望到时害绫音姊难过。）

    诗也本来就一直让绫音为他操心，还迫使她下定决心不再哭泣。

    （我想成为能让独自哭泣的绫音姊哭泣的地方。我希望她哭过后可以露出笑容。所以，我不想再看到绫音姊为了我这种人受伤……）

    『痛苦的人是你，而不是赛姬吧，艾洛斯。』

    诗也恍然大悟。

    这句台词练习时明明听过无数次，大概是因为他的心情和艾洛斯的重叠在一起了吧。

    国吉冷静凝视诗也。

    『你不让赛姬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原因不只是不能让阿芙萝黛蒂大人知道。那只是藉口，其实是因为你害怕吧？害怕赛姬知道你是神，对你的态度就变了。害怕她却步，不敢跟神谈恋爱。』

    俄瑞斯这番话又在艾洛斯心头刺了一剑，他毫不留情，继续说道：

    『你不想看到赛姬变成那样，选择逃避。嘴上说是因为不想害赛姬受苦，其实真正无法忍受的人是你。真是可笑至极。』

    诗也瞪著俄瑞斯，碎碎念道：

    『闭嘴，小心我拿箭射你。我让你爱上毛毛虫喔。』

    『好啊，随便你。比起虚度没有爱的时光，如果有可以让我全力去爱的对象，即使是毛毛虫也很幸福。』

    诗也再度咬住下唇，沉默不语。

    绫音怀里抱满从树枝上掉下来的闪亮金羊毛，开心地笑著。

    『等赛姬完成所有难题，你打算怎么做？艾洛斯。』

    『……』

    这个问题，艾洛斯和诗也都答不出来。

    ◇　　◇　　◇

    剧情迈向高潮。

    阿芙萝黛蒂出给赛姬的最后一道难题，是到地下的冥界找冥王哈迪斯之妻普西芬妮，请她分一点「美」过来。

    赛姬来到冥界，成功向普西芬妮拿到装著美的盒子。

    她慎重抱著盒子，踏上归途，不过映在河面上的倒影满是泥巴，看起来实在太狼狈，赛姬深受打击。

    『就算见到艾洛斯大人，这么丑陋的模样，他一定不会像以前一样爱我。』

    赛姬知道不可以这么做，然而再三踌躇后，她还是忍不住打开装著美的盒子。

    盒子里装的是「睡梦」。

    赛姬在河边倒了下来。

    在一旁守望赛姬的艾洛斯飞奔而出。

    『赛姬！睁开眼睛啊，赛姬！』

    诗也抱著失去意识的绫音，反覆在心中思考俄瑞斯对他说的话。

    他说，不够坚强的人是他。

    他说，你离开赛姬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

    （我不想勉强绫音姊。不想听到她说「我要变强」、「我不会再哭了」这种话。不过，原来那是我自己找的藉口？因为我不够坚强……无法承受……？并不是为了绫音姊？）

    这时，灯光转暗，舞台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　　◇　　◇

    『这里是……哪里？』

    绫音在聚光灯的照耀下，独自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她抱紧自己的身体，不安地环顾四周，喃喃自语。

    『我不是在河边吗？这里好暗，什么都看不见……咦？好像有东西在动。又粗又大，扭来扭去的，简直就像章鱼的……』

    下一瞬间，绫音发出货真价实的的惨叫声。

    模糊灯光扩散开来，阿芙萝黛蒂及其身边的美青年们出现在台上，手臂及腰部以下的部位，都变成又粗又长还附吸盘的章鱼脚。

    上面吊著一根线动来动去的长脚，密密麻麻黏著气球做成的吸盘，嘉蕾娜脸上的妆也化成反派角色的模样。她一露出诡谲笑容，裂开到脸颊的红唇就拉长到耳朵下面。鲜红灯光照在她身上。

    『这里是睡梦中的世界。「完全的美」只存在于梦境之中。你将永远被关在这个世界沉睡。』

    『怎么会，这样我不就见不到艾洛斯大人了吗？』

    怕章鱼怕得要命的绫音脸色铁青，全身发抖。镜片底下的双眼已经泛出泪光，快要哭出来了。

    嘉蕾娜邪恶地回答：

    『对呀，你再也见不到那孩子。你将在这里成为我美的养分。我要用这个吸盘吸光你的美貌。』

    嘉蕾娜一声令下，长著章鱼脚的帅哥们就同时包围绫音，把长吸盘的手举高到头上，面无表情，蠕动著章鱼脚逼近她。

    『不要！救救我！』

    赛姬拚命逃窜，却一下就被巨大章鱼群包围，红色、蓝色、紫色的长脚在她脸上、头上、手臂上摸来摸去，四肢都被气球做成的章鱼脚缠住，绫音差点昏倒。

    好可怕！好恶心！

    （诗也，救我！）

    『喔呵呵呵呵呵！愚蠢的赛姬。你就永远做著这场恶梦吧！』

    嘉蕾娜的大笑声响彻礼堂，正当此时──

    「咻！」

    黄金箭矢从旁射出，抚摸绫音脸颊的章鱼脚「砰！」一声炸开，帅哥章鱼吓得身子后仰，痛苦挣扎。

    『赛姬！』

    拿著黄金弓箭的诗也拍动金色翅膀，顶著一头乱发拚命飞过来。他射出好几支箭，与章鱼脚帅哥交战，一边飞向绫音。

    （诗也来救我了！）

    此时此刻，艾洛斯和诗也在绫音心中完全重叠。

    赛姬因为终于见到艾洛斯，心中充满喜悦，绫音也热泪盈眶，颤抖著大叫：

    『我好想见您！就算您讨厌我，我依然想见您一面！』

    （就算诗也拒绝我，我还是无法放弃！就算知道诗也是吸血鬼，我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吸引他的不只是做为搭档的诗也，而是一名会受伤会难过的男孩。

    她不想失去他。

    只因为诗也是诗也。

    『无论您是神还是吸血鬼，我都想见您！』

    ◇　　◇　　◇

    无论您是神还是吸血鬼，我都想见您！

    绫音的吶喊直接传入诗也耳中。

    市子写的剧本里并没有提到吸血鬼。那是绫音自己想对他说的话！

    压抑在心底的情感，伴随贯穿心脏的剧痛冲上心头。

    诗也藉由艾洛斯的台词，吶喊出他现在的感觉。

    『我怎么会讨厌你！是我太过胆小！没自信能跟你在一起。一想到你，我就变得好弱小。』

    （我没办法决定自己想怎么做，一直在犹豫。考虑到绫音姊的幸福时，我觉得心情豁然开朗，所以以为那才是正确的选择。我受不了看绫音姊受伤。我只有顾虑到自己。）

    绫音四肢被章鱼脚缠住，挣扎著凝视诗也，再度吶喊：

    『为了您受伤虽然痛苦，我可以忍耐！若是为了您，什么样的考验我都愿意接受。因为我想这么做！我无法克制不去这么做！』

    温暖如春阳，激烈如春天的暴风雨──

    （啊啊，我都忘了。绫音姊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只有柔弱的一面。将成为吸血鬼，不得不接受永恒生命的诗也从绝望中拉出来的，就是绫音的激情。

    ──由我来杀掉诗也！

    哭得满脸是泪，带著锐利如闪电的目光大叫，向诗也伸出手的圣女。

    当时的惊讶、震撼，接二连三撼动诗也的心。

    ──等赛姬完成所有难题，你打算怎么做？艾洛斯。

    俄瑞斯的提问于脑中回荡。

    （既然绫音姊说就算我是吸血鬼，还是想跟我在一起──既然她愿意接受身为吸血鬼的我……）

    ──无论您是神还是吸血鬼，我都想见您！

    舞台上的搭档。诗也本来觉得这样就满足了。不，是「试图让自己满足」。他告诉自己「只不过是当她的搭档，应该没关系吧」，帮自己找藉口。

    吸血鬼与人类的寿命相差甚远。他告诉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绫音──都是为了避免伤到绫音。

    然而事实却是──

    『要我活在没有您的世界更加痛苦！』

    绫音直直伸长雪白的手。

    诗也也用弓挡掉不断伸过来的章鱼脚，把手探向绫音。

    即将接触的指尖于空中交错。

    扭来扭去的章鱼脚挡在面前，将他们拉离对方，尽管如此，诗也仍然试图抓住绫音的手。他们互相凝视，伸长手臂呼唤对方。

    『艾洛斯大人！』

    『赛姬！赛姬！』

    看到无论离得多远，满身是伤的两人还是渴望著彼此，阿芙萝黛蒂勃然大怒，怒吼道：

    『你们是怎样！在这边卿卿我我！护著对方弄得全身是伤，却怎么样都不肯离开！到底是多喜欢对方呀──！』

    ◇　　◇　　◇

    市子站在侧台微笑。

    「在希腊文中，『Agape』是无私的爱，『Eros』则意谓自我中心的爱──低等的爱……可是，看似无私的爱，到头来难道不是一种自私吗？所以试炼会随爱情而生。不过，通过考验也称得上是爱。这就是这次的主题。多么地……甜蜜啊。」

    ◇　　◇　　◇

    （绫音姊总是握著我的手，叫我一起加油。）

    她告诉他，狮子座的恒星轩辕十四不是独自绽放光辉，而是两颗绕著圈子转的星星。

    因此，诗也与绫音并肩而行，用同样的速度一路走来。

    （就算我是吸血鬼，和绫音姊一起度过的时间也不会改变。我们一起走到了现在！所以──所以！既然绫音姊跟追艾洛斯追到天界的赛姬一样，愿意对我伸出手──）

    诗也抓住绫音的手！他用力一拉，嗅著春天温暖的阳光气味和激情的暴风雨味道，用尽全力抱紧绫音柔软的身躯。将真正的心意，传达给绝对不可失去的珍爱之人。

    将重要的心意传达出去。

    『我爱你，赛姬！跟我在一起吧！待在我身边，我想跟你──』

    （我想跟绫音姊──）

    『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想跟绫音姊一起活下去！）

    绫音也抓住诗也，手指埋进诗也的发间，抱紧他的头，将脸埋进他的脖子大喊：

    『我爱您！永远爱您！』

    诗也对绫音的思念，在全身上下奔腾。

    这狂热的爱恋、两人相拥的温暖、重合的心跳声，全都是真的！

    没有半分虚假！

    （我爱著这个人。想跟这个人永远在一起。）

    心追求爱，爱则渴望与心合而为一。

    饰演爱（艾洛斯）的诗也，吻上饰演心（赛姬）的绫音。

    狂热化为欢喜，章鱼群远离两人，转著圈从台上消失。

    昏暗灯光逐渐变亮，世界一片光明，背景切换到白柱林立、花香袭人的奥林帕斯广场，众神聚集而来，祝贺艾洛斯与赛姬结为夫妻。

    他们为两人戴上头纱及花冠。

    这时，穿得比谁都还要美的阿芙萝黛蒂华丽登场，身上系著令所有人为之著迷的虹色饰带。

    台上陷入沉默，观众席也一片鸦雀无声。

    在众神及观众的注目下，阿芙萝黛蒂用锐利目光把赛姬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轻启宛如深红蔷薇的双唇。

    『若你没有打开盒子，我八成会一直这么讨厌你，也绝对不会允许你和我儿子结婚。因为太纯洁的新娘很恐怖嘛。不过，你打开盒子只是出于自己的虚荣心。那个时候，我稍微没那么讨厌你了。所以，我原谅你。』

    众神开心地欢呼，艾洛斯和赛姬头上掀起花朵的旋风。

    西风之神俄瑞斯也在笑。神酒倒进杯中。

    『来，喝下这个，赛姬就能成为神了。』

    轩辕十四的二年级生──脸上黏著白胡须、饰演宙斯的山南庄重地说。

    绫音喝下杯中酒，背上长出透明的虹色蝴蝶翅膀。

    诗也和绫音牵手相对。

    跟之前在走廊上，两人把剧本套合在一起时一样，诗也的羽翼及绫音的蝶翅合而为一，变成一对翅膀。

    『赛姬，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是的，永远在一起。』

    诗也和绫音都面带笑容。掌声响起，帘幕缓缓垂下。

    他们牵著手，献上最后的吻。

    掌声越来越大。

    雫的座位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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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终章 在这神圣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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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诗也跟绫音连谢幕时都牵著手，嘉蕾娜碎碎念了一句「真是够了」。

    然而，压轴的嘉蕾娜接在诗也他们后面踏出一步时，礼堂响起今天最热烈的掌声，久久不能停歇。

    展开双臂，对观众回以优雅微笑的嘉蕾娜，无疑是台上的女王。

    ◇　　◇　　◇

    「乾杯！」

    「大家辛苦了──！」

    公演结束后，轩辕十四包下学校的咖啡厅开庆功宴。店内放著圣诞树，窗户和墙壁也用红、绿、金色的圣诞商品装饰。同一天举办公演的河鼓二也前来会合，气氛相当热络。

    嘉蕾娜不只被乃木坂骑士包围，轩辕十四的社员也围在她身边赞不绝口。

    「嘉蕾娜学姊好棒喔。」

    「得到最多掌声的人就是嘉蕾娜学姊呢。」

    嘉蕾娜挺起胸膛回道：

    「那当然。」

    河鼓二的主演偲在众多少女的包围下，带著王子笑容与她们交谈，偷偷叹了口气。看来是没有成功约到梶。

    诗也默默决定「下次找偲学姊一起去看篮球社比赛好了」，这时，身边飘来一阵春花的香气。

    「诗也，外面下雪了。」

    绫音兴奋地通知他。

    「欸，我们去看看吧。」

    她邀请诗也的欢喜模样，跟小女孩一样可爱。两人在制服上加了件外套，走到露天座位区。

    椅子和桌子对面有栋圆形屋顶的教堂，绒毛般的白雪在月光下飘舞。

    「圣诞夜下雪好浪漫唷。」

    「大概是上天的礼物吧。」

    诗也心想「讲这话是不是有点做作啊」，有点难为情，在旁边陶醉地欣赏雪景的绫音忽然扭捏起来。

    「对、对呀。」

    她低头望向下方，扔出一个突兀的问题：

    「诗也……你手会不会冷？」

    「啊？」

    诗也没戴手套。

    「我、我之前就在想……你都骑脚踏车上下学，不戴手套会不会冷呀。」

    以前诗也冬天也会穿短裤到外面练球，因此不太在意。经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点冷。

    绫音轻轻执起诗也的手。戴著茶色羊皮手套的手包住诗也的手，使它逐渐温暖起来。

    「好暖。」

    他微微扬起嘴角，绫音也害羞地笑著说：

    「那这双手套给你。」

    「咦？可是──」

    绫音脱下手套，帮诗也戴上。

    羊皮内侧还铺了一层柔软的毛，再加上绫音才刚戴过，暖呼呼的。

    「你看，尺寸也刚刚好。」

    没错。绫音的手应该比诗也小很多才对啊。

    「这双手套是男生戴的……？」

    绫音脸颊瞬间染红。

    「其、其实，那是给你的圣诞礼物。不过！我想说送这个会不会太沉重，就把包装拆了……但我还是想把它送出去……如、如果你不想要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戴。」

    「不会啊，我收下了。」

    诗也把戴著手套的双手交叠于胸前，笑著告诉绫音。

    绫音满脸通红，扭扭捏捏地说：

    「那、那个，这是我这个学姊送给搭档的礼物……」

    诗也也从口袋拿出一个系缎带的小礼物。

    「其实我也有准备。」

    绫音睁大眼睛，下一秒就高兴得笑出来，轻声询问：

    「……可以打开吗？」

    「请便。」

    绫音仔细拆开包装，看到一个很像甜甜圈狮的狮子戴著水钻皇冠的钥匙圈，眼中光芒变得更加灿烂，脸上绽放出笑容。

    「好可爱！」

    「通常好像都是送饰品，可是这个应该比较不会让你有压力。」

    诗也坦承自己其实也跟绫音想的一样。

    绫音把钥匙圈抱在胸前，呼著白气说：

    「谢谢你。我会一辈子珍惜。」

    两人就这样互相凝视。

    明明有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用「搭档」这个词打马虎眼……

    （我们的心意一定一样的说……）

    诗也也认为想跟绫音在一起，这是必要的。

    「你之前不是说过如果我有喜欢的人，会尽力帮忙？」

    「啊，是的。」

    绫音主动开启这个话题，令诗也有点著急。她低著头，鼓起勇气开口。

    「我……有喜欢的人了。帮我。」

    「那个……」

    「我──我喜欢的人是──」

    仰望诗也的眼眸中，蕴含绫音的心意。

    诗也用唇堵住绫音的嘴。

    「对不起，让我先说吧。」

    他轻轻移开嘴唇，红著脸拜托绫音，绫音则目瞪口呆，肩膀抖了一下……害羞地看著诗也，闭上嘴巴。

    「我──」

    ◇　　◇　　◇

    吸血鬼雫独自站在白雪纷飞的中庭，凝视诗也和绫音。诗也没发现雫。他双颊泛红，专注看著绫音。

    ──我想送你当礼物。

    那时诗也买给她的发圈，套在雫的手腕上。

    ──我想送你这东西。

    那一天，满脸胡须的他笑开了嘴，用满是伤痕和水泡的粗糙的手，将红色发簪插在雫的头发上。那支发簪后来不见了。

    蕴含少年的热情与紧张的平静声音，在银色圣夜中流淌。

    「不管绫音姊是圣女还是普通的女高中生，我都爱著你。」

    雫神情扭曲，伸出小手抓住冰冷的雪之结晶。

    「下了舞台后，请你也继续当我的恋人。」

    绫音戴著细雪做成的头纱，眼眶泛泪，露出微笑。

    插图013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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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各自的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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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蕾娜女王式的平安夜计谋～我一点都不羡慕

    「真～是令人烦躁。」

    嘉蕾娜坐在轩辕十四地下练习场的折叠椅上，用乃木坂骑士递来的毛巾擦汗，不满地碎碎念。

    她锐利的目光落在轩辕十四两位主演──原田诗也和春科绫音身上，他们正在演艾洛斯和赛姬。离圣诞公演只剩一周不到，两人的演技也十分投入。不，应该说太过投入了。

    『亲爱的，请让我这辈子都待在您身边。』

    『只要你遵守誓言，我就永远会是你忠诚的丈夫。』

    绫音依偎在坐在地上的诗也怀中，两人互相凝视，轻声细语地跟对方说话。他们身边的气温肯定超过三十度。感觉过没多久就会散发蒸气。

    遇到瓶颈导致演戏抓不到感觉的绫音，终于开始发挥原本的实力，对于想靠演戏赢过绫音的嘉蕾娜来说，自然是件好事。然而，两人如此恩爱的模样实在令人不悦。

    绝──对不是因为嘉蕾娜单身所以在嫉妒他们，纯粹只是因为他们这么闪却没在交往，让嘉蕾娜觉得假到极点，看了就不爽。

    （那两人怎么看都是两情相悦。绫音同学和诗也同学心里都只有对方，绫音同学之前遇到瓶颈，原因大概也在诗也同学身上。现在问题解决，我以为他们终于在一起，结果竟然还没。）

    绫音的低潮期已经让她烦躁到不行，甚至还被卷入小俩口的情侣吵架，被迫跟绫音约会。结果搞出这么大一场风波，他们却#没在交往#。

    不仅如此，排练时他们热情到会烫伤，对彼此诉说甜得牙齿都快融化的甜言蜜语，练习完也靠在一起聊天，由不得他人介入。明明这么亲密，下戏后两人的表情却非常平静理性，彷佛在跟对方保持一定距离，和练习时相去甚远。然而偶尔分开时又会偷看对方──还是用从哪个角度看都在说「我爱你」的悲伤眼神。

    与其玩那种拖拖拉拉的单恋游戏，快点告白交往不就得了？那两个人明明每天回家都一起走到车站，到底都在做什么？

    （就算自己年纪比较小，诗也同学未免顾虑太多了。绫音同学比人家大一岁，却晚熟到不行。）

    对任何事都要分个清楚的嘉蕾娜来说，两情相悦还在那边玩单恋游戏的男女实在很烦，害她焦虑不已。

    那对男女就存在于嘉蕾娜的活动范围内，频繁进到她眼中就更不用说了。

    「胆小男生和内向女生关系进展的契机会是什么呢？」

    她向待在身后的乃木坂骑士徵求意见，对方冷静沉著地回答：

    「圣诞节快到了，送礼物顺便告白如何？」

    「……原来如此，利用节日吗？这主意还不错。」

    ◇　　◇　　◇

    隔天。开始练习前。嘉蕾娜故作自然接近诗也。

    「圣诞公演快到了，原田同学，你状况如何？对了，公演当天同时也是圣诞夜呢。少女们会等待男生送她礼物。光是圣诞夜礼物送得好，那对情侣就能安安稳稳度过一年唷。反过来说，假如男方连一个礼物都没准备，女方会失望的。不过这只是一般情况。」

    嘉蕾娜突然滔滔不绝讲了一连串话，令诗也哑口无言，咕哝道：

    「这、这样啊……」

    接著，她趁练习空档在绫音附近对乃木坂骑士说：

    「送工作上的搭档圣诞礼物是女性应有的礼貌。就算双方没在交往也要用心准备礼物，这可是常识。」

    绫音肩膀一颤，面色严肃，竖耳倾听嘉蕾娜所说的一字一句。

    过了几天。

    嘉蕾娜满足地听乃木坂骑士报告情况。

    「吸血鬼买了与圣女喜欢的甜甜圈狮相似的钥匙圈，请人用包装纸和缎带包起来。」

    「圣女买了男用手套，在柜台请店员帮忙包装成圣诞风。」

    「如我所料。」

    她看著乃木坂骑士手机里的照片，优雅点了下头。

    虽然希望诗也再加油一点，购买饰品类的礼物送绫音，不过算了。这样那两个令人心烦的人就会将好感传达给对方，正式开始交往了吧。

    然而，圣诞公演前一天。

    「收到一点意思都没有的人送的礼物，超有压力的说。」

    「对啊对啊，压力超大的。」

    绫音待在角落，听轩辕十四的女社员热烈讨论礼物话题，脸上的犹豫表露无遗。

    （欸，绫音同学，为何要低头陷入沉思？你该不会不打算把那个包装成圣诞风的礼物送出去吧？）

    嘉蕾娜不禁担心起来。

    她狠狠瞪向讲了多余的话的女社员，吓得她们惶恐不安。

    「嘉蕾娜学姊好像在瞪我们。」

    「大、大概是嫌我们吵。」

    到了公演日放学后。

    嘉蕾娜提早来到练习场，仔细化著舞台妆时，手机收到乃木坂骑士传来的紧急联络。

    「圣女戴著男用手套。推测应该是把礼物包装拆掉，拿来自己用了。」

    「你说什么！」

    她正准备询问详情，女社员们就接连出现，接著绫音也来了。

    「大家早安。」

    绫音开朗地跟大家打招呼，放下包包。

    看到她手上戴著尺寸过大的羊皮手套，嘉蕾娜气得咬牙切齿。

    绫音双手拿著脱下来的手套，看著它叹了口气。然后像要为自己打气般笑了一下，收起手套开始准备上台。

    （唔唔唔……她怎么这么没用？亏她胸部那么大，竟然连送男生礼物的胆子都没有，未免太缺乏身为女性的自信。反正她八成又是在钻牛角尖，觉得圣诞夜送人家礼物太沉重，啊啊啊啊啊真是的，总之等公演结束再说！）

    ◇　　◇　　◇

    幸好，圣诞公演成功落幕。

    绫音跟诗也都展现热情演技，彷佛藏在心中的思念得到解放，两人的对手戏令观众叹息连连。

    诗也将对赛姬的爱与苦恼诠释得深情又辛酸，绫音在跟嘉蕾娜对决时也一步都没有退让。

    两人在最后一幕的婚礼露出的幸福神情，也让观众脸上浮现同样的笑容。

    他们连谢幕都没放开手，笑著凝视对方。

    （真的是，这样竟然还没在交往。）

    嘉蕾娜再度感到无言。

    在那之后，众人于咖啡厅开庆功宴，诗也和绫音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们过没多久就回到咖啡厅，看起来怪别扭的。诗也手上戴著绫音之前戴的羊皮手套，绫音眼泛泪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诗也也不晓得在害羞什么……

    （难道他们──顺利在一起了？）

    绫音腼腆地瞄了诗也一眼，诗也也一样在偷看绫音。

    一对上视线，两人就都扬起嘴角，眼中浮现甜蜜笑意。绫音连著手套握住诗也左手的无名指，诗也也隔著手套回握绫音左手的无名指。

    然后又对对方展露微笑。

    （绝对在一起了！）

    看来他们成为恋人了。

    害人家如此担心，现在却这么乾脆就交往，恩爱得别人看了都会脸红。

    （真是。）

    嘉蕾娜本想抱怨「受不了他们」，从口中说出来的却是──

    「……令人羡慕。」

    她大吃一惊。

    （我在干么！我刚才说了什么！应、应该没人听见吧！）

    她左顾右盼，看到乃木坂骑士冷静站在旁边，告诉自己：

    （他们一定没听见，嗯，没错。）

    嘉蕾娜脸颊发热，丢下一句「里面热起来了，我去外面透透气。不用跟过来」，走到露天座。

    轻如棉絮的白雪在看得见教堂的中庭飘舞，夜空正好万里无云，月亮将淡淡月光投射在地面。

    「我一点都不羡慕。」

    没错，圣诞夜没男朋友陪也无所谓，因为我不会成为特定对象的所有物，我是属于大家的。

    这时，一名戴眼镜的文青风少年从教堂对面走来。

    是那个对嘉蕾娜口出无礼言语的天津四社长。

    他看到嘉蕾娜站在露台，微微皱眉后朝她走近。

    嘉蕾娜本以为他又是来讽刺自己，想不到对方正经地说：

    「轩辕十四的圣诞公演我看了。你待在轩辕十四果然会比较耀眼。虽然很不甘心，透川女士确实很瞭解该如何引出『乃木坂嘉蕾娜』的魅力。」

    这番话在各种意义上令她吃了一惊。

    一来是她一直觉得天津四的导演讨厌、瞧不起自己，结果人家竟然跑来称赞她，二来是他说市子瞭解该如何引出她的魅力……

    嘉蕾娜还在轩辕十四的时候，市子一下叫她演女泰山，一下叫她演半鱼人，好几次都把她气得大吼「给我立刻重写剧本，写出与我相衬的角色！」。

    她认为市子不瞭解她。她认为比起自己，市子选择了绫音。

    然而，或许并非如此。

    说不定市子也有好好瞭解嘉蕾娜，创造能让她绽放光芒的角色。

    不过她还是无法接受女泰山。

    和那么讨厌的天津四导演一同静静欣赏雪景，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白雪纷飞，月光皎洁，此情此景令她深深著迷。

    「月色真美。」

    嘉蕾娜一这么喃喃自语，天津四的社长就露出十分奇妙的表情，别开目光，然后苦笑著说：

    「……我想你应该没看过夏目漱石的作品吧。」

    他叹了口气。

    不久后，嘉蕾娜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主演们的平安夜会谈～平安夜要与谁共度？

    「太好了，小诗和绫绫和好啰。」

    放学后。

    走偶像路线的织女一队的主演──松下茧奈在学校咖啡厅享用配料有香蕉、冰淇淋、棉花糖，还淋了一堆巧克力酱的圣代，边吃边说。

    「嗯，春科同学的演技也变得十分精湛。」

    以男装丽人呈现的华丽舞台为卖点的河鼓二队的主演──水门偲点点头。

    （偲还是老样子，是少女们的王子殿下。）

    看到偲优雅的侧脸及清爽笑容把咖啡厅内的女孩迷得出神，走硬派文艺路线的天津四队的主演──筒井百合香在心中讽刺。

    她当然不会让情绪表现在脸上，优雅一笑：

    「对呀。」

    春科绫音与原田诗也──以男女组合演出的爱情故事为卖点的轩辕十四队的两位主演，进展得似乎不是很顺利。

    这个情报连百合香她们其他队伍的主演都知道，三人都很关心。

    尤其是遇到瓶颈的绫音直到前几天都还戴眼镜上学，偲非常担忧。

    从昨天早上开始，绫音就拿下眼镜，恢复成笑容温和又有魅力的「治愈圣女」，演技也是，她们刚才去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参观，绫音入戏到社员们看得面红耳赤，和诗也演出相爱的男女，看起来完全复活了。

    这时，茧奈提议『我们来庆祝绫绫和小诗重修旧好吧～去咖啡厅吃点甜食吧～跟偲一起去的话，店员会帮我在圣代上多加点料』，偲和百合香表示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就没关系，三人便一起到咖啡厅坐著聊天。

    （不过，这样真的算「重修旧好」吗？光看练习确实比以前还要恩爱，休息时间也黏在一起……可是他们和对方交谈时都很慎重，彷佛在压抑感情，以免太接近对方。一副两情相悦却不能在一起的样子。）

    绫音低潮期时也和诗也处得很尴尬。然而，现在乍看之下进展顺利的情况，反而更令人烦躁。

    正因为对方对自己而言是最重要的人，才选择结束这段关系的百合香，推测出绫音和诗也八成在心中做了什么觉悟。

    外表看来幼稚，实际却意外敏锐的茧奈虽然故作无知，想必她也有察觉到。

    （偲应该没发现就是了，她那么单纯……）

    百合香忍不住苦笑，正因为偲正直纯洁，百合香才会喜欢上她，希望她不要改变。

    「欸，偲跟百合香圣诞夜打算怎么过？去和男生约会吗？」

    茧奈吃完圣代，天真询问。

    「不、不是的！我怎么可能去跟人约会！而、而且那天是河鼓二的公演日……」

    偲立刻乱了手脚，讲话语无伦次，同时不安地偷看百合香。

    至今以来，无论有什么事，圣诞夜当晚偲都会跑到百合香房间，在那里待到隔天早上。她大概是觉得今年无法守约，对百合香感到愧疚吧。

    因此百合香带著平静笑容，用极为普通的语气说道：

    「偲这么受欢迎，公演结束想必会有很多女性粉丝冲过来送圣诞礼物，忙得不可开交。之后不是还有庆功宴？怎么会有时间约会呢。不过如果你有有兴趣的人，试著找人家说句话或许也不错？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圣诞夜。」

    「……百合香。」

    倨先是微微睁大眼睛，目光越来越凄凉，专心倾听百合香说话。

    百合香仍然神情平静，接著对偲说：

    「那天是公演前一天，所以我必须早点休息，把心情和身体状况调适到最佳状态。」

    她委婉地告诉偲「就算你来我家，我也不会见你」，偲的眉梢垂得更低了些，然后露出微笑。

    「说得也是，我也会加油。」

    百合香没有问所谓的「加油」是指圣诞公演，还是指之后的「试著找人家说句话」。

    「咦咦咦？感觉你们话中有话喔。我被排挤了吗？」

    茧奈闹起别扭，不过马上又笑著说「我要跟小翼近亲相奸！」秀出念小学的弟弟在逗猫的照片，兴奋不已。

    百合香看著王子模式的偲陪茧奈聊天，一边心想「今年一定会度过一个寂寞却不会令人心痛的纯洁圣诞夜吧」。

    思及此，她再度想起轩辕十四那两位明明彼此相爱，却试图与对方保持距离的主演。

    （那两人不晓得会走到多远……）

    百合香对他们俩产生一种亲切感，于内心喃喃自语。

    理歌与凪乃的平安夜～一夜圣诞老人

    「欸，理歌，我们找家店待啦。外面好冷。」

    「……」

    夜幕低垂，凪乃走在细雪纷飞的大马路上，发著抖叫住前面的理歌。

    今晚是圣诞夜，因此到处都是圣诞老人及驯鹿的灯饰和圣诞树。与她们擦身而过的情侣及成群好友都兴高采烈的。

    可是，一名头发轻柔的少女却把戴著手套的手握得紧紧的，僵硬单薄的身躯背对凪乃，快步向前。她现在肯定绷著一张脸，眉头紧皱，把嘴唇瘪成「ㄟ」字形。

    凪乃如此心想，同时也因为鼻水快要流出来而蹙眉。

    「嘿，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明天有公演，不能感冒耶。」

    理歌终于低声回答：

    「……我又没求你跟过来。」

    （是没错。）

    确实如此。轩辕十四的圣诞公演结束后，理歌神情僵硬，站起来离开会场，是凪乃自己跟过去的。

    （你露出那种世界末日来临般的表情，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而且，待在出入口的工作人员还跟她说：

    『理歌，你姊要我传话给你。她说「之后虽然有庆功宴，我绝对会在一小时内回家，我们一起庆祝圣诞夜吧」。你也来参加庆功宴嘛！这样绫音也不用那么急。欸，好不好？绫音也会很高兴的。』

    『……班上的女生……有约我去过圣、圣诞夜……所以……我会比较晚回家……请帮我告诉姊姊……不、不用急著回来。』

    看到理歌别过视线，咕哝著回答，凪乃忍不住追上去。

    「说同学约你是骗人的吧。因为你没朋友嘛。」

    「……」

    走在前面的理歌「唔」了一声。

    「你是不想跟绫音学姊一起吃圣诞蛋糕吧。」

    理歌又抖了一下。绕到她前面，应该能看到她满脸通红吧。

    「……唉，毕竟刚看完那场公演。」

    凪乃的声音也低沉下来。

    今天是轩辕十四的圣诞公演日，诗也跟绫音俨然是对完美的恋人。婚礼那一幕他们幸福地相视而笑，谢幕时也仍然牵著手，被观众调侃了一番。

    宛如一场真正的婚礼……两人看起来就很配……凪乃觉得，再也没有人可以介入他们之间。

    「我懂你的心情。因为……我也在单恋原田。」

    理歌停下脚步。

    本以为理歌一定会反驳她才没有单恋原田诗也，想不到理歌回过头，一脸疑惑。

    「……久久泽同学……不在意吗？喜欢的人……跟其他人在一起……」

    「怎么可能不在意。」

    凪乃认真回答。

    理歌睁大眼睛。

    凪乃凝视那对眼睛，语气坚定地说：

    「只不过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既然已经喜欢上他，就不能动不动就陷入消沉，因此凪乃下定决心，无论诗也多么喜欢绫音，两人多么相爱，在她还喜欢诗也的期间，都要挺起胸膛向前迈进。

    「理歌什么时候才会下定决心？」

    凪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理歌讲这种话。

    不用想都知道理歌喜欢上诗也了，胡乱刺激她只会增加难缠的情敌。

    再说，和理歌上同一间托儿所时，她就很讨厌理歌这种不去努力，凭藉天生的外貌优势就能吸引他人的兴趣及好感，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得天独厚，只会拒绝他人的女生。

    理歌抬头看著凪乃，表情茫然得有如突然被打了一巴掌的人。

    轻如天使羽翼的白雪落在理歌柔软的发丝上，总是目光锐利的双眼流露出怯色，双唇打颤，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凪乃──气人的是，再看一次，理歌依然是个娇小可爱的美少女。

    （啊──万一理歌真的加入战局，果然不太妙耶。我是不是失策啦？可是我话都说出口了。）

    没错，今天是圣诞夜。

    圣诞老人八成不会来送凪乃礼物，所以由她去当别人的圣诞老人或许也不错。

    她从包包拿出一张用金色的纸做成的扁平星星，放在理歌的手套上。

    「这是明天公演要用的道具。虽然是用纸做的，只要你认真祈愿，它说不定会给你行动的勇气唷。」

    理歌咬住下唇，垂下视线。

    「……」

    白雪飘落的夜空上，看不见星星。

    只有云层后面透出疑似月光的模糊光芒。

    听说夏目漱石把「I love you」译为「月色真美」。不过应该不会有情侣在圣诞夜讲这么浪漫的台词。

    「我们去那家店吧。」

    凪乃朝路边的速食店，迈出强而有力的步伐。

    看到理歌双手拿著星星，提心吊胆跟在身后，她的胸口忍不住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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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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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

    《吸血鬼4》的题材是《艾洛斯与赛姬》。台词参考了《金驴记》这本书。但是！《金驴记》里面的阿芙萝黛蒂大人，讲话方式跟居酒屋老板娘一样，不太像女神。希腊神话好看的地方本来就在于像人类的神，所以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嘉蕾娜女王好像不太适合这样说话……烦恼过后，我大幅修改了第一人称和语气。艾洛斯跟赛姬的对话也包含我个人的创作，请见谅。《金驴记》里面的其他故事也颇有趣的，推荐各位阅读。另外一本参考文献是布尔芬奇的《希腊罗马神话故事》，这本我也非常推荐，是我小时候很爱看的书。译者是野上弥生子小姐。有时会不经意发现以前出版的神话和民间故事是由大人物翻译，吓我一跳。

    好了，上次跟各位报告过手术的事，病理报告有点不乐观，突然多了很多治疗要做，相当累人。动完手术的「并没有转移」变成「大概没有转移」，复发的机率也上升了些。

    这种病关键就在于会不会复发。要是复发转移到其他地方，就可以判断已经到了末期。手术后我以为就算复发应该也是十年后的事，有这么长的时间也够我写书了，就慢慢来吧，然而时间说不定会变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少。这样的话，我想把真的想写的东西一本一本好好写出来。

    啊，目前身体并无大碍，请各位不用担心。

    之后大概只能看运气了。

    药的副作用会让人感到疲倦、专注力降低，导致我从过年到现在一直没什么进度。尽管这很令人焦急，下个月又有一场手术在等我，我打算动完手术后切换一下心情，慢慢恢复以往的步调。

    今年预计还有七本书要出，已经全部交稿了。

    最快发售的是六月二十九日，由法米通文库出的全一册作品《审稿男孩和投稿女孩～温柔青空所注视的、羞涩大海的故事》。是我这个至今以来帮十种奖项审过稿，选出超过三十名得奖者的现任专业审稿员所写的，以接审稿工作当打工的高中生为主角的业界故事──并不是。

    主角是会审稿没错，但我写这本书时，是想写一个喜欢看书的普通男生，爱上瞒著大家偷偷投稿小说的普通女生的青涩青春故事。这也是我十一月住院时，在医院迅速写完的故事。整本书做得非常可爱，请各位务必一读。

    《吸血鬼》第五集预计在夏末发售。这次虽然是以短篇集形式呈现，内容是从过年讲到三月毕业典礼的本篇。这集诗也和绫音好不容易向对方表明心意，我想让他们像对恋人一样卿卿我我，就成了这样子的一本书。新年参拜、情人节、白色情人节和毕业典礼，剧情十分丰富，因此这本也请大家务必买来看看。

    那么，希望下次能在《审稿男孩和投稿女孩～温柔青空所注视的、羞涩大海的故事》见面。（※以上相关出版日期为日本时间

    二〇一五年 三月三十日 野村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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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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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卷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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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第一次度过的十六岁那一年，对父亲来说是特别的一年。

    从樱花花瓣在蓝天中飞舞的希望之春，经过绝望与再生的耀眼夏天，到芳香宜人的迷惘之秋。

    然后迎接牵在一起的手的温度、靠在一起的身体的柔软触感，比任何一个季节都还要明显的纯白冬天。

    冬天的时候，父亲与母亲牵过好几次手。

    听说他们频频靠在对方身上，互相凝视，接了好几次令人无法忘却的吻。

    父亲跟我述说他和母亲的回忆时，脸上带著温柔微笑，寂寞地看著远方，轻轻闭上嘴巴，彷佛内心已经被彻底填满。

    可是，只有讲到他第一次度过的十六岁的冬天时，父亲眼中总是闪耀著无比幸福的光芒，不只是外表，语气和表情都与十六岁的少年无异。

    我想应该是讲到这段故事时，父亲的心会回到十六岁吧。

    与心爱的人心灵相通的，特别的、重要的、他所珍爱的──冬天。

    父亲和母亲都还不知道巨大的忧伤在未来等待他们，只是──

    只是沉浸在幸福之中。

    蜜娜＝艾莉丝‧原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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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话 罗密欧与茱丽叶没有在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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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章 不自然的两人

    「我不准你们交往。」

    海星学园戏剧社的第四个队伍──以狮子座一等星命名的轩辕十四，其导演、编剧兼掌权者透川市子坐在折叠椅上，懒洋洋地宣言。

    「咦！」

    「怎么这样，市子小姐！」

    队上的双主演──饰演男女主角的原田诗也与春科绫音，发出沮丧的声音。想不到市子会一口反对，两人都哑口无言。

    寒假结束，进入第三学期的第二天，午休时间。

    两人特地将市子请到地下练习场，红著脸坐立不安、扭扭捏捏地向她报告：

    「市子小姐，我跟诗也，那个……」

    「我、我们决定交往了！」

    紧接著就发生这件事。

    与其说「决定交往」，事实上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不管绫音姊是圣女还是普通的女高中生，我都爱著你。下了舞台后，请你也继续当我的恋人。

    圣诞夜的圣诞公演结束后，两人偷偷溜出庆功宴，在晚上细雪纷飞的中庭露天座，诗也怀著纯粹坚定的心情凝视绫音，向她告白。

    绫音眼眶有点泛泪，笑著开心地回答。

    ──……嗯。

    于是，他们俩成了男女朋友。

    绫音长得漂亮胸部又大，是轩辕十四队的现任主演，校内的明星，但和男性差不多的身高令她感到自卑，在恋爱方面十分胆小。

    另一方面，诗也也因为他是绫音的搭档，容易受到瞩目，现在有不少女生会对他说「我是你的粉丝，请跟我握手！」可是诗也以前一直是脑中只有篮球的体育系男孩，面对女性显得比较晚熟。而且他还藏著自己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这个大秘密，根本没想过要和谁在一起。

    他现在却有了女朋友。

    诗也最喜欢的绫音知道他是吸血鬼，仍然愿意接受诗也。

    他怎么可能不幸福。

    寒假期间，诗也每天晚上都在用手机和绫音传讯聊天，透过话筒听见绫音用甜美的声音向他道晚安，诗也觉得耳朵都快融化掉了。

    一月二日，两人还一起去神社新年参拜。穿和服登场的绫音看起来有点害羞，脸泛红潮，比平常还要性感可爱。一想到这么有魅力的人是自己的女朋友，诗也不禁高兴得愣在原地。

    中途还发生了绫音的和服下襬被顽皮的小狗咬住，和服被它扯开，丰满的胸部差点露出来的意外事件。不过回程时他们亲密地牵著手，边走边说：

    「得跟市子小姐报告我们交往了才行。」

    「嗯，总觉得有点难为情耶。」

    两人散发出要去跟上司报告结婚喜讯，顺便拜托他当证婚人的甜蜜气氛。

    然而──

    「不行，队上两位主演交往，这还得了。」

    市子目光锐利，斩钉截铁地断言。

    「为什么？一开始叫我们平常就要表现得像情侣，在台上才会有那个感觉，说我叫绫音姊『学姊』一点味道都没有，叫我叫她『绫音姊』的人，不就是市子女士你吗！」

    「对呀，市子小姐！你明明说过诗也是我的搭档，所以不可以花心喜欢上其他队伍的女生。跟我交往也不行吗？」

    诗也和绫音都以为市子肯定会有气无力地说「不错啊，还可以帮队上宣传」。

    有气无力是猜中了，但她坐在折叠椅上撑著颊，冷淡地说：

    「表现得像情侣我很欢迎啊。不过，告诉别人『我们是真正的情侣，现在正在交往』，问题就大了。」

    「为什么？」

    「这样会扫客人的兴。」

    「啊？」

    市子对一头雾水的诗也接著说：

    「看起来像情侣，实际上却不是──这微妙且绝妙的距离感会刺激观众的憧憬与妄想，引起共鸣。观众会想为你们两个的恋情打气。」

    「既然这样，可以帮正在交往的我们打气啊。」

    诗也不肯退让，绫音也在旁边频频点头。

    不过，市子眼中再次闪过一道光芒。

    「原田小弟，你不懂啊。眼前有对刚交往的情侣在疯狂放闪，只会让人想踹他们一脚。想像一下毫不在意外人眼光，在电车里卿卿我我的笨蛋情侣。他们在你面前手牵著手，嬉闹著『讨厌啦～』『笨蛋～』『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吻我』，你做何感想？」

    诗也和绫音都说不出话来。在公共场合卿卿我我的情侣，确实不太可能引起他人的共鸣。

    （可是，我们又没闪到这个地步……）

    不对，他们是有在舞台上接吻、拥抱，互相倾诉甜到极点的台词没错……但队伍的感想留言板反而更多「再多放点闪啊」之类的意见。宣布交往却会招致那些一直支持他们的观众的反感，而非同感吗？

    市子摆出一副不容反驳的态度，宣布：

    「所以在你们是主演的期间禁止交往。要是有人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一律给我回答『我们没在交往』。」

    ◇　　◇　　◇

    「唉──市子女士竟然会反对。」

    「呜呜，市子小姐一旦把话讲出口，就绝对不会收回……」

    诗也与绫音离开练习场，垂著肩膀走在走廊上。绫音头低低的，小声地说：

    「可是，市子小姐说得也有道理。而且要是我们交往的消息在学校传开……开心是开心，不、不过也会觉得很难为情。」

    绫音抬头偷看诗也，脸泛红潮，像在观察他的反应，这个样子相当可爱，令诗也胸口一紧。

    诗也红著脸说：

    「是啊。表面上就照市子女士说的做吧。我们在交往的事实也不会因此改变，光是这样我就满足了，也很幸、幸──幸福。」

    讲出这种话，诗也差点羞愧而亡。

    然而和必须封印对绫音的感情的时候比起来，两人心意相通的现在，根本是天堂。

    绫音也看著诗也，扬起嘴角。

    「我也是唷，诗也。」

    「绫音姊……」

    「诗也……」

    两人就这样站在走廊中间深情凝望。

    「啊！是绫绫和原田同学，他们在互看耶。」

    「感情真好～那两个人果然在交往吧？」

    这时，两人听见路过的女学生兴味盎然地讨论。诗也和绫音都满脸通红，同时回头大叫。

    「我们没在交往！」×2。

    在那之后，他们不断在校内各个角落声明「我们没在交往」。唯有这种时候不一起回家反而会被人怀疑，因此练习完后，诗也依旧在因夕阳西下而变暗的沿海道路上推著脚踏车，和害羞地走在旁边的绫音一起走向车站。

    「喔，吸血鬼真好。和圣女一起你侬我侬地回家啊。」

    一名男学生说。

    「吸血鬼」和「圣女」是诗也跟绫音的别名。

    「他们绝对在交往。」

    「可恶，好羡慕喔。」

    听见其他人在交头接耳，两人再度大叫「我们没在交往」×2。

    「哇！干么这么激动！」

    「对、对不起！」

    结果吓到人家，对方还跟他们道歉。

    他们回到各自的家，睡前讲电话互相安慰。

    「我今天讲了六次『我们没在交往』。」

    「我讲了八次。」

    两人同时叹气。

    「啊，不过明天开始就要排练情人节公演了耶！这样就能在社团活动时间和绫音姊当情侣了。既然是情人节公演，肯定是超甜蜜的故事。」

    轩辕十四的卖点是由男女双主演演出戏剧性的爱情故事，一定会安排吻戏吧。

    诗也语气自然明亮起来。

    绫音却不安地说：

    「那个……诗也。情人节公演的剧目已经决定好了。」

    「咦？」

    诗也愣了一下。

    「绫音姊，你知道情人节要演什么啊？啊，你问过市子女士了？」

    「不是的，因为情人节公演实质上只有一个月可以准备，所有队伍每一年演的戏都一样。这样背景跟衣服都能用去年的不是吗？每一队演的都是能充分发挥队伍特色的经典戏剧，河鼓二是小仲马的独角戏《茶花女》──天津四是《野菊之墓》，织女一是《长腿叔叔》。」

    光听名字，诗也还是搞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故事。他选择先别管其他队伍，询问：

    「轩辕十四呢？」

    绫音越来越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手机传出。

    「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茱丽叶》。」

    ◇　　◇　　◇

    隔天放学后。市子在练习场发了情人节公演的剧本。如绫音所说，封面上印著「罗密欧与茱丽叶」。

    「去年是嘉蕾娜学姊演茱丽叶，所以罗密欧有六个人唷。不是罗密欧╳茱丽叶，而是茱丽叶╳罗密欧罗密欧罗密欧罗密欧罗密欧罗密欧的感觉。」

    「对对对！超壮观的！六个罗密欧用轮唱的方式称赞茱丽叶的美貌。结尾也是，罗密欧在灵堂决斗，争夺茱丽叶，结果六个人都死了，茱丽叶在血淋淋的尸体堆中醒来，为自己的罪孽之深感到绝望，追随罗密欧自杀。那个死法也超壮阔超猎奇的～」

    轩辕十四的前辈们在热烈讨论嘉蕾娜主演、市子编剧兼导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说那出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传说。

    粉丝送给诗也的仓鼠──现在由轩辕十四饲养的哈姆雷特，在后面的笼子里喀哩喀哩嚼著葵花子。

    「哎，今年罗密欧只有诗也一个人，市子小姐应该也不会像去年那样胡来吧。」

    诗也也在放学前用手机粗略看过《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大纲。

    故事舞台在义大利的城市维罗纳。出生在蒙特鸠和卡帕莱特这两个敌对家族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在假面舞会上坠入爱河。

    两人在被月光照亮的阳台上宣示爱情，可是罗密欧杀了卡帕莱特家的铁豹，被赶出维罗纳。茱丽叶为了和罗密欧私奔，藉由劳伦斯神父的帮助，喝下会陷入假死状态的药，然而消息并没有传到罗密欧耳中，因此他以为茱丽叶真的死了，在沉睡著的茱丽叶身旁服毒自杀。

    茱丽叶醒来后看到罗密欧死在旁边，大吃一惊，也拿出短剑往胸口刺进去，追随他而去。

    （我只知道有个女人在阳台呼唤『罗密欧，罗密欧』的那一幕，原来是这样子的故事啊。）

    罗密欧和茱丽叶都太糊涂，真想叫他们冷静一点，不过诗也不知道绫音在担心什么。不如说相爱的两人由于家庭因素无法结合，不是跟他们现在一模一样吗？

    诗也望向旁边，看著剧本的绫音仍然面色不安。她咬住抵在唇边的食指，乌溜溜的眼睛浮现忧郁之色。不只是绫音，随著剧本一页页翻过去，刚才聊嘉蕾娜的话题聊得起劲的其他社员，表情也越来越困惑。

    「欸──这里有拷问戏耶！罗密欧的好友莫枯修用鞭子抽铁豹，把他的耳朵削下来喂猪吃～！学校会允许我们演这种戏吗？」

    「铁豹不是茱丽叶母亲的侄子，而是她外遇生下来的儿子是怎样？外遇对象还是罗密欧的父亲！」

    「哇──！而且罗密欧的母亲和莫枯修有一腿！床戏也超刺激的。」

    「角色关系乱成一团。动不动就见血，今年也是血淋淋的情人节？」

    看来市子这次的剧本也是情色、猎奇与悬疑的全套套餐。诗也猜想绫音愁眉苦脸的原因，是否也是因为这个，结果──

    「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身高，诗也。」

    对完第一次戏后。

    绫音把诗也带到他们平常用来练习的三楼空教室，一走进教室就神情凝重地说。

    之前堆在教室的电脑已经统统被搬走，除了本来就有的纸箱，其他地方都被清得乾乾净净。

    「身高……？」

    诗也纳闷地回问。

    诗也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绫音的官方资料是一七二公分，其实还要更高一些。她一天到晚都在哀叹「我又长高╳公分了」。不过，身高有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德古拉》和《窈窕淑女》都是演大人不是吗？所以在身高上比较有利。《艾洛斯与赛姬》也是需要演出成熟爱情戏的角色，称不上问题。可是诗也，你知道罗密欧和茱丽叶几岁吗？」

    「十七、八岁左右？」

    「是十五岁和十三岁！」

    「呃，国中生！」

    搞私奔和殉情，闹出一场大骚动的，是两个国中生？

    「当时的十五岁和现在的十五岁当然不一样，会被视为成人，也可以结婚。但我认为，观众追求的是罗密欧与茱丽叶孩子气的部分。」

    「孩子气……？」

    绫音认真点头。

    「没错，罗密欧和茱丽叶的故事之所以能穿越时代，打动人心，原因在于他们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对他们来说，蒙特鸠家跟卡帕莱特家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心中并不存在『不能爱上这个人』的自我限制，从遇见对方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一心向著所爱的人。他们的青涩与纯粹会吸引观众。李安纳‧韦定和奥莉薇亚‧荷西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像两只小狗在嬉戏一样，超～可爱的。在假面舞会上跳舞的那段剧情，他们拚命用目光追寻对方，让人看得好揪心，李奥纳多‧狄卡皮欧和克莱儿‧丹妮丝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也把他们天真无邪的感觉演得很好，茱丽叶最后在太平间的演技真的超可爱真令人心疼，害我哭得停不下来。没错，就是那样！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本质是可爱的小孩子。」

    绫音热情述说，讲得脸颊泛红，诗也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接著她突然垂下眉梢，肩膀越垂越低。

    「可是……由这么高这么大只的我们演罗密欧与茱丽叶，观众可能会觉得『你们长那么大是在嬉戏什么啦，烦死了』，用白眼看我们。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

    诗也告诉绫音「绫音姊也小小只的很可爱啊！」可是绫音慌张到不晓得有没有听见。乌溜溜的大眼泛著泪光，不知所措，真的非常可爱。

    （一提到身高，绫音姊就会变得超级悲观……）

    「一、一个月有办法让身高缩短十公分吗？」

    「绫音姊，别乱说了！身高也是你的魅力之一，我们就别管身高，靠演技加油吧！」

    诗也急忙鼓励她，绫音噙著泪水望向诗也。

    「说、说得也是。只能靠演技加油了。」

    她竖起眉头，抓住诗也的手臂。

    「诗也，我们去当小孩子吧！」

    二章 孩子们看见了！

    礼拜天。诗也和绫音一同来到海星学园附近的儿童馆。

    『奶奶的嘴巴为什么那么大呢？』

    『是为了吃掉你啊。吼！』

    『呀啊──！』

    他们在用布偶演《小红帽》给孩子们看。诗也弯下高大的身躯，用套在手上的狼娃娃扑向绫音的小红帽娃娃，幼稚园和小学低年级的孩童「哇──！」惊呼出声。

    绫音说要演小孩就必须观察小孩，他们便到儿童馆当陪孩童玩的志工。

    （罗密欧和茱丽叶不是十五跟十三岁吗……这些小孩会不会太小了点？）

    这样会变成小学生的恋爱，而不是国中生的。搞不好会变成幼稚园的。

    然而，在诗也旁边拚命操控布偶的绫音却充满活力。被围在她旁边的孩子们叫「大姊姊」的时候也非常高兴的样子，整张脸都笑开了，应该是很喜欢小孩吧。套在长裙上的连身围裙也非常适合她，宛如纯洁的圣女，又像新婚的妻子。

    （围裙的胸部部分被撑起来，真不错。）

    视线忍不住飘向那边，诗也急忙别开目光，告诉自己小孩子才不会想这种不纯洁的事。

    演完戏后，孩子们天真地鼓掌称赞「好好看～」，拉住绫音的手。

    「大姊姊，我们来玩吧～来套圈圈。」

    「大姊姊，我想玩拼图。」

    「大姊姊，念这本故事书给我听～」

    绫音相当受欢迎。大概是因为温柔的笑容及丰满双峰，让孩子们感到放心吧。

    诗也也被女孩们团团围住。

    「高高的大哥哥，我们来玩扮家家酒～」

    「那大家一起玩吧。」

    绫音提议，结果最后变成要玩警察与小偷──也就是鬼抓人游戏。

    绫音和诗也被分到小偷队。要在警察队数到一百前找到地方躲。儿童馆有放著桌椅的学习区、提供儿童运动用品的运动区，接下来就只剩职员办公室和厕所。

    如果是小孩子，大概能躲进球箱后面或桌子底下，但高达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诗也不可能躲进那种地方。

    （那个地方好像躲得进去？）

    他望向窗边。那里挂著一块黑布代替窗帘。应该是放电影时用来挡光的吧。现在黑布拉到一旁，看它够厚也够长，应该可以把全身都遮住。

    诗也走到旁边拉开黑布，结果看到穿围裙的绫音红著脸凝视他。

    绫音先躲进来了。

    「啊，不好意思。」

    诗也觉得像撞见她在更衣室换衣服一样尴尬，正准备拉上窗帘，绫音扭扭捏捏让出一个位置。

    「没、没关系，请进。」

    「……那么，呃，打扰了。」

    由于找不到其他可以躲的地方，诗也便躲了进去。

    里面挺窄的，因此两人自然而然面对面贴在一起。绫音的脸就在诗也下方，柔软的手掌贴在他胸前，诗也双手在快要碰到绫音腰部的微妙位置游移不定。这个情况有如在爆满的电车内面对面站著，两人都羞得不敢看对方。绫音不晓得是不是想缓解紧张，用微弱的声音说：

    「感、感觉真的像变回小孩子一样呢。」

    「对、对啊……」

    诗也的声音也同样小声。手停在空中很累。不过放松的话就会碰到绫音的腰。不仅如此，低头一看还是绫音雪白丰满的胸部，害诗也心跳漏了一拍。

    插图006

    窗帘里面越来越热，绫音脖子附近散发出甜美香气，诗也毛孔张大，汗水冒出。

    （糟糕，糟糕啦。）

    窜入鼻间的芳香是绫音用的洗发精吗？清纯却诱人，如同绫音本人的香甜气味，动摇诗也的理性，将水分从他的喉陇逐渐夺走。

    （我是小孩子，天真无邪的小孩，纯洁的小孩，像天使一样的小孩。）

    诗也拚命默念，脑海却浮现黏稠血液滴落的画面，视线被绫音白皙的喉咙、柔软的胸口吸引住，燃起想要往那里咬下去的强烈欲望，他频频别开目光，可是又会忍不住往那里看。

    呼吸似乎也变得挺乱的，绫音问他：

    「诗也，你怎么了？」

    诗也轻轻「唔」了一声，接著便感觉到绫音倒抽一口气的气息。

    「难、难道……你想吸了？」

    她战战兢兢询问。近在眼前的乌黑眼睛担忧地看著诗也。

    （可恶，竟然会在这种时候产生吸血冲动。）

    和绫音开始交往时，诗也就向她说明过自己是吸血鬼的危险性。

    细雪从空中飘落，诗也在被微弱灯光照亮的校内咖啡厅露天座，认真凝视刚才接受他告白的最喜欢的学姊。

    ──我先跟绫音姊确认一下。我是吸血鬼。

    ──嗯。

    ──我大概不会老也不会死，未来也不会成长。

    ──嗯。

    ──就算绫音姊变成大学生，变成社会人士，我也一直都会是高中生的模样，一直都是十六岁。

    清楚传达出这个事实，令诗也胸口紧紧楸住。只有自己不会长大当然很讨厌，不过自己明明会老，对方却永远会是少年的模样，也没人会喜欢吧。

    绫音好像有一瞬间感到害怕，但她像要驱散心中的恐惧般，认真回答。

    ──可是，诗也现在是十六岁不是吗？那我们等你不再是十六岁的时候，再一起想办法吧。

    绫音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接受。不过，她愿意去努力。她诚恳地告诉诗也，如果碰到问题，到时我们再一起想办法解决。

    诗也觉得这句话给了他勇气，接著说道。

    ──我会突然想吸血。

    这句话也让绫音有点吓到，缩起身子。

    ──诗也曾经……吸过别人的血吗？

    ──没有。不对，绫音姊膝盖受伤的时候吸过……

    正确地说，他还吸过绫音的妹妹春科理歌手指的血，但面对溺爱理歌的绫音，诗也说不出口。

    绫音神情僵硬，大概是在回想膝盖被诗也舔的那件事吧，她轻轻抬起头，看著诗也问：

    ──你现在也会……想吸我的血吗？

    ──现在不会。可是，那种冲动会突然冒出来，到时我说不定会控制不了。

    ──被你吸到血的话，我也会变成吸血鬼？

    ──不，雫说不会。

    听见雫的名字，绫音肩膀晃了一下。

    ──……原来雫小姐也是吸血鬼。

    ──……把我变成吸血鬼的人就是雫。

    诗也告诉绫音转学前发生的事。

    他在回家途中被无差别杀人魔刺中。

    雫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诗也变成吸血鬼，救了濒死的诗也。

    ──这样呀……雫小姐是你的救命恩人。

    ──……是的。

    绫音微微垂下头，陷入沉默。对于诗也和雫的关系，她好像有什么复杂的想法。诗也接著说。

    ──雫虽然可以把人变成吸血鬼，她却说我做不到那种事。还有，吸血鬼似乎还能靠吸人血和精气叫对方听自己的命令，乃木坂学姊忘记她在咖啡厅被我亲过也是这个原因。不过我没办法凭自己的意志使用这股力量。吸得太过头好像还会导致严重的后果……我没自信控制得了，所以之后也不会……

    诗也正要断言「之后也不会吸血」时。

    绫音抬头望向诗也，目光坚决。

    ──诗也，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吸血，就吸我的血。

    诗也怀疑自己听错了。

    ──绫音姊，你在说什么啊？

    绫音担忧地看著诗也。

    ──你会伤害自己的身体，克制不要吸血吧？别再做那种事了。

    ──反正受伤了也会复原。

    ──但会痛不是吗？你在保健室割手臂的时候也是，在空教室保护我的时候也是，看起来非常痛苦。

    ──那是……

    绫音诚恳地对支吾其词的诗也说。

    ──所以吸我的血吧。不要吸太多就没关系对不对？

    她直盯著诗也，脸颊突然泛红，害羞地扭捏起来。

    ──不过……我不希望你吸其他女生的血，你、你要忍耐唷……这个要求……会不会太任性？

    绫音真挚温柔的心意，令诗也再三受到感动，诗也也坚定地回答。

    ──我不会吸别人血！而且绫音姊的血，我也会尽量不吸。

    ──嗯。

    绫音终于露出春阳般的温暖笑容。她伸出双手，轻轻包覆住诗也的脸，轻声说道。

    ──可是，不要忍过头唷。

    诗也太高兴太感动，忍不住抱紧绫音。

    ──哇，对不起！

    ──没、没关系。因为我们是情、情侣嘛……不过差不多该回去了。

    ──是、是啊。

    两人红著脸回到庆功宴会场。

    绫音告诉他，吸血冲动发作的话可以吸她的血，不用忍耐。

    然而，一旦真的遇到这种状况，诗也还是吸不下去。

    何况他们现在可是在儿童馆担任志工！

    「──对不起，绫音姊。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诗也准备从窗帘后面出去时，脸颊被柔软的东西包住。绫音把诗也的头拥入怀中，将胸部贴上去。诗也的脸埋进散发甜美香气的柔软双峰间，上方传来十分紧张的微弱声音。

    「你、你可以吸呀……」

    绫音的手在发抖。

    包住诗也的胸部也渗出汗水，身体热得像感冒一样。

    绫音明明很怕被吸血鬼吸血，却鼓起勇气跟诗也说可以吸她的血。诗也隔著绫音柔软的胸部，听见她加速的心跳声，明白她非常努力。

    看到绫音这么坚强，不同于吸血冲动的另一种情绪涌上心头，诗也心情激动，无法克制。他用力回抱绫音。

    绫音一直嫌自己胖──其实根本不会，她的身体比瘦过头的人更有肉，抱起来反而更舒服。诗也搂住她线条圆滑的腰部，用埋在她胸前的鼻子和嘴唇吸满甜蜜的香气。

    就在这时，窗帘被一口气拉开，凉爽空气吹了进来。

    「！」

    「！」

    诗也和绫音当场僵住。

    「大姊姊，你们在做什么？」

    排成一列的孩子们纳闷地问。

    诗也的脸有一半埋在绫音胸前，绫音双手抱著诗也头发乱七八糟的头，诗也的手也紧紧圈住绫音的腰──

    「大哥哥被大姊姊抱著，好像小宝宝。」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发言，令诗也瞬间冷静下来，吸血冲动慢慢消退。

    诗也跟绫音面红耳赤，急忙拚命辩解。

    「那、那个，大哥哥突然身体不舒服，姊、姊姊只是在照顾他。」

    「对啊！我突然肚子痛！不对，是头痛，不对，是心脏病发作。」

    ◇　　◇　　◇

    （唉──昨天害绫音姊也跟著我一起丢脸。）

    隔天早上。

    诗也走在走廊上往教室前进，想起在儿童馆发生的事，不断反省。

    （得想办法应付那种状况。不晓得雫是怎么处理的。）

    脑中浮现那名纤细身躯被勾勒出柔和弧线的白金色卷发包覆，拥有一对冰冷红眸的少女。

    把诗也变成吸血鬼的雫，也曾经被那彷佛在灼烧身体的强烈吸血冲动折磨过吗？

    （不，雫感觉就是想吸血就立刻去吸的类型，不会忍耐。）

    她肯定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对雫来说，吸人血就像诗也他们吃牛肉吃猪肉一样，不会犹豫吧。

    雫这个活了千年的吸血鬼，和去年春天才刚变成吸血鬼的诗也，自然会有一堆不同之处。

    诗也和雫讲过好几次话，一起吃过松饼，之后还打了篮球。和一开始比起来，诗也觉得他和雫变得挺亲近的。即使如此，他仍然无法理解雫在想什么。

    （……雫坐在树上看我的时候，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来吧。我会接住你。

    他在树下叫雫跳下来，展开双臂时，那宛如人偶的冰冷白皙脸蛋，表情瞬间扭曲……

    想到雫柔弱的表情，诗也左胸上那颗像花瓣又像唇形的红痣开始发热。

    「早安！原田。」

    这时，娇小的脸蛋从旁边探出。

    「雫！」

    诗也反射性大叫，那人却是久久泽凪乃，而不是雫。

    凪乃和诗也一样是一年级，是织女一队的成员。

    长得跟雫很像。

    像归像，雫的五官较为工整，头发也是微卷的白金色长发，凪乃则是剪成辣妹风的黑直发。至于脸部表情，凪乃比雫丰富上百倍，起初诗也虽然会把两人重叠在一起，动不动就小鹿乱撞，和凪乃成为朋友后，就再也没有把她们搞混过。

    刚才他之所以会把凪乃看成雫，应该是因为正好在想雫的事吧。

    （糟糕。）

    诗也闭上嘴巴时已经来不及了，凪乃由下往上看著诗也，询问：

    「雫是谁？」

    「是猫。我偶尔会在附近看见的白猫。你不是突然从我旁边冒出来吗？那家伙也总是突然出现，所以我才会叫错。」

    「哦──是猫呀。好吧『雫』是吧。记起来好了。说不定可以拿来威胁你。」

    「喂，不要这样啦。」

    凪乃脸上浮现小恶魔般的笑容，接著表情瞬间一变，开门见山地问：

    「对了，你可以吃巧克力吧。苦甜巧克力和牛奶巧克力，你喜欢哪一种？」

    「啊……？什么东西？」

    「真是，下个月不是情人节吗？」

    凪乃语气无奈。

    （对喔，二月十四日是情人节……）

    诗也脑袋里装的都是揣摩角色和如何处理吸血冲动，忘记情人节了。

    「有些人会对巧克力过敏，所以我想说还是来问一下。毕竟我也不想吃自己买的包得漂漂亮亮的巧克力。」

    意思是要送诗也巧克力吧。凪乃的语气跟表情都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啊，难道你只收绫音学姊的巧克力？」

    「没、没啊……我们又没在交往。啊──巧克力是吧。我会吃，如果有人送我，哪一种我都会很感激。」

    凪乃再度露出怀疑的表情，不过之后就扬起嘴角，叫诗也「那到时你要收下唷～」神采奕奕地离去。

    到了下课时间，这次换成河鼓二的主演──人称王子的永门偲来诗也班上找他。

    绫音出现时男生们会变得很兴奋，偲秀丽的脸庞一从门口探出来，就换成女生们开始交头接耳。

    「是王子，好帅喔。」

    「比男生还要优雅有气质，太帅了～」

    被偲拜托「可以请你帮我叫原田同学吗？」的女学生，摇摇晃晃走到诗也旁边，红著脸咕哝道：

    「原、原田同学，王子找你。怎么办？王子跟我说话耶。」

    偲是个穿裙子的女孩。只不过她比绫音还高，动作跟表情也很优雅，比起高贵，更让人觉得帅气。她和诗也在文化祭的四队共同公演合演过。

    「真难得。偲学姊，找我有什么事吗？」

    偲走到走廊角落，用手指在墙上画圈圈，小声地说：

    「我想找个……送梶情人节巧克力的理、理由。」

    偲面红耳赤。二月十四日恐怕会是全校收到最多巧克力的人的偲，喜欢上诗也认识的篮球社社员梶。

    「所、所以……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可是我想请你帮我一把。」

    「可以啊，不过送巧克力的『理由』是？单纯的『因为我喜欢你』不行吗？」

    「原田同学，嘘──！嘘──！」

    偲整个人大惊失色，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她四处张望，又把声音压得更低。

    「收到我这种男人婆的巧克力，会造成心灵创伤吧。」

    「怎么会。偲学姊是个大美人耶。」

    偲垂下肩膀。

    「谢谢你讲场面话安慰我。但我很明白梶只有把我当男人看。文化祭结束后，我拚命跟梶说我喜欢他，那时他也以为我说的喜欢是在指篮球，搞得我现在还会被他问『你什么时候要加入篮球社？你还是想加入男篮社吗？女篮社不行？』──呃，梶找我说话我很高兴啦。可是──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有脸告诉他『我喜欢的不是篮球，是你』。」

    「噢……呃，那个……」

    因为梶学长很迟钝嘛──诗也心生同情。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至少当面送他一个巧克力。我一直不眠不休思考怎么样才不会造成梶的困扰，堂堂正正把巧克力送给他。梶喜欢钓鱼，理所当然对那方面很瞭解。所以可以麻烦你告诉他我最近迷上钓鱼，希望他这个前辈给我一些建议吗？比如说钓竿的挑法，或是请他告诉我不错的钓场之类的。这样我就能把巧克力当成谢礼送给他。」

    诗也虽然心想「这样会不会绕太多圈子啊」，由于偲实在太诚恳，他便接受偲的委托。

    下一节下课时间，他和偲一起来到二年级的教室找梶。

    「我想请学长教偲学姊一些钓鱼知识。」

    「喔，好啊。你有什么问题？」

    梶一口答应。

    到目前为止都没问题。然而，在诗也旁边陷入极度紧张状态的偲突然探出身子，大声说道：

    「我、我想买钓竿……！因为我是新手，要先用矶竿吗？豪迈的投竿、浪漫的溪流竿、风雅的船竿也很让人向往，但基本上还是从矶竿开始用吧，其他钓竿就照顺序来，嗯。应该注意的是钓竿长度、假饵和钓线粗细，长度考虑到要轻和方便操作，选五公尺竿会比较好，可是考虑到把鱼钩和主线绑在一起的子线粗细度，用五点三公尺比较好，号数就选一点五到一点七五的──」

    （等等，偲学姊，你干么开始上『第一次挑钓竿讲座』啊！你不是希望前辈给点建议的钓鱼新手吗！）

    梶很佩服的样子。

    「喂喂喂，你懂不少嘛。我好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不，没这回事！我只是看了十本左右的钓鱼书！」

    「哈哈，那你已经称得上钓鱼博士啦。不对，是钓鱼王子吧。」

    「怎、怎么会……」

    偲发现自己的失误，露出史上最沮丧的表情。

    （因为偲学姊很认真嘛……）

    诗也单手遮著脸。

    「啊，我知道一家店钓竿挺便宜的，我把地址写给你。」

    梶亲切地说。

    偲脸上瞬间绽放笑容。

    「谢谢你！我一定会回报你！一定会！」

    尽管这跟当初的计画相差甚远，看到达成目的、面带笑容的偲，诗也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喜欢上梶学长的偲学姊果然很可爱。）

    和梶道别后。

    「我第一次这么期待情人节到来。」

    偲的脚步轻快得彷佛要跳起舞来。

    「太好了。」

    诗也讲完这句话，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他回过头，看到绫音的妹妹兼他的同学春科理歌，从教室门口探出小小的脸看著他。

    理歌和身高高、胸部大的绫音完全相反，又矮又没胸部，跟国一生差不多。看起来是好强的美少女，同样和温柔治愈系的绫音成对比。

    一跟诗也对上目光，理歌就躲回教室。

    （啊──春科同学还是一样讨厌我。要是知道自己的姊姊在和我交往，她应该会生气吧……）

    诗也坐回座位上后，理歌也一直看著前方，没有回头。

    ◇　　◇　　◇

    放学后。诗也换上运动服，前往地下练习场。

    把头发绑成两束，换上运动服的绫音已经先到了，一看到诗也脸上就泛起红潮。

    诗也也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整张脸瞬间发热。

    「那、那个，昨天真抱歉。」

    「没关系，我、我也太慌张了……做了那种事……对、对不起。」

    两人扭扭捏捏，互相道歉。

    绫音连耳垂都红了，看到撑起运动服的胸部配合她的动作晃来晃去，诗也想起昨天自己把脸埋在那诱人的双峰间，越来越混乱。

    「叹～绫音和诗也脸好红喔。」

    「好可疑～你们在聊什么──？」

    前辈们跑来调侃他们。轩辕十四养的仓鼠哈姆雷特在旁边的笼子里跑圈圈。此外，他们还发现懒洋洋坐在折叠椅上的市子从旁盯著他们，猛然回过神来。

    ──不准你们交往。

    「没、没什么！」

    「对呀！诗也和我只是学弟学姊的关系！诗、诗也，我们去慢跑吧。」

    「是，绫音姊。」

    两人从练习场飞奔而出。

    （要是被市子女士知道昨天那件事就糟了。得小心练习时看到绫音姊不要脸红、不要慌张。）

    可是，和绫音一起在寒冷的冬日海边慢跑时，诗也边跑边想「不知道绫音姊情人节会送我什么样的巧克力」，现在就开始感到幸福了。

    三章 反正撑不了多久

    『这种墙壁，我轻轻松松就用爱情的翅膀飞过了。区区石墙要如何将爱情困住？』

    回家后。

    诗也在房间看剧本。

    「这里语气更活泼一点会不会比较好？不，不是轻松地大声念出来，要像小鬼一样更加自傲──不对，这样会让人反感吧？那就天真无邪一点？啊──还要表现出超喜欢茱丽叶的感觉。」

    他喃喃自语，用红笔在剧本上做笔记。

    诗也的剧本套著绫音亲手做的剧本套。这次她说是中世纪挂毯风，上头贴著用摺纸做成的罗密欧服装。

    『只要有你温柔的目光，无论那些家伙如何憎恨我，我都不会屈服。』

    这时，窗边传来冰冷的声音。

    「……甜到令人反胃。」

    一名少女站在百叶窗前，散发淡淡光芒的白金色发丝包覆住纤细身躯，身上穿著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

    她总是这样，明明感觉不到有人开窗或开门的气息，不知不觉就会忽然出现在那里。

    「雫！」

    诗也放下剧本跑过去。

    上次见到雫是在学校追著她跑的那一次。雫似乎有来看圣诞公演，但谢幕时她已经离开了。

    「雫，新年快乐。今年也多多指教啦！」

    诗也开朗地跟她打招呼，雫冷淡回答：

    「……最近一月都过一半了，还会跟人说新年快乐吗？」

    「那是一种感觉嘛。」

    「……我只是好奇这部漫画的后续，不是来跟你说新年快乐的。」

    雫将纤细的手伸向书架，想拿《灌篮高手》来看。

    「等一下，雫。漫画之后再慢慢看啦。我有件事想跟你一起做。」

    「……又是篮球吗？」

    雫一脸不耐。

    「不是，篮球改天再打，今天来一起吃年糕汤吧！」

    「年糕汤……？」

    「我想说新年期间你来的话就煮年糕汤，一直在等你耶。新年果然就是要吃年糕汤不是？放年假悠悠哉哉地待在家又不会怎么样，我爸和我妈却说有资料要收集，今年又跑去工作了。我本来想跟你一起吃年糕汤，一起看新年节目打发时间的说。」

    「……别擅自决定。」

    「嗯，你说得对。应该先跟你说一声。圣诞节公演也是，你既然有来，就跟我打声招呼嘛。这样我就可以先约你了。」

    「……」

    「算了。年糕还有剩，来煮年糕汤啰！」

    诗也的爸妈今天也不回家，过于宽敞的两层楼房屋内，只有诗也和雫两个人。

    他带雫到一楼客厅，开启暖气和暖桌，拿坐垫给雫坐。

    每年一到冬天，怕冷的父亲都会把暖桌从储藏室里搬出来。父亲很少在家，可是冬天为他把暖桌搬到客厅，是诗也家小小的规定。

    现在没在播新年节目，因此诗也随便转了台综艺节目，去厨房煮年糕汤。诗也家的厨房是有个漂亮流理台的整体厨房，母亲不会做菜，主要是帮佣在用的。

    诗也也只会做把菜切好拿去炒一炒的简单料理，但这样就够了。他将切好的材料扔进锅子，加入酱汁做汤头。年糕用微波炉加热，放进装汤的碗里，完成。幸运的是，冰箱里还有帮佣买的三叶芹，诗也把它也加进去后，年糕汤便散发出清爽的香味。

    「雫，煮好啰。」

    他将两个碗放在托盘上端过去，一碗放在雫面前，还附上客人用的筷子及筷架。

    雫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低头注视著碗。

    「汤很烫，要吹凉再吃喔。不然会烫到舌头。」

    听见诗也的叮咛，雫面露不悦。

    「我又不是没喝过汤。」

    雫对年糕汤吹著气，用红色的筷子夹起红萝卜和白萝卜，慎重地吃起来。看到在暖桌里默默将年糕汤送入口中的雫，诗也不禁扬起嘴角。神情淡漠站在黑暗中的雫虽然是诗也无法理解的吸血鬼，如今在眼前跟弹性十足的年糕搏斗，一口一口咬断它吞下去的雫，却让他觉得是亲切的存在。

    「之后我们要在情人节办公演。」

    「……」

    「主题是《罗密欧与茱丽叶》。雫，你听过吗？」

    「……两个思虑不周的白痴最后统统死掉的故事。这部作品拿『永恒的爱的故事』当宣传词大肆宣传，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故事，所以以前去看过……那种东西才不叫永恒。」

    「哈哈，是啦，罗密欧跟茱丽叶都会让人想叫他们冷静一点。」

    「……罗密欧又蠢又花心。」

    「咦？罗密欧眼中不是只有茱丽叶吗？」

    「迷上茱丽叶之前，他不是喜欢罗瑟琳吗？他之所以偷跑进仇敌卡帕莱特家的舞会，本来也是为了见罗瑟琳。」

    诗也有点惊讶，她知道得真清楚。

    雫说得没错，罗密欧在遇见茱丽叶前，喜欢的是罗瑟琳这位较年长的美女。

    「哎，罗密欧还说连照亮天地万物的太阳，都没看过比罗瑟琳更美的美女呢。」

    雫露出「看吧，这个花心鬼」的表情。

    诗也觉得彷佛是自己被骂，忍不住帮罗密欧说话。

    「可是，罗瑟琳又没有接受罗密欧，所以那只是罗密欧在单相思，我在想他对罗瑟琳的感情是不是憧憬，遇到茱丽叶才明白真正的爱？嗯，一定是这样。」

    「……」

    雫放下筷子。

    「……说不定……不是单相思。」

    「咦？」

    「罗瑟琳也对罗密欧……」

    「雫？」

    「……」

    雫低下头，陷入沉默。电视传出艺人的笑闹声。

    （我讲了什么惹她不开心的话吗……）

    客厅有暖桌也有开暖气，空气却让人觉得有股寒意。

    诗也心想「这件事或许不该在这种时候说」，犹豫著开口：

    「那个，因为下次见到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我还是现在跟你说好了。圣诞节公演后，我跟绫音姊告白了。」

    「……」

    雫目光游移。她仍然低著头，没有看诗也。

    「我现在在和绫音姊交往。」

    「……」

    「我认识的吸血鬼只有你，我把你当成同伴，或者说像家人一样，所以我希望绫音姊得到你的认同。」

    「……」

    雫带著感觉会让人结冻的冰冷表情，一语不发，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反正你们马上就会分手。」

    她的声音细微却锐利。

    雫带刺的话语令诗也心口抽痛，不知所措，她用不同于往常的凶狠目光瞪著诗也，吶喊道：

    「不会永远在一起！」

    然后就消失了。

    茫然的诗也眼中，只剩下吃到一半的年糕汤与红色的筷子。

    ◇　　◇　　◇

    隔天。放学后。

    诗也在练习途中郁闷地思考雫的事。

    （『不会永远在一起』说不定是雫从自己的经验得出的结论……）

    圣诞公演前做的梦，以及和雫追逐时突然浮现脑海，又突然消失的幻影。那个时候看到的手臂又壮毛又多的男性，为穿和服的雫插上一根红花发簪──雫脸颊泛红，抬头盯著他。

    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彷佛她爱著那个人。

    诗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那种梦、看见那种幻觉。

    不过，那会不会是实际发生过的事，那个手毛浓密的男人就是雫喜欢的人？

    雫也谈过恋爱。

    她一定也曾经失去过。因此，文化祭公演时，她才会残酷地告诉诗也和人类谈的恋爱不会永远持续。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

    昨天也是。

    ──不会永远在一起！

    平常总是沉著冷静的雫，露出那么不悦的表情。

    诗也不断回想起那像要把内心的哀伤叫出来的吶喊，以及愤怒的眼神。

    讲出罗密欧的台词时也是，雫的声音和眼神掠过脑海，左胸上的痣隐隐作痛。

    『手臂啊，来吧，让我最后一次拥抱她！以及生命之门嘴唇啊，我现在要公然亲吻她，用这一吻与那独占万物的死神，定下永远的契约！』

    罗密欧看到茱丽叶的遗体，陷入悲伤与绝望，他不想活在没有茱丽叶的世界，追随茱丽叶而去的心情，和失去所爱之人的雫的忧伤参杂在一起，涌上心头。

    全世界最珍爱的人某一天突然从自己面前消失，会有多么悲哀呢？

    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会是多么绝望呢？

    （假如绫音姊死了。）

    假如现在饰演茱丽叶，闭著眼睛躺在诗也面前的绫音，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失去性命。

    他再也看不到绫音甜美的微笑，再也听不见她温柔的声音。

    诗也心中的温度降到冰点。

    （我也无法维持理智。）

    绫音是人类，诗也是吸血鬼。

    因此，就像雫失去心爱的人一样，诗也总有一天也绝对会失去绫音，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

    可能是因为绫音的死，也有可能是因为两人因人类与吸血鬼的差异感到疲惫，提早走到尽头。

    连一般的人类情侣都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讨厌对方，提出分手。

    （我知道我和绫音姊的关系不会永远持续。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如此，他依然爱上绫音，对她的爱意满溢而出，没办法不去喜欢绫音，而绫音也回应了诗也。于是，两人接受未来将面对的悲伤与阻碍，选择在一起。

    诗也他们的关系有如昙花一现。

    是仅存于这一刻的事物。

    （没错，我是知道的。）

    『来吧，痛苦的先行者，不识趣的向导，以及你这个不解生命的领航员，立刻用你那艘厌倦乘浪而行的小船撞上岩石吧！』

    诗也用全身表现绝望的激烈演技，将社员们深深吸引住。

    「诗也今天好有魄力。」

    「真的像在为心上人的死悲伤……」

    这时，坐在折叠椅上，看起来没什么干劲的市子出声了。

    「停。」

    诗也望向市子，市子酷酷地说：

    「罗密欧，你太激动了。融入角色是很好，但别忘记还有观众。演悲伤的场景不是只要演员自己难过就好，重要的是要将角色有多难过传达给观众。你讲话那么大声声音会分岔，导致台词听不清楚，语尾拔尖听起来也不太舒服。」

    「……对不起。」

    诗也低头道歉。

    难过的时候演开心的情绪很难。不过，难过的时候演难过的情绪也很难。

    ◇　　◇　　◇

    回家路上。诗也牵著脚踏车在昏暗的沿海道路上前行，穿大衣围围巾的绫音走在他旁边，担心地问：

    「诗也，你有什么烦恼吗？」

    「没有啊。」

    诗也笑著回答，绫音用乌黑的眼睛盯著他。

    「骗人。因为你有烦恼会反映在演技上。」

    （咦，是这样吗！）

    这句话令诗也措手不及。

    「没有啦，是真的。不到烦恼的地步。」

    「那就跟我说。」

    诗也别过头，避免直视绫音笔直的视线。

    「我在想……如果我是罗密欧，喝了毒药也死不了，连和茱丽叶殉情都办不到，有点悲观起来。」

    他突然望向绫音，露出笑容。

    「哈哈，就只是这样啦。」

    事实上，诗也并没有那么烦恼。自己变成吸血鬼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已经想通了。他只是有点──心痛，心爱的人死去后，只有他会独留在这个世上。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诗也笑著低下头，当他抬起头时。

    嘴唇被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绫音的脸离开诗也的脸，发出小小的「啾」一声。

    （咦？这里是车站前面……剪票口就在那里，我们学校的学生也会到这站坐车……万一被人看见……咦？咦咦咦咦咦？）

    诗也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握著脚踏车的握把，瞪大眼睛愣在原地。脸颊泛红的绫音对诗也露出温柔、温暖的微笑。

    「这是让你打起精神的吻。」

    讲完这句话，绫音的脸变得更红，「哒哒哒」跑向剪票口。

    诗也茫然地自言自语。

    「……我有精神了。」

    他想笑，却不小心哭了出来。

    四章 情人节的奇迹（Happy End）

    情人节公演的准备匆匆忙忙进行中。上次的事件过后，诗也和绫音星期日还是会去儿童馆当志工。

    「大哥哥～这次演怪兽的故事。」

    「我比较想看光之美少女。」

    孩子们变得会要求他们演什么戏。

    「大哥哥和大姊姊在『交往』吗──？你们是『恋人』吗？」

    还有孩子这么问，搞得两人慌张地回答：

    「我、我们没在交往。」

    「对啊，我们没在交往。」

    虽然也有这种令人困扰的时候，这段时间还是颇愉快的，诗也还可以顺便欣赏充满新婚气息的围裙绫音。

    公演前二大。练习结束后，两人一起去绫音喜欢的甜甜圈店。

    「明天就是情人节耶。」

    绫音笑著说，诗也忍不住妄想「绫音姊会不会亲手做巧克力给我啊」，这时绫音笑得越来越灿烂，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昨天理歌偷偷做了巧克力。她一听见我说『我回来了』就急忙藏起来，不过我还是不小心看到一些。她用的是甜甜圈狮的模子唷。」

    「哦──妹妹有喜欢的男生啦。」

    真意外，她明明一副对男生没兴趣的样子。

    诗也随口说道，绫音听了突然大惊失色。

    「咦！不是要送给我的吗？」

    看来她以为理歌做巧克力是要送她的。

    「咦？因为是情人节嘛，通常不是送男生吗……」

    绫音瞪大眼睛，手搓来搓去，显得更加动摇。

    「怎么会，理歌竟然有送巧克力的对象。我、我都不知道。说不定他们已经在交往了？不行，不可以！这对理歌来说还太早了。可、可是……如果对方愿意珍惜理歌……啊啊，得快点回家问理歌巧克力要送谁。呜呜呜，不过跑去问她又会被理歌嫌烦，又会被她讨厌。可是可是，果然还是要问一下。对不起，诗也，我今天先回去了。」

    绫音匆匆与诗也道别，起身离开。

    当晚，绫音传讯息跟诗也哭诉：

    『我问理歌要送谁巧克力，她回我「跟姊姊没关系」｡ﾟﾟ（ˊ□`｡）ﾟﾟ｡』

    （绫音姊，我的巧克力呢……？）

    ◇　　◇　　◇

    隔天。情人节当天。

    从早上开始，来教室找诗也的女性粉丝就源源不绝，亲手将包装得很可爱的巧克力送给诗也。

    「吸血鬼，加油唷，我会支持你。」

    「今天的公演我也会去看喔。」

    诗也第一次收到义理巧克力外的巧克力，而且还有这么多粉丝为他加油打气，令他惊认不已。

    「谢谢你，我会努力。」

    他害羞地频频低头致谢。

    「原田同学，你好厉害。男演员人气第一名肯定是你。」

    诗也的同学似鸟和似鸟的朋友──话少的针生，在帮诗也接待粉丝和整理巧克力。顺带一提，男女综合人气今年还是偲第一。听说偲收到的巧克力在第二节课下课时间就已经超过五十个。偲每年都会收到将近三百个巧克力。

    凪乃在第三节下课时间出现。

    「原田──！」

    诗也听见有人在走廊上叫他，回头一看，凪乃将一个系银色缎带，包装走成熟路线的黑色盒子扔过来。

    诗也急忙接住。

    「这是我之前说要给你的巧克力。」

    凪乃站在门口，带著灿烂笑容说。

    缎带上印著商标，是诗也也听过的国外高级品牌。

    「喂，这东西很贵吧？」

    他著急地说，凪乃对他拋了个媚眼。

    「因为那是本命巧克力嘛。白色情人节要回我三倍的礼喔──！」

    凪乃往诗也教室前方的座位一瞥，然后就走掉了。

    「欸，三倍不可能啦！」

    不晓得凪乃有没有听见诗也的吶喊。

    「唉──拿她没办法。」

    「太受欢迎也很累呢，原田同学。」

    「不、不是啦。久久泽跟我是朋友，或者说是类似战友的关系。」

    他红著脸解释，又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今天理歌也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座位看诗也。

    「……」

    她噘起嘴巴，狠狠瞪著诗也，大概是因为听见诗也和凪乃的对话吧。凪乃常常闹理歌，所以理歌好像不是很喜欢她。

    （对了，春科同学会送谁巧克力啊？）

    绫音很在意，诗也自己也会好奇，因此他下定决心，走向理歌，理歌肩膀抖了一下，面向前方缩起身子。

    「那个……」

    「干、干么……」

    理歌的语气冷淡得像在叫人别跟她说话。她看都不看诗也一眼，突然开始看课本。

    「春科同学，听说你在家做了巧克力？」

    诗也觉得自己态度很正常，理歌却又抖了一下，竖起眉头瞪著诗也，闷闷不乐地说：

    「跟你没关系，我绝对不会送巧克力给你。」

    「这、这样啊。抱歉，打扰你念书。」

    诗也迅速撤退。

    （是不是不能问女生要送谁巧克力啊。）

    问那种问题或许太没神经了。

    诗也反省时，手机收到绫音传的讯息。

    『我在书包里发现理歌做的甜甜圈狮巧克力～～～～Ｏ（≥▽≤）Ｏ，应该是太害羞不好意思直接给我（*^▽^*）』

    绫音似乎很高兴，还用了颜文字。诗也低头看著手机萤幕，嘴角也自然扬起。

    （太好了绫音姊，收到妹妹的巧克力。那……我的巧克力呢？）

    「吸血鬼，你收到绫绫的巧克力了吗？」

    「没啊……我们又没在交往。」

    「欸欸，绫音学姊送你什么样的巧克力？」

    「我们没在交往啦。」

    「喂，原田，情人节你果然会和绫音学姊做什么特别的事吗？」

    「啊──我们没在交往啦。」

    来送他巧克力的女孩，以及班上的男生都问他和绫音的事，每次诗也都回答同样的答案，心里越来越疑惑。

    （绫音姊！我们在交往没错吧！）

    绫音是不是注意力都放在理歌的巧克力上，忘记要给诗也巧克力了？

    不对，绫音姊绝对不会这样。可是，她看起来虽然很可靠，偶尔会有点脱线，对妹妹灌注爱情的方式也不正常……说不定她真的忘记我了！

    午休时间，诗也的不安达到最高点。

    绫音传来今天的第二封讯息。

    『午餐要不要在我们用来练习的教室一起吃？』

    手机萤幕突然被春天的阳光照亮。

    「我今天自己吃就好。」

    诗也告诉固定会跟他一起在学校咖啡厅吃午餐的似鸟他们，快步走向三楼空教室。

    他打开门，绫音已经在地上铺好野餐垫，坐在上头向他微笑。

    野餐垫上的午餐盒装著巧克力色的布里欧面包，以及一口大小的巧克力。

    「太好了──！我还以为收不到绫音姊的巧克力。」

    绫音淘气地说：

    「我想你应该会收到很多巧克力，所以故意吊你胃口。」

    她的表情令诗也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绫音姊真是个魔性之女。）

    「诗也，请用。」

    表面上的别名是「治愈圣女」，地下别名是「魔性圣女」的绫音，带著温暖笑容将巧克力色的布里欧放在餐巾纸上，递给诗也。

    「我开动了。」

    诗也接过它，满怀期待咬下去。

    （是女朋友送的巧克力……）

    他感动地品尝布里欧的滋味。

    一咬下用烤成浓茶色的布里欧做成的三明治，表面巧克力色的皮就纷纷落下。绫音帮诗也在腿上铺了条餐巾。诗也仔细咀嚼有点咸味的微苦面包，咬到一粒粒疑似水果的东西。上面是苦味巧克力，下面有一片奶油起司和有点甜的板状巧克力，同时吃得到甜味、苦味、咸味，像是甜点，又像是配菜，是种难以言喻的特殊味道。

    「因为你在甜甜圈店常常点咸甜甜圈，我想比起一般的巧克力，这种应该比较好。好吃吗？」

    「超好吃的！」

    诗也把三明治吞下去，大声称赞，绫音高兴地展露笑容。

    「太好了。」

    「这个一粒一粒的是什么？黏黏的好好吃。」

    「是用红酒煮的无花果。」

    绫音用水壶将浓稠的深褐色液体倒进纸杯，递给诗也。纸杯里冒出巧克力味的蒸气。

    「热可可我也做成苦味的，如果你觉得甜一点比较好，我再调整甜度。」

    诗也喝了一口，可可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这样刚刚好。」

    「是吗？还有一般的咖啡。想换个口味就跟我说唷。」

    绫音无微不至地为诗也服务。

    午休时间在秘密的空教室两人独处，吃女朋友做的情人节巧克力，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而且还是跟绫音这种漂亮温柔、胸部丰满的可爱女友。

    绫音开心看著诗也大口品尝布里欧三明治和上面有坚果的巧克力。她本来就非常喜欢照顾人，想必她自己也很享受现在这个状况。

    「绫音姊不吃吗？」

    「嗯。下课时间我和朋友开了交换巧克力的试吃会。我不小心吃太多，不减一下肥的话腰围会……」

    绫音神情黯淡，马上又露出笑容。

    「啊，不过理歌的巧克力吃掉太可惜，所以我打算放一阵子。是甜甜圈狮形的，非常可爱，我还拍了一堆照片。」

    她拿出手机给诗也看理歌的巧克力。

    铺著蕾丝餐纸的正方形盒子里，装著一个甜甜圈狮的脸。鬃毛、眼睛和鼻子都歪得很厉害，但对绫音来说，这绝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甜甜圈狮。

    事实上，绫音确实带著满面笑容。

    （啊──好幸福的笑容。）

    诗也不禁看得出神，嫉妒起让绫音露出这种表情的理歌，想要闹她一下。

    「绫音姊，嘴巴张开。」

    「咦？」

    他将一颗巧克力塞进绫音的小嘴，笑著对她说：

    「把幸福分给你。绫音姊不需要减肥啦。」

    睁大眼睛的绫音露出比刚才还要幸福的笑容。

    「好好吃……比在家里试吃的时候还要美味。」

    绫音神情陶醉，彷佛在品尝残留在舌尖上的余味。

    看到她这么满足的表情，诗也突然害臊起来，绫音好像也被传染了，双方都别开视线。

    「哈哈……真的跟在交往一样。不对……我们就是在交往。跟做梦一样……」

    诗也喃喃低语，面色凝重，气氛变得有点感伤。

    两人都陷入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绫音温柔地轻声说道：

    「欸，诗也。你之前说过因为你是吸血鬼，没办法跟茱丽叶一起殉情。」

    「呃，那个是……」

    诗也畏畏缩缩的。

    他真的只是不小心说溜嘴。

    绫音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在那之后想了一下……如果你是罗密欧，喝了毒药也死不了，所以茱丽叶醒来的时候，罗密欧也还活著。这样就是幸福快乐的结局啰。」

    诗也看著绫音，愣了一会儿。

    内心每个角落都被柔软灿烂的字句填满。温暖又充满希望──绫音总是给予诗也这些话语。

    现在也是……

    「真的耶……」

    心中的忧郁烟消云散，诗也下意识笑出来。

    「罗密欧活著的话，茱丽叶也不会追随他而去。什么嘛，这个结局超圆满的。」

    绫音也笑了。

    插图007

    啊啊，真的是最幸福快乐的结局。

    诗也神清气爽，吃光绫音做的甜蜜巧克力午餐。

    「那绫音姊，放学后，我们台上见。」

    「嗯，诗也。」

    他们握住对方左手的无名指，就此道别。

    ◇　　◇　　◇

    放学后──舞台帘幕升起。

    『啊啊，罗密欧，罗密欧！为什么您是罗密欧呢？』

    『罗密欧，我希望您舍弃您的名字，收下我的一切，取代那对您来说已是身外之物的名。』

    『我就照你说的做吧。只是，请你唤我一声恋人。这样我就跟受洗一样，从今以后再也不叫罗密欧。』

    十五岁的罗密欧与十三岁的朱丽叶沉醉在刚萌芽的恋情中，诗也跟绫音将他们演得栩栩如生。

    茱丽叶看著罗密欧的表情天真又可爱，登场时活泼地啪哒啪哒跑出来的模样，让人想到儿童馆的孩子们。

    （啊，绫音姊的跑法和那些孩子一样。）

    看出这点的诗也在心中笑出来。

    （绫音姊的动作和表情都比平常还要直接、孩子气，总觉得连身高都缩小了。）

    他在内心感慨，心想自己也得演出不逊于茱丽叶的罗密欧，体内涌出干劲。

    （没错，罗密欧和茱丽叶都是天真无邪的小孩，他们根本没在管周围的状况。两家的世仇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现在他们深爱著眼前这个人，这就是一切。）

    『这种墙壁，我轻轻松松就用爱情的翅膀飞过了。区区石墙要如何将爱情困住？爱情不晓得何谓力不能及之事，只要是做得到的，它什么都会尝试。所以你的家人又能对我造成什么阻碍呢？』

    可爱的茱丽叶从阳台低头看著他，诗也也热情回望她，告诉茱丽叶。

    他想起在儿童馆大叫著「大哥哥，来玩吧──！」冲过来的孩童的纯洁无垢眼神，夸张、深切地倾诉对茱丽叶的爱意。

    『你的眼神比他们的十把二十把剑更令人生畏。只要有你温柔的目光，无论那些家伙如何憎恨我，我都不会屈服。』

    充满活力，将诚挚的心意传达给对方的两人，使观众们在无意识间扬起嘴角。

    「那两个人好可爱喔。」

    「嗯，非常青涩胡来的感觉，让人想为他们加油。」

    『茱丽叶小姐，我在此向将四周的树梢全部染成银白色的美丽明月发誓。』

    『啊啊，不可以，别向月亮发誓。要是您的爱跟每个月形状都会改变的薄情月亮一样善变，那就糟糕了。』

    诗也对灯光高高举起手，正要起誓，绫音却像小孩子一样拚命摇头。她不安地垂下眉梢，从阳台探出身子，叫诗也不要向月亮发誓的模样相当惹人怜爱。

    『那么，你要我向什么东西发誓呢？』

    诗也不晓得该怎么将他炙热的心意传达给可爱的茱丽叶，心急如焚。

    『别发誓了。若您无论如何都要发誓，我希望您对自己发誓。您就是我的上帝，只要是您说的话，我全都相信。』

    绫音向诗也伸出手，展露笑容。她的脸颊、眼睛、嘴唇，全都满溢对诗也深深的爱意。

    青涩、纯粹的──爱。

    诗也也因恋爱的喜悦激动不已，伸出手回以微笑。两人手指轻触，相视而笑。

    罗密欧与茱丽叶是做事欠缺思虑的小孩，不知道他们俩想要结合，以后将面临多大的阻碍。

    只是沉醉在心上人也喜欢自己的奇迹般的幸福中。

    他们相信这是命运。

    谁都不能拆散他们。只要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两人心中充满无凭无据的自信。

    （我和绫音姊八成也是这样。现在眼中只有对方，未来说不定会后悔。）

    令人快要窒息的喜悦，不可能永远持续。

    即使如此，爱上这个人的「现在」仍然让他们无比快乐。

    无比幸福。

    珍贵又令人眷恋。

    罗密欧的挚友莫枯修惨遭杀害，他为了复仇，杀掉茱丽叶的表哥铁豹，被赶出维罗纳。

    前一天。在云雀告知白昼到来前的短暂夜晚，罗密欧与茱丽叶结合在一起，却马上就要分隔两地。

    『那是夜莺的叫声，不是云雀。』

    茱丽叶试图挽留罗密欧，但那确实是云雀的叫声，茱丽叶哭著告诉罗密欧「天亮了，快走吧」。

    故事自此转为悲剧。

    茱丽叶为了见罗密欧，喝了会陷入假死状态的药，被放进棺材搬到蒙特鸠家的灵堂。

    由于消息没传到罗密欧那边，罗密欧以为茱丽叶真的死了，绝望地来到灵堂。

    他杀掉阻挡在前方的茱丽叶的未婚夫帕里斯，负伤来到茱丽叶身边。

    『亲爱的茱丽叶公主，你为何还如此美丽？』

    舞台中央放著一个台座与棺材。

    双手交叠于丰满胸部上的绫音躺在棺材中，沐浴在淡淡的白光下。

    诗也走向绫音，眼神绝望。

    （假如绫音姊死掉，留下我一个人。）

    『手臂啊……来吧……让我最后一次拥抱她……以及生命之门嘴唇啊……』

    诗也留意著咬字要让观众听得清楚，将音调压低到极限，用低沉──悲伤的声音说道。他轻轻抱起绫音，将自己冰冷的脸颊贴上绫音柔软的脸。

    （假如绫音姊死掉，剩下我一个人，一定会超痛苦的。不封闭心灵或许会撑不下去……）

    雫冰冷的表情再度浮现脑海。

    她之所以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说不定也是因为失去了最爱的人。

    说不定是因为，她体会过不封闭心灵就无法承受的悲伤。就像醒过来时旁边是爱人尸体的茱丽叶一样。

    『来吧，痛苦的先行者，不识趣的向导，以及你这个不解生命的领航员。』

    （可是，绫音姊说如果我是罗密欧，故事就会是幸福快乐的结局。）

    ──如果你是罗密欧，喝了毒药也死不了，所以茱丽叶醒来的时候，罗密欧也还活著。这样就是幸福快乐的结局啰。

    （没错。绫音姊。我是吸血鬼，所以死不了。我跟绫音姊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会是幸福的结局。）

    『来吧，为了我心爱的人！』

    诗也喝下杯中的毒药。

    他摇摇晃晃跪在茱丽叶旁边，看著沉睡的茱丽叶，断断续续讲出最后一句台词。

    「卖药的人，你说得对，你的药很有效。来吧，我将亲吻茱丽叶，然后，迎接死亡。」

    诗也亲吻绫音，覆在绫音身上，静静咽下最后一口气。

    台上响起醒过来的绫音绝望的尖叫声。

    她自言自语著「罗密欧的嘴唇上会不会还留有毒药」，吻上诗也的唇，因为自己没有死而再度陷入绝望，从诗也腰间拔出短剑。

    『我的胸口就是你的刀鞘。来，就这样刺进去赐我死亡吧。』

    绫音上半身向后倒去。

    舞台上只有诗也和绫音静静躺在那里，哀悼两人之死的劳伦斯神父，以及蒙特鸠和卡帕莱特家的人的声音接连传来。

    台上的灯光逐渐转暗，帘幕缓缓降下。

    听见会场响起如雷的掌声，诗也先睁开眼睛坐起来。然后绫音也慢慢坐起身看著诗也，柔顺黑发在空中摇曳，丰满胸部轻轻晃动。

    绫音脸上绽放出温暖柔和的笑，宛如春天的花朵。诗也的嘴角和脸颊也浮现笑意，在为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悲剧哭泣的观众们的掌声中，窃窃私语。

    「是幸福快乐的结局，绫音姊。」

    「嗯，诗也。」

    ◇　　◇　　◇

    谢幕的最后，新闻社跑来公开采访，做为情人节企划。

    记者将麦克风对著诗也跟绫音。

    「这次两位也演出了热情的爱情戏，请问两位私下也在交往吗？」

    听见这个问题，诗也和绫音互相对望，扬起嘴角，同时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乾脆地回答：

    「我们没在交往。」╳2

    暗示著「请各位自行想像」，某种意义上比直接宣布「我们在交往」还要引人遐想的甜蜜答案，令女性观众们「哇啊──！」尖叫出声，男性观众也在调侃两人，气氛非常热闹。

    市子在侧台满意地点头。

    （对了，雫没有来耶……）

    诗也牵著绫音的手，望向他帮雫准备的位子，那里没有坐人。这次他也把门票放在窗边，让雫随时可以来拿，但座位一直是空的。虽然也有可能是像之前一样在其他地方看……

    公演结束后。诗也在柜台收到大量的巧克力，加上在教室收到的份总共有四袋巧克力和礼物，他提著袋子，不是骑脚踏车，而是搭电车回家。

    他上到二楼的房间，门票依然放在窗边。

    「雫……下次要来看喔。」

    诗也把门票收进抽屉。然后开始按照保存期限帮巧克力分类。

    「这好像是自己做的，得快点吃掉……是说这么多我一个人不可能吃得完啦。看是要找队上的人帮忙吃，还是要分给儿童馆的孩子们……噢，这也是……自己做的吗？」

    诗也拿出一个系白色缎带的正方形蓝色盒子。上面没有贴标示保存期限的纸，所以看起来像亲手做的，然而光看包装看不出来，诗也便解开缎带，打开盒子。

    一只竖起眉头的咖啡色狮子映入眼帘。它的脸和午休绫音给他看照片的理歌的巧克力一模一样，仔细一看，盒子也是相同的。

    诗也眨眨眼睛，喃喃自语：

    「……咦？真的假的……春科同学？」

    遇见你之前～诗也与绫音

    诗也的情况

    「诗也！求你来参加联谊！」

    「啊？联谊？」

    下课时间，隔壁班和诗也同国中的武村跑过来找他，诗也纳闷地回问。

    这是升上高中没多久，四月中旬发生的事。

    「影研的学长说会帮我们找海星的女生来。海星本来是女校，所以女生比例高，听说有很多可爱的女生在募集男友！这可是交女友的大好机会！」

    武村是国中和诗也一起参加篮球社，假日及放学都会一起疯狂练习的前队友，升上高中后，他扬言要交到女朋友，不再打蓝球，现在是影像研究社的社员。影像研究社常常举办以社团交流为名的联谊，就是武村入社的理由。

    武村的表情比在球场上射篮时还认真，步步逼近，诗也立刻回答：

    「啊，抱歉！我那天社团有事！」

    正确地说，隔天再隔天再再隔天也一～～～～～～一直都有事。

    「综合体育大会的预选快到啦。一年级虽然不可能当上先发，只要每天跑步跑到吐，一天练投一千次，在家里练习运球，说不定有机会坐个板凳，不如说一分钟也好，让我上场比赛啦──！我超想上场的！想和一色高的本间或凤林的甲斐崎这种强得像怪物的人认真打一场！」

    「吼，你这个篮球痴！」

    武村大喊后垂下肩膀。

    「我很清楚你脑袋里装的都是篮球。不过只要参加这一次就好，拜托啦！你完全符合条件。」

    「什么条件？」

    「至少要带一个身高超过一八四的人过去。而且要长得不错。」

    根据前几天的健康检查结果，诗也的身高是一百八十五公分。

    （虽然我没去过联谊，这是会对对方的身高这么要求的活动吗？至少要有一个高个子，是要打篮球吗？）

    身材高大，内心却仍然是个小孩，所有事都会跟篮球连结在一起的篮球痴诗也如此心想，武村用力探出身子。

    「也会有你喜欢的类型啦！超符合你喜好的！」

    「我喜欢的类型？」

    诗也困惑不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以前和你在社团教室传写真集看，讨论谁比较可爱的时候，你选的都是巨乳。而且还是看起来温柔清纯的治愈系大姊姊！」

    「呃，是喔？亏你记那么清楚。」

    「交给我吧。我最擅长看穿别人的性癖！」

    「性癖──」

    诗也脸颊发热。

    「你最喜欢的巨乳治愈系清纯正妹学姊也会来参加联谊喔！」

    「真的假的？」

    「嗯，真的。我喜欢的是苗条的辣妹系，巨乳学姊可以让给你。所以来嘛！好不好！」

    诗也脑中浮现粉红色的雾气，漂亮又清纯的治愈系巨乳学姊在雾气后面对他微笑。诗也也是健全的男高中生，因此有那么点动摇，不过──

    「不了，我还是要练篮球。」

    他点点头回答，武村装出差点跌倒的样子，大叫：

    「你这个篮球痴──！最好去跟球殉情啦！」

    在那之后，诗也把对方的校名和奇怪的条件都忘光了。

    等他发现自己对胸部丰满、温柔漂亮的学姊非常没抵抗力，是在因为意想不到的事件放弃篮球，转到其他学校──两个月后的事。

    绫音的情况

    「咦！联谊？」

    离黄金周剩下几天的四月中旬。

    海星学园戏剧社的女社员们干劲十足地对睁大眼睛的绫音说：

    「没错，要跟绿央高中影研社的社员联谊。绫音强制参加。」

    「咦咦！」

    「咦什么咦！高二还没参加过联谊，未免太嫩啦！」

    「对呀对呀，没男朋友的经历达十六年，对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枉费你长了一对那么色情的胸部。」

    绫音自卑的来源──丰满的胸部被人抓住，「哇！」了一声向后跳开。她双手护住胸部，反驳：

    「我才不色情，也、也不是从来没参加过联谊……！我去过戏剧社的赏花交流会呀。」

    社员们同时对她大喊：

    「那才不叫联谊！」

    「没错！只是跟其他学校的戏剧社一起赏花好吗！」

    「而且你赏花途中还换上驴子布偶装，阴沉地窝在旁边。」

    「那件布偶装也是嘉蕾娜学姊叫你穿上去演短剧当余兴节目的对吧。因为她怕绫音以真面目示人会抢走她的锋头，超过分的。」

    「别这样说嘛。能分到驴子的角色演，我很高兴。」

    绫音诚心说道，女社员们再度同时惊呼。

    「演穿驴子布偶装的角色，你很高兴喔？」

    「因为台词有六句耶，我想努力把它演好。」

    「经你这么一说，直到赏花前一天你都超兴奋的。」

    「噢，对，我也想起来了。绫音喜孜孜地练习驴子的叫声。」

    「可是开始赏花后你就变得好阴沉。即兴短剧你的驴子虽然演得很好，之后却垂著头缩在角落。」

    「那……那是因为。」

    绫音低头望向下方，扭扭捏捏。

    「穿上布偶装后……我越来越觉得……我好大只喔……其他学校的戏剧社，社员也都比我小只……」

    不只是女社员，男社员也是……那次的赏花碰巧都是娇小可爱的学生们来。尤其是一年级的新生，统统都又小又可爱……

    起初绫音觉得大家都很惹人怜爱，后来越看越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好高大……」悲伤起来。

    「我倒觉得绫音这么漂亮，身高根本无所谓的说。但你好像很在意，所以和绿央的联谊，我请对方带身高至少高你十公分的男生来。」

    「咦咦！」

    「别担心。我有叮咛他们要挑帅哥。所以星期六要来参加第一次联谊喔，绫音。」

    「我、我又不是只要高就可以。这样对对方也很失礼。」

    「啊──真麻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呃……」

    绫音拚命思考。

    我喜欢的类型……

    「可、可爱的人？」

    「啊？」

    「头发蓬松，摸起来很舒服的样子，怕生不太会说话，不喜欢跟人讲真心话，不过其实是怕寂寞的撒娇鬼，睡脸非常天真可爱，光是看著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绫音讲到一半就出神了，她旁边的队友们不知为何都眉头紧皱，不久后，其中一个人大叫：

    「那是你妹吧！是在指理歌吧！」

    其他人也纷纷斥责。

    「你这个妹控！」

    「在矫正你对身高的自卑前不先矫正你的妹控倾向，你一辈子都交不到男朋友！」

    结果，绿央高中的影研找不到比绫音高十公分以上的男生，绫音也没去参加联谊……

    本来应该是绫音第一次参加联谊的当天。

    绫音在和妹妹共用的房间，看著她用甜甜圈点数换来的狮子娃娃，在心中有点遗憾地自言自语。

    （喜欢的类型……回答像甜甜圈狮一样可爱帅气的男生是不是比较好？）

    刚开始交往的两人去新年参拜

    绫音的日记～诗也真的是个阳光男孩

    一月一日

    今天开始是新的一年。

    凌晨十二点，为了避免被理歌发现，我偷偷去浴室传简讯给诗也祝他新年快乐，之后还讲了电话。

    诗也好像很难为情，结巴了好几次，讲话支支吾吾，非常可爱。我们约好明天要一起去神社参拜。好期待唷。

    其实我本来想今天去参拜，但我身负元旦要帮理歌穿和服的使命。理歌虽然什么时候都很可爱，穿和服时真的像洋娃娃一样，和可爱的理歌跟爸爸享用新年料理，全家三人一起共度新年，是春科家重要的活动，所以没办法。

    除夕夜爸爸也会去店里工作，今天早上才回来，因此到现在还在睡。午餐时间就把他叫起来吧。在那之前得帮理歌换上和服。

    理歌在我帮她穿和服的时候，噘著可爱的嘴巴问「你今年没把附我照片的贺年图传给大家吧」，我回答「嗯，没有（传给大家）呀」，她怀疑地看著我。我只有传给市子小姐、茧奈学姊、诗也和同队的小朋、小弥还有中午会在班上一起吃便当的朋友们。因为头发绑成一小撮做收音机体操的理歌实在太可爱，我想分享给大家看嘛。

    一月二日

    今天是和诗也第一次约会的日子。去年我们去海边玩是为了揣摩《窈窕淑女》的角色，这次是真正的约会，是如假包换的第一次约会。

    我穿上可爱的梅花图案和服。

    不晓得诗也会不会喜欢。把头发盘在头上会让我显得更高，所以我把它盘在旁边。啊啊，真希望能至少矮个十公分……

    诗也先到了！

    我跑过去问他「对不起，等很久吗？」诗也腼腆地笑著说「没有，我太期待，不小心提早到了」，看得我小鹿乱撞。诗也夸我「绫音姊，你穿和服很漂亮」，害我脸都红了。

    和我相处时，诗也体育系男孩的个性会跑出来，讲话都用比较不正式的敬语，不过偶尔会变成和同年龄的女生讲话时的语气，这种时候会让我觉得他很有男子气概，心跳加速。无论是哪一种诗也都很棒。

    到了新年第二天，神社人还是很多，因此诗也牵著我的手。和诗也并肩走在一起，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般高度的女生，我好高兴。而且诗也最近变得越来越帅气，我不小心看得出神，差点跌倒。诗也伸出强壮的手臂温柔地接住我，害我越来越恍神。

    我把香油钱投进箱子里，许愿「希望今年在台上和台下，都能继续跟诗也当恋人」。其实我本来想许「永远」而不是「今年」而已，但这样太贪心了。

    希望明年也能和诗也一起来参拜，到时再许同样的愿望吧。

    我问诗也他许了什么愿望，诗也害羞地回答：

    「与其说是愿望，比较接近答谢。我感谢神明让我和绫音姊在一起。还有希望今年也能和平度过。」

    我既害羞又高兴，觉得好感动。之后再来神社一趟，向神明道谢吧。

    参拜完后，我们想去茶馆坐一坐，突然有只毛茸茸的茶色小狗跑到脚边。是贵宾犬？眼睛是黑色的，舌头从嘴巴里伸出来，超级可爱！脖子上有项圈，大概是和主人一起来参拜，不小心走散吧。

    我把它抱起来，小狗开始舔我的脸，有点痒，但它真的太可爱，导致我忘记自己身上穿的是和服，紧紧抱住它，结果小狗的鼻子从缝隙钻进和服里面。

    小狗应该是吓到了。它拚命甩头挣扎，把我的和服弄得越来越乱。

    诗也急忙把小狗抓出来，它跳到地上，换成去扯我的和服下襬，把我的衣服由上到下都弄得乱七八糟，真是场灾难。

    之后它的主人来找它，把它带回去。不过厕所人很多，我只好在神社角落整理和服，这段期间诗也在旁边帮我注意有没有人经过，好可靠。

    可是，神社的人误以为我和诗也在……那个，做色色的事，叮咛我们「请不要在这里做那种事」。都是因为我不够可靠，才会害诗也跟我一起丢脸。

    「……我明明是学姊却这么不中用，你会不会觉得失望？」

    我担心地问。

    「不会，那个……我心脏跳好快。绫音姊很可爱……很有魅力。」

    诗也别过头，语气有点平淡。我因为这句话脸又红了。

    回程。我们牵著手走在路上。

    「得跟市子小姐报告我们交往了才行……」

    「嗯，总觉得有点难为情耶。」

    诗也脸也红了。

    这一天诗也一～～～～直爽朗又帅气，可靠又可爱。

    诗也的吶喊～绫音姊真的是个魔性之女

    除夕夜，绫音姊传简讯祝我新年快乐。简讯还夹带妹妹的照片，是她头发绑成一撮，把身体歪向一旁认真做收音机体操的样子；我心想「真符合绫音姊的作风」，心情平静下来，这时绫音姊还打电话给我。

    由于绫音姊的声音回音很重，我问她在哪里跟我讲电话，她乾脆地回答「在浴室」。

    浴、浴室！那她现在在洗澡啰？这样不是没穿衣服吗──我差点喷鼻血，真的很伤脑筋。

    一月二日，我和绫音姊一起去神社参拜。绫音姊穿著梅花图案的和服，可爱又非常适合她，头发盘在旁边，雪白的脖子一览无遗，好性感。胸部看起来比平常还小，那么大的胸部到底是怎么缠的？会不会不舒服啊？我超级好奇，缠起来反而让人觉得更加性感。

    神社境内人山人海，所以我和绫音姊手牵在一起。绫音姊穿著穿不习惯的草鞋，走路差点跌倒。每次我撑住她，绫音姊的脸都会碰到我的脖子或胸口，传来甜甜的香味，害我蠢蠢欲动。我明白在爆满的电车里性骚扰乘客的色狼是什么心情了，真糟糕。

    我和绫音姊并肩站在香油钱箱前面，合掌向神明许愿。

    谢谢您赐给我最棒的女朋友。请您保佑我今年不会袭撃绫音姊。请您保佑我不会对绫音姊欲火焚身，不会硬是推倒她、强吻她、╳╳她、╳╳她、吸她血。请您保佑我看到绫音姊的大胸部也能保持冷静。

    「诗也许了什么愿望？」

    绫音姊用纯洁无垢的眼睛看著我，我吓了一跳，红著脸回答「与其说是愿望，比较接近答谢。我感谢神明让我和绫音姊在一起。还有希望今年也能和平度过」，绫音姊似乎非常感动，害我觉得好尴尬。

    在那之后发生了大事件！

    一只跟毛球一样的毛茸茸小狗跑来找绫音姊玩，绫音姊把它抱起来，那只狗就开始狂舔她的脸和脖子，还把脸埋进胸部！喂！这只色狗！你是故意的吧！

    「啊，哇……讨厌，诗、诗也～」

    插图008

    绫音姊发出性感的声音，眼睛水汪汪的，我看得头昏眼花，把小狗抱开。然后那只色狗从我手中跳到地上，这次跑去扯绫音姊和服的下襬。绫音姊和服的领口本来就被那只色狗弄得乱七八糟，乳沟看得一清二楚，现在连下襬都敞开了，肉感的大腿隐约可见，总之就是很性感撩人──

    色狗之后被饲主带回去，绫音姊满脸通红，揪著和服下襬说想要整理仪容，因此我们移动到没人的地方。绫音姊在神社角落窸窸窣窣重穿和服，我则背对著她，不断在心中复诵刚才在香油钱箱前对神明许的愿望。

    然后神社的人发现我们，训了我们一顿。幸好没被问我们是哪所学校的。那个人碎碎念著「最近的大学生真是的」，看来我们被误认为大学生情侣。绫音姊用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道歉。

    「……我明明是学姊却这么不中用，你会不会觉得失望？」

    离开神社后，绫音姊沮丧地问，我回答：

    「不会，那个……我心脏跳好快。绫音姊很可爱……很有魅力。」

    「超性感诱人的」这种话，我死都说不出口。绫音姊满脸通红，说实话她这个表情也超级诱人。

    「得跟市子小姐报告我们交往了才行……」

    「嗯，总觉得有点难为情耶。」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牵著手走回家，和绫音姊的新年约会就这样结束了。

    这一天绫音姊一直性感又可爱，超性感、超性感、超性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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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话 王子与吸血鬼的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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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克力我是送给梶了啦……」

    情人节公演过了一周，进入二月下旬。

    诗也在无人的走廊角落，倾听偲的烦恼。偲是以男装丽人为卖点的河鼓二队的主演，别名「迷人的永世王子」，身高高达一百八十公分，拥有亮丽的黑发和平静如水的黑眸，在海星学园的女学生间是人气遥遥领先的明星。

    人称比男性还要帅气绅士的偲，暗恋诗也认识的篮球社社员梶。

    她制定辛酸的作战计画，想设法将情人节巧克力送给梶，诗也也有帮忙。最后作战成功，偲似乎成功将巧克力送出了，然而──

    「其实我也想过要用缎带做花，或是用爱心图案的包装纸，把包装弄得可爱一点，这样比较有女孩子气。可是这种风格不适合我，送这种东西人家一看就知道我别有用心，我怕他不愿意收，就逛了五圈百货公司的情人节礼物区，选择包装朴素的巧克力。然后说了十次这是用来答谢他告诉我便宜钓具屋的谢礼，因为我太难为情，不小心拍了他的肩膀。梶皱著眉头说『王子真重礼节。那我就收下啰，谢啦』，我回他『嗯，这不是义理巧克力而是谢礼巧克力，你别客气』，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不定害他骨折了……」

    「没那么夸张啦！梶学长才没柔弱到被女生拍肩膀就会骨折。」

    诗也苦笑著说，偲摇摇头，语气认真至极。

    「我虽然是女人却不是女人，我力气超大的！」

    （不不不，你是如假包换的女孩子啦。）

    不如说会让人惊讶现在这个时代还有如此晚熟纯情的女生。而且走体育系路线、与恋爱无缘的自己还负责帮她出主意。

    （我国中参加篮球社时就认识梶学长，转来海星后也受到他的照顾。偲学姊长得漂亮个性又好，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很喜欢梶学长，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我也会很高兴。）

    不过偲这个关键人物如此青涩，前途堪忧啊。

    「要是我害梶不能再打篮球怎么办？这礼拜六有场练习赛，要是他受到影响！」

    偲再度陷入消沉。

    （你都查好他礼拜六有练习赛啦。可是以偲学姊的个性，八成只会调查不会去。）

    看来还是得由诗也推她一把。

    「这么担心的话，要不要去看比赛？我陪你一起去。」

    「可、可是，我怕给梶添麻烦。」

    「怎么这么说？不会有事啦。」

    「如果是春科同学那样胸部丰满的可爱女性，梶应该会很高兴，但像我这种不男不女的男人婆跑去帮他加油，梶只会觉得不舒服吧。搞不好还会因此失常。」

    （啊……偲学姊也跟绫音姊一样，觉得自己长太高，男生不会喜欢。梶学长是绫音姊粉丝俱乐部的会员，所以如果他喜欢绫音姊那类型的女生，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偲学姊会因为胸围却步……可是偲学姊也有偲学姊的魅力啊。）

    「不会啦，是说我们一直在鬼打墙耶。差不多该让话题有进展啦。」

    听到诗也这么说，偲垂下肩膀。

    「我、我之前也有鼓起勇气向他示好。」

    「咦？真的吗？你做了什么？」

    「新闻社采访我时，问我如果要找交往对象，想跟什么样的人交往，我回答『希望是擅长运动的人。例如篮球』。」

    「呃、呃……你很努力了……」

    虽然超迂回的。

    偲垂著头说：

    「结果出现一堆想加入女篮社的人，女篮社社长跑来河鼓二抱怨，希望我讲话可以注意点。我们队上的女生反过来跑去女篮社抱怨『你是对王子有意见吗』，现在河鼓二和女篮社仍在冷战……」

    「啊……」

    诗也也皱起眉头。

    太受欢迎也会不自由，烦恼绵延不绝，偲就是最好的例子。

    然而在这种时候放弃，未来也不用期望会有什么进展。诗也绷紧神情，认真看著偲。

    「星期六还是去看球赛吧！要先从这一步开始！」

    他加强语气，试图说服偲，偲犹豫了一下，畏畏缩缩地点头。

    「知、知道了。」

    ◇　　◇　　◇

    当天晚上，诗也和绫音讲手机聊天。

    绫音和当酒保的父亲及妹妹理歌住在公寓。由于她和理歌共用一个房间，都是趁理歌不在房间的时候打电话给诗也。

    之前绫音讲话的回音很重，因此诗也问她是在哪里讲电话的，绫音乾脆地回答「在浴室」，害诗也脑中浮现她泡澡的模样，惊慌失措。隔天诗也支支吾吾告诉绫音「这样会著凉，还是不要边洗澡边讲电话吧……」绫音瞬间脸红，害羞地解释「讨厌，不是啦，诗也。我有穿衣服。你、你以为我没穿衣服呀？」诗也脸也烫到彷佛会喷出火来，向绫音道歉「对、对不起」。

    说得也是，绫音姊怎么可能光溜溜打电话给我……诗也觉得这么想像的自己很丢脸。

    在那之后，绫音讲电话就再也没有回音。

    电话时间改成理歌洗澡的时候。

    「理歌去洗澡了。我们可以聊到她洗完澡。」

    今天绫音也打了电话过来。

    「诗也，星期六要不要一起出去？美术馆正在举行黑白电影的摄影展。听说那间美术馆里的咖啡厅四面八方都是玻璃，很漂亮唷。」

    「啊──对不起。星期六我有事。」

    「这样呀？有什么事？」

    「呃，我要和国中的朋友去看球赛。我朋友全是男的，带绫音姊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去，他们太嫉妒就麻烦了。」

    诗也没打算隐瞒，但如果他老实说要跟偲去，绫音八成会问「为什么是跟偲同学去」，回答「因为偲学姊对篮球有兴趣」的话，绫音很可能说要同行。

    绫音不知道偲喜欢梶。

    偲一直没有告诉别人，怕其他人知道会给梶添麻烦，因此诗也不能擅自告诉绫音。此外，他的口才也没好到和绫音解释时，可以巧妙地省略掉这部分。

    结果，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要提到偲。

    听见诗也说她是漂亮的女朋友，绫音高兴地说「讨厌，诗也真是的」，然后「那就没办法了」接受他的理由。

    「对了，新闻社这礼拜轮到我跟你接受采访啰。」

    （噢，就是让偲学姊那么沮丧的那个采访。）

    诗也一边心想一边回道：

    「会被问『理想的交往对象是什么类型？』的那个对吧。」

    「嗯。请问原田同学想跟什么样的女孩子交往呢？」

    绫音轻笑著问。

    诗也也笑著回答。

    「我想跟轩辕十四的可爱圣女学姊以外的人交往。请问春科同学想跟什么样的人交往？」

    绫音也用甜蜜的声音回答：

    「我想跟轩辕十四阳光可靠的吸血鬼学弟以外的人交往。」

    两人一起笑出声来。

    「诗也说谎。」

    「绫音姊才是。」

    空气变成软绵绵的粉红色。

    之后他们也轮流问对方问题。

    「请问你喜欢姊姊型的女生还是妹妹型？」

    「请问擅长运动的男生和擅长念书的男生，你想选谁当男朋友？」

    然后笑著讲出跟真心话相反的答案。

    「还是妹妹好。」

    「会念书的人比较符合我的理想。」

    秘密的关系也不错。

    诗也一面享受绫音甜美的声音温柔搔弄耳朵，偷偷这么心想。

    ◇　　◇　　◇

    多亏和绫音事先练习过，新闻社的采访也平安结束，到了星期六。

    练习赛在对手学校的体育馆举办，诗也和偲直接约在那里见面。

    诗也先抵达他们约好的地点──体育馆看台，从那里俯瞰球场。

    「是诗也耶！好久不见。」

    和诗也搭话的，是他转学前念的绿央高中的篮球社学长们。

    诗也也惊讶地跟对方打招呼。

    「好久不见！三田学长，岛津学长。」

    「你突然不来上学，没跟任何人说一声就转学，大家都很担心喔。」

    「对不起。」

    学长们的表情严肃起来。

    「哎，算了。老师也有跟我们说原因。」

    篮球痴诗也因为膝盖受伤，不得不放弃篮球，学长们似乎也很难过。其实这理由和事实有些出入，诗也觉得自己好像骗了学长，感到愧疚。

    「我现在在海星高中，还加了新社圑，超开心超有精神的。请学长帮我转告大家。」

    他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学长们脸上的忧伤也一扫而空。

    「是吗！那就好。你加入什么社啊？」

    诗也正准备抬头挺胸回答「戏剧社！」学长们的表情突然僵住。

    （咦？怎么了吗？）

    他们看著诗也身后，神情僵硬，不断用眼神叫诗也注意后方。

    （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诗也回过头，吓了一跳。

    青春洋溢的体育馆看台上，一名身穿长版风衣，脸上戴著深色墨镜，嘴巴用口罩遮住的可疑男性，屈著身体站在不远处。

    那人频频偷瞄诗也他们。

    （该不会是偲学姊吧！）

    诗也开口询问：

    「是偲学姊……吗？」

    戴墨镜的可疑人士吓得肩膀一颤。

    然后僵硬地举起右手，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嗨、嗨……」

    「果然是偲学姊。你在干么？」

    「没、没有啦……我看你们聊得很开心，不好意思打扰。」

    偲似乎是因为这样，才没有过来找诗也。

    篮球社的学长迅速离开。

    「诗也，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之后再跟你联络，下次大家一起聚一聚吧。」

    「啊，是，一定。」

    两位学长背对诗也，窃窃私语：

    「……欸，诗也叫那个怪人『学姊』耶。到底是什么样的社团会有那种学姊？」

    「间谍社？不对，角色扮演社？是说那个戴墨镜的人是高中生喔？」

    「诗也那家伙是不是因为不能打篮球大受打击，牵扯上奇怪的事情啊？」

    （啊……又要害学长操心了。）

    诗也搔搔头，转身面向偲。

    「偲学姊，你怎么穿成这样？这可不是来帮心上人加油会穿的衣服。没有能衬托出和平常的你不一样的魅力的衣服吗？例如迷你裙这种基本款的。」

    偲驼著背，把风衣前襟拉得紧紧的，低声咕哝：

    「我、我怎么可能适合穿迷、迷你裙……万一别人以为有人妖来帮梶加油，又会给梶添麻烦，而且，我有的裙子只有制服裙。之前我在女性服饰店看裙子时，店员问我『是要送女朋友的礼物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我、我知道了。衣服就先算了。可是口罩和墨镜又是怎么回事？」

    「拿下它们会给梶添麻烦。」

    「不会啦，学姊你太悲观了。」

    「而、而且拿下墨镜的话，我会因为太害羞不敢直视梶。平常在学校的时候也是，和梶说话时我的视线都飘忽不定，最后不小心往别的地方看，梶还跟我道歉『噢，你有事要忙吗？不好意思把你叫住』。」

    偲彷佛要当场缩成一团，悲伤至极，诗也不禁「唔」了一声。

    （第一次见到偲学姊时，我还觉得她是超帅超完美的王子，不好演的部分也能轻松演出来，超尊敬她的说。）

    用墨镜和口罩遮住脸，畏畏缩缩的偲，和练习场与舞台上的偲判若两人。声音也是，偲本来的声音明明清澈嘹亮，足以传遍体育馆每个角落，非常有魅力。

    「那个……偲学姊在台上常讲一些肉麻的台词对吧？还会叫粉丝和我们养的仓鼠『公主』，看著人家微笑。」

    「你在说什么，那是在演戏啊。演戏的期间我就是王子，有什么好害羞的。」

    是这样吗？

    以前他们扮成王子到各个社团宣传的时候，偲在害羞得台词念得结结巴巴的诗也旁边，用迷人的声音说「公主，希望歌声如小鸟般可爱的你，一定要来看看下次的公演」，让少女们「是、是的，我一定会去看。嗯，不管是台风还是打雷都不能阻止我」心荡神驰。

    那也是在演戏，所以不会害羞吗？

    「那你在梶学长面前也演王子不就行了？」

    「原、原来如此……」

    这主意真棒。

    诗也脑中浮现饰演王子和梶交谈的偲。偲飒爽凝视身高和诗也差不多，拥有一身结实肌肉的梶，轻轻抚上梶方正的下巴，优雅地说。

    ──真可爱。你眼中映著我的身影。

    「不！还是算了吧！」

    诗也毛骨悚然。偲似乎也在想像同样的画面，穿著外套的身体不停打颤。

    「是、是啊。而且我不练习直视梶的脸跟他说话，就没意义了……就算他喜欢王子状态的我，我、我也不会高兴……不如说还会有点受到打击……」

    偲再度垂下头，诗也急忙努力劝她：

    「总之先拿下口罩吧！墨镜没关系，至少要把口罩拿下来。否则太可疑了！」

    偲身高本来就高，现在一露出形状姣好的下巴和嘴唇，可疑间谍风的装扮就突然变成模特儿风。她开始散发乔装中的艺人的气势，来这里帮球队加油的女孩们纷纷看过来，和朋友用手肘互顶。八成是在说「不觉得那个人很帅吗」。

    （只要打扮得正常点，偲学姊果然很帅。）

    即使她的魅力主要是针对女性而非男性。

    不久后，两校的队员都到齐了，比赛开始。海星篮球社在那之后新加入两名成员，现在有七个人。

    之前诗也上场帮忙的比赛，对手是该区的强校，两队实力相差悬殊，不过这次的对手实力差不多在地区预赛第二轮到第三轮。

    新手占多数的海星当然较为不利，但就诗也看来，大家都有进步。尤其是那个力气很大却不会控球的一年级，进步到会让人瞪大眼睛的地步。他接过梶传来的球，漂亮地射篮得分，被学长们夸得乐不可支。其他人都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因此本来就实力坚强的梶的指挥也发挥效用，海星的分数逐渐提高。

    （梶学长状况不错。看起来超开心的。好好喔，篮球果然最棒了！我也好想上场──！）

    诗也没有因为自己不能打篮球而怨恨，纯粹是兴奋地在看台观赛，然而──

    「很、很好……上啊，就是那里。差一点，好，干得好，球传给梶──啊啊！有三个人在盯他，危险！喂裁判，刚刚那犯规吧。啊啊！梶把球抢回来了，真不愧是梶！好，球传出去了，得分啦！」

    戴著墨镜紧盯球场的偲，在旁边压低声音碎碎念。

    她这么专注是挺可爱的，可是偲声音虽小，动作却很大。她一下展开双臂，一下握紧拳头，紧张时刻会抓住诗也的手臂，彷佛在台上演戏。偲抓起人来非常痛。不是像绫音那样轻轻揪住，而是用力握住，诗也不禁怀疑自己的骨头会不会碎掉。

    （偲学姊握力多少啊？没看过力气这么大的女生。）

    最后每当海星进球，偲都会兴奋得猛拍诗也肩膀。这比抓手臂还痛。偲用力用手掌拍诗也的背或肩膀，害他都快从看台摔下去了。

    （好痛，好痛！超痛的，偲学姊。）

    「原田同学，你看到了吗？那个一年级接到梶华丽的传球，射篮得分了喔！了不起，一年级的！」

    偲满脸笑容，小声地说。由于她看起来太开心，整个人投入在球赛上，诗也不好意思跟她说这样很痛。之前偲因为太害羞，不小心拍了梶肩膀好几下，担心万一害他骨折怎么办，那时诗也还笑著说「没那么夸张啦」，现在他知道真的满痛的。

    （梶学长没有跟偲学姊抱怨，太伟大了。他果然是男子汉。）

    诗也对撑过偲的拍肩膀攻击的梶心生敬意。

    比赛进入后半，人数较少，体力也还没练起来的海星队开始后继无力，偲在旁边坐立不安，又紧紧抓住诗也的手臂，拚命拍他肩膀。诗也的注意力都放在忍受肩膀的痛楚上，因此下半场几乎没看进去。

    不过最后一刻，之前因为发烧没办法上场的二年级队员靠梶传的球射篮得分，海星队靠这颗球逆转胜的时候，诗也也大声欢呼，跳了起来。

    「太好了！梶学长！」

    偲抱住诗也。大概是同样高兴得忘我了吧。

    「嗯，太好了！梶的队伍赢了！」

    诗也体育系的血液也燃烧起来，紧紧回抱偲。

    「海星篮球社太棒了！」

    「我也好感动！」

    两人在原地跳来跳去，偲的墨镜歪掉，就这样滑了下来。

    这一刻，场内响起「呀啊──！」的欢呼声。

    「是海星的王子！」

    「果然是王子！」

    在看台为自己的学校加油的女孩们双眼发亮，看著这里。不仅如此，她们和其他女孩都朝两人猛冲而来。

    「我是海星戏剧社的大粉丝，尤其是偲王子演的戏，我都会上官网看情报！」

    「我、我也是！王子的周边我全部都有拜托海星的朋友买来！」

    偲学姊的长相、名字和别名在其他学校也这么有名啊？诗也被偲异常的人气吓得手忙脚乱，这时也有女生来找诗也说话。

    「你是在文化祭公演和偲王子共演的原田同学对吧？《真想让你们交换》的宰相中将你演得好棒唷。最后我也跟宰相中将一起哭了。哇，你果然好高。那、那个，请跟我握手。」

    场面一团混乱。

    这段期间，海星的王子在体育馆的消息似乎传了开来，少女们接连杀到体育馆看台，引起更大的骚动。

    在看台下方为胜利欢呼的海星篮球社以及敌队球员，各个茫然看著被大量女性包围的诗也他们，气氛一点都不适合向对手敬礼。

    ◇　　◇　　◇

    回程。

    戴著墨镜的偲头低到不能再低，走在诗也旁边。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他们把梶好不容易赢得的胜利余韵破坏殆尽，更遑论向他说声恭喜。诗也也很后悔自己太小看偲的人气。

    偲那么注意不让脸露出来，动不动就说「会给梶添麻烦」绝非夸饰，是从经验中学到的事实。

    「……结果还是给梶添了麻烦。他一定很气我。说不定之后在走廊上碰面，他也不会跟我说话。」

    「对不起，偲学姊。我也防不住她们。我之后也会去跟梶学长道歉。」

    「呜呜……对不起。」

    偲的头垂得太低，墨镜又快滑下来了，于是她拿下墨镜。漂亮的眼睛微微泛泪，实在太可怜太令人同情，导致诗也胸口阵阵发疼。

    他把手放在偲肩上安慰她。

    「偲学姊，请你打起精神。之后还会有篮球社的比赛，下次我们好好拟定作战计画，为今天雪耻吧。」

    偲眼中的泪水越积越多，轻声说道：

    「原田同学，谢谢你没拋弃这么不中用的我。」

    ◇　　◇　　◇

    过了混乱的周末，诗也来到学校，在鞋箱换上室内鞋，准备前往教室时，一名看起来很活泼的马尾少女两手扠腰，气势汹汹挡在诗也面前。

    （记得她是河鼓二的……）

    是文化祭时，跑来逼问诗也知不知道偲喜欢谁的那个女孩。她叫立花。在那之后，诗也也跟立花讲过几次话，但他从来没被立花埋伏过，也没被她瞪过，因此诗也感到相当困惑。

    「这张照片今天早上出现在海星学园的地下讨论区。」

    立花好强地由下往上瞪著诗也，语气凝重，将手机萤幕亮给他看。

    萤幕上显示的是诗也和偲在体育馆看台相拥的照片。偲的墨镜有超过一半从脸上滑下来，几乎没遮到脸。除此之外，还有诗也在路边把手放在偲肩上，偲垂下头眼泛泪光的照片。

    诗也惊讶地大叫：

    「这什么鬼！」

    『王子与吸血鬼的周末约会！』『王子与吸血鬼的秘密关系。』『河鼓二的王子，本命竟然是轩辕十四的吸血鬼！』

    新闻社官网刊著这些耸动的标题，在女性比例高的海星学园中，过半数的少女都哀号出声。

    「听说王子和原田同学偷偷去约会！」

    「咦咦咦咦，原田同学夏天不是还每天都跟织女一的久久泽凪乃约会吗？他都有绫绫了，未免脚踏太多条船了吧！」

    「因为是吸血鬼嘛。真是个少女杀手！咦？可是对象是王子的话，该说是少男杀手吗？不对，王子杀手？」

    「我绝对不想看到王子跟男人在一起！一定有什么误会。王子才不会搭理男人。」

    「不过之前新闻社采访王子，问她想跟什么样的人交往，王子的答案是『会打篮球的人』耶。这不就是在指原田同学吗？之前原田同学代替篮球社的人上场比赛时，他打得超好的。」

    「那完全是两情相悦嘛。他们瞒著大家偷偷交往的意思？」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诗也和偲接受采访时的回答被拿来当成话题，众人纷纷臆测。

    「原田同学说他和绫绫没在交往，原来是真的。」

    「我觉得……如果是原田同学，他和王子交往我好像可以。」

    「我也是，比起奇怪的女人，跟配得上王子的男人在一起还比较能让人接受，如果王子喜欢原田同学，我也会以粉丝的身分祝福她。」

    「对呀，这样看起来比较有BL味，养眼多了。」

    接著开始出现不希望偲跟女生交往，和男生交往却可以接受的意见，男学生们也在为他加相。

    「原田和王子凑对的话，其他女生说不定就会注意到我们啰。」

    「绫绫也会恢复单身。」

    「好，加油啊，原田！」

    由于吸血鬼的听觉过于敏锐，诗也将这些话统统听进耳中，头痛到不行。

    （那个采访我只是回答和绫音姊完全相反的类型。偲学姊也是，她不是在指我，是在指梶学长啊。）

    河鼓二的立花也质问他「王子喜欢的人果然是你吗？她在采访时说自己喜欢会打篮球的人，我还以为是凤林的甲斐崎，想不到竟然是你。怎么样？你们在交往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害诗也一个头两个大。

    另一方面，轩辕十四最有地位的人、对诗也来说是个恐怖存在的市子，似乎对这次的绯闻没意见，她和诗也在走廊上巧遇时，懒洋洋地对讲不出话来的诗也说「三角关系？不错啊。这个展开会让绫音粉和王子粉都焦虑不安。尽管把事情闹大。对象是河鼓二的主演，没什么可挑的」，拍拍他的肩膀。

    「我认为话题统统围绕在绯闻上大有问题。这样会降低你身为主演的格调。」

    带著乃木坂骑士的嘉蕾娜给予一针见血的感想，凪乃心情似乎很复杂，理歌别过头骂他「……王子杀手」。

    至于偲的儿时玩伴，和她关系匪浅的百合香──

    「哎呀，你和偲单独出去玩呀？我都不知道。原田同学和偲什么时候感情变这么好了？令人心生杀意呢。当然不是对偲，而是对你。」

    她带著温柔婉约如深闺千金的表情，优雅地向诗也搭话，吓得诗也背脊发凉，然而──

    「骗你的。你是去帮偲对不对？只靠那孩子一个人的力量绝对不会有进展，之后也多帮帮她的忙吧。」

    「筒井学姊……」

    两人秘密的关系划下句点后，百合香至今仍然会为偲操心，在一旁守望她。就在诗也深受感动时。

    「只不过──」

    温暖的目光迅速降温。

    「你一下和偲抱在一起，一下碰她肩膀，是不是该自重点？万一你下次又不小心做出那种事，说不定会遭遇不幸唷。」

    百合香带著满面笑容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我感觉到强烈的杀气……）

    诗也僵在原地，茧奈晃著柔顺的黑色长发从旁边冒出来，用圆圆的大眼看著诗也。

    「小诗，你最好小心一点。听说之前惹到百合香的人一个礼拜没来学校，下次上学时就变了个人。」

    「！」

    最后，诗也收到绫音的简讯。

    『放学后，请在社团活动前到三楼空教室来。』

    （呃啊……）

    ◇　　◇　　◇

    诗也还在烦恼该怎么向绫音解释，就到了放学后。

    （绫音姊果然在生气。不该骗她我星期六是跟国中同学出去的。）

    他一边后悔，一边打开他们用来单独练习的三楼空教室的门，绫音乌黑的眼睛泛著泪光，脸颊鼓起，抬起视线瞪著诗也。

    诗也差点忍不住当场下跪。

    「这、这跟我有关系喔……！」

    绫音垂下眉梢，生气地说。

    「因为我是诗也的女朋友！当然跟我有关系。」

    ──这跟我没关系。

    诗也跟凪乃传绯闻时，以及诗也因为自己是吸血鬼而烦恼，委婉地告诉绫音想跟她维持一般的学姊学弟关系时，绫音对诗也说「这跟我没关系」。

    因为台上和台下是两码子事，绫音没资格质问诗也的真意。

    如今绫音没有掩饰愤怒，也没有掩饰悲伤，而是直接告诉他「我是诗也的女朋友，所以跟我有关系」。

    绫音的眼睛闪烁泪光，双唇打颤，脸颊泛红，将所有的情绪表现出来。

    （受不了。）

    诗也用双手遮住脸。

    绫音不知所措，突然向诗也道歉。

    「诗、诗也，你在哭吗？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啊啊，真的是。）

    诗也把手拿开，红著脸凝视绫音。

    「没有，因为绫音姊太可爱，我不敢直视。那个，对不起，在这种时候小鹿乱撞，重新迷上你，对不起。」

    他将毫无虚饰的真心话说出口，绫音瞬间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两人就这样红著脸陷入沉默──过没多久，绫音战战兢兢地小声说道：

    「那、那个……跟我说明一下。」

    五分钟后──

    「也就是说，偲学姊有喜欢的人，我是帮他们牵线的。」

    「偲同学喜欢的人是？」

    「呃，这我不方便说。」

    诗也在四面八方都是纸箱的空教室，努力向绫音解释星期六发生的事。

    他跟偲只是学姊与学弟。之所以没告诉绫音他是跟偲出去，是因为牵扯到偲的私事。

    然而，由于诗也隐瞒了许多部分，绫音好像有点不能接受，眉毛还是垂得低低的。

    怎么样才能让绫音放心？诗也讲话越来越含糊不清，绫音的眉毛也随之皱得越来越紧。

    这时，教室的门突然打开，清澈声音传入耳中。

    「春科同学，原田同学说得没错！他只是来帮我而已。」

    「偲同学？」

    「偲学姊！」

    拥有美丽黑眸与亮丽黑发的校内首席明星现身，神情英勇帅气，坚定地说：

    「不能再给原田同学添麻烦了。我现在就去告白。」

    诗也瞬间慌了。

    （会不会太突然啊，偲学姊之前那么犹豫耶！）

    「偲学姊，请等一下！我习惯惹上麻烦，所以没关系的，等冷静下来制定计画后再告白比较好吧。」

    「不，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再拖拖拉拉下去，我也会对不起因为我而受伤的春科同学。」

    偲非常有男子气概（？）地宣言。

    「偲、偲同学，那个……我相信诗也。我只是因为诗也瞒著我和你一起出门，觉得有点不甘心……」

    绫音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对啊！绫音姊会受伤是因为我随便乱掰理由，我们已经和好了啦。」

    诗也再次阻止偲，偲的肩膀却垮了下来。

    「而、而且对方也完全相信我喜欢的人是你，跟我说『绫绫是情敌会很辛苦喔，我个人是支持绫绫啦，不过你也要加油』──他不是为我加油，而是为春科同学……呜呜。」

    「不对，人家没为你加油你应该高兴啊！为什么要难过！」

    偲抬起标致的脸。

    「就是这样，我去告白了。」

    她径自走出教室。

    「偲学姊，等等！」

    「诗也，怎、怎么办？」

    诗也追在偲身后，绫音也跟在后头。

    偲挺直背脊，勇敢地大步向前，踩著「喀喀喀」的脚步声走在走廊上。美丽的她光是走在路上就会引人注目。

    插图009

    「是王子耶，后面还有原田同学和春科同学。」

    「原田同学追著王子，绫绫叫他『不要丢下我』？」

    「咦咦？修罗场？」

    恐怕偲并没有发现所有人都在注意她。

    她的女性粉丝也因为偲的表情太过凝重，不敢接近也不敢跟她说话。

    （要是偲学姊现在跑去告白，不就糟了吗？）

    绝对会酿成大骚动，而且梶和习惯跟人传绯闻的诗也不一样，很有可能光因为这样就感到为难，拒绝偲。

    然而，偲相当认真，连诗也都被偲散发出的气势震慑住，犹豫该不该阻止她。

    绫音担心地抓著诗也的袖子。

    这段期间，偲仍然没有停下脚步，从走廊走下楼梯，经过穿廊，来到体育馆。

    梶在墙边和篮球社的顾问交谈。

    顾问是教日本史的田边老师，身材瘦弱，白头发开始多了起来，年纪六十五岁，预计明年退休。听说梶再三恳求他挂名当篮球社的顾问直到退休，田边老师便答应了。

    偲宛如一名要为了自身信念从容赴义的骑士，直直走向他们。

    梶发现偲正在接近，转身面对她。看到偲异常的模样和跟在后面不知所措的诗也及绫音，梶皱起眉头。

    假停在梶面前。

    （偲学姊！）

    已经没有事是诗也能做的了。

    偲用足以传遍整座体育馆的嘹亮美丽声音告诉他。

    「我喜欢的人不是原田，是你！」

    梶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诗也和绫音，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偲的女性粉丝，还有本来就在体育馆的学生也愣住了。

    最错愕的是站在偲视线前方的田边老师──

    「啊？」

    他眨了眨快要埋在皱纹中的小眼睛，发出疑惑的声音。

    偲的脸和视线朝向的都是梶隔壁的田边，而不是梶。

    （为什么要看著老师告白啊！）

    诗也在心中用力吐槽。

    偲之前无奈地说过跟梶说话时她会紧张害羞，忍不住移开视线别过头，但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以看其他人，不看告白对象啊！

    这样简直像在跟田边告白。梶也绝对不会认为偲是在对自己告白！

    体育馆内鸦雀无声，田边打破漫长的沉默，愣愣地说：

    「抱歉……我已经有妻子有孩子有孙子了。」

    ◇　　◇　　◇

    日后。

    『发掘田边老师的魅力！』『彻底分析让王子变成恋爱中的少女的治愈系老帅哥！』『从今以后是老帅哥的时代！』

    新闻社做了这个特集，田边多了一些狂热粉丝……

    偲听著这些传言走在路上，一看到她，不只是女生，连男生都在为她打气。

    「王子，请您打起精神。」

    「就算您被田边老师甩了，王子还有我们呀。」

    「王子，不要输啊。」

    「下次加油喔，王子。」

    「至少挑个比他小四十岁的吧，王子。」

    偲红著脸缩起身子，害羞地回答：

    「谢、谢谢你们。」

    诗也在走廊角落看到偲这样子，觉得她太可怜，开不了口跟她说话。

    绫音在旁边轻声说道：

    「偲同学喜欢的人是篮球社的顾问田边老师……所以诗也才连我都说不出口……」

    （啊啊，绫音姊也误会了。）

    在诗也看不下去，准备移开目光时。

    梶从偲前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诗也立刻探出身子，竖起耳朵。

    梶认真地说：

    「永门，我知道你真正的心意。」

    梶叫她「永门」，而不是王子。

    「你跟田边老师告白是场误会吧。」

    「你、你明白吗？梶。」

    偲感动得声音都在抖。

    诗也再度将身体探出去一些。

    「嗯，你是认真的。」

    「没、没错，我是──」

    「既然如此，我也得认真起来才行。」

    （这发展不错耶。我还以为梶学长很迟钝，原来他有注意到偲学姊的心意。梶学长，你果然是个真男人！）

    诗也手心渗出汗水，旁边不知道偲的心上人是梶的绫音则目瞪口呆。

    （偲学姊，太好了。）

    在诗也于心中祝福偲的时候。

    「你说的喜欢是指喜欢篮球，不是田边老师对吧。」

    （！）

    「因为你一直很想加入篮球社嘛。」

    （梶学长，不是啦！）

    偲僵住了。

    梶拍了下偲的肩膀。

    「我马上去跟女篮社谈。虽然她们因为你之前说喜欢会打篮球的女生，对你不是很有好感，交给我处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诗也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梶后方转角的百合香在叹气。

    「咦？怎么了？诗也，为什么抱著头？难、难道是又想吸血了？」

    诗也听著绫音担忧的声音，向恋爱的天使祈祷幸福可以降临在恐怕绝望到了极点的偲身上。

    然后在心中大叫。

    （梶学长果然超级迟钝！）

    放学后戏院～铁达尼号篇

    在诗也被春科绫音这个温柔可爱、胸部丰满的学姊拉到戏剧社，好不容易让第一场公演成功落幕后的清爽夏日──

    诗也有个非常严重的烦恼。

    「诗也，我有部电影想推荐你，要不要一起看？」

    脸颊微微泛红的绫音抬头看著诗也，兴奋得两眼发光。

    （又来了……）

    诗也一边心想，一边回答：

    「嗯，当然好啊。」

    他很高兴绫音邀他一起看电影。

    起初绫音邀他的时候，诗也觉得这样像在约会，紧张得不得了，等不及迎接放学后。

    然而，绫音说的「一起去看电影」不是一起去电影院的意思，而是在学校的视听教室看DVD，令诗也非常困扰。

    因为电影院有其他观众，视听教室却只有他们两个人。绫音在看电影的时候会不小心投入太多情感在角色身上，尤其是爱情戏和悲剧，绫音会陶醉地盯著萤幕，柔软的小嘴微张，吐出甜蜜气息，红著脸微笑，泪水还会不停自乌溜溜的大眼滑落。

    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还近得诗也能感受到她温暖的体温和甜美吐息！

    诗也的注意力怎么样都会被绫音吸引过去，心里发痒，体温莫名其妙升高。心脏狂跳，甚至开始出汗。

    （绫音姊嘴唇又在动。她融入电影里的角色，在跟角色一起念台词。啊，啊，绫音姊好像快哭了。眼泪冒出来了……学姊在旁边哭怎么办？拿手帕给她吗？可是我又没带手帕。那搂住她的肩膀？不对，这样太超过了吧。啊──有股好好闻的味道，她手在胸前交握，把胸部挤向中间，衬衫看起来都快被撑破了……绫音姊胸部果然很大。有魔性。）

    不能被绫音发现他在想这种事蠢蠢欲动。这根本是拷问。

    更令人困扰的是，身为吸血鬼的诗也在欲望达到最高点时，会想亲吻对方。

    吸血鬼前辈雫向他说明过，这是因为他会想吸对方的精气代替吸血。

    （唔……糟糕，绫音姊嘴唇在颤抖。啊，她刚刚叹气了……吸起来应该很甜吧……舌头肯定会甜到快要融化……演《德古拉》时和绫音姊接吻的时候超舒服的……有种身体被温暖的东西逐渐填满的感觉……）

    不，不行！在这种时候强吻人家与色狼无异。

    诗也越是努力将注意力从绫音柔软的嘴唇、纤细的颈项、丰满的胸部转移，它们就会更加清晰地浮现于脑海，绫音身上传来如花般的芳香，诗也好几次都差点失去意识。

    电影终于播完，绫音目光炯炯有神，和诗也分享「那位演员演的那一幕太棒了」、「那句台词其实有这个含意」、「那位导演的另一部作品是用这种拍法」。最后期待地看著诗也说：

    「欸，我们来演演看吧。」

    电影鉴赏会结束后，紧接而来的是重现电影中的名场景。

    有的时候要重现男主角早上在海边把女主角抱起来转圈圈的场景，有的时候则是单手拿著杯子，装模作样地轻声呢喃「为你的眼睛乾杯」，对没办法像绫音一样瞬间入戏的诗也来说，相当难为情。

    今天看的电影是李奥纳多‧狄卡皮欧主演的《铁达尼号》，看得哭红眼睛的绫音按照惯例提议「杰克在船头从背后抱著萝丝，萝丝张开双手大叫『我在飞』的那一幕，看几次都很感动。欸，诗也，我们来重现一下吧」，把诗也带到顶楼。

    「看，太阳刚好下山。和电影一样。」

    绫音兴奋地在夏天染成温暖橘色的顶楼大叫「我们去那边演吧！」指向水塔，制服裙轻轻晃动。

    「呃，绫音姊。」

    她转身背对困惑的诗也，爬上架在水塔旁边的梯子。两眼发光，像小孩子一样。原来她是这么皮的人吗？

    诗也也跟著爬上梯子，一边小心不要看到绫音的裙底。

    绫音站在水塔上环视映著夕阳倒影的海面及街道，双眼熠熠生辉。

    「选在这里果然是对的。」

    她喃喃自语，陶醉地眯起眼睛。

    事已至此，诗也已经阻止不了绫音了。她平常明明温柔婉约，对待后辈也贴心过了头，一进入演戏模式，脑袋里就装不下其他事。

    绫音走到角落，甜蜜地呼唤诗也。

    「诗也，过来。」

    她柔和的表情与水汪汪的眼睛，令诗也心跳加速，走到绫音后面，轻轻将手扶上闭上眼的绫音的腰。

    在电影里应该要抱得更紧，可是对诗也而言这样就是极限。

    （是说，我可以碰绫音姊吗？好、好软喔……）

    他就这样从后方抱住绫音，觉得好像有点怪怪的，想要尽快演完铁达尼号，开口念出台词。

    「你相信我吗？」

    咦？是「俺」还是「仆」啊？（注1：「俺」与「仆」皆为日文第一人称，「仆」较为斯文，诗也此处用的是「俺」）不管是哪个都一样，诗也脸颊发烫，拚命回想杰克的台词念出来。

    绫音闭著眼睛，向夕阳展开双臂，回答：

    「我相信你。」

    诗也叫她张开眼，成为萝丝的绫音便慢慢睁开睫毛细长的眼睛，脸上充满惊讶与欢喜。

    「我在飞！」

    她将满腔思绪寄托于这句话中，精力十足地吶喊，诗也心中的迷惘也一扫而空。

    （绫音姊看起来好开心，好乐在其中，又漂亮又可爱，夕阳照在她脸上，闪闪发亮。总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诗也也觉得脚下彷佛真的是在夕阳照耀下航向大海的船头，两人在一起嬉戏。

    绫音的黑发随风摇曳，与清爽的香气一同搔弄诗也的脸颊。清澈笑声在夏日空气中响起，诗也搂著绫音腰部的掌心渐渐发热。

    绫音带著灿烂笑容回过头。杰克与萝丝要在这个时候浪漫地接吻。

    她看著诗也微笑。

    诗也也扬起嘴角，两人的脸自然凑近──就在这时。

    「哇～夕阳好漂亮──！」

    「对吧？不错吧！完全符合我们要的感觉对不对？」

    「嗯嗯，下一场舞蹈比赛的预赛影片就在这拍吧。」

    舞蹈社的女孩们纷纷出现。彳她们看到绫音在水塔上展开双臂，诗也从后面抱紧她，愣了一下，紧盯著他们。

    「我、我们在练习……！」

    绫音慌张地大叫，诗也也激动地说：

    「对、对啊！」

    他们俩的脸八成都红通通的，而那并不全是因为夕阳的关系。

    刚开始交往的两人的通讯内容

    『今天的晚餐是鸡肉奶油炖菜＝*^_^*＝』

    『不错啊～听起来很好吃。』

    『诗也喜欢炖菜呀？那我下次煮给你吃（ˊ▽ˋ），其他你喜欢的料理我也都可以做给你。』

    诗也和绫音交往差不多快满一个月了。今晚他们也在家传讯聊天。

    市子虽然不准他们交往，在校外他们仍然会度过做为恋人的时间。

    诗也穿著洗完澡换上的休闲居家服，趁坐在书桌前写功课的空档传简讯回绫音，脸上满满的笑意。

    『那有空要不要来我家？厨房可以随便绫音姊用。』

    『咦？真的吗？可以去你家玩吗？

    嗯，我想去（*ˊ▽ˋ*），可是用厨房会不会给你家人添麻烦？』

    『别担心。我妈完全不下厨。我爸妈都住在他们工作的地方，几乎不在家。我跟一个人住没什么两样。』

    『是、是吗？

    去一个人住的男生家玩……这样好吗？』

    『啊！我什么都不会做啦！』

    诗也反射性打好回覆送出，然后才发现「这样不是更显得别有用心吗？」乱了手脚。

    （呃，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有点期待没错，但那只是想像而已，不是真的想做那种事。不对，想是想啦，但一下就进展到那个地步──）

    他一个人拚命乱想，这时绫音回覆了。

    『这样我也会有点难过呢。』

    大脑瞬间沸腾。

    「绫绫绫绫绫音姊，这是什么意思？你这句话超危险的耶，是你的真心话吗？是魔性吗？」

    诗也激动地对手机说话。

    「该怎么回她？」

    回「那我就做些什么吧」感觉会吓到绫音，回「我很珍惜绫音姊，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像高中生一样健全交往」也有点……是说这种事根本办不到啊。

    诗也打了字又删掉，打了字又删掉。

    『诗也！Σ(ﾟдﾟ;)理歌她！』

    诗也回覆前连续收到绫音兴奋的简讯。

    『理、理歌她！她洗完澡了！头发用草莓图案的浴巾包起来，超可爱的～～～～Ｏ（≥▽≤）Ｏ』

    『啊、啊，理歌看这边了！』

    『她嘟著嘴巴叫我不要拍照ˊ; ω ;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是可是！刚洗完澡的理歌脸颊好光滑，是粉红色的，好可爱！』

    『现在她在吹头发！我又被瞪了，不过好可爱（//▽//）』

    前一刻的酸甜气氛到此中断，绫音突然开始实况报导洗完澡的理歌有多么可爱。

    （绫音姊，你刚刚不是还在说要到我家做菜给我吃……）

    是故意扯开话题的吗？

    不对，看她这么兴奋应该不是。接连传来的简讯充满让人得知绫音有多么兴奋的文字。

    不晓得她总共提到多少次理歌。

    之后她受不了只用LINE传讯息，跑到其他房间偷偷打电话给诗也。

    「喂喂？诗也。理歌今天也跟天使一样可爱！我为她在奶油炖菜里加了玉米，她看起来有点高兴呢。青花椰和白花椰她比较喜欢青花椰，所以我们家的炖菜都是放青花椰。理歌吃炖菜的时候也可爱得像世界名作剧场里的角色，还有呀，诗也，之前理歌──」

    就像她传的讯息一样，绫音在电话里也都是满口理歌。

    绫音在聊妹妹时声音听起来很雀跃，彷佛置身于幸福当中，相当可爱。然而，每天每晚都听她高兴地理歌来理歌去的，诗也也会感到不满。

    他本来还在期待理歌洗完澡前，可以像恋人一样聊聊天……

    诗也忍不住咕哝道：

    「绫音姊，我和妹妹你比较喜欢谁？」

    回答他的是悲伤的声音。

    「这、这种问题，我答不出来。」

    诗也发现自己讲错话时，已经太迟了。

    绫音似乎非常受伤。

    「因为，妈妈过世的时候，我就决定要照顾理歌了。理歌从小就体弱多病，每次她发烧我都好担心，就是因为有理歌，我才会觉得自己要振作一点，努力到现在。司是我也很喜欢诗也，我很重视你……我、我没办法比较……」

    最后她的声音甚至带著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绫音姊。是我错。」

    诗也拚命道歉。

    挂断电话后，诗也把手撑在桌上，垂下肩膀。

    「唉──问那种问题太幼稚了。」

    ◇　　◇　　◇

    「……诗也因为我开口闭口都是理歌，不耐烦了。」

    一挂断电话，绫音就在厨房角落垂下头。

    养成和诗也每天晚上传讯聊天、讲电话的习惯后，绫音一直故意拿理歌当话题。

    否则她会追根究柢地问诗也他的情报，绫音怕这样太黏人，怕诗也觉得她自以为是他老婆，太过烦人。

    所以她决定聊三个诗也的话题后，要讲两个理歌的话题。

    这样应该就不会让诗也觉得有压力，要聊理歌的话她也不愁没话题，不用担心对话中断而尴尬。

    刚才诗也问她要不要来家里玩，绫音太高兴，忍不住立刻回答「我想去」。

    她怕诗也会不会认为她是不知羞耻的女人，下一封讯息就表现得有点犹豫，这次换成诗也传来慌张的回覆。

    看到诗也这么回，绫音觉得自己好像在怀疑他有什么企图，因此这次回了真心话，然后又觉得「这样跟在引诱他一样」。

    诗也一直没有回她，绫音猜想诗也一定很困扰，跟著不知所措起来，这时理歌刚好洗完澡回到房间。

    绫音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聊理歌，结果……

    （理歌太可爱……我可能不小心讲太多了……说不定平常也是理歌三诗也二，而不是理歌二诗也三……因为聊诗也的话题我会害羞，会紧张嘛……）

    ◇　　◇　　◇

    刚开始交往，晚上一起聊天虽然很开心，却会在意起之前不会在意的事，不晓得该如何拿捏分寸，令人头痛。诗也跟绫音都在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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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话 白色情人节的长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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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章 为白色情人节上街购物

    ──你记得我说过轩辕十四是多星系统吗？四颗星星两两成对，一起转呀转的。

    那一天，如春阳般温柔可爱的学姊，用激动得像暴风雨的语气，对坠入绝望深渊的诗也说「轩辕十四不是只有一位主演，而是男女一组的双主演队伍」。

    她和诗也一样泪流不止，哭红双眼。告诉他所以轩辕十四缺了任何一方都不行，要两个人一起站上舞台，演到最后。

    ──我需要诗也！

    坚定的声音触动诗也的心弦，将他带到光明之处。

    在那之后，夏天进入尾声，秋去冬来，接著到了春意萌生的三月某天──

    诗也找了海星学园戏剧社五名主演的其中三人──永门偲、筒井百合香、松下茧奈，认真提出请求。

    ◇　　◇　　◇

    「我有件事想跟学姊你们商量。」

    地点是校内咖啡厅角落的位子。

    放学后海星学园的学生仍然会聚在咖啡厅聊天，是很热闹的地方，但由于店员是人称王子的偲的狂热粉丝，特地帮诗也他们把附近的座位都空下来。

    因此只要稍微压低音量，讲话就不会被人听见。

    「我就直说了，白色情人节的回礼要送什么好啊？」

    诗也在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收到大量的巧克力。

    他直到国中都是彻彻底底的运动系男孩，生活与女性无缘，缺乏这方面的知识。

    尽管有收过义理巧克力，当时他随便在便利商店买了白色情人节回礼用的糖果，就送给人家了。

    这次他的女性粉丝送的巧克力都蕴含心意，诗也也想尽量回报她们。

    校内收到最多巧克力的偲，飒爽回答诗也的问题。

    「送给粉丝的回礼在一定金额内可以当成必要经费拿社费抵，你去申请看看吧。」

    「这样啊，太好了。」

    诗也的爸妈都忙于工作，每个月会固定汇钱给诗也自由使用，所以资金还算充裕。

    然而万一金额太大，父母说不定会问他把这些钱拿来做什么。要他回答「用来买情人节回礼」，诗也光想就觉得难为情。

    偲又多给了他一些详细的意见。

    「数量多的话就不能送太贵的东西，也不可能针对每一个人挑回礼。我自己是在卡片上写对方的名字和一句话，然后去每间教室亲手将回礼送出去，向每个人道谢。」

    她虽然讲得很简单的样子，听说偲收到的巧克力将近三百个。光是要亲手写这么多张卡片，就让诗也心生尊敬。

    幸好诗也收到的份没这么多。

    「收到亲手写的卡片会很高兴呢。呃，我现在写还来得及吗？」

    「以小诗的角色定位，送回礼时说一句『谢啦！』就够了吧？我不太喜欢太认真的吸血鬼耶～是说小诗，你不问问看绫绫吗～？」

    长著一张看起来像国中生的可爱萝莉脸，快要毕业的高三生茧奈天真询问，人称「静寂的白百合」的深闺大小姐风少女百合香，露出虚有其表的髙贵笑容，毫不客气地说：

    「这个嘛……说到白色情人节，通常都是妻子为了老公的评价加油嘛。」

    「什么妻子，我跟绫音姊又又又又没在交往。」

    诗也急忙结结巴巴否定，百合香讽刺地「哦──」了一声，茧奈则是语带调侃地说「是喔～」，只有偲面带微笑看著他，害诗也脸颊越来越烫。

    不过事实上他们就是在交往，所以没办法和绫音商量。

    毕竟对他们来说，这是交往后的第一个白色情人节，诗也想送绫音一个豪华的礼物。可以的话想给她惊喜。因此在那之前，他想避免在绫音面前提到白色情人节。其实这也是诗也想问偲她们的问题……

    「如、如果是要送交往对象，大家会送什么？」

    圣诞节，诗也送了一个狮子钥匙圈给绫音，那只狮子很像她喜欢的甜甜圈狮。

    当时他觉得社团学弟能送的大概就这个范围，不敢送太高级的。

    不过这次，他想送有恋人味的礼物。假设要送饰品，最近流行的是什么样的款式？

    和诗也同年级的凪乃对这方面应该很清楚，但凪乃也有送他巧克力，万一到时她抱怨「你送我的回礼怎么不一样！」就麻烦了。

    因此他才想请可靠的（？）学姊们提供一些建议。

    偲眯起眼睛，笑得越来越开心。

    「那我陪你去挑好了。」

    「真的吗！得救了。」

    诗也探出身子，百合香却立刻开口：

    「偲不是刚和原田同学传过绯闻吗？」

    她语气平静，插嘴的时机却分秒不差，毫不留情。

    「虽然这件事马上就被另一件传闻盖过去。要是你和原田同学一起出去，新闻社官网说不定会出现『吸血鬼的魔爪伸向心碎的王子』之类的报导喔。」

    （什么魔爪啦。）

    诗也觉得百合香这样讲太过分，有点消沉，但她说得完全没错。

    偲和诗也会传出绯闻，也是因为诗也邀偲去看篮球社的练习赛，在球场被人拍到。

    诗也认为之后震惊全校的「王子，告白→失恋」骚动，自己应该要负责。因为如果没有和诗也传绯闻，偲或许不会急著告白。

    不过跟其他人告白就是她自己的失误了……

    偲也垂下肩膀。

    「说、说得也是。抱歉，原田同学。」

    「不会，没关系，请你不要在意，偲学姊。」

    「可是，这样你白色情人节的回礼怎么办？」

    「嗯──我也有白色情人节公演和毕业公演要处理，忙得两头烧。百合香，你代替偲陪小诗挑礼物嘛。」

    茧奈若无其事地提出一个不得了的意见。

    外表温柔婉约，实际严以待人的百合香，八成会拒绝吧。然而，百合香出乎诗也的意料，优雅地说：

    「可以呀，就约这星期日如何？原田同学。」

    ◇　　◇　　◇

    星期日当天，诗也戴著墨镜，心神不宁在车站前面等百合香。

    「久等了，原田同学。那个戴起来像不良少年的墨镜是？」

    百合香准时出现，身穿大小姐风的清新服装，一看到诗也就笑咪咪地问。

    诗也受到伤害，支支吾吾回答：

    「呃，那个，我想说万一被人拍到，就糟糕了。」

    「别担心，我是绯闻处女，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百合香眯起眼睛，用银铃般的悦耳声音轻描淡写地说。

    「处女」一词令诗也紧张了一下，他咕哝道：

    「不、不知道……」

    「加入天津四后，我从来没被人写过与恋爱有关的报导，也没跟别人传过绯闻。」

    大概是因为百合香随时都表现出不会动摇的态度，散发默默威胁他人「如果你因为自己的猜测就散播奇怪流言，我不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唷」的冰冷气息吧。

    他想起茧奈之前说过，惹火百合香的人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下次上学时就变了个人，背脊窜过一股寒意。

    他的本能告诉他，唯有这个人不可以招惹。

    可是，连这样子的百合香国中时期都被偲的女粉丝整过，因而受伤，想必她也做了相应的努力，才得到现在不让任何人触碰的威严与坚强。

    （一定是为了避免伤到偲学姊……）

    他想起绫音说过要为他变坚强。对诗也来说，这绝对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不过历经各种分歧与纠结后，诗也和绫音在一起了。

    百合香她们却……

    「所以你不戴墨镜也没关系。而且我不想跟这种小混混走在一起。」

    「是、是。」

    诗也将墨镜拿下，放进口袋，和百合香一起走向前。百合香与外表相反，是个讲话过于直接的人，但诗也很尊敬始终如一的百合香。

    三月初的天气还有点凉，不过中午有阳光，让人觉得挺温暖的。

    在充满年轻人的热闹大马路上，两人走向百合香推荐的礼品店。

    百合香说：

    「听说轩辕十四要在白色情人节的复活公演演《德古拉》？而且会把你和春科同学的角色对调，不只是单纯的重演一次。透川同学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忘创新呢。」

    「我也吓到了。排演期间超短的，紧接在情人节公演之后，行程有够赶。」

    本来情人节公演和白色情人节公演，每一队都是情人节演固定的剧目，白色情人节演以前演过的戏，可以慢慢准备。

    然而如百合香所说，不断创新的市子继加入错综复杂的斗争与人际关系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后，《德古拉》也把绫音变成女吸血鬼，诗也则是被绫音袭击的青年。诗也是从日本来的留学生，人称「密纳（Mina）」，这个叫法是从他的名字「皆川（Minagawa）」而来。

    好友露西也变成路易，是个快结婚的活泼少爷，露西的未婚夫亚瑟变成贵族千金亚里莎。舒华德医师、牛仔昆西和对付吸血鬼的专家海辛教授，也全都变成女医、女牛仔和女教授。

    而且除了诗也和绫音，其他角色都是由上次演《德古拉》的演员直接男扮女装或女扮男装，用男生或女生的语气演戏。演露西的学姊扮成男生后，应该会变成长得像女孩子的可爱少年，但拳击社和空手道社的主将身材如此壮硕，光想像他们戴假发穿女装，演女性战斗的模样，就挺有冲击性的。

    看过原版《德古拉》的学生和没看过的学生，都在期待这会不会变成一场惊天动地的公演。

    「天津四要演什么啊？」

    「太宰治的《维荣之妻》。故事不是以男主角为主，而是以妻子的心理为重点，我演的是被睡走的人妻。」

    一下「处女」一下「被睡走的人妻」，百合香满不在乎地讲出这些有点限制级的词。一点性感气息都没有散发出的视线及语气，反而让人觉得很有魅力，害诗也措手不及，心跳漏了一拍。

    （能和筒井学姊交往的人，不是偲学姊那种彻头彻尾的纯洁人物，就是口才不会输给她的聪明人吧……）

    互相推测彼此话中的真意，享受两人间的唇枪舌战，这种交往方式，诗也完全应付不来。

    说到这个，他有件事想问百合香。由于这话题挺敏感的，诗也谨慎地问：

    「筒井学姊，你之前拿手机给我看的那个男朋友啊。」

    百合香拿手机秀出照片，说是她男朋友的那名男性，身材高大、全身长满富有弹性的肌肉、穿著凤林高中篮球社队服、五官端正──是实力超越高中生等级的球员，甲斐崎。

    她莞尔一笑。

    「听说那人在高中篮球界挺有名的。我对篮球没兴趣，所以不认识他。只要身高比偲高，长相不比偲差，任何人都可以。不过实际一找，难度还挺高的。」

    百合香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要长得不比那个偲学姊差，身高又要高的男生，应该不好找吧……）

    毕竟偲是校内的「王子」。

    「对了，还有不会误以为我对他有意思而跑来问我的联络方式，这也很重要。不管是女孩子找他握手还是送他礼物，他都漠不关心，反应很冷淡。那人叫什么名字？我记得非常中二。」

    「Cross──好像是这样念的。写成数字的十。」

    光是异于日本人的球技就够显眼了，再加上那个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名字，常常成为诗也和队友们聊天的话题。

    如果是一般的高中生，名字写做「十」念做「Cross」会引起哄堂大笑，甲斐崎则会让人觉得「好帅喔，有种跟凡人不同的感觉」。

    可是百合香好像没看过甲斐崎打球，也不知道甲斐崎十是超人般的篮球选手，冷笑著说：

    「对，Cross。他的父母品味真好，令人为之战栗。还是他们家是信基督教的？」

    她接著眯细双眼。

    「啊啊，不过……磔刑很不错呢。」

    「啊？」

    （她刚刚是不是说了磔刑……？）

    「拘束是一种浪漫。我喜欢把各式各样的东西绑起来束缚住……」

    她在说什么啊？

    而且语气还如此优雅，表情还如此平静。不晓得是不是错觉，百合香好像有点神情恍惚。

    「每次看到记载各种束缚法的书，我都会不禁感慨这个世界真深奥。」

    「是、是吗……」

    「龟甲缚根本是艺术。」

    「喔、喔。」

    「座禅缚也有种传统的庄严感。」

    「我不是很懂这些……」

    「我一直很想试试看菱绳缚。」

    「试、试试看──」

    是绑人的那方，还是被绑的那方？

    诗也虽然想问，却问不出口。他觉得这是不能问的问题。要是问了，可能会发生恐怖的事。

    他的脚自然而然远离百合香。

    「哎呀，原田同学，你的鞋带。」

    百合香眼尖地发现诗也的球鞋鞋带松掉，轻声提醒他。

    诗也有种百合香眼中涌现诡异欲望的感觉。

    「啊！是！鞋带松掉了是吧！我立刻绑──不对，我立刻系好！我、我自己系就好。」

    他急忙蹲下，僵硬地系好鞋带。

    诗也感觉到百合香从上方紧盯著他，冷汗直冒。

    他迅速站起来，笑著说：

    「好了。」

    百合香的视线从诗也的脚，移动到裤子拉炼附近。

    「把那里绑住……不晓得会怎么样。」

    她目光冷静，喃喃低语，害诗也毛骨悚然。

    （好想快点回家。）

    否则他会有危险。

    「筒井学姊！那家店在哪里？」

    「噢，快到了。不用急，又不是要排队买数量限定的甜甜圈。」

    「不，我不好意思浪费学姊宝贵的时间。我们快走吧！」

    他催促百合香，来到那家店。

    店里充满可爱的娃娃、动物图案的文具、花朵图案的马克杯等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除了包装鲜艳的进口巧克力和饼乾，还有店家自己做的点心，事先订购就可以在点心里附上名字及想说的话。

    「学姊常来这里吗？」

    这家店和说龟甲缚是艺术的百合香，形成强烈的反差。虽然百合香本来就是外表与内在有反差的人。

    百合香露出成熟的微笑。

    「我常和偲一起来。」

    「和偲学姊？」

    「偲喜欢这种东西。」

    她的声音带著一股暖意。

    「不过她只会看，不会买。偲说自己不适合它们。所以她都买来给我当礼物，导致我房间不知不觉充满可爱的东西。」

    百合香想必很喜欢看偲到她房间时，欣赏玩偶和花朵图案的马克杯治愈心灵的模样。

    （筒井学姊的房间现在还是走可爱路线吗？）

    思及此，胸口就抽痛了一下，可是百合香面带笑容，看著店内商品的眼神也很温暖。

    「春科同学也喜欢这种东西对吧？」

    「是的。她自己也做了很多娃娃、小吊饰之类的东西。还有，拿到新的剧本时，她都会连我的剧本套一起做。」

    百合香嘴角扬起柔和弧度。

    「这样呀，原田同学被好好爱著呢。」

    「不是，绫音姊只是把我当成学弟照顾而已，我、我们没在交往啦！」

    诗也惊慌失措，拚命摇手。

    「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挖苦他。

    难道其他人都发现诗也和绫音在交往了？其实校内的学生都知道他们在一起，选择用温暖的目光守望他们？

    在这种状况下还不断否定，会不会太蠢了点？

    （不，市子女士说过，重要的是要营造出像在交往又不像在交往的感觉。）

    坚持他们没在交往是有意义的。

    「真的没有啦！」

    「这样呀。」

    百合香随口敷衍，然后开始挑礼物。

    「果然还是送点心吧。今天预约，请店家帮忙附上卡片就好。一般来说，棉花糖是『喜欢』，饼乾是『朋友』，糖果是『拒绝』的意思，不过也有人说棉花糖是『讨厌』，饼乾是『OK』，众说纷耘。肯定是棉花糖厂商、饼乾厂商和糖果厂商在默默竞争。对了，最近也有用果泥做的棉花糖。这边这款果泥棉花糖味道不错。不然就是马卡龙。虽然有人不喜欢，如果要看外表选，马卡龙绝对是不可或缺的。最近白色情人节回礼的主流也是它。」

    由于百合香热心地给予建议，诗也吓了一跳。

    他对百合香的看法又变了，这人虽然毒舌又待人严格，答应别人的事就会负责到底。

    在百合香的协助下，诗也顺利订好给粉丝们的回礼，之后百合香也陪他一起挑给凪乃和绫音的礼物。

    「欸，原田同学，虽然你跟春科同学好像没在交往……」

    两人移动到有点成熟的店，低头看著饰品柜时，百合香平静地说。

    「能和最喜欢的人成为恋人，是非常幸福的事。可是这段恋情能持续多久，就要看双方的努力了。辛辛苦苦得到的东西，最好多加珍惜。」

    诗也不知道百合香为何突然这么说。

    （筒井学姊说不定是在关心我和绫音姊。）

    尽管从百合香平常的行为来看，很难想像她会关心别人。

    百合香露出有点忧伤的眼神，再度开口。

    「虽然……也有无论怎么珍惜，还是会失去的事物。」

    是在指偲吧。

    我失去了珍视之人，但你手中正握著幸福，所以给我尽量珍惜它。

    诗也觉得百合香是在激励自己。

    因此。

    「……我也不知道可以手握幸福到什么时候，不过──」

    诗也说出真实的想法。

    他没把握未来也能一直与绫音同在，牵著的手说不定总有一天会放开。即使如此。

    「我会珍惜她的。」

    他将全部的心意倾注于这句话中，露出神清气爽的笑容。

    百合香似乎也笑了。

    「欸，那个好像挺适合春科同学的。」

    雪白的手指指著柜中的饰品。

    「啊，真的。」

    诗也也探出身子。百合香叫来店员。

    「不好意思，麻烦拿那条项炼给我们看一下。不，不是我要戴的──」

    她淘气地眯起眼睛。

    「是这个人要送女朋友的礼物。」

    买完所有的东西，两人走在有点变冷的马路上，诗也向百合香道谢。

    「谢谢筒井学姊愿意帮忙。下次请让我回报你。」

    虽然她跟饰品店店员说是诗也要买送女朋友的礼物时：害他吓得瞪大眼睛。

    百合香随口回了句：

    「回报呀。那你愿意被我绑吗？」

    「！」

    别名「静寂的白百合」的学姊，对再次瞪大眼睛的诗也展露无比优美的微笑。

    「开玩笑的。」

    二章 一定很寂寞

    到了星期一。

    『那么，我就直接讲出我的愿望吧。等到时机成熟，我想请各位一起杀掉我。』

    『什么时候才叫时机成熟？』

    『各位判断我变得与现在的我不同，比起活在这个世界上，死了会更好的时候。然后，等到我死了，请尽快把木桩刺进我的心脏，砍断我的头，赐我安息。』

    《德古拉》性别调换版的排演顺利进行，众人也逐渐习惯各社团主将用粗野声音演出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吸血鬼更恐怖的怪物女战士。

    从德克萨斯州而来的牛仔昆西，变成由拳击社主将饰演的比猛牛更强壮的女牛仔金柏莉，他跪在诗也面前，彷佛在对待高贵的公主般执起他的手，诉说誓言。

    『如你所见，我是个粗俗的女人，不适合担任这么重要的角色，但关键时刻，我的心灵是神圣且高洁的，所以我不会畏惧你交给我的任务。虽然还不知道那一刻会不会来临，我答应你我会完成任务。』

    『啊啊，金柏莉小姐。』

    诗也弯下腰，假装亲吻拳击社主将的手。

    因为主将鬼岛表示：

    「被男人亲手有正式表演那次就够了！」

    顺带一提，之前绫音和鬼岛演这段剧情时，鬼岛也说「我不能让绫绫做这种事」，不好意思让绫音亲他手，所以绫音只有正式表演时有亲。当时鬼岛和其他主将都感动得颤抖不已，发誓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蜜娜的吶喊声更加热情。

    诗也演的青年皆川也必须引出她们的忠诚心。尽管棘手，却有挑战的价值。

    ──正式演出时，我会在你们手心落下不输给绫音学姊演的蜜娜的清纯的吻，请大家做好觉悟。

    诗也如此宣言，结果主将用拳头在他头上钻来钻去，大骂「别把绫绫的吻和你这家伙的吻相提并论啊──！」。

    另一方面，绫音也把诗也演的德古拉伯爵的女性版演得傲慢又神秘。

    『我想要的是你，密纳。只要你成为我的丈夫，路易或许就能得救喔？』

    『只拥有有限生命的可悲人类啊。』

    『我为你送来你信赖的伙伴的骨骸。下次会是谁为了保护你而成为尸体呢？』

    平常温暖如春阳的声音变得冷酷无情，扬起的嘴角也彷佛会滴出毒液。

    动作俐落又高贵，令人瞠目结舌。绫音演的反派角色，让主将们在排练时就眼眶泛泪。

    「呜呜呜，绫绫堕落了。」

    「可是暗黑女王绫绫也好赞。」

    「真想背叛密纳投靠绫绫。」

    「我也是！」

    这些话诗也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不愧是绫音姊。不加点油的话，我的伙伴真的统统会跑去女吸血鬼那边。）

    在诗也思考的时候，绫音已经演完自己的部分，恢复成平常的她带著柔和笑容走过来，可爱地说：

    「诗也，今天排演完可以陪我练习吗？」

    「可以啊。」

    「太好了。难得身边就有个现任吸血鬼，我想参考一下你的意见。诗也，你要多多指导我唷。」

    ◇　　◇　　◇

    （指导是要我指导什么呢……）

    排演结束后。

    在染上暮色的三楼空教室，诗也有点困惑，和绫音相对而坐。

    就诗也看来，绫音的演技已经足够完美，但她好像还有无法妥协的部分，彬彬有礼地向他低头行礼。

    「幸好有诗也在。请多指教，老师。」

    「啊，呃，我该做什么才好？」

    被绫音叫做老师，令诗也越来越困惑，绫音脸上充满好奇，突然扔出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我想先问，你什么时候会想吸血？」

    「这个……」

    诗也讲不出话来。

    头发绑成两束，穿著一整套运动服的绫音，认真地等待诗也回答。

    「该怎么说呢，那个……」

    视线从绫音雪白的喉咙，自然而然落到运动外套的拉炼附近。

    （看到绫音姊胸部的时候、看到绫音姊腰部的时候、绫音姊叹气的时候、绫音姊用水汪汪的眼睛由下往上看著我的时候……）

    「注、注意力被异性吸引过去的时候。」

    「具体是被什么样的地方吸引注意力？」

    「唔。」

    诗也再度语塞。

    「具、具有女性魅力的部分吧。和男性不同的部分。」

    「和男性不同的部分？」

    绫音一脸疑惑。然而，看到诗也红著脸陷入沉默，她似乎想到诗也在指什么了，也跟著脸红。

    本来就是绫音要问这个问题，诗也却有种在对她性骚扰的感觉。

    窗外的夕阳越来越红。

    绫音垂下视线。

    「那、那个时候的感觉……可以再讲详细一点吗？」

    她看起来像在拚命忍住不要害羞，探出身子，别开视线，眼睛下面泛起红潮，相当妩媚。而且绫音身体一向前屈，白皙的双峰就快要从运动服领口露出来，诗也心脏瞬间用力跳了一下，腋下渗出汗水。

    「会、会心跳加速、身体发热……还会流汗……」

    「还、还有呢？」

    绫音仍然不敢直视诗也，用微弱的声音继续询问。丰满胸部好像在微微上下起伏，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紧张的关系。

    「喉咙会很乾……脑中只会想著眼前那个人的事……」

    「然、然后呢？」

    绫音吞了口口水，用参杂好奇与害羞的水汪汪眼睛默默望著诗也。

    不知不觉，他们的脸近到可以感受对方的呼吸吹在脸上。

    两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提心吊胆地互相凝视。

    「看到对方的表情，也会兴奋。」

    「……」

    「会想吸血──」

    绫音嘴唇微张。诗也歪过头。

    粉红色的柔软嘴唇快要与诗也的嘴唇重叠时──绫音轻轻闪开，嘴唇擦过诗也的下巴，落在运动服领口附近。

    在诗也感觉到绫音的柔唇碰到他的锁骨，脑海冒出「咦？」的下一刻──

    「唔。」

    他轻声呻吟。

    绫音咬他！

    她咬得很轻，像小猫撒娇时会轻咬主人的力道。

    然而，「我被绫音姊咬了！」这个事实令诗也惊讶得陷入混乱，绫音忽然整个人远离诗也。

    她轻轻「哇！」了一声，退到堆积如山的纸箱前面。

    「对、对不起！我不小心太太太融入角色，对不起，对不起。」

    绫音不停低头道歉，然后又战战兢兢抬起视线，走向诗也，观察自己刚才咬下去的地方，用手指轻轻触碰。

    「会、会不会痛……？」

    绫音眼泛泪光，眉毛垂得低低的。

    「不会，没事。我只是吓了一跳。」

    冷静下来后，诗也清楚想起绫音大胆的行为、被咬时的甜蜜痛楚及酥麻感，脸颊发热。

    （想不到绫音姊会咬我。我真的吓到了，心脏差点停住。突然被吸血鬼咬原来这么吓人。）

    诗也也想像起密纳的心情……

    绫音脸越来越红，用手遮著脸，丰满胸部和身体一起摇来摇去。

    「讨厌，真的好难为情。」

    她从手指的缝隙间偷看诗也，还是很害羞的样子，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

    「不、不过……谢谢你。我明白……兴奋的感觉了。」

    ◇　　◇　　◇

    在那之后──

    诗也牵著脚踏车，走在星光开始闪烁的夜空下，绫音与他并肩而行，和平常一样走向车站。

    在制服上穿了件外套的绫音小声说道：

    「在揣摩吸血鬼角色的时候呀……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冷酷的女伯爵是天生就是吸血鬼吗？还是之后才变成吸血鬼的呢……」

    空气也染上薄薄一层和天空一样的深蓝色，呼出来的气息仍是白色的。马路对面是一片冰冷的沙滩与海洋。

    「不管是哪一种，一定都很寂寞吧……」

    绫音的话语跟表情，都透出对吸血鬼的同情，让在旁边牵著脚踏车的诗也心中也涌上寂寥。

    「我看过的女吸血鬼有拉‧芬努笔下的卡蜜拉，还有戈提耶笔下的克拉莉蒙德……她们对喜欢的人都很专情。卡蜜拉在萝拉还小的时候就在注意她了，克拉莉蒙德为了跟恋人罗缪阿尔德一起活下去，让他喝下安眠药，拿细针刺他的身体，哭著猛掉从伤口流出的仅有数滴的血……」

    绫音忧郁的声音，在天色渐暗的夜空下流泻。

    诗也慢慢走向前。

    他想尽量跟绫音待久一点。

    走到车站他们就要分别了，诗也觉得这非常哀伤。

    「我觉得吸血鬼……好像在找唯一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填补内心的空虚……」

    脚踏车的轮子喀啦喀啦转动。

    命中注定的人……

    这指的是不是可以开始一段永恒的爱的对象？

    可是，永恒实在太过漫长……吸血鬼的恋情，在传说和虚构作品中几乎不会实现……

    「诗也。」

    来到车站前时，绫音用明亮的声音呼唤诗也。

    诗也抬起不知不觉一直盯著轮子的视线，绫音露出和声音一样灿烂温暖的笑容。

    「你有我在唷。」

    乌黑双眸笔直凝视诗也，诗也心中的迷雾慢慢散开，跟著笑出来。

    ──能和最喜欢的人成为恋人，是非常幸福的事。

    百合香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诗也笑著回答：

    「嗯，绫音姊。」

    绫音俏皮地挥挥手，走向剪票口。

    他不奢望可以谈一段永恒的爱，但绫音可以让他忘记永无止境的漫长生命。

    然而──

    （不晓得雫怎么样……）

    诗也无论如何都会想到那名吸血鬼前辈。

    就像诗也有绫音一样，雫一定也有过这样子的对象。

    在那个雫身穿淡色和服，银白发丝上披著一块薄纱的时期。她坐在积著白雪的树枝上，红著脸俯视那个手毛浓密的人的遥远往昔──

    ──来吧。我会接住你。

    淡雪飞舞的冬季森林中，那名男子将毛茸茸的粗壮手臂伸向天空，笑开了脸，用充满男子气概的低沉声音呼唤雫。

    雫爱怜地看著他。

    在那之后，他们俩过得如何呢？

    「为什么……雫要把我变成吸血鬼？」

    诗也骑上脚踏车，在乌漆抹黑的沿海道路上踩著踏板，用彷佛会沉入心中的低沉声音自言自语。

    被皎洁月光照亮的消波块映入眼帘。一名纤细少女站在防波堤上，白金色长发在冰冷海风的吹拂下随风摇曳。

    拥有目光冷澈的红眸，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的少女──

    （是雫！）

    左胸上像花瓣又像唇形的红痣，传来燃烧般的热度与疼痛。

    诗也拚命往那里骑去。他将脚踏车停在沙滩上，跑到防波堤下面呼唤雫。

    「雫！」

    红眸默默俯视诗也。雫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傲，而是虚幻，彷佛全身失去了力气。娇小的身躯晃了一下，纤细白皙的手臂在空中展开，如同凋谢的花朵，向下坠落。

    诗也连忙大步冲过去，用双手接住雫轻过头的身体。

    「怎么了？雫，你哪里不舒服吗？」

    诗也看著她的脸问，雫闭著眼睛，靠在诗也身上低声回答：

    「……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会痛吗？要不要去医院？呃，去人类的医院可以吗？还是有吸血鬼去的医院？」

    那个雫竟然会示弱！怎么像都是生病。

    诗也著急地问，讲话速度都变快了。

    「……闭嘴。」

    一雫又咕哝了一句。

    「可是，雫──」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闭嘴抱著我就好。」

    她在诗也怀里闭著眼睛，神情忧伤。

    左胸的痣隐隐作痛，诗也觉得胸口用力揪了起来，这次冷静地说：

    「你真的怪怪的喔。」

    「……」

    雫没有回应。

    只是睁开眼，默默仰望诗也。被柔顺的白金色发丝衬托出轮廓的小巧雪白脸蛋，此时此刻显得更加脆弱寂寥。

    插图010

    这让诗也再度心里一揪，红痣发烫，心脏也像在呼应它般加速跳动。

    （……为什么会这样？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事。）

    诗也抱紧雫。

    雫用虚幻的眼神凝视诗也。

    然后──

    呼吸越来越不顺，跟在学校追雫的时候一样，脑海又浮现诗也不该有印象的画面，左胸的痣疼痛不已。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用微弱的声音问出口。

    「雫，我们……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面……」

    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之前，诗也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觉得似乎是自己不存在的遥远往昔，又好像是他还小的时候。

    在庭院开满向日葵的那个夏日──

    雫伸手触摸诗也的脸颊，使他回过神来。

    清澈的红眸盯著诗也，光滑的小手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反覆抚摸他的脸。

    缓缓地，默默地。

    ──光溜溜的。

    以前听过的哀伤声音在脑中响起，雫的表情突然又冷下来，离开诗也的怀抱站起身。

    「……不知道。」

    白金色长发在单薄的后背倾泻而下，像羽毛一样晃来晃去，轻盈跃动。

    雫用完全感觉不到重量的动作，瞬间移动到防波堤上的道路。

    被散发淡淡光芒的长发包覆住的背影，以及随海风摇摆的裙子，看起来非常凄凉，诗也大喊道：

    「下一场公演的门票，我会放在我房间！你要来看喔！之后我也一定都会帮你留位子！」

    他想跟孤独得彷佛只有自己一个人活在世上的雫说。

    你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还有我吗？你把我变成吸血鬼，不就是因为想要同伴吗？

    然而，雫头都不回就消失了。

    在只听得见海浪声的昏暗海边，诗也低声咕哝：

    「混帐东西，不要无视我啊……这样连我都会觉得寂寞。」

    三章 那时候的两人

    白色情人节公演当天。

    诗也早上就跑到每一间教室，将回礼递给送他巧克力的女粉丝们，个别向她们道谢。

    由于茧奈说太认真不符合吸血鬼的形象，诗也准备了比一般马卡龙大三倍左右的大马卡龙，上面用粉色系糖霜写上「谢谢」，请店家用透明袋子包起来，贴上狮子贴纸，在狮子的肚子亲手写上送他巧克力的女孩的名字。

    「讨厌，好可爱唷！」

    「是原田同学亲手写的吗？我好高兴。」

    「吃掉太可惜了啦。」

    少女们大部分都很满意。

    这全是多亏百合香给的建议，因此诗也另外买了点心礼盒送百合香。

    「谢谢学姊的帮助，大家都很高兴，说回礼很可爱。这是送给学姊的谢礼。」

    「是我喜欢的那家甜点店。你听偲说的？」

    百合香笑著接过礼盒。

    「嗯，是偲学姊告诉我的。」

    听见诗也的回答，她笑得更开心了。

    提供情报的偲也一大早就在忙，比诗也更加忙碌，不过在走廊上遇到她时，偲喜孜孜地说梶送了她饼乾当回礼，她要把饼乾供在神坛放三年，结果被诗也吐槽：

    「不不不，请在过期前吃掉它！」

    凪乃自己跑到诗也的教室。

    「原田～我来收白色情人节的回礼了！」

    她从后门大叫著走进来，诗也递给她一条略显成熟、有牌子的高雅手帕。

    凪乃当场解开缎带拆开包装，一看到手帕，嘴角就垮了下来。

    「呣，品味真好。这不是你挑的对吧？」

    「是我亲自买来的啦。不要就还我。」

    诗也伸出手，凪乃迅速闪开。

    「不要～这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她吐出舌头，接著展露笑容。

    「嘿嘿，谢谢你。」

    「嗯。」

    坐在教室第一排的理歌偷偷回过头，有点难过地看著两人，可是在跟诗也四目相交的瞬间，理歌就噘著嘴转回去了。

    「……」

    ◇　　◇　　◇

    放学后。

    轩辕十四的白色情人节公演会场，今天也座无虚席，只有帮雫准备的座位还没有人坐。但诗也今天早上发现，放在窗边地上的门票不见了。

    绫音穿著低胸黑色礼服，披著黑斗篷，在设置于舞台中央的楼梯最上层待机。

    她静静低下头，好像在酝酿情绪。

    去年夏天的公演，诗也紧张地站在那个地方。心脏狂跳，有如整个身体都变成心脏。第一句台词也在脑中复诵了好几次。

    今天诗也则身穿青年绅士风的服装，怀抱与那时不同的心情，在侧台等待出场。

    （一切都是从这个舞台开始的。）

    开演铃声响彻礼堂，帘幕缓缓升起。

    序幕从特兰西瓦尼亚古城地下的灵庙开始──

    令人不安的昏暗灯光，照亮鲜血飞溅的墙壁，以及排在墙边的棺材。

    绫音不祥的身影浮现，她披著斗篷，以侧面示人，脸也用斗篷遮起来。

    古城里响起「喀喀喀」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是年轻女性紧张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不死怪物的传言竟然是真的。这里肯定就是那家伙的巢穴。得告诉瓦蕾莉亚‧海辛教授才行。』

    演这个角色的是二年级的山南，上次他只用声音饰演蜜娜的青梅竹马强纳森，这次也是他用听起来像女声的假声演出。山南演技一直都很好，不过这声音听起来真的颇像女生，诗也再度为之赞叹。

    『哈哈，找～到啦。』

    『被我们找到啦。』

    『因为他躲得超烂的。』

    三名吸血鬼幼女也变成穿短裤的吸血鬼正太，演员依然跟上次一样。

    天真无邪的声音，将侵入古城的愚蠢女性逼入绝境。

    『密纳──！』

    灯光随著女性的惨叫声，转为惊悚的红色。

    一张照片从天花板轻轻飘落，绫音单手接住它，低头凝视照片，喃喃自语。

    『密纳……』

    （是我的第一句台词。）

    「蜜娜」──诗也想起自己淡淡地把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心里有多么紧张，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在这么多观众面前演戏、用自己的声音和身体传达感受，统统都是第一次。

    ──我觉得对台词跟传接球很像。

    ──要用能传到远方的声音呢，还是在近处轻声诉说的声音，会根据对象有所不同。

    亲身体会到绫音这番话，也是在第一场公演途中。

    现在，他传球的技术变得比那时好了一点。

    也比较会控制讲话的速度及音量。

    他知道四肢如何动作、视线望向哪个方向，可以从观众身上引出什么样的反应。背景转换成伦敦五光十色的社交场合，穿大衣的绅士们在讨论从特兰西瓦尼亚而来的美丽女伯爵。

    日本留学生皆川也身在其中。

    『啊啊，密纳。你竟然没听过现在在社交界，最能吸引男性热情目光的那位人士。』

    『喂喂喂，路易，瞧你眼神那么陶醉。竟然能让下个月就要娶亚里莎为妻的你露出那种眼神，那位从特兰西瓦尼亚千里迢迢而来的女士到底是何许人物？』

    聪明、稳重、坚强──诗也想著绫音演的蜜娜，演出她演过的角色。

    怀著一颗热情的上进心，从日本越洋来到伦敦，交到朋友、认真向学，目光纯洁无垢的青年。

    诗也脑中的新密纳，就是这个形象。

    不久后，绫音身穿缀满蕾丝的黑色礼服，散发邪恶的魅力走向诗也。

    她露出神秘微笑，扬起娇艳的红唇，口吐搔弄人心的声音。

    『我一直很想见你，密纳。我是为了见你，才从特兰西瓦尼亚来到此地。』

    （我在这一幕失误，忘记台词愣在原地。多亏绫音姊帮了我一把，我才有办法继续演戏……）

    ──您怎么了吗？这样盯著我的脸看。我们明明是今晚才第一次见面。

    『您这话真奇怪。我跟您应该是今天才见过面啊。』

    诗也微微歪过头，纳闷地接住绫音传出的台词。然后将台词回传给绫音。

    像篮球的传接球一样。

    （我现在可以跟绫音姊打一场对等的球赛了吗？不，一定还不行。不过比那个时候还要──）

    『不，我之前就看过你，就算你并不知道。高贵可爱的密纳呀。』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被年纪比自己大的美女当著众人的面调侃，害密纳羞得面红耳赤，狠狠瞪向对方。

    八个月──

    在这个人的呼唤下，在这个人的带领下，在这个人的鼓励下，来到这里。

    ──你记得我说过轩辕十四是多星系统吗？四颗星星两两成对，一起转呀转的。

    ──轩辕十四不是只有一位主演，而是男女一组的双主演队伍啊！缺了任何一方都不行！

    黄昏，在弥漫药味的保健室，绫音哭著吶喊要跟诗也一起站上舞台。

    ──我需要诗也！

    这段感觉漫长，实则短暂的充实时间，回首望去，宛如一阵怒涛涌上心头，令诗也激动不已。

    （要是没遇见绫音姊，我丁定到现在都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吸血鬼，独自怀抱著秘密，避免跟其他人接触……）

    一定很孤单吧。

    一定很寂寞吧。

    可是，绫音找到了他。那一天，在初夏的阳光下，于七彩气球飞舞的中庭，牵起他的手。

    绫音让他觉得，如果是跟这个人，我哪里都去得了，即使是第一次上台，也能顺利演到最后。

    如今，他也跟绫音一起站在舞台上。

    灯光消失，在黑暗之中，披著黑斗篷的女伯爵德古拉沐浴在红光下，神情冷淡，走近累瘫在床上熟睡的密纳。德古拉掀起斗篷，让观众隐隐约约看见她的双峰，弯下腰准备咬住密纳的喉咙，观众们看得差点尖叫出来。

    （没错，是绫音姊为我打开通往新世界的门。）

    是绫音让他在舞台上成为其他人，用声音和身体将思绪传达给观众。

    『你也跟其他人一样，想跟我斗智对吧？想嗅出我身在何处，帮助企图妨碍我的那群人对吧？』

    『我可是在那群人出生的几百年前，就在使唤一整个国家的人类。为全国的人类出主意，为全国的人类战争。想跟这样子的我斗智，别笑死人了。』

    绫音彻底化身为高傲冷酷的女伯爵德古拉。

    当她激昂的声音响起，台上气氛便为之紧绷；当她深红色的嘴唇扬起，空气便充斥危险的气息。

    诗也也不甘示弱，与她对峙。

    做为与绫音对等的搭档，而非只是被她带领的后辈。

    『我绝对不会向你屈服！人类才不会臣服于背叛上帝，潜伏在黑暗中吸血的可怕怪物！』

    他将绫音冰冷的视线瞪回去，吶喊道。

    手拿十字架，胸怀身为人类的骄傲，不畏惧远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再三发起挑战。

    可靠的女战士们聚集在密纳身边。

    被女伯爵亲吻，身体受到诅咒的密纳，诚恳地拜托伙伴，希望她们在他不幸身亡时，能在他变成吸血鬼复活前砍断他的头，将木桩刺进他的心脏。

    密纳坚强崇高的觉悟感动了女战士们，她们接连跪在密纳面前，向他发誓。

    发誓会守护他到最后。

    倘若密纳死了，变成和现在的他截然不同的人，她们一定会在那之前拿木桩刺进他的心脏。

    『啊啊，金柏莉小姐。』

    诗也弯下腰，执起饰演金柏莉的鬼岛的手，在那坚硬如岩石的手心上恭敬落下一吻。

    戴著金色假发的鬼岛面色凝重，接受诗也的吻。

    其他战士们也是，诗也虔诚地一个个亲吻她们的掌心。

    观众感动地看著这神圣又高洁的一幕。

    然后，守护密纳的可靠女战士一个又一个因德古拉女伯爵压倒性的力量而倒下。

    所有的战士都变成冰冷的尸骸，密纳为了避免她们变成吸血鬼，在深夜一个人把坟墓挖开，在她们胸前刺进十字架形的木桩。

    绫音演这场戏的时候，穿著裂到大腿处的破烂礼服，头发甩得乱七八糟，被鲜血与污泥弄脏的脸神情扭曲，气喘吁吁，哭著用双手举起木桩刺下去。

    绫音令他深受震撼的演技，也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历历在目。

    温柔如春阳的笑容背后，是暴风雨般的激情，她是诗也的圣女、诗也的搭档。她的激情，鼓励了绝望于永恒性命的诗也。

    所以，为了不输给绫音的激情，诗也用全身哭喊，坚定地握紧十字架木桩，向下刺去。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热泪沾湿他的脸颊。

    诗也用力抬起头，汗水从头发甩出来，从丹田发出嘶吼、吶喊声，不停将木桩刺进尸体。每当诗也挥下木桩，观众们都会肩膀一颤，倒抽一口气。舞台与观众席合而为一。

    （遇见绫音姊，站在舞台上，使我不再是孤独一人。）

    不得不永远活下去的孤独与恐惧，都是由绫音一手拭去。只要绫音陪在他身边，诗也就会为活著感到喜悦。

    但是，雫呢？

    红眸吸血鬼的身影浮现脑海的瞬间，胸口用力揪紧，疼痛反映在吶喊声中。

    （雫只有……一个人。）

    最终决战。

    密纳假装接受傲慢女伯爵的诱惑。

    『我想臣服在美丽可怕的你手下了，德古拉女伯爵。』

    『那么我们今晚就举办婚礼吧。你将在婚礼上发誓永远爱我，成为我的丈夫。』

    短短一瞬间，黑衣女伯爵脸上浮现少女般的喜悦笑容──楚楚可怜的笑容。语气也雀跃活泼，令诗也心跳加速。

    他不小心想起和雫一起去松饼店时的事。

    ──喂喂喂，你该不会很常来？有这家店的集点卡之类的？

    ──偶尔会来。

    雫用金色汤匙默默推倒松饼上的大量鲜奶油与水果。

    那个时候，她白金色的长发绑成两束，穿著诗也挑的休闲连帽外套，看起来像普通的女孩子。

    雫从试衣间出来后，诗也夸她穿这样很适合，雫好像有点高兴。这让诗也觉得非常亲切……

    等他发现时，雫出现在本来没坐人的位子上。

    她穿著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用冰冷的红眸仰望诗也。

    「……」

    （雫，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为什么你总是默默消失不见？）

    诗也被独自留在城里的房间，等待婚礼开场。

    这段期间，他想著女吸血鬼露出的可爱微笑，想著雫像普通女孩的一面，想著她虚幻的眼神、寂寞的背影，心生纠结，喃喃自语。

    插图011

    『她明明是可恨的吸血鬼……』

    密纳害怕这个异样的生物，却又被她吸引，想要陪在她身边的心情，与诗也想要理解雫的心情逐渐重叠。

    ──在揣摩吸血鬼角色的时候呀……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冷酷的女伯爵，是天生就是吸血鬼吗？还是之后才变成吸血鬼的呢……

    （雫说她一开始就是吸血鬼……从一千年前到现在……）

    ──不管是哪一种，一定都很寂寞吧……

    （这么长的时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寂寞。）

    雫也跟德古拉女伯爵一样，在寻找能填补永恒孤独的对象吗？

    从观众席仰望诗也的雫，眼神冰冷又清澈，看起来不带丝毫情绪。

    还是说，其实她……

    『不行……不可以被她吸引。她实在太过邪恶。是和我们无法相容的存在。』

    诗也痛苦地念出密纳的台词。

    没错，密纳心意已决。

    他将德古拉女伯爵引到拉起窗帘的玻璃房，留她到天亮，让她被阳光照到。

    『你骗了我！密纳！』

    绫音全身沐浴在刺眼的灯光下，放声吶喊。她的声音及表情都让诗也心里一惊。

    因为被理应娶她为妻、永远陪伴她的男人背叛的女吸血鬼，比起愤怒，她表现出的忧伤更为强烈。

    女吸血鬼垂下眉梢，眼泛泪光，神情悲哀，哀叹出声──诗也用手中的枪将银色子弹射进她心脏的瞬间，有种自己的心脏也在同时被射穿的感觉。

    两发、三发、四发，诗也不停开枪，每当震耳欲聋的音效响起，悲恸至极的惨叫声都会从女吸血鬼口中传出，丰满身躯向后仰去，纤细手臂彷佛在划水，试图抓住空气。

    『你竟敢！你竟敢把我──！区区一个人类！』

    她怒骂密纳，声音及表情都充满无限的忧伤，泪水自神情扭曲的脸上滑落。

    泪水在灯光中闪烁，将她有多么孤独、多么渴望密纳、多么需要密纳，逐渐传达过来──

    『毁灭吧！上帝啊！毁灭吧！世界啊！』

    女伯爵在地上爬行，哭著诅咒连唯一一名爱人都不肯给予自己的上帝与世界，即使如此，她仍然无法舍弃希望，在断气前像在哀求似的凝视诗也，对他伸出手。

    你真的背叛了我吗？

    你说你爱我是骗人的吗？

    那句话连一点真实都没有吗？

    我明明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彷佛在藉由无声的话语如此倾诉。

    颤抖不已的手无力垂下。女伯爵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诗也拿著枪，慢慢走近她的遗体，跪倒在她身旁。

    他心中充满悲伤、失落感以及撕心裂肺的后悔，低声说道。

    『我……憎恨的敌人……』

    传入耳中的声音满是哀愁。

    『终于，终于结束了……』

    诗也哭著用双手抱起绫音，将嘴唇覆上她被泪水玷污的双唇。

    宛如要将自己的生命分给她。

    宛如在向上天祈求她能活过来。

    就算她真的活过来，迎接他们的也只有再度开战的未来。同样的事肯定会反覆上演──然而，让她孤单一人死去的后悔，却令诗也心痛欲裂。

    这样真的好吗？舍弃人类的身分，背叛上帝，和她一起永远活下去不是也很好吗？他至今仍在迷惘。

    活过来，求你活过来吧。拜托你活过来。

    然后──然后，这次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诗也觉得绫音的嘴唇比平常还要冰冷，使他更加心痛，无法放开她，有如祈祷的深吻不断持续。

    绫音有一瞬间抖了一下，微微抬起的雪白手臂马上又垂落在地，再也没有动静。

    教会钟声响起，庄严的赞美歌流泻而出。

    帘幕缓缓降下，让诗也哭著亲吻绫音的身影映在上头。接著，只有绫音的影子像融化似的消失不见，灯光转暗，舞台落下帷幕。

    「诗……诗也，不行……」

    在和密纳一同哭泣的观众们的如雷掌声中，绫音虚弱地摇摇头，制止诗也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

    诗也回过神来，发现绫音全身无力，快要失去意识──

    「对不起！绫音姊。」

    他明明记得要控制，却因为太融入角色，久违地不小心吸过头了！

    绫音勉强维持住意识，可是她没力气自己站起来，只好跟上次演《德古拉》时一样，让诗也抱著向观众谢幕。

    观众们以为重现之前的谢幕是给他们的特别服务，反应非常热烈，绫音幸福地浅浅一笑，靠在诗也胸前像睡著般闭上眼睛，失去意识。

    诗也爱怜地凝视笑著阖上眼的绫音，在心中叹了口气。

    （唉──我这人真是毫无长进。）

    看著泪湿脸颊的诗也亲吻绫音，自己也一脸泫然欲泣的雫，谢幕时已经不在了。

    终章 交缠的无名指

    （姊姊和原田……果然很配……）

    轩辕十四的白色情人节公演结束后，理歌垂著头走向鞋箱。

    今天凪乃要在织女一的白色情人节公演登台演出，所以没人可以陪理歌去速食店打发时间。

    她只能一个人回家，在绫音从庆功宴回来前吃她先煮好的晚餐，孤零零地度过。

    ──你也送原田巧克力就能收到回礼了说。

    凪乃好像在气理歌情人节没有鼓起勇气。

    可是，其实理歌有亲手做巧克力送诗也。只不过她不敢直接送，就偷偷将巧克力混在柜台给诗也的巧克力山中。

    她没写名字，所以诗也八成不知道那是理歌送的。

    说不定会觉得不明人士送的手做巧克力很恶心，把它扔掉。

    和她擦身而过的女孩，在讨论轩辕十四的白色情人节公演。

    「今天原田同学演的是温柔有礼的青年，感觉好新鲜唷。」

    「对呀，我还想再看原田同学演那种角色～」

    「我收到原田同学的白色情人节回礼了。他亲手把回礼交给我，上面还写著我的名字。」

    「咦～好温柔喔～」

    少女们的声音逐渐远去。

    （如果我有写名字……是不是比较好……这样就算是义理巧克力也好，我是不是就能收到回礼……）

    理歌内心充满迟来的后悔，打开鞋箱。

    「啊……」

    鞋箱里有一个装在透明袋子里的大马卡龙。马卡龙表面用粉色系糖霜写著「谢谢」。

    （和原田送的回礼一样……）

    袋子上贴著狮子贴纸，肚子上用细字签字笔写著「给理歌同学」。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小卡片。

    理歌打开卡片。

    『甜甜圈狮的巧克力很好吃。谢谢你。』

    和写她名字的字迹一样。

    理歌就这样低头看了好一段时间。

    ◇　　◇　　◇

    诗也看著躺在保健室床上的绫音，坐立不安。轩辕十四的女社员帮绫音卸妆了，不过衣服和发型还是维持原样。

    看到绫音睁开眼睛，诗也深深蹲下，手仍然扶在床边。

    「呼──太好了。」

    「诗也……」

    「我还在担心万一绫音姊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

    他真的很害怕，怕到背脊发凉。

    诗也垂下头，绫音伸出手包住他的脸。诗也在温暖触感的包覆下抬起脸，绫音担心地看著他。

    「对不起，我又昏过去了。」

    「绫音姊没错！是我控制不住，不小心吸太多精气。」

    绫音扬起嘴角。

    「别担心。和你接吻我说不定又会昏倒，不过我绝对会醒来的。」

    听绫音这么说，诗也觉得好像真的不会有问题，心里暖暖的。现在放下心来，他反而忍不住讲出丧气话。

    「绫音姊沉睡的期间，我好怕要是白色情人节的礼物送不出去……那该怎么办。」

    要是再也看不见绫音的笑容，他该如何是好……

    「我完全清醒了，随时都可以收你的礼物。」

    绫音语气温柔。

    「……绫音姊，请你闭上眼睛。」

    绫音照诗也说的，带著温柔笑容阖上眼。

    ──不要装在盒子里送给她，要直接帮她戴在脖子上唷。

    选项炼当绫音的礼物时，百合香一副理所当然似的这么说。所以他叫店员不用系缎带。

    绫音面带微笑，诗也慎重地将金色细炼戴上她纤细雪白的颈项，扣起来。

    「好了。」

    绫音睁开眼睛。

    她朝气蓬勃地跪到床上，探出身子，望向保健室墙上的镜子。看到白皙的脖子上，有条以狮子座为意象的金色项炼闪闪发光，脸颊又更红了。

    「谢谢你，诗也。好漂亮的项炼！狮子座的轩辕十四，是我们的星星呢！」

    诗也觉得笑得这么开心的绫音实在太惹人怜爱，胸口一揪，抚上绫音的脸颊。他凑过去想亲吻扬起柔和弧度的双唇，却在途中停住，转过头。

    「为什么要停？」

    「……我怕又害你昏倒……大家先去庆功宴等我们了，得赶快过去才行。」

    绫音抚摸诗也的手。左手无名指轻轻覆上诗也左手的无名指。

    「诗也的吻……我很喜欢唷。非常舒服，会让人觉得很幸福。所以，以后也多多吻我吧。」

    她抬头看著诗也，双颊泛红，楚楚可怜。

    诗也的脸瞬间发烫，心跳加速。

    （绫音姊，你露出这种表情讲这种话，太犯规了。）

    而且绫音还穿著那件低胸的礼服，在床上坐起上半身，这个角度使她双峰间的沟壑一览无遗，非常糟糕。

    看到诗也放下手，坐立不安地别开视线，绫音淘气地轻声说道。

    「诗也，你是不是有点兴奋？」

    「是的。」

    他咕哝道，这次换成绫音心跳加速。

    「不过，我吻绫音姊不只是因为兴奋，是因为绫音姊太可爱，我太喜欢你。」

    诗也语气认真得听起来像在生气，将脸凑近绫音。绫音略显紧张，闭上眼和诗也接了深深的一吻。

    两人左手的无名指在散发消毒水气味的床单上交缠。

    ◇　　◇　　◇

    这一天，诗也不小心害绫音二度失神。

    「绫音姊，对不起！请你醒过来啊！真的很抱歉，我会修行的，会更加精进，对不起，绫音姊，对不起。」

    诗也在绫音枕边不停道歉，绫音则瘫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然后──

    在阴凉昏暗的走廊上，雫垂著头靠在保健室外的墙上，竖耳倾听从里面传出的声音，露出柔弱的眼神低声说道：

    「住手……别再喜欢那个女孩了……你明明要和我谈一段永恒的恋爱……」

    诗也七岁～我把那个夏日的你忘记了

    ──万一你以后发生什么事，我也一定会来救你。

    诗也小学一年级的暑假，一名白金色长发包覆住纤细身躯，像洋娃娃一样的少女，用冰冷的红眸看著他说。

    那一天，诗也独自待在家里看家。

    这在诗也家是稀松平常的事，诗也的父母都是做研究的。父亲研究植物遗传基因的组成，母亲研究人类细胞的再生。虽说领域不同，双方都是研究狂，分别在大企业和大学附设医院的研究室工作，常常在那里连住好几天，也没什么时间管独生子。

    这种时候都是帮佣负责照顾他，偶尔会住下来帮诗也煮饭。

    听说诗也从婴儿时期开始，就是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小孩。

    他总是心情很好的样子，笑咪咪的，不常哭，即使偶尔会啜泣几声也马上就会露出笑容。很快就不用包尿布，吃饭也不知不觉就不会洒出来，放著不管也会自己找好玩的事做。

    真的是不用人费心的孩子。

    那天帮佣休假，母亲难得在家，下午却被研究室紧急叫过去，叫诗也不要离开家里后就出门了。

    事件发生时，诗也在庭院自己玩。他在向日葵丛的阴影处堆土丘，光是用儿童铲子挖土就能让他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他听见家里有声音。

    诗也以为母亲回来了，一手拿著铲子，拉开玻璃窗。

    「妈妈。」

    他叫著妈妈走进屋内，发现厨房有个不认识的叔叔。

    「叔叔，你是谁？」

    由于那名男子带著可怕的表情逼近，诗也反射性奔向庭院。

    然而，男子在他逃出去前就追上他，从后面抓住他的手腕，抢走铲子。

    「还给我，那是我的铲子。」

    「滚开！」

    男子怒吼著把铲子扔出去。铲子扔中玻璃窗，发出「喀啷！」一声打破玻璃。

    诗也咬了男子的手一口，打开破掉的窗户跑到庭院，想向大人求救，但还没发出声音，后面就伸出一只粗糙的手臂捂住他的嘴。

    男人用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就在诗也快要无法呼吸时。

    左胸附近瞬间发热。

    那里有颗像花瓣又像唇形的蓝痣，诗也出生时就有了。那颗痣突然开始隐隐作痛，男子放开了手，诗也总算可以呼吸。

    男子双手无力垂下，像睡昏头似的神情涣散。

    「去吧。」

    冰冷声音从诗也身后传来。

    「去找警察，把你目前犯下的罪全招了。」

    男子摇摇晃晃走出诗也家。

    诗也回过头，声音的主人就站在那里。

    年纪比诗也大不少的少女，穿著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微卷的白金色长发在夏日艳阳下闪耀光芒。

    用诗也从没看过的美丽红眸俯视他。

    （这个大姊姊的眼睛……像弹珠一样。那是真的吗……头发也闪闪发光的，是不是用水彩涂的啊……）

    诗也心不在焉地想著，少女冷静询问诗也：

    「没事吧？」

    「嗯。」

    「你不哭也没吓到的样子，不会怕吗？」

    「会啊，可是大姊姊救了我，所以我不怕了。」

    诗也咧嘴大笑，少女紧盯著他，忽然伸出白皙的手抚摸他的脸颊，惆怅地说：

    「光溜溜的……」

    诗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孤寂。

    他呆呆望著她，少女放开手，又用冰冷的双眼俯视诗也，告诉他：

    「万一你以后发生什么事，我也一定会来救你。」

    「所以，现在忘了我吧。」

    平稳的声音，于向日葵盛开的庭院流泻。

    「你还太小了。还不到那个时候。」

    诗也想反驳「我已经小学一年级了，不是幼稚园了！」可是被少女冰冷的红眸一看，就讲不出话来了。

    「来，忘掉我吧。」

    红眸越来越大，少女将脸凑近诗也。左胸再度阵阵发疼，薄唇向诗也的嘴唇呼出一口冷气。

    「你还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轻声说道，吻了诗也。

    那大概是诗也的初吻。只不过诗也听从她的命令，忘了一切与她有关的事。

    「我会一直看著你。只要你的心脏还留有『印记』。等到你变得毛茸茸的时候，我再来迎接你。」

    忘记少女在离去前说过的话。

    （我变得毛茸茸的时候，就能再见到她。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变得毛茸茸？到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忘记自己在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如此想过。

    全部都──忘记了。

    理歌与凪乃～不特别的我们的误解与决心

    理歌的误解

    原田诗也是不是在看我──理歌第一次这么怀疑，是在轩辕十四的七月公演完美落幕的时候。

    在此之前都是理歌在偷看加入戏剧社和姊姊搭档的诗也，觉得他「这种高大阳光的男生感觉一点都不会有自卑的地方，气死人了！」对诗也反感到了极点。

    从第一学期期末开始，理歌经常感觉到诗也的视线，证明她没有误会的证据，就是她回头跟诗也对上目光的时候，诗也会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假装在玩手机。

    有时诗也也会在两人四目相交的瞬间对理歌腼腆一笑，害她心跳加速。

    （装什么阳光男孩啊。）

    她倔强地噘起嘴，别过头。

    之前和诗也在走廊上起争执时，理歌的手被纸割出一道小伤口，诗也毫不犹豫将她的手指含入口中，舔掉流出来的血，那起冲击性的事件过后，理歌对诗也就更加反感与警戒。

    事情的转机是九月公演前，理歌发现诗也在保护她。

    ──我绝不会原谅伤害春科理歌的人！

    看到他眼神凶恶，激动怒吼，和平常像只大狗的悠闲模样判若两人，理歌的身体瞬间烫得像被火焰笼罩一样。

    在那之后，她变得比以前还要在意诗也，也无法否认其中参杂一些对诗也个人的好感。

    他是姊姊的搭档，所以我绝对不可以喜欢上他！

    再说，姊姊和诗也怎么看都是两情相悦，类似于全校公认的情侣，理歌觉得自己根本没胜算。然而，之后她在教室的时候还是常常感觉到诗也的视线，文化祭时还不小心看见他拿手机对著自己。

    虽然诗也马上就急忙把手机藏起来了。

    （难道原田是在……拍我的照片……？一直都是……？）

    当时理歌扮成白老虎，在班上的动物咖啡厅帮忙。头上戴著黑白斑纹的虎耳，脖子上也围著一圈毛，短裤后面接了条假尾巴，还穿著围裙。打扮成这样让理歌觉得非常难为情，可是诗也代表全班战战兢兢地拜托她，理歌过了好几天才回答「现在开始还来得及的话……我、我也不是不能扮白老虎」。

    （他拍我的照片，是不是表示……他多少会觉得我有一点可、可爱呢……）

    她还以为在身高高达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诗也眼中，只会把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又是飞机场的自己当成小学生，不包含在恋爱对象内。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从那天开始，理歌就更加注意诗也的行为，他果然常常偷拍理歌。这段时期，姊姊绫音情绪低落，在家看了好几部电影，搞到睡眠不足只好戴眼镜上学。

    理歌很担心姊姊，还去逼问诗也是不是对姊姊说了什么，但另一方面──

    （说、说不定姊姊被原田甩了。原田喜欢的人或许不是姊姊……昨天他也在拍我的照片，难道……）

    理歌想著想著，喃喃自语：

    「蠢死了，怎么可能。」

    不过，她还是有点期待。

    连圣诞夜看到诗也和绫音在《艾洛斯与赛姬》中演出热情无比的恋人，谢幕时牵著手向彼此微笑，都无法让她舍弃这些微的期待。

    ──理歌什么时候才会下定决心？

    听见凪乃这么问，从她手中收下演戏用的小道具──一颗用金色的纸做成的星星，理歌总算准备踏出一步。

    （情人节送巧克力给原田吧。）

    她从家里的抽屉拿出金色星星，低头盯著它，下定决心，趁姊姊在学校参加社团活动时，偷偷在厨房做甜甜圈狮形状的巧克力。

    然而──

    情人节前一天。理歌好奇姊姊和诗也现在相处得如何，在和她共用房间的姊姊去洗澡时，偷看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诗也传了好几封夹带照片的简讯给姊姊，在看到简讯标题的瞬间，理歌发现自己彻底误会了。

    『妹妹的最新照片』

    『妹妹上烹饪课时穿围裙』

    『妹妹穿运动服』

    诸如此类。

    诗也偷拍理歌，是为了把照片传给开口闭口就会夸她可爱，对她溺爱至极的姊姊。

    对诗也来说，理歌只是绫音的「妹妹」。

    （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明明只要多想一下就会马上明白。竟然觉得原田是因为喜欢我才拍我的照片。真的蠢死了。）

    理歌忍不住痛揍和诗也长得一模一样、姊姊喜欢的甜甜圈狮娃娃一顿，还踩了它。姊姊洗完澡时，理歌在床上装睡，就算姊姊担心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她也没回答。

    （我不送原田巧克力了！）

    结果──她还是送了巧克力给姊姊和诗也……

    给诗也的巧克力没有署名，因此理歌认为诗也绝对不会知道是她送的。这样就好了。因为她的恋情已经结束。

    可是，当她在白色情人节那一天，发现诗也送的马卡龙和卡片放在鞋箱里的时候。

    『甜甜圈狮的巧克力很好吃。谢谢你。』

    当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理歌心里暖呼呼的，差点哭出来。

    她的恋情尚未结束。不，是根本还没开始。她只是一个人在那边误会，一个人在那边纠结，没有像凪乃那样面对诗也。

    ──理歌什么时候才会下定决心？

    「我，我……」

    凪乃的误解

    进入三月，百货公司和车站大楼出现白色情人节回礼专柜的时期，凪乃心中抱持某种期待。

    插图012

    （原田情人节好像收到很多女粉丝送的巧克力，现在应该在烦恼回礼要怎么办吧。他还得送绫音学姊回礼，会不会来找我商量呢？）

    凪乃有自信自己是诗也最能交心的女性友人。她一直在慢慢和诗也拉近距离，让自己提升到这个地位。

    要是对他的好感表现得太明显，诗也这种话讲得很白的男生会用「抱歉，我对你没那个意思」直接判她出局。所以她表明自己喜欢诗也，却刻意把他当朋友对待。

    诗也八成以为凪乃的「我喜欢你」是单纯的招呼语。现在这样就够了。重要的是要先成为诗也的「特别之人」，即使是朋友也好。

    而且凪乃有个非常大的优势，就是她知道诗也的秘密。

    凪乃拿诗也吸理歌手指的照片威胁他，逼他对自己唯命是从的时候，曾经在晚上的学校被诗也追著跑，手机也被他捏碎。

    那时诗也展现异于常人的运动能力，使凪乃身陷恐怖之中。全身被玻璃碎片割伤的伤口，在隔天新闻社播的记者会影片中也完全痊愈，令她更加害怕。

    『因为我是吸血鬼。』

    诗也露出傲慢微笑回答的时候，也让她毛骨悚然。难道，他真的是──

    以那场记者会为契机，诗也的别名决定是「未完成的吸血鬼」。现在校内的学生们都极其自然地叫他「轩辕十四的吸血鬼」、「吸血鬼弟弟」，诗也也会有反应。

    可是，凪乃怀疑原田诗也说不定真的是吸血鬼。

    这个猜测非常荒谬，告诉别人想必会被一笑置之，没人会相信吧。

    但凪乃亲眼见过诗也怪物般的行为。

    虽然他也有可能不是吸血鬼，而是体质特殊的人，若是如此，这秘密也挺大的。

    总之，原田诗也不是正常人。而凪乃不仅知道这件事，还跟诗也是朋友。

    对诗也来说，这样子的女孩理应是特别之人。

    因此，诗也总有一天发现凪乃的价值，进而爱上凪乃的可能性，一定也是有的。

    绫音是凪乃尊敬的前辈，是个强敌，但她同时也是认真有常识的人，和凪乃不同，想必无法接受诗也的特异性。

    诗也应该也会因为喜欢绫音，不希望她害怕自己，所以不敢把秘密告诉她。

    凪乃怀著这近似于愿望的信心。

    （我太天真了。）

    圣诞夜看到轩辕十四的公演《艾洛斯与赛姬》时，她的信心动摇了。

    分别为神明与人类，为此纠结不已，最后跨越障碍结合在一起的两人的心情，强烈传达过来，看到诗也和绫音的演技，凪乃心中涌现不安。绫音学姊说不定知道原田的秘密了。说不定接受他了。原田说不定也决定和绫音学姊一起走下去了……

    谢幕的时候，两人紧紧牵著手，幸福地看著对方微笑。

    凪乃占有的优势会不会只是她自以为，其实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至少对诗也而言是这样。

    白色情人节回礼也是，凪乃等得心急如焚，诗也却完全没来找她商量，等她主动询问「白色情人节快到啰，我很期待你的三倍回礼。你买好给粉丝的回礼了吗」时，诗也回答「嗯，总算搞定啦。我上个礼拜订好的」。

    咦？准备好了吗？一个人准备的？

    还是有和别人商量？和谁商量的？

    是绫音吗？还是偲？不对，偲前阵子才跟诗也传过绯闻，两人应该会避免接触。

    还有呢？和诗也共演过的百合香讨厌男人，茧奈也不太适合给人建议的样子。诗也也没有姊姊或妹妹才对。

    那是轩辕十四的人啰？透川女士──百分之百不可能，剩下就是……

    （谁都一样。因为原田就是没有找我帮忙。）

    她还相信虽然是朋友，自己对诗也来说是特别的，结果竟然连这种小事，他都没来找自己商量……

    凪乃自认心灵坚强，但这次的打击真的太大。

    诗也送凪乃的回礼，是成熟女性会用的有牌子的手帕，虽说不到三倍，以价格来说也上得了台面了。设计也挺高雅的，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点时可以拿来用，光带在身上就会让人心旷神怡，是个无可挑剔的礼物。

    （啊──这绝对是有人陪他一起挑的。）

    凪乃再度陷入消沉，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反而笑给诗也看。

    （我还没放弃。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属于不利的一方嘛。胜负现在才开始。）

    凪乃笑著，在心中发出宣战布告。

    以及决心

    隔天晚上──三月十五日，毕业典礼当晚，喜欢诗也的理歌传简讯给凪乃。

    『我下定决心了。』

    看到简讯内容，情敌增加明明是件令人困扰的事，凪乃却觉得很期待，扬起嘴角轻声说道：

    「二年级开始我们就是情敌啰，理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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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话 毕业典礼的故事～吸血鬼不会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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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学长，恭喜你们毕业。谢谢你们一直支持这么高大的我。」

    绫音深深一鞠躬，以拳击社和空手道社主将组成的绫音粉丝俱乐部编号个位数会员们，「呜喔喔喔喔喔喔」嚎啕大哭。

    「绫绫是我的青春！」

    「不仅能在在学期间看到绫绫当上主演，还能跟绫绫一起演戏，实在太幸福了！」

    「都是多亏有绫绫，我汗臭味的青春吹来一阵薰风！」

    「要道谢的是我们才对！」

    「谢谢你！绫绫！」

    白色情人节隔天。三月十五日。

    毕业典礼结束后，海星学园的操场上到处都是帮前辈送别的在校生，以及依依不舍的毕业生。

    绫音将亲手做的甜甜圈狮娃娃，用别针别在流下男儿泪的学长们胸前。那是穿黑长袍戴黑帽的毕业版，胸口还有一朵红花。

    绫音仔细将它们一个个别上去，一边感激地和学长们道别。

    「鬼岛学长，请您加油练拳。」

    「内藤学长把舒华德演得很棒。」

    所有人都哭得越来越厉害。

    「能当绫绫的粉丝真的太好了！」

    诗也在一边旁观。

    （学长们看起来好开心。）

    虽然以前有人骂著「我绝不原谅伤害绫绫的人」抡起拳头朝他揍过来，如今也变成令人怀念的回忆。

    诗也也被毕业的学姊团团围住，被要钮扣和要求握手，忙得圑团转。

    「吸血鬼弟弟，把扣子给我。」

    「我也要！」

    「对不起，我只剩一颗扣子了。」

    「原田同学！跟我握手！」

    等等嘉蕾娜要在礼堂举办毕业公演。通常学生会不会允许礼堂供个人使用，但嘉蕾娜圣诞节到轩辕十四的客串演出大受好评，许多粉丝向学生会执行部表示最后想再看一次全程以嘉蕾娜为主角的戏，才实现了这个创举。嘉蕾娜从年初开始就一直忙于准备毕业公演。

    她宣布要演出至今以来最棒的一出戏。

    同一时间，以偶像集团织女一的主演身分毕业的茧奈，也要举办毕业公演。昨晚诗也和绫音用LINE传讯聊天时，绫音哀叹「为什么她们要在同一天毕业呢？我也想看茧奈学姊的最后一场公演，两个人我都想为她们送别呀」，还附上「（；ㄟ：）」的颜文字。

    等到诗也那边平息下来时，绫音似乎还没得到解放，于是她在人群中对诗也说：

    「诗也！我还邀了市子小姐去看嘉蕾娜学姊的毕业公演，可是我没看到她。毕业典礼她也没来参加。我想她大概在练习场或图书馆的准备室，请你找一下她，把她带到会场。我们礼堂见吧。」

    「瞭解。」

    （市子女士跷掉毕业典礼啊。她真的好我行我素喔。）

    诗也先去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找人，但市子不在那里。他走到外面，来到图书馆。海星学园的图书馆位在中等部与高等部的校地之间，是栋三层楼高的豪华建筑物，中等部和高等部的学生都可以利用。他打开一楼准备室的门，一名将笔直的头发随便绑在耳下，制服乱七八糟、脸色苍白的美人，被桌上成堆的书淹没，懒洋洋翻著书页。

    市子国中时期就靠论文之类的作品得了许多奖项，听说她和担任图书管理员的老师很熟，有段时期上学都待在图书馆，而不是保健室。

    「哎唷唷，你这副模样真性感。」

    市子一看到诗也就挖苦他。他的外套和衬衫钮扣统统都被拿走，前面全开。底下虽然还有一件T恤，依然凉凉的。

    「你是被母狼群体袭击了吗？」

    「不，是漂亮的学姊们。」

    「是吗？真受欢迎啊。不过扣子这种东西就算当时开开心心地拿到，不知不觉就会变得无关紧要，哪天就弄丢了。」

    「噢……」

    （这人完全不会为毕业典礼感伤耶。）

    「那是下一场公演的资料吗？」

    诗也看著大量的书籍询问。

    「是啊。也算是我个人的兴趣吧。」

    里面有很多本书名有「爱」、「恋」等字的书。

    「市子小姐平常就会看恋爱小说？」

    「嗯。觉得意外吗？」

    「不，怎么会。」

    「你很不会掩饰想法喔。身为演员就得学会骗人才行。」

    「唔。」

    「这个嘛，小学三年级前，我喜欢的作者是萨德侯爵和乔治‧巴代伊。梦野久作也不错。」

    诗也不晓得那几位作家写了什么样的作品，不过从市子的语气听来，有种毛毛的感觉。

    「小四开始就改成看恋爱小说了吗？」

    「对啊。」

    「初恋也是在那个时候？」

    市子谈恋爱的样子实在很难想像。

    「或许是吧。」

    她带著怀念的微笑回答。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遇见一名在谈永恒的爱的女孩。」

    永恒的爱？

    诗也心里一惊。

    市子露出妩媚的眼神，彷佛坠入爱河的人是她自己。

    「我对爱啊恋啊开始产生兴趣，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那个，市子女士，你说的女孩是……」

    诗也想探听详情，却想到嘉蕾娜的公演开场时间将近。

    「糟糕！乃木坂学姊的毕业公演快开始了。绫音姊托我把你带过去。我们走吧。」

    「我就不去了。」

    「呃，这可是乃木坂学姊在海星的最后一场公演耶！」

    诗也犹豫著该不该硬把市子抓过去，市子露出神清气爽的微笑。

    「不管我去不去，女王都会打造出不容妥协的舞台吧。」

    开演五分钟前，诗也独自走进会场，绫音已经坐在位子上。

    「对不起，市子女士说她不来。」

    当诗也告诉绫音，市子说「女王会打造出不容妥协的舞台吧」，本来觉得很遗憾的绫音稍微睁大眼睛，然后一脸感慨。

    「是吗……市子小姐这么说呀。」

    她轻声说道，沉默片刻后，用有点泛泪的眼睛看著诗也。

    「跟你说唷，开场前在手掌上写自己最怕的东西吞下去就不会紧张，是嘉蕾娜学姊教我的。」

    「咦！是喔。」

    绫音微微扬起嘴角。

    「嗯。我在轩辕十四第一次演只有一句台词的角色时，上台前非常紧张，她就告诉我这个方法。」

    诗也明白了，绫音即使被嘉蕾娜视为劲敌，严格以待，如今仍然把她当成前辈崇拜，就是因为有这些回忆。

    「然后我问她『嘉蕾娜学姊也会写字吗？学姊写了什么呢』。」

    「她怎么回答？」

    「『妥协』。」

    诗也有种艳丽高傲的笑容、伴随蔷薇芳香浮现脑海的感觉。

    ──女王都会打造出不容妥协的舞台吧。

    （啊啊，所以市子女士才会这么说……）

    绫音大概也想到同样的事。

    「市子小姐一定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帮嘉蕾娜学姊加油。」

    开演铃声响彻四方，嘉蕾娜最后的公演揭开序幕。

    绫音向往地看著舞台。

    嘉蕾娜不停换装，华丽演出她目前演过的名场景，乃木坂骑士也在旁边衬托她。

    一下是克丽奥佩脱拉，一下是斯卡雷特，一下是伊丽莎白女王，各种面貌的嘉蕾娜同时扑面而来的惊讶与感动，令诗也也为之震慑。

    （乃木坂学姊真的是很厉害的演员。）

    嘉蕾娜也演了圣诞节公演的阿芙萝黛蒂。

    绫音看到一半就哭了。

    公演结束后，在校生粉丝目送要从东门离开的嘉蕾娜。人数多到诗也大吃一惊，所有人都在称赞嘉蕾娜，吶喊著「恭喜您毕业！」为她洒花瓣。乃木坂骑士两手都是粉丝送给嘉蕾娜的花束及礼物。换回制服的嘉蕾娜优雅地在众人包围下前行。

    绫音送给嘉蕾娜一束蔷薇。

    「嘉蕾娜学姊，恭喜你毕业。」

    「谢谢。」

    嘉蕾娜接过花束。

    「不过，我可没有从女王的身分毕业唷。我要迈向新的高度。等你追过来的时候，我说不定已经从全校的女王变成全世界的女王了。」

    嘉蕾娜讲完这番很有她风格的话后，望向诗也。

    「诗也同学，你在绫音同学的带领下来到轩辕十四，成为双星中的其中一颗。我是一个人就能绽放光芒的星星，所以轩辕十四容不下我，如果你未来也要和绫音同学一起发光发热，在个性阴暗又心灵脆弱的绫音同学难过时，你这个搭档可要拉她一把唷。」

    诗也下意识挺直背脊。

    「是，绫音姊难过的时候，我会把她拉起来。」

    「诗也……」

    绫音高兴地红了脸。

    「真是，请你们不要在别人面前卿卿我我好吗？你们不是没在交往？」

    嘉蕾娜留下一句调侃，留下女王般的笑容，消失在粉丝群中。

    「……嘉蕾娜学姊走掉了。我还是好想为茧奈学姊送别喔。」

    绫音沉浸在与嘉蕾娜道别的余韵中，眼泛泪光，喃喃低语，诗也开朗地对她说：

    「那我们走吧。」

    「咦？」

    他轻轻松松用公主抱抱起绫音，飞奔而出。

    诗也先在无人的中庭跳上树枝，从树枝轻盈一跃跳到阳台，再跳到另一棵树上。东门到西门的路线挺复杂的，一般而言绝对来不及。诗也在树上移动、在阳台上移动，还从屋顶跳到对面的阳台，走最短的直线距离赶往西门。

    绫音在诗也怀中晕头转向，可是从途中开始她就兴奋地欢呼：「好厉害！诗也！好快唷！」

    过没多久，两人抵达被为茧奈送别的学生挤得水泄不通的西门。

    「茧奈学姊──！」

    诗也大声呼唤茧奈，身材娇小、快要被两手抱著的花束淹没的茧奈，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

    「啊──小诗，绫绫，你们来啦～！」

    「恭喜你毕业。」

    「谢谢～我好高兴～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唷～」

    茧奈在绫音跟诗也脸上轻啄了一下。

    ◇　　◇　　◇

    就这样，「美丽的蔷薇女王」和「天真无邪的妖精」离开学校。

    在目送他们的在校生心中，刻下强烈的光辉。

    诗也和绫音从三楼空教室，俯瞰夕阳下空无一人的操场。

    「四月开始，嘉蕾娜学姊和茧奈学姊就都不在了……」

    绫音依然沉浸在感伤中。橙色夕阳显得比平常还要寂寥，不过，诗也却觉得挺温暖的。

    或许是因为他实际体会到，即使有人离去，那个人赠予的话语以及共同度过的回忆，都会留存于心。

    能跟嘉蕾娜与茧奈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真的太好了。

    为绫音送别的时候，他一定也会沉浸在同样的惆怅与温暖中吧。

    「绫音姊，嘉蕾娜学姊她们虽然毕业了，还有我在啊。我是不死的吸血鬼，只要绫音姊需要我，我可以一直陪在绫音姊身边。」

    诗也这个吸血鬼不会再长大。

    未来想必会有许多的人与时间，在诗也面前消逝而去。可是这也代表只要对方希望，他可以永远陪伴对方，永远不会改变。

    沐浴在夕阳余晖下的绫音，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开朗地笑了。

    「这样就不会寂寞了呢。」

    他们没有自信可以一直在一起。

    可是此时此刻，光是能待在这么近的地方相爱，对他们来说就非常幸福──

    诗也单手拉上窗帘。

    绫音闭上眼，诗也轻轻吻上绫音的唇。

    插图013

    现在他们都不知道，未来将面临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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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终章 在开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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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

    「跟在天上飞一样。」

    绫音在用布偶、手作抱枕和壁饰装饰的房间，回想毕业典礼发生的事，独自微笑。

    （诗也突然把我公主抱起来冲出去时，我吓了―跳，诗也跑得好拚命，风在耳边呼啸，景色不断改变，好开心喔。）

    托诗也的福，他们成功为茧奈送别。

    在那之后，绫音觉得马上回家很寂寞，和诗也在三楼空教室俯瞰空荡荡的操场，诗也还帮她打气。

    他看著绫音，露出绫音最喜欢的爽朗阳光笑容，告诉她虽然学姊们毕业了，绫音还有他在。

    告诉她「我是不死的吸血鬼，只要绫音姊需要我，我可以一直陪在绫音姊身边」。

    在那之后接的吻非常甜蜜，绫音差点再度失去意识。

    她沉浸在幸福的余韵中，红著脸对竖起眉毛、长得跟诗也很像的狮子侄娃说：

    「我升上三年级后，也请你多多指教啰。」

    这时，洗完澡的理歌回来了。

    理歌通常都会把刚洗好的头发用毛巾包起来，今天却不知为何把头发吹到全乾，有自然卷的茶色发丝在纤细肩膀上轻轻晃动。

    （是要去便利商店吗？那我得陪她去才行，理歌一个人太危险了。）

    「理歌，我要泡洋甘菊茶，你要不要喝？」

    绫音问理歌，理歌用僵硬的声音回答：

    「姊姊，我有话跟你说。」

    「咦？什么？」

    绫音一脸困惑，内向又容易害羞的妹妹抬头直盯著她，说：

    「我喜欢上姊姊喜欢的人了。」

    ◇　　◇　　◇

    同一时间。

    在房间坐在书桌前用电脑写作的市子停下手，望向窗外，冷静地微笑。

    一名纤细身躯被随风摇曳的白金色长发包覆住，拥有一对冰冷红眸的少女站在那里。

    她的出现总是毫无徵兆。

    大部分都是在肚子饿的时候。

    「欢迎，来吃饭的吗？」

    市子拉下运动服拉炼，露出苍白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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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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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好，我是野村美月。《成为吸血鬼的你开始一段永恒的爱》第五集，以短篇形式呈现。内容确实是正篇没错。我本来就很喜欢写登场人物的对话和日常小故事，所以写起来非常愉快。这一集里面的〈遇见你之前〉是之前出成特典的短篇小说。《吸血鬼》的故事到此进展到一半，之后预计是诗也跟绫音在和名字已经出现过的甲斐崎同学、艾莉丝、雫小姐等人的故事中，慢慢摸索永恒的爱，可是……

    对不起。

    这部作品第五集就是最后一集。

    腰斩的原因纯粹是商业上的问题，无法维持让这部作品继续下去的销量。

    《吸血鬼》在出版前就已经写到第三集，接著写完第四集和第五集，是在第二集发售后──去年九月到十月之间。

    那个时候销量就有点令人堪忧，因此责编建议我最好把故事调整成可以在第五集告一段落。按照一开始拟的大纲继续写下去，完全是我个人的判断。我绝对没有乐观地觉得销量会上升，而是因为要在两集内收尾，我怎么样都无法用能让人接受的方式完结它。

    以前我也有过销量不好，编辑叫我「请用剩下一集收尾」的经验，当时我尽了最大的努力让那部作品完结。我想这才是专业人士该做的正确抉择。可是我强烈认为，用剩下两集完结这部作品的话，以我现在的力量没办法抵达我的目标。虽然也可以只把到目前为止可以收的伏笔收掉，硬是划下句点，最后我选择的是不让它完结。

    腰斩（说不定会）前都已经得到两集的篇幅了，还用这种形式将最后一集呈现给各位读者，我衷心感到抱歉。

    正式决定腰斩，是在第三集发售后没多久的今年一月。那时责编再次建议我「把原稿修改成完结风收尾如何」。责编表示「照现在这样出版第五集的话，野村老师累积起来的信用和作品的评价都会受到影响喔」，非常为我担心。我是做好觉悟才下了这个决定。

    可是……我一个人的话也就罢了，还给从这部作品诞生到现在，一直认真地对待它的责编，以及为本作绘制精美插画的竹冈老师添了诸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每一集都愿意购买，喜欢这个故事和登场人物的读者们也是，我道几次歉都嫌不够。

    每当新的一集出版都会告诉我感想的诸位友人、相识，都确定腰斩了却直到今天才能告诉你们，我一直觉得很心痛。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我不会写这部作品的续集。

    只不过，如果能用另一种形式做个了结就好了。现在还没办法公布，不过我会和责编一起努力。

    另外，今年我预计和竹冈老师开始一部新作品。第一集已经脱稿，请各位等待法米通文库的消息。

    下个月九月，《女装皇家教师》完结篇发售。这部作品是按照计画迎接结局，请各位放心购入。

    还有，六月发售的《审稿男孩和投稿女孩》，封面是法米通文库第一次做的雾面加工，是摸起来很舒服的豪华版。成本比一般的封面还高，要是亏本我会相当愧疚，如果各位之后也愿意把它带回家，我会非常非常高兴。

    再也没办法像之前一样，提前写好稿子了。

    去年初秋我还在想万一确定腰斩，我应该会大受打击吧，还想过既然读者不需要，说不定直接引退，迈入在笔记本上随心所欲创作的生活也不错。不过事实上，去年冬天到过年的这段期间，我因为手术和后续的治疗忙得焦头烂额，完全没空沉浸在腰斩的打击中。我决定回归初心，从一开始。

    可以的话，希望下一部作品也能与各位见面。

    二〇一五年 七月十四日 野村美月

    插图014

    我画邪恶的绫音画得有点高兴。

    努力靠化妆让下垂的眼角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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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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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短篇 after story——最初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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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no2body

    「出大事了，诗也！暑假理歌来玩啊」

    绫音姐早上打开短信后，一脸快要哭泣的样子回过头。

    「哇，真的吗？」

    「久久泽也一起呢，怎么办！」

    「连久久泽也来！」

    绫音姐仍然穿着睡衣，坐立不安。我也没有整理头发的余力，慌张起来。

    「我和诗也，同、同居的事儿，还没和理歌还有爸爸说过。」

    正确来说不是“同居”而是“同棲”。【同居：并不仅限于亲戚或恋人关系。同居：无婚姻关系的男女一同居住】

    春天时绫音姐高中毕业后，为了学习表演去了英国，之后不久，我再次从高中退学，追随着她。

    还没决定住的地方，直到找到房子之前绫音姐让我住在她家。

    和绫音姐这样可爱温柔的恋人共同生活，已经心跳不已。因此我们快乐甜蜜的过着日子，彼此觉得就这样一起生活下去很不错。

    还没有向家人和朋友坦白，但是坦白的话感觉喂喂喂不太妙的样子。

    然而，绫音姐的妹妹，我的同班同学春科理歌要来拜访？

    久久泽也一起来？

    「理歌像天使般纯结，被她知道我和诗也同棲——不，同居的话就会『姐姐，不纯洁』这样轻视的啊。哎呀，那样我可受不了」

    妹控的绫音姐来回摇着头。我也想象着被绫音姐的父母亲属得知的后果，脸色变青。

    「在你妹妹她们来这里前，我拿行李去别的地方！」

    「是，是呢，在理歌她们面前，表演出我们各自分开生活的样子！」

    两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因此，从春科同学和久久泽同学要来绫音姐公寓的五天前开始，我暂住在熟人家里。

    因为那个熟人正好外地工作不在家，所以想让我住下来拜托我照顾爬虫类宠物。实在是难得的提议。

    为了不被春科同学怀疑，我的私人物品也统统从绫音姐公寓里搬走了，而且在十天前，和绫音姐反复敲定了表演主题“分开生活的同时，迈向各自的梦想，掌握分寸的恋人们”

    「为了表演逼真，直到理歌到来那天为止，我们不要见面了吧」

    「了解。为了正式表演」

    然后，在绫音姐公寓门前分别的三天后——

    爬虫类宠物喂食工作结束后，我一个人静静地回到房间里，闷闷不乐。

    已经三天没与绫音姐相见了。

    是因为来英国后我们半天都没有分开过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三天没见面了！

    而且还有两天！

    想见绫音姐。

    想听她的声音。

    想触摸她。

    仰卧在沙发上，净是想这些啰里吧嗦的事情

    明明为了表演逼真，决定在正式表演前两人不再相见，却无法忍受这股想见面想得不得了的悲切。

    想见绫音姐

    想见她

    直到正式表演还剩两天。春科同学她们回去日本后，便又能和绫音姐朝朝暮暮了。再稍微忍耐一下。现在，恬不知耻地回去绫音姐的公寓的话，会被她当做爱撒娇的孩子了。

    忍耐，忍耐吧。

    就这样狠狠地对自己说，于是又重复孤单只影的漫长夜晚。第二天正午前。

    犹豫着要不要给绫音姐发个消息，本应登陆着的绫音姐的头像灰了。

    什么啊！这是！

    焦急打电话过去，但拨不通

    心脏突然感到发冷，我就这样飞奔出房间，奔向了绫音姐的公寓。

    我气喘吁吁不顾一切地跑着，跑着，跑着——跑上公寓的楼梯，伸手开门之际

    门猛烈地打开，绫音姐从门内飞奔出来

    「绫音姐！」

    「诗也……！」

    绫音姐眼睛湿润，拼命的抬头看我——果然遇到了什么麻烦！

    绫音姐将我紧紧地抱住。

    「我、我，一个人的话就感到寂寞了，至少也想听听诗也的声音。虽然我认为这样不好，犹豫着打不打电话时，手机就掉进洗衣机里了——。呜呜，不过那不算什么。和诗也分开的时候，一直都想和诗也相见。想见你，想见你，想死了」

    我也紧紧地回抱绫音姐，用脸蛋使劲蹭着她湿润的脸蛋。

    「我也很寂寞，想见你想得不得了。不行了。离开绫音姐一天都已经不行了。」

    「我也是。诗也不在身边我就不行了。」

    「一起生活吧，绫音姐。今后，请和我永远永远在一起。」

    因为似乎无法再次相见带来的反作用，我和绫音姐的情绪都变得奇怪了。话说我现在是求婚吗？

    恩，我把「再也不和诗也分开」、「回来吧」这么说的绫音姐紧拥入怀，刚准备亲上去时——

    「姐姐！你在干嘛！」

    听到叫声回首，看到颤抖着细小肩膀的春科同学，和一脸吃惊的久久泽同学站在楼梯上。

    「理歌！你应该明天才到啊」

    「提前到了，不是给姐姐发了短信吗」

    「诶！短信！」

    没有看短信吧。因为想和我取得联系，所以说不定像我一样没看手机。

    「为——什么和原田同学抱在一起啊！一起生活啊，回来啊是什么啊！」

    「冷静点，春科同学。绫音姐没你想象得那么不纯洁，那个，所以，也就是说……」

    即兴表演无力！面对完全破音和萎靡不振的我，久久泽同学「莫非原田同学在和绫音前辈同居」尖锐地吐槽道。

    之后我和绫音姐，将从春天开始一起生活的事情，害羞的坦白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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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放学后的转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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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宫野琉璃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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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我们来试试看吧。诗也。」

    「绫、绫音姊……！」

    在关上门、窗户用厚重黑色窗帘遮住的昏暗教室中，诗也满脸通红，讲不出话来。

    ◇　　◇　　◇

    「今天练习场要除虫，所以社团活动休息。我想推荐诗也看一部电影，要不要一起看？」

    事情的开端，在于戏剧社学姊——绫音的邀约。

    （除虫啊……毕竟昨天练习时有蟑螂在飞来飞去，酿成一场大骚动嘛。是要用必〇住吗？）

    诗也如此心想，立刻回答：

    「是！请务必让我陪同！」

    （两个人一起去电影院，这样不就跟约会一样？）

    七月公演结束后，还不到一个礼拜。跟绫音在舞台上热恋的余韵仍残留在诗也心中，在诗也东想西想、小鹿乱撞的期间，就到了放学后。

    「那我们走吧。」

    「是！」

    诗也站到来教室接他的绫音旁边，略显紧张地迈出步伐。

    「那是部以前的法国电影，画面会夹杂黑白和彩色，非常漂亮喔。而且主演的安诺•艾梅和尚•路易也演得很有韵味，超棒的。他们俩念台词时，稍微一个动作或表情都会传达出角色的心情，让人看了觉得很心痛，胸口都揪起来了。」

    绫音一边登上校舍楼梯，一边忘我地介绍那部电影。

    （嗯？为什么要上楼？）

    玄关明明在楼下，为什么要往上爬？

    「尚•路易在沙滩上找到安诺•艾梅，两人相拥的场景特别让我心动。尚•路易演的角色也叫尚•路易。饰演跟自己同名的角色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绫音继续说道，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在走廊上，来到视听教室前打开门——

    「我有征得老师的许可。」

    然后走进里面。

    （电影……是要在学校看啊。）

    尽管本来期待的第一次约会变成这样，让他十分沮丧，但一看到绫音关上门，用遥控器拉上黑色窗帘，诗也的心跳就又开始加速。

    在关上门的昏暗教室里两人独处，而且视听教室的隔音效果还很好！

    跟去电影院看电影比起来，在这间完全的密室看是不是更糟糕？

    在诗也惊慌失措的期间，绫音已经准备好播放电影，她跟诗也并肩坐在第一排的位子，只属于两人的鉴赏会便开始了。

    （绫音姊……有股好香的味道。）

    变成吸血鬼的诗也，听觉和嗅觉本来就很敏锐。

    每当绫音在旁边叹息出声、挪动身体，诗也都会寒毛直竖、脸颊发热。

    除此之外，电影内容是一对曾经失去伴侣的男女被对方吸引、坠入爱河，很有情调的爱情故事，萤幕上不断出现让诗也快要昏厥的场景。

    （法国男人都能把求爱的台词讲得那么顺吗？法国人真厉害。）

    男女主角每一次互相凝视、每一次牵起对方的手、每一次依偎在一起，诗也都会在意起旁边的绫音，喘不过气来，绫音说『特别让我心动』的早上在海边的场景，有男方抱起女方转来转去的甜蜜画面，诗也看得命悬一线。

    （好、好难为情……在转圈圈。他们在转圈圈啊。绫音姊，光看这个我就快害羞死了耶。）

    诗也斜眼瞄向绫音，发现绫音看得入迷，眼中甚至泛起泪光。白皙的手指在被说是「魔性」而过于丰满的胸部前紧紧交握，柔软的双唇微微张开。

    （呃，绫音姊超专心的。）

    诗也为之战栗，同时也因为绫音性感的表情涨红了脸，他决定忍住，不要去看绫音。

    在海边转圈的两人，在那之后于旅馆更进一步。因为这部电影有点年代，虽然不会拍到脖子以下的部位，但可以看到两人不停在床上接吻、拥抱。

    （等、等一下。好糟糕！这好糟糕啊！唔、唔哇，唔哇——唔哇啊啊啊啊——）

    ◇　　◇　　◇

    电影终于结束。

    「呼——果然很好看。」

    绫音眼眶泛泪，在精疲力竭的诗也旁边叹了口气。

    「怎么样？诗也。」

    「我、我心脏……跳得超快。」

    不如说现在仍未平息。

    幸好没有产生吸血冲动。绫音则笑着高兴地笑着点头。

    「对吧！」

    她就是在这种地方既魔性又天然，十分棘手。

    「海边那幕也很棒吧？尚•路易收到安诺•艾梅发的电报后，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开车到海边，在那找到她，冲到她身旁——」

    没错，然后他们就开始转圈圈了。绫音大概是在回想坠入爱河的两人转圈的画面，她恍神地望着空中，却又突然看向诗也。

    「欸，我们来试试看吧？诗也。」

    「试试试试试什么！」

    诗也僵在位子上，绫音则扬起嘴角，说：

    「海边的那一幕。」

    「啊？」

    「好不好！我看得有点心痒。」

    「心痒——」

    参加戏剧社的话，光是看到著名场面，就会让人也想演演看那个场景吗？

    诗也无法拒绝绫音热情的恳求，不由得回答：

    「那……就一下下，可是我的演技很差喔。」

    绫音脸上绽放出笑容。

    「谢谢你！那就把这边当成海边，诗也找到我后，从那里跑过来。」

    她迅速起身，雀跃地走向讲台前的空间。

    （唔哇啊啊啊啊啊，真的要演啊——！）

    诗也已经后悔了，而绫音完全进入角色，正在沉思。

    （就上吧，毕竟我也正式加入戏剧社，成为轩辕十四队的一员了。）

    诗也下定决心，也跟着扮演起男主角，当他冲到绫音身边，准备抱起她富有女人味的丰满身躯时——

    「等等！」

    绫音大声喊道，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推开诗也，「对不起！果然还是不行！」冲出视听教室。

    「——绫音姊！」

    诗也连忙追过去。她刚才明明兴致高昂，怎么突然就说不演了？她说「不行」，是讨厌被我碰吗？诗也受到打击，追上绫音，一个转身就绕到绫音前方。

    「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怯生生地询问，绫音也露出比诗也还要软弱的表情，满脸通红。

    「不、不是的。诗也没做错任何事……只是我……复、复胖了。」

    「咦？」

    「昨天晚上……我量了体重，结果重了一、一公斤……我刚刚是因为想到了这件事。」

    「就只是因为这样吗？」

    诗也愣住了。

    「因为，我可是重了一公斤耶！都已经多一公斤了，再转圈圈的话，诗也手臂会脱臼——啊！」

    绫音之所以会发出小小声的尖叫，是因为诗也轻轻抱起了她。

    跟在台上公主抱绫音时一样，她轻如羽毛。

    诗也抬头看着睁大眼睛的绫音，对她展露笑容。

    「什么嘛，完全没变啊。绫音姊超轻的。」

    绫音脸颊变得越来越红。

    诗也就这样抱着她转起圈来，虽然绫音扭扭捏捏的，看起来很难为情，过没多久她就轻笑出声，呢喃道：「……诗也。」

    诗也也觉得心里一阵甜蜜，回答：

    「嗯，绫音姊。」

    然而——

    他们注意到周围好像有点吵闹，便一同望向旁边，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好几名学生，目光全集中在诗也他们身上。

    「！」

    「！」

    绫音迅速将脚放下来，诗也也急忙放开绫音，然后是观众们的交头接耳。

    「他们刚才在转圈圈。」

    「嗯，转了好几圈耶。」

    「还一边转一边对看。」

    「是在练习下一场公演吗？」

    连诸如此类的对话都能清楚听见。

    「唔，啊……」

    诗也嘴巴一开一阖，站在他旁边的绫音则是连脖子都红了，用拔尖的声音说：「请、请各位尽情期待轩、轩辕十四队的下一场公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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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同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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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会投王子吧。」

    「我也是！绝对是王子啦。」

    「啊，不过乃木坂骑士的国平我也满喜欢的。」

    九月过后。绫音一到教室，就看到两位感情很好的同学拿着手机，开心的你一言我一语。

    「早安。你们在聊什么？」

    她开口询问。

    「啊，早安，绫音。我们在聊戏剧社共同公演的投票要投给谁。」

    「女演员当然是投绫音啰。」

    （共同公演……已经到这个时期了……）

    戏剧社的四个队伍，将要在文化祭共同演出一出戏。演员每年都会由学生投票决定。以前好像是把人名写在纸上，现在则改成用手机投票。

    「然后啊，我们在犹豫男演员要投给谁。诗也虽然也不错，可是女演员都投绫音了，男演员就该投给王子吧～」

    「对不起唷，绫音。我也投给王子了～」

    「王子」是河鼓二队的主演——永门偲的别名。

    看她们向自己道歉，绫音急忙笑着回答：

    「没关系啦。大家就投自己喜欢的人吧。而且，我觉得诗也一定会被选上。最近在队上的感想讨论区，给诗也的留言比我还多唷。例如『吸血鬼明明很帅，笑容却很可爱，我最喜欢这一点了』，或是『原田同学站在舞台上演戏时性感又帅气，害我看得小鹿乱撞』。」

    「那不是你自己的意见吗？」

    「嗯嗯，我怎么听都觉得你是在闪我们耶。」

    「咦咦！我、我没那个意思。真的有很多这种留言！实际上诗也演希金斯教授时，也比演德古拉伯爵时还要努力，演技也变好了，看起来很有自信，抬头挺胸的，所以粉丝当然会增加——」

    她红着脸拚命解释，却只换来朋友们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天晚上。

    绫音在充满狮子娃娃和她亲手做的吉祥物及抱枕的房间，低头看着手机。

    萤幕上显示的是戏剧社人气投票的页面。

    （就算我不投他，诗也也一定会被选上，可是……）

    可是，说不定还有人因为诗也和织女一队的凪乃传过绯闻，看他不顺眼。

    （而且诗也真的很努力，他在台上真的变得越来越有魅力……投、投给他应该也……没关系吧。又没规定戏剧社的人不能投票……）

    即使如此，绫音觉得投票给自己的搭档很难为情，手指停在传送键上看着画面，这时——

    她发现和她共享房间的妹妹理歌，在身后同样盯着手机，紧咬下唇。

    绫音和理歌在家都会把隐形眼镜拿下，改戴眼镜。所以绫音把眼镜抬起来一点，伸直身体偷看，看到理歌手机萤幕上的画面，好像也是戏剧社人气投票的网页。

    （理歌，你要投票给姊姊吗！）

    绫音瞬间喜上心头。她非常溺爱娇小可爱、头发软软蓬蓬、比她小一岁的妹妹。

    （明明你表现得对戏剧毫无兴趣的说。我演的戏你也都会来看……姊姊好高兴，理歌，谢谢你。）

    她笑得整张脸都快要融化，凝视娇小的背影，结果不晓得是不是感觉到绫音的视线了，理歌回过头来。

    看到绫音，理歌吓了一跳，匆匆忙忙藏起手机。

    「笑、笑什么？姊、姊姊好恶心。」

    她碎碎念着，又把身子转了回去。

    若是平常，绫音想必会大受打击，不过——

    （理歌真不坦率。啊啊，太可爱了。）

    绫音笑得越来越开，满怀幸福，送出诗也的名字。

    她没有去确认理歌的手机萤幕上，那个只显示一半的名字是谁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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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Long Engage

Long Long Engage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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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江火如画

    我们的父亲在五月寒冷的雨夜，变成了吸血鬼。

    当时父亲刚满十六岁，是个彻头彻尾的篮球痴，好亲近、不服输，队友和学长都很喜欢他，是个笑口常开、声音大，有点不擅长跟女孩子相处的，极其平凡的高一生。

    然而，那件事却像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在父亲身上，导致父亲的生活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把父亲重要的事物统统夺走，将他推落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十六岁的父亲无法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常变化，不停用美工刀割腕。

    从伤口流出的鲜血滴在地上，父亲痛得咬紧牙关，最后失去意识，还是死不了。

    无论他如何伤害自己，伤口都会复原，连伤痕都不会留下。

    改成割其他地方也一样。

    他被关在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十六岁年轻身躯里，背负起不老不死的宿命。

    放弃对他来说是生活中的一切的篮球，休学与朋友分别，胸怀绝望转到新学校后──

    父亲遇见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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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Long Engage 一话 爱上圣女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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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娜，希望你跟我一起去英国！」

    十月午后，神先生坐立不安地坐在咖啡厅的位置上，突然认真看著我，开口说道。

    万圣节快到了，因此店里放著眼睛和嘴巴挖了个洞的南瓜，以及狼人、科学怪人和戴尖帽魔女的商品，客人们的聊天声不绝于耳。

    坐在旁边的高中女生集团在热烈讨论文化祭要跟谁一起玩、要邀谁一起逛等恋爱话题，面向大马路的玻璃窗反射午后温暖的阳光，闪闪发亮。

    走在路上的人看起来也很开心、很幸福，坐在我对面的神先生额头冒汗，皱紧眉头接著说：

    「我明年要到英国的分公司工作，得在那里待五年。你也找到研究所念了，我很清楚我这个大你八岁，今年满三十岁的大叔配不上你这么优秀的女孩。可是！因为在那边很多场合需要带妻子同行，上司叫我去相亲──我、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所以──请你嫁给我，跟我一起去英国吧！」

    神先生的头低到眼镜都快滑下来了。我没有立刻回答。由于我沉默太久，神先生露出彷佛要迎接世界末日的表情，战战兢兢抬头看著我。

    「不、不行吗？蜜娜？我这个今年满三十岁的大叔，果然配不上二十二岁前途无量的你──」

    「……不是的。」

    我小声打断神先生的话。

    「不是的……我喜欢神先生。」

    「蜜娜。」

    神先生脸上立刻浮现笑容。

    我很喜欢他率真的笑容。每当我感觉到这个人真的诚实又善良，是没办法隐藏内心想法的人的时候，心里都会暖暖的。

    不过今天，我的心情却跟胸口压了块大石一样沉重。

    「……对不起。请你让我考虑一下。」

    我垂下视线，轻声说道。

    突然跟你求婚，你会不知所措也很正常，我本来想在更浪漫的情况下求婚，结果不小心太著急了。我突然请你跟我一起去英国，你吓到了对吧？慢慢考虑没关系。

    神先生贴心地这么说。

    和神先生道别后，我走在弥漫海水味的沿海道路上回家，沉著脸陷入沉思。

    结婚？跟神先生？

    我们之所以会认识，是因为有个学姊安排跟社会人士的联谊，在二十几岁的轻浮男性们中，当时看起来就已经超过三十岁、感觉很容易亲近的戴眼镜的神先生，明显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自己也一副「我这种大叔也跑来参加，真不好意思」的愧疚态度，频频用湿纸巾擦汗。

    我反而对这样子的神先生产生好感。

    我像跟亲戚叔叔相处一样，跟他维持半年左右的不可思议的交流后，神先生跟我告白，我便成了他的女朋友。

    我记得那个时候，神先生也是坐立不安的，视线游移不定，然后彷佛做了什么重要的觉悟，看著我说「蜜娜，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我立刻笑著回答「好的」。

    可是这次……

    神先生非常疼我，我也很喜欢神先生。

    五岁以前我就都在英国生活，英文程度足以应付日常对话，对于海外生活也不会不安。比起念研究所，和神先生一起去英国更吸引人，想必会让人雀跃不已。

    神先生肯定也相信我会答应。

    当时我给他的，却是不同的回应。

    要是神先生听见我卡在喉咙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一定会连惊慌失措都忘了，瞪大镜片底下的双眼吧。

    我不能放爸爸一个人不管。

    因为爸爸不能没有我。

    要是我神情凝重地这么说，他一定会吓到。

    因为我的父亲──原田诗也在十七年前，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　　◇　　◇

    「我回来了。」

    我胸怀沉重的心情打开家门，一名身穿暗夜般的黑西装和厚重黑色斗篷的年轻男性，淘气地递出一个袋子。

    「Trick or Treat.（不给糖就捣蛋）」

    那人拥有一头色彩明亮、柔软蓬松的微翘短发，以及炯炯有神，像少年一样淘气，却又深邃如历经沧桑的哲学家的双眼。面对我们时总是挂著微笑、充满男人味的嘴角，露出两根利牙。

    他高达一百八十五公分，所以对一百六十公分的我来说，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在好几公分高的地方。我们面对面的时候，我每次都得抬起头来。

    今天我也把头抬高，回以微笑。

    「爸爸，万圣节是下礼拜。牙齿是你自己做的吗？做得真好。」

    由于我一点都不惊讶，爸爸失望地垂下肩膀。

    「区内的万圣节活动，我想穿这身衣服带领孩子们，就借了舞台装来。因为下个月开始又要上演《德古拉》了嘛。怎么样，蜜娜？看起来像吸血鬼吗？」

    他「啪唰」一声掀起黑色的斗篷，将年轻的侧脸对著我，摆好姿势。表情也绷得紧紧的，营造出勇敢的感觉，不愧是现在仍然在第一线活跃的职业舞台剧演员，动作充满力道及美感。

    一想到扮成吸血鬼的父亲带领扮成怪物的天真孩子在海边游行，就觉得很温馨。

    父亲是在八卦节目上会被拿来当话题的大名人，却会积极参与镇里举办的活动。

    每年圣诞节，他都会喜孜孜地扮成圣诞老人。下礼拜的万圣节也是，父亲八成会玩得比孩子们还要开心。

    然而。

    「与其说『像吸血鬼』，爸爸就是真正的吸血鬼吧。」

    我一这么说，父亲符合吸血鬼风范的高傲表情就瞬间消失，露出像个十几岁少年的笑容。

    「哈哈，说得也是。」

    这个人是实际年龄五十岁的，我的父亲。

    世人都说他是突然过世的演员原田诗也高中时生的私生子，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哥哥。艺名跟故人一样是「UTAHA（注1：「诗也」的罗马拼音），长相也如出一辙，所以有这些煞有其事的臆测也不意外。

    此外，据说「UTAHA」跟过世的原田诗也一样不会老。

    过了三十岁仍然是个年轻的青年，看起来跟大学生差不多。

    事实上，父亲的年龄一直停在十六岁。父亲身材高大，外加五官端正，十六岁的时候就有点像成年人了。之后随著年纪增加，父亲的神情越来越稳重，看起来更像个大人，发型、化妆和行为举止也让他显得更加成熟。

    尽管如此，父亲的身体依旧维持在十六岁的状态。

    如果他脱下西装，放下浏海，穿上高中的制服，应该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吧。

    这件事当然是只属于我们家，以及父亲信赖的几个人的秘密。

    父亲是吸血鬼。

    他永远停留在十六岁。

    十六岁的初夏，父亲在自己并不希望的情况下变成吸血鬼。

    在此之前，父亲是极其平凡的高一生，社团是篮球社。

    父亲从小就是彻头彻尾的篮球痴，一天到晚都想著篮球，最开心、最兴奋的时候是跟比自己厉害的球员比赛，快要输掉的时候。

    可是，成为吸血鬼的同时，父亲的身体能力提升到超出常理的地步，多厉害的球员都比不过他。

    某天突然得到能在球场上以一敌十的力量。若是在漫画或小说里，或许挺痛快的。但对父亲来说，这俨然是个诅咒。

    将努力过后得到的胜利视为最快乐的事的父亲，变得不需要努力也能轻易取胜，因而绝望。

    能让父亲雀跃不已的「强者」已经不存在了。

    球场上的父亲，苦于失落感与焦躁感。

    本来是他生活中的一切的篮球，再也无法让他乐在其中，与此同时，还有吸血冲动折磨著他。

    听说起初会焦躁得想要吸女性的嘴唇。不知为何，跟女孩子独处时会燃起欲望，喉咙乾渴，眼前染成一片红色，回过神时已经不小心吻上眼前的人，直到对方昏倒前都会一直吸她的嘴唇。

    当时父亲还不知道他是透过这个行为吸取对方的精气代替吸血，因为自己在一时冲动下强吻对方而感到混乱，开始避免与他人交流。

    父亲关在拉起窗帘的房间里，用美工刀割腕。

    如果这样能让这场恶梦结束──

    可是不管他流了多少血，不管他哀号得多大声，父亲都死不了。

    皮肤再生，伤口立刻复原，令父亲更加绝望。

    在混乱与苦恼中，父亲为了在新环境重新开始，决定从篮球名校转进本来是女校，连里面有没有篮球社都不知道的海星学园。

    他打算忘记篮球，隐瞒自己是吸血鬼，做为随处可见的高一生度过校园生活。

    幸好即使被阳光照到或看到十字架，父亲的身体也不会产生异状。

    吸血鬼的弱点纯属人类的想像，除了嗅觉变得太敏锐，不喜欢大蒜等气味强烈的食物外，要扮演一般的高中生并无大碍。

    即使如此，「自己变成了就算自残，伤口也会立刻痊愈的怪物」这个事实一直在父亲的脑海挥之不去，折磨父亲。

    生命没有尽头令父亲绝望。

    那代表永恒的痛苦。

    当时父亲就是受困于那样的绝望，苦不堪言。

    渴望救赎的父亲遇见母亲，正好是在那个时期。

    ◇　　◇　　◇

    放学后，意志消沉的父亲走在学校中庭里。

    讽刺的是，他刚转进的海星学园是教会学校，中庭有栋外墙爬著藤蔓的教堂。

    父亲抬头仰望阳光底下的教堂，觉得太阳和从教堂里面传来的圣歌虽然对自己无害，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皱著眉头杵在原地。这时，一颗樱花色的气球自空中轻轻飘落。

    父亲反射性用双手接住它，这次换成油菜花色的气球、紫罗兰色的气球、青草色的气球不停掉下来，一名穿著学校制服的女生从三楼阳台看著父亲。

    跟她对上视线的瞬间，我觉得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父亲是这么说的。

    「她的眼睛又黑又大，给人非常温柔的感觉，胸部也很大，却让人觉得超级清纯，跟教堂里圣母怜子像的圣母玛莉亚一模一样。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哭，透明的泪水从她白皙的脸颊滑下来，我看到都忘记呼吸了。」

    少女急忙拿著半透明的塑胶袋跑到中庭，把气球捡起来，父亲也有帮忙。

    她说自己在想事情的时候，气球从窗户飞走了，频频跟父亲道歉，害羞得不敢直视父亲的脸，父亲也因为至今以来脑中都只有篮球，没机会跟女孩子接触，紧张得心跳不已。

    接著，对方不知为何惊讶地看著父亲，突然问他：

    「请、请问，你身高几公分？」

    「一百八十五……」

    听见父亲的回答，那人仔仔细细把父亲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对、对不起！因为……你实在太合乎理想，所以我下意识……」

    少女雪白的脸颊浮现红潮，再度讲出让父亲一头雾水的话。

    「请你跟我一起来。」

    「那个时候我吓了一跳，我们才刚见面，话都没讲过几句耶。」

    父亲笑著说。

    「再说，当时我刚变成吸血鬼，心情超级低落，根本没心情交女朋友。可是绫音姊看起来真的好开心。我被她牵著手，不小心跟她一起跑起来，到了地下练习场。门上挂著『轩辕十四』的门牌。我想都没想到是戏剧社。」

    海星学园的戏剧社很大，一个社团就有四个独立队伍。

    主演是男装丽人，以宝冢风的华丽舞台为卖点的河鼓二队。

    以古典文艺为题材，追求艺术性的天津四队。

    以偶像团体演出的热闹表演为主的织女一队。

    第四个队伍轩辕十四是男女合校后成立的最新队伍，主打戏剧性的男女恋爱剧。

    每队都有叫做「主演」的学生，以主演为主角决定剧目，用每一季的公演比赛观众数量及评价。

    「绫音姊是比爸爸我大一岁的二年级生，刚当上轩辕十四的主演，被大家叫做『治愈圣女』。这个别名有够适合走清纯路线的绫音姊，可是大概是因为绫音姊身材好，动作跟表情又莫名性感，私底下也有人叫她『魔性圣女』，绫音姊拚命反驳『我才没有什么魔性』，这样子的她也超可爱的──」

    我记忆中的母亲是个可爱的人。到了几岁都跟少女一样，总是面带笑容，看著父亲的眼中充满青涩的爱意。

    在影片和照片里看到的母亲也是如此，乌溜溜的清纯大眼、柔顺的黑发、水嫩的嘴唇、雪白光滑的脸颊，从哪个角度看都纯洁温柔，却又意志坚强，是个跟「大和抚子」一词再适合不过的人，现在我看到她，胸口仍会阵阵抽痛。

    「不只外表，绫音姊的人气、演技做为队上的主演都很完美。不过，那个时候绫音姊遇到一个大问题。」

    因为母亲的身高以高中生来说太高，站在台上演戏时没有身高跟她配得上的男生。她在找一个月后的七月公演能跟她一起上台的男生。

    「我在中庭遇见绫音姊时，她之所以在哭也是因为找不到搭档，觉得身为主演的自己要负责，差点被责任感压垮。她拜托我当她的搭档跟她一起上台演出，就算只当到公演结束也可以，我想说既然只要演那一场戏，就答应了。」

    那个时候，母亲的身高在轩辕十四官网上是一百七十二公分。其实还要再高一些。应该是想让她看起来矮一点，故意谎报数字吧。

    父亲一天到晚带著温柔的目光说「绫音姊既温柔又漂亮，文武双全还会做家事，是个没有称得上缺点的缺点的人」。

    「不过我跟她结婚生了你们后，绫音姊还是会对身高感到自卑，说『要是蜜娜跟我一样不停长高怎么办』，每次你长高，绫音姊都会担心地说『看到蜜娜的成长我很开心，可是万一她长太高，我会伤脑筋的』。」

    影片中的母亲美丽到父亲一直炫耀也不奇怪，难以相信如此漂亮可爱的女性会对自己的外表自卑，我不禁觉得有些讽刺。

    我不像母亲一样是能治愈别人的治愈系美女，从小就觉得很不甘心。高大的父亲和高大的母亲生下来的我，身高是日本女性的平均值，太过平凡反而让人觉得没特色，还有人说过我表情僵硬、态度冷淡。

    我的二弟以男生来说身高偏矮，三弟反而长得比父亲还高，明显遗传自父亲与母亲。

    总而言之，父亲及母亲的关系，从做为在舞台上演出爱情故事的搭档开始。

    「一开始就遇到一堆问题。」

    提及这段往事时，父亲总是会眯起眼睛，一副觉得很好笑的样子。肯定是因为现在的父亲有那个心力去缅怀、回味过去了吧。

    然而，当时可没那么轻松。

    「毕竟爸爸跟绫音姊的第一场公演是《德古拉》，爸爸要演吸血鬼啊。叫真正的吸血鬼演吸血鬼真的太扯了，爸爸眼前一片黑暗。因为那时我连自己是吸血鬼都不想去想。而且看了剧本，我要演的还是超级自大，会说自己是无所不知的夜之王的吸血鬼。」

    父亲笑得越来越开心。

    在把伯兰‧史杜克写的原作改编成爱情故事的剧本中，父亲演的德古拉伯爵现身于伦敦社交界，用他俊美的容貌吸引众女性热情的目光。

    将自己譬喻成夜之王的他，将人类视为蝼蚁。

    虽然现在父亲可以笑著讲这些事，当时的他拚命想当一个普通的人类髙中生，对他来说，这个角色彷佛在逼他面对身为怪物的自己，光是念出一句台词，全身都会痛到像被针刺一样。

    因为变成吸血鬼害他失去了许多事物。

    「要我跟把人类当成仆人，疯狂虐杀他们的德古拉伯爵有同感太困难了，我只觉得他很讨厌……念台词也无法投入感情，刚开始排练时我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常常结巴，被导演市子女士喊卡。最后更是严重到想念台词表情就会僵住，嘴巴动不了……」

    陪在受挫的父亲身旁的，就是母亲。

    父亲和母亲在校舍三楼角落被用来当仓库的教室反覆练习。

    「演戏时怎么发声、四肢怎么动作、角色怎么揣摩、跟其他演员怎么对戏、台词怎么念出来──绫音姊把演戏的基本知识从头到尾教了一遍。她真的温柔又有耐心。是绫音姊安慰、鼓励了被自己的烦恼束缚住而无法挣脱的我，牵起我的手试图拉我站起来……」

    尽管如此，爸爸变成吸血鬼的残酷现实仍然不会改变。

    还是不行。

    真想让这一切统统结束。

    可是结束不了。

    结束不了！

    父亲朝绝望的深渊直线坠落，在底下蜷成一团，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到，就在这时──

    「绫音姊陪我一起哭了。」

    父亲声音哽咽，眼泛泪光。

    「她不知道我的秘密，还是想帮助我。那个时候的绫音姊，明明只是柔弱的女髙中生。她哭著对我说『如果你害怕看不见尽头，我会成为蜜娜杀死你，让你看到尽头』。『身为蜜娜的我会在舞台上杀死身为吸血鬼的你，结束你永恒的生命』。」

    父亲吁出一口气，神情陶醉。

    「跟暴风雨一样。」

    蜜娜是母亲演的角色。是一名憎恨吸血鬼，在与他对峙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被他吸引的坚强高洁女性。我的名字「蜜娜」就是取自这个时候母亲演的「蜜娜」。

    父亲演的德古拉伯爵活了好几百年，第一次爱上的人「蜜娜」。

    以及救了变成吸血鬼的父亲的「蜜娜」──

    父亲知道母亲温暖如春阳的笑容底下，潜藏著有如春季暴风雨的激情。

    那股激情拍打在父亲的脸颊、胸口上，将他从绝望中拉了出来。

    ──跟我一起站上舞台吧！在我让你咽下最后一口气前，都当我的搭档吧！

    牵起母亲伸出的手站起来的瞬间，父亲凭自己的意志成为母亲的搭档。

    轩辕十四跟一开始成立的三个队伍不一样，不是由一名主演拉起整队的队伍。

    轩辕十四的传统是男女两人的双主演制度。

    狮子座的恒星轩辕十四是多星系统，两颗星星成对环绕──这也是母亲告诉父亲的。他们要成为那两颗星星。

    从这一天起，父亲就开始专注在「演戏」上。父亲本来就是容易沉迷于某件事的类型，绝不吝惜努力。虽然在球场上他变得无人能敌，在舞台上他还是个新手，一堆事办不到。这让父亲感到喜悦。

    「篮球的传球跟演戏的对台词很类似。对方在比较远的地方时要用长传，比较近的地方就传出又短又快的球。跟这一样，把台词的球温柔地传出去、锐利地扔出去，顺利射篮得分，观众大声欢呼的时候，真的超爽快的。」

    父亲线条刚硬的嘴唇勾起幸福、温柔的笑容，说「这也是妈妈告诉爸爸的重要的事之一」。

    失去最喜欢的篮球的父亲，在新学校海星学园得到的事物。

    母亲与舞台。

    「戏剧不是每一场都有结尾吗？最后帘幕一定会垂下来，结束每一个世界、每一个故事。」

    他就是喜欢这点。

    在母亲收集的旧杂志里的采访中，父亲也是带著灿烂的笑容如此回答──

    最喜欢演戏了。

    就这样，父亲与母亲的名字，在海星学园的戏剧史上留下痕迹。

    我跟两位弟弟都是海星学园的毕业生。我们在学的期间，原田诗也和春科绫音这对组合，被当成轩辕十四传说中的双主演流传著。有些人说「之后应该再也看不见那么出色的主演了吧」，有些人说「真是一对奇迹般的组合」。

    父亲遇见母亲。母亲把父亲带到戏剧的世界。

    这件事本身就是至高无上的奇迹。

    母亲在《德古拉》公演时杀掉父亲后，抱住他吻了他。

    父亲从母亲手中得到尽头、得到救赎、得到未来。

    这个时候父亲演的德古拉伯爵，受欢迎到父亲当上职业演员后，每年仍会重新上演。

    像这样──在帘幕落下，会场响起如雷的掌声后，父亲依然继续跟母亲一起演戏。

    在《窈窕淑女》里饰演性格乖僻的怪人语言学家希金斯教授。

    在《真想让你们交换》里饰演花心的贵公子宰相中将。

    在《艾洛斯与赛姬》里饰演爱上人类少女、喜欢恶作剧的爱神艾洛斯。

    经典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在再次上演的《德古拉》里和母亲交换角色，饰演被女吸血鬼迷住的日本留学生密纳、在《一千零一夜》里饰演不相信女性的国王、在江户川乱步的《屋顶里的散步者》演出疯狂的变态、在《绿野仙踪》演出胆小的狮子、在《浮士德》里饰演被恶魔梅菲斯特诱惑的浮士德博士──

    父亲演了许多角色，在每出戏中与母亲再三相恋，不知不觉跨越了阻挡在吸血鬼与人类少女之间的阻碍，成为恋人。

    对父亲来说，母亲就是救赎，就是光芒──思及此，我的胸口就会传来一阵刺痛。

    我和弟弟还小的时候，就听父亲讲了很多母亲的事。

    在春风吹拂下于海边散步的途中、暑假在家里被光芒笼罩的日光室哄我们睡觉的时候、在万里无云的秋空下、冬天在弥漫炖菜及烤火鸡香味的客厅，全家一起庆祝圣诞节的时候，以及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片段。父亲回忆起与母亲的记忆，告诉我们「绫音姊是这样的人」、「绫音姊那个时候讲了这种话」、「绫音姊当时是这么做的」、「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绫音姊是个很棒的人」、「我最喜欢绫音姊了」。

    母亲喜欢的电影、喜欢的食物、喜欢的颜色、喜欢的花、喜欢的音乐──

    他眯起眼睛，嘴角上扬，露出动人心弦的温柔神情，偶尔会轻轻垂下视线，用寂寞的语气述说与母亲的回忆，讲了好几个好几个。这些回忆如同永不乾涸的泉水，从父亲心中涌出。

    所以，父亲跟母亲的故事，我可以连他们当时的动作、表情甚至语气都鲜明想像出来。

    中庭教堂上的藤蔓随清爽微风晃动。淡色气球轻飘飘地从空中掉下来。宛如圣母的母亲追著气球出现。互相凝视的两人，脸颊都红通通的。

    在被纸箱包围的空教室，母亲用清澈甜美的声音朗读用来当教材的诗句，父亲用泛泪的双眼看著她。

    哭著抱紧泪流不止的父亲的母亲。感觉到母亲手心和脸颊的温暖，哭得越来越厉害的父亲。

    放学后，用学校视听教室的投影机看母亲喜欢的义大利电影。看到最后一幕幕放出来的吻戏片段，眼泛泪光的母亲。在旁边心跳不已的父亲。

    在后台等待上台的时候，偷偷把小指勾在一起的父亲及母亲，脸上浮现腼腆的微笑──

    不管我的胸口多么疼痛都无法否定。浮现脑海的所有画面，父亲的注意力都放在母亲身上，母亲也对父亲有好感。

    这个时候，父亲就已经开始一段永恒的爱。

    吸血鬼的寿命没有尽头。

    拥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将迎接永恒的倦怠。

    吸血鬼为了从永恒的倦怠逃离，要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永恒的爱，能证明它的只有永远不死的人。

    我曾经问过父亲。

    「爸爸在跟妈妈谈永恒的爱吗？」

    当时我十六岁，是对情啊爱的抱持憧憬的年纪。

    在冬天清澈的阳光下，我跟父亲去家里附近的海边散步，父亲跟平常一样开始述说与母亲的回忆，听了后我的心里难受到不行，心跳越来越快，下意识问了这个问题。

    这时父亲对外宣称的年龄是二十七岁──但外表跟我一样是十六岁，他露出非常成熟、柔和又温暖的笑容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永远活下去不会知道。可是现在这个瞬间，我也依然爱著绫音姊喔。」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父亲露出的微笑，跟在影片里看到的母亲柔和的微笑有点像。

    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让人想哭。

    听说父亲跟母亲求婚时说的话，是「我会用一辈子去爱绫音姊」。

    身为吸血鬼的父亲的一辈子，与永远同义。

    父亲告诉母亲，只要他还活著，就会永远爱著她。他用有点哀伤的温柔声音告诉我，至今他依然爱著母亲。

    父亲是如此深爱著母亲。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父亲身旁。

    得知父亲的答案后，十六岁的我拚命故作平静，走在路上，前一刻才听见的父亲的声音、话语、微笑在脑中反覆重播，我心想，不在了还能被父亲一直思念的母亲真幸福。

    父亲的手臂强壮有力，把脸颊贴上去会闻到他用的男用沐浴乳的淡淡香味。那清爽的香气令我鼻头一酸，眼泪有点冒出来，父亲好像发现了。

    他用他的大手抚摸我的头。

    十六岁的我站在原地，低著头一直让父亲摸。

    听著凄凉的海浪声。

    ◇　　◇　　◇

    不晓得爸爸记不记得我当时说的话……

    「虽然万圣节还没到，我买了点心当土产，分一些给吸血鬼先生。是加了香草的年轮蛋糕唷。去客厅泡茶配著吃吧。」

    我带著一如往常的表情，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对在门口掀起吸血鬼斗篷，喃喃自语「最近的小孩会喜欢什么样的姿势呢？」的父亲说，然后紧盯著面带微笑的爸爸的双眼，用更加开朗的语气问：

    「还是爸爸想要的是其他点心？」

    提供血液给父亲的母亲的身影，浮现脑海。

    优雅地对著父亲解开衬衫扣子，脸上浮现温和微笑，露出雪白双峰的母亲。珍惜地把脸埋进胸口的父亲。

    身为吸血鬼的父亲，不吸血也活得下去。

    然而，疯狂的吸血冲动会定期灼烧父亲的喉咙。

    父亲从母亲那里，得到能解渴的鲜血。

    以前住在英国的时候，我看过好几次父亲吸母亲血的画面。大部分都是在我们这几个小孩上床睡觉后，或是我们在庭院玩的时候，父亲会温柔搂住母亲，彷佛在对待全世界最重要的人，把脸凑近母亲丰满的胸部，将嘴唇贴上去。

    母亲也会把父亲的头温柔拥入怀中，用白皙的手抚摸父亲有点自然卷的头发。

    吸血的父亲、给予血的母亲，双方看起来都无比满足，无比幸福，令屏住呼吸从门缝偷看的我看得心跳加速。

    ──诗也，要吃饭吗？

    ──我开动了，绫音姊。

    时至今日，我彷佛还是能听见他们俩甜蜜的对话。

    其实，我希望自己能跟那时让父亲吸血的母亲一样，露出温柔的微笑，可是尽管我在镜子前面练习了无数次，笑容还是比母亲僵硬，也没有女人味。因此我努力露出像在诱惑他──像在撒娇的笑容。

    嘴巴里露出两根假牙齿的父亲，用深邃的眼神回望我，揉了我的头一把。是我最喜欢的，父亲又大又温暖的手。

    我哀伤地等待父亲回应，父亲慈祥地说：

    「没关系，我上个月才吸过，还不需要。」

    深沉的声音轻轻传入耳中，融进我的体内。非常悦耳的声音。

    「……是吗？」

    我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寂寞。

    一边希望跟父亲两人独处时频频感觉到的这股寂寞，可以被父亲理解，同时又害怕被父亲发现。

    所以──

    「那我去泡茶。」

    我马上露出可靠女儿的笑容，走向厨房。

    我帮加入香草的年轮蛋糕配上鲜奶油后，拿到客厅和父亲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起享用。年轮蛋糕口感扎实，相当美味。

    「啊，这个好好吃。下次换爸爸去买。」

    父亲也扬起嘴角，似乎颇喜欢的。

    「蜜娜今天是去跟泉之约会吧？」

    父亲用名字称呼神先生。我跟神先生都交往两年了，仍然用姓氏叫他，之前父亲还笑我「你们结婚后你的姓也会变成『神』喔」。

    当时，我的胸口抽痛了一下。

    「我还以为晚餐你会跟泉之一起吃。」

    「……因为神先生好像很忙。晚餐我拿家里有的食材做点什么吧。爸爸有想吃的东西吗？」

    我光明正大地说出谎言。

    神先生跟我求婚，以及神先生邀我跟他一起去英国，都不能跟父亲说。因为父亲一定会祝福我，为我高兴。

    父亲看著我的侧脸说：

    「简单的东西就好。」

    「最简单的就是我的血。真的还不用吗？我明天没有安排行程，吸多一点也没关系。」

    我的声音依然轻快。

    母亲再也无法提供鲜血给父亲后，这就成了我的职责。

    用针刺破指尖，红色的血就会从伤口冒出来。父亲会小心翼翼抬起我的手，轻轻含住指尖。

    在他闭起眼睛吸我血的期间，我会紧盯著父亲，用全身上下的神经感觉他的舌头缠在我的手指上，他的牙齿轻咬著我的指尖。

    无论我长得多大，父亲都不会跟吸母亲的血时一样，从我的喉咙或胸部吸血，就算我跟他说不会有问题，他也绝不会这么做。连从手指吸血，一个月两次就是极限。

    听到我这么说，父亲露出苦笑后，神情严肃地说：

    「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吸你的血。本来就决定一个月最多两次，我还在想之后要尽量不吸你的血呢。」

    「咦？」

    我慌了。

    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喜孜孜地说：

    「你总有一天会跟泉之结婚，离开这个家，我得趁现在习惯才行。」

    这句话刺穿了我的心。

    胸口中心隐隐作痛、阵阵发热，父亲的笑容模糊了一瞬间。之后这阵悸动依然没有平息。父亲很喜欢神先生。如果我跟他报告我要跟神先生结婚，他应该会开心地祝福我吧。

    可是！我的家明明还在这里，我明明还在跟父亲一起生活──

    父亲带著灿烂笑容说出的这句话，也比我想像中还要伤人，深深刺进胸口，喉咙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边，脑袋也嗡嗡作响。

    「……我……有点不舒服，晚餐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不吃了。」

    「要不要我煮粥给你吃？」

    「没关系，不用了。」

    我准备收拾茶杯时，父亲说「我来收就好，你赶快去休息」，我便低著头走回二楼的房间。

    我焦躁地从抽屉拿出气球，妆也没卸，衣服也没换，灯也没开，直接席地而坐靠在床上，拚命吹气，把气球吹得鼓鼓的。

    吹好桃色气球后换成黄色气球，然后是水蓝色的气球。

    从快要胀破的脸颊一口气把气吹进去，彷佛要把哀伤的心情、烦闷的心情、不安的心情统统吐出来。

    吹完第五颗薄荷绿气球时，父亲在外面敲响房门，走进我的房间。

    看到冰冷的地板上，粉红色和水蓝色的淡色气球在月光照耀下跟水母一样飘来飘去，十六岁的年轻面容上浮现微笑。

    「你果然在吹气球。」

    父亲温柔地说。

    父亲总是能看穿我要做什么，因此我虽然觉得非常难为情，却一点都不惊慌，坐在地上低下头。

    「绫音姊伤心、沮丧时也会一个人偷吹气球。蜜娜果然是绫音姊的女儿。」

    深沉的声音中带著一丝笑意，父亲避开气球，走到我旁边坐下来。

    「我们在轩辕十四的时候，会用气球一边传球一边对台词，传球的人要扮演自己演的角色问问题，接球的人也要扮演自己演的角色回答问题。还会面对面把气球夹在两人之间跳舞。其中一方要以光凭动作和视线就能跟对方沟通为前提，引导另一个人，避免让气球掉下来。」

    我之前就听父亲说过，他和母亲会夹著气球慢慢跳舞。

    无须言语，只要透过手指细微的动作和视线就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例如向右走、步调加快等等。

    在两人跳舞的期间，父亲会拚命将意图传达给母亲，母亲也会用全身上下感觉父亲传达出的小暗示。

    他们就是像这样深情凝望──从交握的手中感觉对方的温度，坠入爱河的吧。

    「你跟泉之怎么了吗？」

    父亲坐在我旁边温柔询问。

    他的身体还是十六岁的少年，语气却是担心女儿的父亲，父亲的声音从耳朵传达到内心深处，我咽下卡在喉咙的东西，轻轻眨了下眼。

    「神先生说他……明年要调到英国。」

    「之前我遇到泉之的时候，他就跟我提过可能会调职。所以，泉之是跟你求婚，希望你跟他一起去英国啰。」

    令人惊讶的是，父亲猜中神先生跟我求婚了。神先生好像之前就跟父亲说过或许会调到英国。一定是那个时候问了父亲可不可以把我带过去。

    表面上，父亲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哥哥。

    就神先生看来，父亲是我最重要的监护人，他也知道我们关系很好，所以才会先知会父亲吧。

    这么做实在很符合他的个性，我并不会因此感到不快，但我随便想就知道父亲八成会回答「我当然会为你加油」，胸口揪得越来越紧。

    「蜜娜答应了吗？」

    我摇摇头。

    「为什么？」

    父亲的语气依旧温柔。

    「英国是你另一个故乡，泉之人也很好啊。」

    「问题不在神先生身上。是我……」

    我讲不出话来。

    父亲在等我继续说。

    父亲说的「泉之人也很好啊」和「你总有一天会结婚离开这个家，我得趁现在习惯才行」，母亲用温柔的声音问父亲「要吃饭吗？」父亲也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我开动了」──这些景象接连涌上心头。

    父亲和母亲开始了一段永恒的爱。

    不过，母亲已不在父亲身边。

    如今，父亲身边的人是我。就算他只会从我的手指吸血，给予父亲血液的人也不是母亲，是我。

    但要是我跟神先生结婚，去了英国，就必须离开父亲身边，英国和日本只能坐飞机移动，所以我们见面的机会也会大幅减少。

    这样就不能帮父亲做饭，也不能让他吸我的血了。

    总是用来让父亲吸血的左手食指，传来一阵刺痛。

    十六岁的那一天，在万里无云的冬季天空下，和父亲一起在凄凉的海边散步时，我对父亲说过。

    ──我哪里都不会去。我会一直跟爸爸在一起。

    我低下头咬住嘴唇，父亲用他的大手抚摸我的头，露出清爽的笑容。

    ──谢谢你，蜜娜。

    父亲大概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可是，我还记得！我的心情跟十六岁时一样，没有改变！

    我放弃将涌上喉咙的话语吞回去，说：

    「我不会去英国。也不会结婚。我会一直跟爸爸在一起。」

    父亲带著有点困扰的表情，听我用断断续续的话语表达决心。

    我一方面因为把想法说出口了而感到放心，另一方面担心是不是不该讲出来，陷入后悔之中，不敢直视父亲的脸，把头埋进腿间。

    母亲没办法永远陪在父亲身旁。

    所以，我要代替母亲陪伴父亲。

    要一直让父亲吸我的血。

    那就是我不去英国的理由。

    二十二岁的现在的我，跟十六岁的过去的我一样爱著父亲，不想输给丢下父亲独自离开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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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Long Engage 二话 父亲遇见的、与我同名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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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娜姊，你干么拒绝泉之的求婚啊，笨死了。」

    万圣节前天，在东京一个人住的二弟雷欧，突然回到神奈川的老家骂我。

    我跟神先生提分手已经过了四天左右，这几天神先生每天都传简讯说服我，我却迟迟没有回应。

    这时，在美国学运动的三弟凯西打电话给我，我在跟他分享近况的时候，不小心提到我跟神先生分手了。

    ──神先生要调到英国。

    凯西和精神百倍又毒舌的雷欧不同，以十九岁来说太过成熟，话也不多。

    他只会默默听人家说话，不会插嘴提出意见，所以我从以前就常常不小心多跟凯西说一些多余的事。

    当时也是，凯西在手机另一端乖乖听我说完后，只用冷静低沉的声音回了一句话。

    ──我觉得……蜜娜姊最好不要太急著下决定。

    然而在那之后，他似乎马上就跟雷欧讲了我告诉他的事。

    对于感兴趣的事会追根究柢的雷欧，甚至从父亲口中问出我拒绝神先生的求婚，当天就回到老家。

    「泉之哥虽然是大叔，他人超好的耶！不知为何他对你超专情的，放走那个人你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喔。我的国中同学和高中同学也是，起初都夸你漂亮，吵著要我帮忙介绍，我一跟他们说你会用热水煮鼠妇、用刀子割蚯蚓，还会突然蹲在地上把蚂蚁窝翻过来，他们都吓得要死，说『还是不用了……』。海星的学生会长本来想追你，看到你徒手抓起一把蚯蚓，被你吓得尖叫著逃走后，就再也不敢靠近你。我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跟我说过『听说你姊是个知性派黑发美人，却喜欢虫子？太可惜了吧』了。」

    他口齿清晰地迅速讲了一长串话。

    矮小的雷欧从小就很在意身高，遇到笑他矮的人会用回嘴或暴力加倍奉还，我推测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长成这么一个口齿伶俐、有行动力的男生。

    而且不只身高，长相也好，柔软的淡茶色发丝也好，雷欧都跟母亲的妹妹──年轻时是个美少女的理歌阿姨像到不行，变声前他一天到晚被误认成女生，每次都会大发雷霆。

    虽然他现在已经升大二，只要换上裙子不要讲话，装成女生应该也没问题。要是直接跟他说这种话会很难处理，所以我不会说就是了。

    不过雷欧一直骂我蠢骂我笨，害我很想回他「吵死了你这个长得像女孩子的」。

    这时，雷欧带来的笔记本尺寸平板电脑，传出凯西冷静的声音。

    「……我也觉得泉之先生很适合蜜娜姊。蜜娜姊看起来冷静，有的时候却会因为一时冲动下决定，我很担心。」

    为了让我们三姊弟一起谈话，雷欧特地开了Skype。

    比父亲还高，拥有一身没有赘肉的运动员身材的凯西，从小学开始就在国中生的篮球队打篮球。

    雷欧和我都受过篮球痴爸爸的教育，但我们的兴趣一下就转移到其他东西上了。凯西则在迷你篮球赛大肆活跃后，国中也继续打篮球，成为闻名全国的球员。

    升上高三后，凯西到美国留学，生活好像还是以篮球为中心。

    同样是篮球痴，凯西和表情丰富、天真无邪的父亲相反，在球场上不会表露感情，平常就很冷静沉著。

    漆黑的头发和乌溜溜的双眼，看起来是像母亲，不过跟母亲的爸爸──也就是我们的外公，和我们的祖母也有点像。都很冷静，无法从表情看出他们在想什么。

    凯西踏上篮球这条路，在球场上发挥才能，父亲非常开心，他还在日本的时候，每场比赛父亲都会去看，加油得比谁都还要大声，还会抱住赢球的凯西跳起来。小时候我曾经因为这样嫉妒凯西，忍不住欺负他。

    父亲绝不会对我们三姊弟有差别待遇，因此凯西愣在原地，彷佛不知道我为何生气，害我备感空虚，之后就再也没有欺负过他。

    我不太会应付过于活泼的雷欧，冷静过头的凯西这种时候也很难相处。

    本来想跟他们解释我为何决定和神先生分手，说服他们，现在他们两个一起训话，导致我动力全失。

    讲了他们也只会更反对。

    雷欧跟凯西似乎以为我跟平常一样是一时兴起，给神先生添了麻烦。

    事实上，我告诉神先生不能跟他一起去英国时，神先生非常不知所措。

    ──为、为什么？蜜娜！是因为我上礼拜天约会睡过头，迟到一分钟吗？因为我不小心忘记整理头发？因为上个月见面时，我的外套上还挂著洗衣店的标签？还是因为我瞒著你都这么大了我还不敢吃芹菜？

    坐在咖啡厅位置上的神先生探出身子，我有种喉咙被紧紧勒住的感觉，和之前跟父亲说话时一样，努力挤出声音。

    ──不是的。

    工作明明很忙，约会的时候却每次都比我早到，上礼拜难得迟到一分钟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频频道歉『对不起蜜娜！让你久等了！』的神先生。大概是因为急著出门，头发有点翘起来的神先生。上个月见面时，我跟他说他外套袖口还挂著洗衣店的标签，满脸通红惊慌失措的神先生。不喜欢吃芹菜，这两年却都把我做的芹菜沙拉吃光，夸它好吃的神先生。什么样的神先生我都很喜欢。

    和神先生在一起会让人心情放松，心里暖暖的。

    ──那、那果然是因为你不想大学刚毕业就嫁给大你八岁今年三十岁的大叔？也是，蜜娜这么年轻可爱，优秀到老师亲自推荐你念研究所，未来充满可能性，却要跟我这种不敢吃芹菜的大叔结婚，如果我是你一定会气得大骂「开什么玩笑」──

    在隔壁桌聊天的高中女生团体突然安静下来，频频偷看我们。

    ──真的不是因为这样。

    就算神先生再大十岁，变成四十岁，我应该也会喜欢上他，觉得他可爱吧。

    所以我真的很愧疚。

    ──我不能去英国，因为我不能把爸爸留在这里。

    我照实回答，神先生愣了一会儿，混乱地说：

    ──蜜娜的父亲，那个……在你还小的时候过世了对吧？也就是说，呃……你不想离开家人的墓……吗？要祭拜的话，你随时可以回去喔。虽然跟住日本的时候比起来，可能会没办法那么常去扫墓。只要把遗像带去英国每天祭拜，爸爸他们应该就不会寂寞了吧？不然可以帮你买个专用佛坛。

    神先生声音都变尖了。

    他真的是心地善良又可爱的人。

    一想到神先生，胸口就揪了起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在那个家跟父亲一起生活。

    我不想让父亲一个人。

    「……我离开这个家就没人能让爸爸吸血了，这样爸爸会很困扰吧。」

    我坚持己见，两位弟弟都闭上嘴巴，认真看著我。

    五天前，在被月光照亮的房间，我告诉父亲我不会跟神先生去英国，要永远跟他在一起后，父亲是不是也用这样子的表情，看著把脸埋进腿间的我呢？

    「好啦，确实也得考虑到爸爸……」

    雷欧烦恼地说。

    凯西一语不发。

    「……」

    「假如我跟神先生一起去英国，爸爸要吸谁的血？要是爸爸跟杀人魔一样找女性下手怎么办？」

    「怎么可能。我们的爸爸才不会做这种事。」

    雷欧斩钉截铁地说，凯西也点点头。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变成吸血鬼后一直在折磨父亲的吸血冲动，一开始是会产生想要吸吮女性嘴唇的欲望。

    从对方口中吸取精气能够减缓症状，染红的视界也会恢复正常。

    然而随著时间经过，光吸取精气变得越来越没有效，父亲逐渐渴望起在人体内流动的鲜血，竭尽全力抵抗这股欲望。

    他已经不会怨恨、哀叹自己莫名其妙变成吸血鬼，而是慢慢接受身为吸血鬼的自己，做为一个平凡的人类生活。

    那就是父亲的愿望，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为此，父亲决定不去吸血。

    但是为了持续控制从身体内侧灼烧全身的强烈饥渴感，父亲痛苦得差点精神崩溃，看不下去的母亲便将自己的血分给父亲，叫他如果怎么样都无法压抑想要吸血的欲望，到时就吸她的血。

    只要控制分量，不要吸太多，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而且我又不会变成吸血鬼。

    那就吸我的血吧。

    我不想看到你那么痛苦。更不想看到你吸其他女生的血。

    既然如此，希望你吸我的血。

    父亲说他吓了一跳。

    竟然有女生主动让他这个吸血鬼吸血！

    母亲说的话令父亲感动不已，当时他还没想过要吸母亲的血。

    不过，起初是小拇指。

    接著是从咬破的嘴唇。

    有时是在嬉戏，有时是因为无法忍受饥渴与狂乱，从母亲那里吸取血液。在两人交往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父亲吸母亲的血，在他们心中成了确认爱情的理所当然的行为。

    幸福地抱著母亲的父亲。

    把嘴唇凑近母亲胸口的父亲。

    小时候从门缝偷看到的景象，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让我心跳加速、体温升高。

    心里也会阵阵发疼。

    「爸爸是一个月吸血冲动会发作一两次的麻烦体质，这我们也知道。可是在蜜娜姊代替妈妈前，爸爸都是自己想办法。我也知道那一定痛苦得我们无法想像。不过就算蜜娜姊不在，爸爸也有能力自己处理吧？我们的父亲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平时虽然悠悠哉哉笑嘻嘻的，紧要关头就会挺身保护我们，自己的问题会自己解决。」

    雷欧话中充满对父亲的强烈信赖。

    确实如此，父亲是即使遇到困难，也会独自解决的人。

    可是！父亲并不会因为这样，一个人生活就不寂寞！

    我知道母亲不在后，父亲会在庭院缩成一团忍受吸血冲动，以免被我们看见。

    父亲颤抖不已，徒手把地上的草拔起来，咬住被草汁、泥土以及从伤口流出的血弄脏的手，低声呻吟。

    半夜，他会带著鲜红的双眼打开冷冻库，拿出生肉粗鲁地撕破保鲜膜，直接咬下去，然后跪倒在地，露出疲惫的表情。

    我知道父亲会垂下头，用右手握紧左手的无名指。知道那个时候，他的身体依然在发抖。

    我知道他会在房间抱著母亲的衣服，把脸埋进去。

    每次看到那样的父亲，我都会觉得非常难过。

    六岁，我第一次让父亲吸血的那一天，父亲也是在哄我们睡著后，半夜垂著头坐在客厅沙发上，连灯都没开。

    他用手按住喉咙，肩膀微微打颤，抑制著吸血冲动。

    野兽般的痛苦呻吟声从父亲口中传出，其中参杂呼唤母亲的声音。

    ──绫音姊。

    我在走廊上偷看到透明泪珠从父亲的脸颊滑落，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爸爸在哭！

    他在叫妈妈的名字！

    至今以来，父亲是不是一直在像这样呼唤母亲？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一直。他是不是很想见母亲？

    他是不是一面被让人喉咙发热、身体疼痛欲裂的吸血冲动折磨，一面思念再也见不到的人，越来越绝望？

    我想安慰父亲，想像母亲一样拯救父亲，急忙回到我们几个小孩子用的房间，拿剪刀刺左手手心。

    手心传来一阵剧痛，被鲜血染红。

    我努力捧著它以免血滴到地上，回到父亲身旁。

    ──爸爸，吸我的血吧。

    我哭著把鲜血淋漓的手伸出去。

    父亲大吃一惊，想要帮我包扎伤口。

    但我哭得越来越厉害，拒绝让父亲帮我清洗伤口。

    ──不要！吸我的血！我要代替妈妈让爸爸吸血。爸爸，吸我的血！

    爸爸皱起眉头，痛苦地、难过地，舔掉我手上的血。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彷佛要把我脏掉的手清乾净。

    ──好喝吗？爸爸？好喝吗？

    爸爸苦笑著低声说道：

    ──嗯，很好喝。谢谢你，蜜娜。

    爸爸正经地告诫我以后不可以做这种事，我却摇摇头，不听他的话。

    ──爸爸肚子饿的话，我来给爸爸血喝。之后我也会一直这么做。

    由于我太过坚持，爸爸为了避免我伤害自己，同意从我的指尖吸一点点血。

    凯西透过平板电脑冷静地说：

    「……就算只有从嘴巴吸收精气，好像也会轻松一点的样子。这样只要多跟女人接吻不就行了？爸爸毕竟是演员，长相和身材都不错，外表又年轻，想跟爸爸接吻的女人应该很多吧。」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我才不想看爸爸一直跟女人接吻！这样不就只是个色老头吗？」

    「……爸爸才十六岁，搞不好女方还比较像对未成年人下手的。」

    「不不不，就算身体十六岁，爸爸内心可是个五十岁老头啊。好啦，表面上是私生子的『UTAYA』也三十三岁了，应该不至于触法。只要爸爸不要对国中以下的小女生下手。」

    「别谈这个了。」

    我语气强硬，雷欧耸耸肩膀。

    「跟犯罪和触法无关，我就是不希望爸爸吸妈妈以外的人的血，或是亲妈妈以外的人。假如爸爸喜欢上妈妈以外的人，你们两个也不介意吗？」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妈妈以外的人」，是「我以外的人」。

    两位弟弟对我投以同情的眼神。

    凯西咕哝道：

    「……怎么可能。」

    雷欧也说：

    「对啊。介不介意什么的，想都不用想。爸爸现在也爱妈妈爱得要死吧。」

    ──现在这个瞬间，我也依然爱著绫音姊喔。

    在冬季的海边，父亲笑著回答我的问题。

    不永远活下去，就不会知道和母亲谈的恋爱是不是永恒的爱。

    可是此时此刻，父亲无疑深爱著母亲。

    这次换成我哑口无言了。

    父亲现在依然爱著母亲。

    父亲八成不会跟母亲以外的女性在一起，如两位弟弟所说，就算我不在，他也会设法抑制吸血冲动吧。

    既然如此，我是为何而存在？

    我的血和我这个人，对父亲来说是否都不是必要的？

    这个想法一浮现脑海，心情就不受控制地低落下来。

    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阴暗得彷佛世界末日来临吧，雷欧跟凯西都没有再责备、试图说服我。

    「我们也会想想看要怎么控制爸爸的吸血冲动。蛇血或鳖血不行吗？不然就请在医院有门路的奶奶帮忙弄血袋来。」

    「……雷欧哥……奶奶是做研究的，又不是负责外科，管不到血袋吧……就算管得到，我也不觉得那种东西能随便带出来。」

    两人轮流提出意见。

    这段期间，我一直板著脸，沉默不语。

    「要是真的不行，就让爸爸吸我的血。总不会只能吸女人的血吧。」

    我只有在雷欧提出充满男子气概的意见时，嘀咕了一句：

    「……不要，这样有股BL味。」

    ◇　　◇　　◇

    雷欧带著用来跟凯西视讯的平板电脑离开，我的心情也终于平静下来后，我买了晚餐的食材回家，爸爸正好在客厅练习。

    『只拥有有限生命的可悲人类啊。』

    『我是德古拉，君临于连上帝之声都听不见的无上夜晚，能够永远活在这个世上！』

    这次好像不是万圣节的余兴表演，是下个月开始上演的戏。

    强而有力的嘹亮声音在墙壁的反射下于客厅回荡，高高举起的手傲慢地划破虚空，平常阳光的笑容转变为冷酷的笑。

    德古拉伯爵是父亲学生时期第一次演的角色，当时轩辕十四的编剧──如今以「戏剧界的鬼才」之名广为人知的透川市子导演所写的剧本，成了父亲的代表作，德古拉伯爵变成父亲最受欢迎的角色。

    当上职业演员后，父亲也一直重演《德古拉》，原田诗也死后，谣传是他的私生子的「UTAYA」继承这个角色，每年十一月到十二月都会举办公演。

    父亲说过，即使这个角色演过好几次，只要其他演员或导演一变，他也必须灵活地调整演技。

    父亲好像很享受每年都能演出不同的德古拉。

    放在桌上的剧本里贴了好几张便条纸，还画了一堆红线。

    「蜜娜，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我今天会煮晚餐。」

    这五天，我觉得跟爸爸见面很尴尬，都跟他说我要在外面吃饭，没有煮晚餐。于是爸爸便自己准备食材，煮火锅或是拌饭，做得还挺不错的，导致我越来越沮丧。

    就算我离开这个家，爸爸真的不会怎么样……

    「晚餐吃什么？」

    「南瓜焗饭、用炸茄子做的中式沙拉和加蛋的姜汤。」

    「噢，听起来很好吃。」

    父亲露出天真的笑容，眼睛都眯起来了。

    彷佛并不在意五天前我跟他吐露的真心话。

    我说我不会结婚，也不会去英国，要跟爸爸永远在一起，他也没有反对，和弟弟们不同。

    话虽如此，听到我奋不顾身的告白他也没有高兴，只是陪在我旁边，沉著冷静地问：

    ──那是你仔细思考过后下的决定吗？

    我无法回答，埋在腿间的脸迟迟抬不起来。

    「爸爸……」

    我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拿出晚餐要用的食材，站在流理台询问父亲：

    「如果是我自己仔细思考过后下的决定，我可以跟爸爸一直在一起吗？」

    拿红笔在剧本上写注解的父亲停下手，用清澈的双眸看著。

    「嗯。如果你是真的想这么做。」

    然后用温柔的声音补充：

    「你的另一个名字──『艾莉丝』，是取自爸爸见过的人中，最坚强、最聪明、最勇敢的女孩的名字。那孩子在看不见光明的状况下自己思考，自己选择了要走的道路，勇敢地踏上那条路。跟那孩子名字相同的你，也成长为有能力选出最适合自己的选项的孩子，爸爸很骄傲喔。」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温暖如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毛毯，将我整个人包裹住。

    我沉浸在被他的声音拥抱的安心感中，回想起父亲遇见的「亚璃子」。（注2：「亚璃子」日文与「艾莉丝」同音。）

    我的名字「蜜娜＝艾莉丝‧原田」的「艾莉丝」，就是取自她的名字。

    至今仍深深烙印在父亲心里的女孩──

    亚璃子全名是斋藤亚璃子，是因为心脏疾病住院的、小学四年级的十岁少女。

    ◇　　◇　　◇

    父亲初次造访亚璃子的病房，是在高中二年级的七月，七夕公演结束到下一场公演剧目决定前，做基础练习悠闲度过的时期。

    当时，父亲和母亲去儿童馆当志工，演人偶剧给小孩子看，孩子们非常喜欢，观众越来越多。

    某一天，常来看戏的孩子们中，有个女孩说她的同学生病住院，想要看人偶剧，问父亲和母亲能不能去医院演戏。

    父亲觉得这得问过医生和那孩子的监护人，便决定先到医院看看那孩子──亚璃子。

    当天，由于母亲突然有急事要处理，父亲独自走在儿童病房的走廊上，听见可爱的铃声。

    铃声小到一般人八成听不见。

    父亲下意识停下脚步。

    他竖起耳朵，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

    那个声音说「没事的」。

    她说「没事的，今天的检查一点都不痛，午餐还有橘子果冻吃喔，护士高森小姐跟我说明天是凤梨果冻，高森小姐是很亲切有趣的人」……好像是在安慰人。

    小小的声音愉快、高兴地叙述自己在医院遇到的事，叫她的母亲不要担心。

    父亲从转角处偷偷探出头，看到一名吊著点滴坐在轮椅上的少女，以及疑似她母亲的女性。

    坐轮椅的少女有一头柔顺的淡色头发，用明亮的天蓝色橡皮筋绑成双马尾，笑咪咪的，年纪看起来大概小二、小三左右。语气跟表情都非常稳重，感觉很聪明，陪在她身边的母亲大概是照顾她太累吧，无精打采的，眉毛低垂眼眶泛泪，愧疚地、哀伤地不停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女儿反而坚强地安慰母亲：

    「没事的，不会痛喔。」

    父亲看著这对母女，心想「这么小就这么懂事，真了不起。她是哪里生病了呢」。

    少女说「要量体温了，回房间去吧」，母亲便推著轮椅迈步而出。

    叮铃……叮铃……彷佛在引诱人的细微铃声，好像是从少女别在睡衣上的护身符传来的。

    父亲跟她们要走的方向一样，所以隔了段距离跟在后面。途中点滴管缠在一起，少女的母亲停下轮椅，显得莫名慌张，父亲看不下去，便跟她们说：

    「我来帮忙。」

    护士小姐马上就来处理了，父亲则轻松抱起少女，帮忙把她搬到床上。

    变成吸血鬼的父亲力气是很大没错，不过那名少女特别轻，父亲说抱起来跟气球一样。

    别在睡衣上的护身符晃了一下，发出可爱的铃声，父亲将少女纤瘦的身躯放在白色床单上后，她抬头用清澈的双眼看著父亲，脸颊都羞红了。

    「谢谢你，大哥哥。」

    应该是因为平常都是护士小姐负责照顾她，现在被父亲这个又高又帅气的男高中生抱起来，觉得害羞吧。

    「大哥哥是来探病的吗？」

    「嗯，大哥哥来看一个叫斋藤亚璃子的妹妹。」

    「就是我耶。」

    少女睁大眼睛回望父亲，问他：

    「难道大哥哥就是演人偶剧的哥哥？」

    听朋友提到父亲要来看她，少女似乎一直在期待，苍白的脸颊绽放出灿烂笑容。

    父亲也笑著回答：

    「对啊，我叫原田诗也。另一个人应该等等就会来，是我的学姊春科绫音姊姊。」

    「可以叫你诗也哥哥吗？」

    「嗯，那我就叫你亚璃子妹妹啰。」

    「嗯。」

    叮铃──铃声响起，亚璃子笑著点头。

    在等母亲到的短暂时间内，父亲就跟亚璃子混熟了。

    亚璃子的病房是单人房，所以医生说只要不要太吵，可以演人偶剧。

    亚璃子的妈妈也愧疚、哀伤地说：

    「麻烦两位了。这孩子从婴儿时期开始身体就不好，哪儿都不能带她去。」

    在旁边看的亚璃子纯洁无垢的眼中浮现动摇之色，露出有点难过的表情，不过，她马上用明亮的声音安慰母亲：

    「不会的。妈妈跟爸爸不是有带我去过动物园和餐厅吗？企鹅好可爱喔。」

    日后父亲才知道，那是亚璃子唯一跟家人去过的地方。

    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亚璃子就一直出了院又住院，没去过电影院和水族馆，没有出外野餐过，也没跟朋友在外面玩过。

    亚璃子床边放著一本书，那好像是她看过好几次的爱书，书页都有点皱掉了。

    「《绿野仙踪》是什么样的故事啊？」

    父亲看著书名询问，亚璃子开心地介绍内容。

    「主角是一个叫桃乐丝的女生。桃乐丝养了一只叫托托的狗，她跟托托被龙卷风连著家吹到奥兹国。为了回到本来的地方，桃乐丝到了奥兹国，去找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伟大魔法师奥兹。途中她遇到没有心的铁皮人、没有智慧的稻草人、没有勇气的狮子，大家一起旅行。」

    「哦，原来是这样的故事。」

    以前满脑子都是篮球，在踏上戏剧之路前只会看学校开的读书心得书单的父亲，兴味盎然地听亚璃子讲故事。

    「嗯。桃乐丝他们在翡翠国遇到魔法师奥兹，可是奥兹叫他们从坏魔女西之魔女的城堡里拿扫把回来，才肯实现他们的愿望。」

    这时，办完急事的母亲来了。

    「对不起，我迟到了。」

    宛如圣母玛莉亚的母亲露出温柔微笑，用清澈甜美的声音说「你好，亚璃子妹妹」，听说亚璃子都看呆了。她八成觉得母亲是美丽温柔的大姊姊，就跟父亲是帅气温柔的大哥哥一样。

    亚璃子和母亲也一下就混熟了。

    母亲看到《绿野仙踪》，带著和蔼笑容说：

    「《绿野仙踪》在桃乐丝回到堪萨斯后，还有后续唷。为了迎接奥兹国真正的公主，稻草人他们跑出去找公主，桃乐丝被卷进这个事件中，回到了奥兹国，铁皮人去跟他以前的恋人求婚。我记得这部作品在日本总共出了十五集。」

    「哇──那么多集呀？」

    亚璃子两眼发光，挺直背脊。挂在护身符袋子上的小铃铛轻声响起。

    「图书馆应该有，要不要我一集一集带过来给你？」

    听见母亲的提议，亚璃子笑得越来越灿烂，相当高兴。

    「可以吗？那就麻烦绫音姊姊了。」

    父亲在旁边看著这温馨的画面。

    在那之后，父亲与母亲经常去探望亚璃子。

    假日他们会把母亲自己做的娃娃带到病房，演人偶剧给亚璃子看。

    演的都是《小红帽》、《美女与野兽》、《青蛙王子》之类的童话，是两个人分担所有台词的简单故事，不过亚璃子非常开心，笑著夸喜欢手工艺的母亲做的狼和青蛙娃娃可爱。

    母亲带给她看的《绿野仙踪》，亚璃子也很喜欢，每次看完都会笑著告诉没看过这部作品的父亲「这一集的故事是这样的」、「发生了这种事，可是结局是这样真的太好了」。

    「我也好想跟桃乐丝一样去冒险。」

    从她天真无邪的模样看来，完全感觉不到亚璃子对未来的不安，这个时候父亲还不知道亚璃子的病不可能根治，现在她只是在靠强效的药勉强维持生命。

    告诉父亲这件事的，是父亲的母亲──我们的祖母。

    祖母做的是复制细胞制造新器官的研究，总是很忙碌，父亲还小的时候就很少回家。

    祖父也是在知名食品公司研究植物栽培的研究员，个性温和稳重，父亲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经常一个人在广大的原田家看家。三餐和打扫都由帮佣负责处理，因此父亲的生活没有任何不便，他毫不在意地跟我说，他以为每个家庭都是这样。

    事实上，父亲从早到晚都在练习篮球，只要能打篮球就很幸福，所以父母都不在家、父母很少跟他讲话，他都不怎么在意。他没有因为缺乏亲情或家人的关怀闹别扭，也没有因此学坏，而是自然而然理解了「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家是我们家」。

    鲜少回家的祖母来到亚璃子的病房时，父亲跟祖母都睁大眼睛。

    「咦？妈？」

    父亲眨了眨眼，当时已经在跟父亲交往的母亲则吓得手足无措。

    「诗也的妈妈！初、初次见面。我是诗也的…………社团的学姊春科绫音。」

    男友的母亲无预警出现在面前，我能理解母亲为何如此混乱。而且祖母还是个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讲话也很冷淡，听起来有点带刺，母亲怕自己是不是被未来的婆婆讨厌了，担心到了极点。

    「她是我社团的学姊，也是我的女朋友。」

    父亲笑著说道，害母亲越来越紧张，深深一鞠躬。

    「我、我想我还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不过我会逐渐改善，请您多多指教。」

    「是吗……你好。」

    祖母依然面无表情，冷冷回了一句，和亚璃子讲了两、三句话便离开病房。这段期间，母亲僵在原地，冷汗直冒。

    ──那个时候的绫音姊，可爱到我想当场抱住她。

    父亲是这么说的。

    祖母之所以来看亚璃子，好像是因为亚璃子的母亲和她是高中同学。亚璃子住进祖母工作的医院，也是祖母写的推荐书。因此她只要有空就会来探望亚璃子。

    对父亲来说，他很意外祖母会做这种事。因为她在家的时候，一副除了自己的研究，对其他事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但亚璃子似乎非常尊敬祖母，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著她问：

    「贵子老师，之前分裂的细胞过得好吗？」

    祖母虽然面无表情，还是回答她：

    「嗯，现在在对它进行二十四小时的观察。」

    父亲认识的祖母可不是会陪小孩聊天的人！

    他大为震惊，觉得不会被祖母冷淡的语气吓到，能自然跟她讲话的亚璃子很厉害。

    父亲和祖母在医院巧遇的那一天，祖母难得回家了。

    祖父跟平常一样，为了做研究在公司过夜，因此母子俩久违地一起吃了晚餐。

    「没想到你竟然认识亚璃子，吓我一跳。」

    「我才是咧，妈。」

    父亲问了亚璃子的状况，祖母微微蹙眉，面色凝重，回答：

    「以现在的医学技术，不可能彻底治好她的病。」

    假如祖母在研究的用自己的细胞制造器官可行，就能帮亚璃子换掉心脏，让她活下来。

    然而，目前这只是痴人说梦。

    「亚璃子已经时日无多，顶多再撑三个月吧。所以如果亚璃子拜托你什么事，你办得到的话就帮她实现愿望吧。因为我朋友说亚璃子不会主动提出任何要求，这很让人心疼。」

    祖母这番话，让父亲有种挨了迎头一棒的感觉。

    「我知道了。」

    对在自己不希望的情况下得到不死之身，背负起不老不死的宿命的父亲来说，亚璃子的生命说不定会在三个月后走到尽头，真的让他大受打击。

    那么小的女孩，竟然只能再活三个月！

    今天她也跟平常一样活泼开朗啊！

    微波炉发出「叮」一声。

    我一面在厨房做晚餐，一面沉浸在回忆中，从微波炉里拿出用保鲜膜包好的南瓜，切成一口大小，放到涂上奶油的焗烤容器里，思考父亲知道亚璃子活不久时是什么心情。

    有拥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也有活不过十岁的女孩子。

    双方都不是自己选择这个命运的。

    这两个人相遇，让我有种上帝在讥讽他们的感觉。

    过于漫长的生命与过于短暂的生命，两者都是不幸吧……

    父亲觉得别说三个月了，亚璃子彷佛随时都会消失，应该很不好受吧。

    他跟母亲说了这件事，母亲也非常震惊。

    「亚璃子妹妹的病这么严重吗……？」

    「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为她做的？」

    「我想想……把亚璃子妹妹喜欢的《绿野仙踪》改编成人偶剧如何？」

    「好主意，绫音姊，就这么办。」

    「我今天就来做铁皮人、稻草人和狮子的人偶。」

    他们虽然决定把《绿野仙踪》改编成人偶剧，演给亚璃子看，这部作品却跟童话故事不一样，故事长、角色多，只有两个人改编起来可能有难度。

    而且九月公演开始练习后，就不能跟之前一样长时间待在病房，也没时间从零开始制作《绿野仙踪》的人偶剧。

    在轩辕十四的两位主演烦恼不已时，队上的编剧兼导演市子女士提议：

    「把九月公演的主题定为《绿野仙踪》，再请那个亚璃子妹妹来看不就得了？」

    市子女士与母亲同年，从只是一介学生的那个时候开始，就是在海星学园最能吸引观众的导演。

    只不过，她写的剧本绝对会加入让人看得脸红心跳的色情场面，以及让人看得忘记呼吸的猎奇剧情。

    给小孩子看这种东西会不会太刺激了？

    而且，亚璃子可以外出吗？

    父亲跟母亲都在担心，平常总是懒洋洋坐在折叠椅上的市子女士，这个时候也一样懒洋洋地断言：

    「放心吧。我会证明我不是写不出全年龄版的剧本。」

    尽管心存不安，市子女士既然愿意帮忙写剧本，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人选了。此外，父亲和母亲还想起不久前，亚璃子带著憧憬的目光说过「诗也哥哥和绫音姊姊演的戏，一定很好看吧。我也好想看喔」。

    「问问看医生，亚璃子妹妹能不能外出吧。」

    「嗯，诗也。」

    跟亚璃子的母亲和主治医师商量过后，决定如果到时亚璃子状况稳定，就可以带她出去。

    亚璃子的母亲含著泪道谢：

    「我们没办法为那孩子做些什么，如果这样能让亚璃子开心，请两位务必帮忙。」

    就这样，下一场公演决定是轩辕十四版的《绿野仙踪》。轩辕十四的卖点是男女双主演演的爱情故事。父亲问市子女士爱情部分该如何处理，市子女士无精打采地说：

    「女主角当然是桃乐丝啰。接下来就是从桃乐丝旅行的伙伴里选出恋爱对象。没有心的铁皮人与天真无邪的少女之间的爱情故事是经典路线，没有智慧的稻草人改编起来也挺不错的。还可以把西之魔女改成魔王，来个伟大的奥兹和桃乐丝的爱情故事，走支配者与少女的戏剧化路线，女性观众应该会很兴奋。还有……」

    「市子小姐，桃乐丝的对象，我觉得没有勇气的狮子比较好。」

    父亲肯定地对我们说，市子女士绝对是在等母亲讲这句话。

    她故意不提到狮子，吊母亲胃口。市子女士就是这种有虐待狂倾向的人。

    「因为轩辕十四是狮子座的星星嘛。而且诗也超适合演狮子，所以请你写桃乐丝和狮子的爱情故事。」

    母亲非常喜欢某甜甜圈连锁店的吉祥物甜甜圈狮。她收集甜甜圈点数换来的甜甜圈狮盘子、甜甜圈狮布偶和亲手做的甜甜圈狮娃娃，都好好保存在我们家。

    眉毛竖起，神情帅气──却有点没气势的狮子，跟父亲有几分相似。

    市子女士带著狡黠的笑容看母亲诚挚地推荐狮子，不过不久后就恢复成本来的淡定表情，询问父亲：

    「既然绫音都这么说了，对象就选没有勇气的狮子吧。原田，你没意见吧？」

    「是的。」

    狮子应该不会叫我穿布偶装演吧……当时的父亲，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　　◇　　◇

    亚璃子得知父亲和母亲要请她去看公演，高兴到了极点，别在睡衣上的护身符铃铛晃来晃去。

    「诗也哥哥和绫音姊姊要演狮子跟桃乐丝的爱情故事呀？会是什么样的故事呢？好想快点看到喔。」

    月历上的九月公演当天，用粉红色签字笔画了朵花，亚璃子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诗也哥哥的头发照到太阳公公的光会亮亮的，看起来跟透明一样，好像狮子鬃毛。诗也哥哥演的狮子一定很帅。真希望隔天醒来九月就到了。」

    亚璃子状况不好，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看著父亲。父亲对露出坚强微笑的亚璃子说：

    「一下就到九月的话，我台词还没背好，布景也还没完成，这样大家会很伤脑筋的。所以你再等一下喔。我们绝对会演一出最棒的戏，让你看得开心。」

    「嗯……诗也哥哥。」

    父亲看著的亚璃子的眼睛，纯洁到不含一丝杂质。

    这个时候，父亲在亚璃子眼中是什么样子呢？

    亚璃子无力地抬起纤细的手，拜托父亲：

    「诗也哥哥……请你，跟我扣勾句。」

    父亲伸出小拇指勾住亚璃子的小拇指。她的手指又小又细，彷佛一碰就会融化。

    父亲笑著跟她打勾勾的期间，亚璃子一直开心、害羞地凝视父亲。

    父亲或许没有发现。

    可是，我能明白亚璃子这个时候的心情。

    亚璃子一定对父亲……

    然而，她剩下的时间像沙漏里面的沙一样不停流失，越来越少。

    离公演剩下半个月的八月某天，父亲在学校练习练到很晚，回到家后，看见祖母在灯都没开的客厅喝酒。

    祖母从酒瓶里将金色液体倒进放了快要融光的冰块的玻璃杯中，一口把酒喝光，烦躁地抓住浏海，叹息出声。

    父亲难得看祖母这样。

    「……妈，怎么了吗？」

    「没有，跟平常一样，不断搜集毫无变化的资料，一天就结束了。明天也好，后天也罢，一定也不会有改变。明明在我们度过这么无意义的时间时，也有生命在逐渐流失。」

    祖母第一次跟父亲抱怨。说不定是因为醉了，说不定发生了让她想灌醉自己的事。说不定亚璃子的病情非常不乐观──父亲感到一阵不安。

    「我在做的研究……在我活著的时候不会完成。无论花多少时间搜集资料，都跟蜗牛走路一样。山顶远到看不见。我知道即使献上我所有的寿命也抵达不了那里，却不得不继续走下去……偶尔，我真想把这些事统统拋到脑后。」

    今天就是「偶尔」发生的那一天吧。

    父亲知道祖母不是在徵求意见，也知道自己这个高中生，没办法给一直在最前线奋战的研究者什么建议，因此他只是默默听祖母说话。

    他边听边想，这是祖母第一次像这样对他表露情绪，或许也会是最后一次。

    祖母又喝光一杯酒，稍微呛了一下，用微弱的声音说：

    「可是……我不能停下脚步。以为没有意义的努力，可以成就巨大的成果。就算能得到成果的不是我这一代，我也只能继续做我的工作。」

    假如祖母的研究完成，亚璃子应该能活得更久。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祖母清楚知道这点，痛恨自己的无力。

    「有时候，我会希望。」

    祖母用微弱的声音说。

    「希望自己有永恒的生命。」

    父亲说那个时候，他有种心脏被用力掐紧的感觉。

    祖母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独生子变成吸血鬼，得到不会死的肉体。即使如此，父亲脑袋还是瞬间降温，心跳加速。

    「如果我有无限的生命，就能看到自己研究的成果，不用在途中把研究交给其他人做……虽然知道这是个愚蠢的念头，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

    对祖母这种想要走完研究之路的人而言，在有限的生命中能做到的事，只是九牛一毛。

    永恒的生命──只要有它，就算走得跟蜗牛一样慢，也能抵达自己心中的理想乡。

    梦想将化为现实，可以亲眼见证众多生命被拯救。

    之后，祖母好像就这样睡著了。

    父亲把祖母抱到寝室。祖母的身体没亚璃子那么轻，不过仍然属于非常轻的人，令父亲觉得心疼。

    ◇　　◇　　◇

    隔天，祖母一大早就出门上班了，没有跟父亲见到面。父亲传简讯告诉轩辕十四的社长练习会晚点到，来到医院。

    他担心亚璃子。

    父亲走进亚璃子的病房，她坐在床上看《绿野仙踪》第六集。

    苍白的脸色与看起来脆弱不堪的纤细颈项，都跟平常无异，不过看她现在在看书，状况应该不会太差。

    祖母昨天那样让父亲有种不好的预感，害怕是不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所以亚璃子没事让父亲松了口气，一阵鼻酸。

    亚璃子好像发现父亲眼眶泛泪，歪过小巧白皙的脸庞担心地问：

    「诗也哥哥，你怎么了？」

    叮铃……别在亚璃子睡衣上的护身符铃铛发出细微铃声，那清澈的声音，让父亲快要憋回去的眼泪又跑出来了。

    「对不起，没什么。我碰到一些问题，不过看到亚璃子妹妹就没事了。」

    父亲笑著打马虎眼，亚璃子也努力以笑容回应。她是这种时候比起自己，更会为人著想，展露灿烂笑容的孩子。

    「诗也哥哥碰到的问题，只要明天再努力，说不定就能解决啰。明天不行的话，就后天再努力。这样问题不知不觉就会解决了。」

    亚璃子用天真无邪的温柔声音，慢慢说道。

    很难想像这话出自于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女孩口中，父亲有种好像在被比自己大的女性安慰的感觉。

    「说得也是……不可以放弃努力。」

    「嗯。」

    亚璃子笑著点头，可是，她已经没剩多少时间可以努力了──思及此，父亲的胸口又揪了起来。

    「贵子老师也在为未来努力唷。」

    「你跟我妈聊了什么吗？」

    「嗯。贵子老师常常跟我说，等到她做好研究，就能用自己的细胞做心脏、肾脏、肝脏出来。这样就能用亮晶晶的新器官，换掉身体里面坏掉的器官。好厉害耶，诗也哥哥。这样就不会有像我这样的小孩了，可以把心脏换掉，有健健康康的身体，去学校上学，跟大家一起玩，和爸爸妈妈一起旅行啰。」

    亚璃子眼中充满对未来的希望，闪闪发光。

    可是，父亲发现她所说的璀璨未来中，没有她自己的存在，心里痛得有如刀割。

    祖母做的研究不可能来得及救亚璃子，她自己也知道。

    「贵子老师好厉害。竟然做得到这种事，跟魔法师奥兹一样。贵子老师现在已经很努力了，不过她说以后她也会一直努力下去。这样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就不会再有因为生病不能上学的小孩了。大家都可以健健康康的，好棒喔。诗也哥哥，贵子老师创造的未来真好。」

    为什么，你可以笑得这么开心？

    为什么，你可以对自己不存在的未来献上祝福？

    你明明才这个年纪。

    父亲想起祖母说亚璃子顶多再活三个月，觉得身体都快被撕裂了。

    真希望祖母的判断是错的。

    半年也好，一年也好，十年也好，真希望不是三个月。

    父亲心痛欲裂，拚命祈祷。

    在上学、练习的途中，父亲依然沉著一张脸，母亲担心地陪在他身旁。

    「如果……能把我的寿命分给亚璃子妹妹就好了。」

    父亲苦恼地说，母亲露出哀伤的表情，握住父亲的手安慰他。

    「亚璃子妹妹不是很有精神吗？所以别想这些事了。」

    两天后，亚璃子的病情急转直下。

    亚璃子的妈妈联络父亲，说她的状况虽然比较稳定了，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希望父亲来见她一面。父亲接获通知，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来到亚璃子的病房。

    我没办法分寿命给亚璃子。我没有那种力量。

    可是，如果是给予亚璃子永恒生命的办法──我知道。

    是连身为恋人的母亲都不能找她商量的，被诅咒的办法。

    然而，得知亚璃子的生命别说三个月，可能明天就会走到尽头的瞬间，父亲脑中只想著无论要用什么禁忌的手段都要救亚璃子，要让她活下去。

    在亚璃子的妈妈跟主治医师谈话的期间，父亲在病房跟亚璃子单独相处。

    亚璃子看起来比两天前见面的时候更娇小，脸色也更加苍白，使父亲越来越著急。

    「别担心……诗也哥哥……药很有效，我已经不痛……也不会不舒服了……等到诗也哥哥要演戏的时候，就会好起来啰……」

    亚璃子动都动不了，微微扬起嘴角，努力展露微笑。看到这一幕，父亲彷佛被死神逼急了，开口说道：

    「亚璃子妹妹，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看见未来，你会怎么做？」

    「……诗也哥哥？」

    亚璃子的眼神转为担忧。大概是因为父亲脸上没有笑容，脸色铁青、神情僵硬吧。

    「只要你希望，我可以带你见证我妈创造的未来。」

    对父亲来说，永恒的性命是诅咒。他一点都不想要不老不死的身体，无数次哀叹、畏惧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用美工刀割腕，痛得在地上打滚，就算这样，那些伤口还是会立刻痊愈，死都死不了，害他陷入绝望。

    像正常人一样变老，像正常人一样死亡，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但是，这样下去亚璃子连变老的机会都没有。

    将明日就会消逝的生命救回来，给予永恒的时间有错吗？

    答案是肯定的。

    这违背人类的道德观。

    可是，假如──

    假如她本人如此期望。

    「我是吸血鬼，可以给你永恒的生命。」

    事实上，父亲没办法把亚璃子变成吸血鬼。但他认识有那个能力的人。

    只要拜托她就行了。

    「你变成吸血鬼后，我会陪在你身边，一定会保护你，不会让你遇到难过的事。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妹妹，一辈子珍惜你。」

    这个时候的父亲脑袋一片混乱，混乱到没考虑到以高中生的身分来说做不到这种事，这样势必得把亚璃子从父母身边带走，害她伤心难过。

    父亲的视界逐渐染红，亚璃子轻轻倒抽一口气。

    她抬起苍白的脸，凝视用沉痛的眼神盯著自己，自称吸血鬼的红眼高中生，然后回答：

    「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

    亚璃子躺在散发药味的白色床铺上，坚定地说。纤细雪白、到处都是紫色瘀青的手臂上刺著点滴的针。

    她没办法收下永恒的生命。

    听见亚璃子的回答，父亲困惑不已。

    「为什么？变成吸血鬼的话，就算心脏被从身体里拿出来也会再生，还不会生病，做什么都不会死喔。这样你就能看到一千年以后的未来了。虽然因为吸血鬼不会变老，你会永远维持在小学四年级的模样……你或许会觉得这样很讨厌，不过我会负责照顾你。跟我一起迈向未来吧。」

    「跟诗也哥哥一起？」

    亚璃子眼中充满憧憬，嘴角上扬，我确信这是因为她爱上了父亲。

    像父亲这种高大帅气、笑容天真无邪的大哥哥对自己这么温柔，从床上移动到轮椅上时会轻轻把她抱过去，当然会忍不住喜欢上他。

    父亲一定是亚璃子的初恋。

    她最喜欢的大哥哥，邀请她跟自己一起永远活下去。

    对女孩子而言，应该是梦幻般的情境吧。

    不过，亚璃子平静地看著父亲，语气坚定。

    「不能永远活下去也没关系。我只要有爸爸妈妈给我的这些命就够了。」

    「可是──」

    你的生命马上就要消失了啊──父亲话还没讲完，声音就卡在喉咙。

    「妈妈，她呀，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能生给你健康的身体。对不起，不能让你去上学，只会让你又痛又难过。」

    亚璃子垂下眉梢。

    比起自己，害双亲跟身边的人难过，更让她担心。

    「可是，我很高兴我是爸爸和妈妈的小孩喔。就算我跟其他小孩一样健健康康，如果不是爸爸和妈妈的小孩，还是现在这个身体的我比较好。真想告诉妈妈，妈妈给我的东西我都最喜欢了，我真的很满足……」

    亚璃子眨眨眼，控制泪水不要从眼角滑落，坚强地笑了。

    那抹笑容真的温柔、勇敢又纯洁无垢。

    「所以，我虽然觉得跟诗也哥哥一直在一起很开心，还是只要这些命就够了。而且，我想变成高中生嘛。我想穿制服去上学。比起国中生，高中生感觉更时髦更成熟，所以还是高中生好。一直是小学四年级的话，就不能上高中了吧？」

    父亲用手指拭去残留在她眼角的些许泪水，提起嘴角。

    「嗯，是啊。」

    为了不输给亚璃子的勇气，父亲也努力露出笑容。

    红色的视界恢复成原本清澈的颜色，父亲一直看著在窗外照进来的柔和阳光中，幸福微笑的亚璃子。

    心痛地看著──

    ◇　　◇　　◇

    父亲皱著眉头说，当时邀请亚璃子走上永远的道路的自己，真是胆小的吸血鬼。

    倘若亚璃子那时在父亲的邀请下变成吸血鬼，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点醒因悲伤而混乱，看不清眼前的情况，被感情冲昏头的自己的，是年仅十岁的少女。

    父亲说，这样是最好的。

    但我看得出来，父亲讲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阴沉又寂寞。

    假如我是亚璃子……

    我八成会接受父亲的提议。这样父亲是不是就不用悲痛欲绝，目送亚璃子离去了？

    ◇　　◇　　◇

    亚璃子活到了轩辕十四的九月公演。

    公演当天。

    她坐著轮椅，与双亲一同穿过海星学园的校门。

    能跟父母一起出门，而且是来自己一直很向往的高中──虽然不是来上学的──还能坐在特等席看最喜欢的《绿野仙踪》的戏，亚璃子看起来真的非常开心。状况也很稳定，甚至让人觉得她会慢慢好起来。

    开演的铃声响彻礼堂后，帘幕升起，母亲把头发绑成麻花辫，身穿附围裙的怀旧风连身裙，抱著狗娃娃登场，亚璃子脸上和双眼都闪耀光芒。

    由于母亲身高高，胸部也大，她好像很担心自己会不会不适合演小女孩。听说母亲跑去观察儿童馆的孩子们，彻底研究如何做出天真无邪的动作、走路方式以及发声法。

    母亲研究的成果充分发挥在舞台上，官方网站上的身高是一七二公分的母亲，在灯光下怎么看都是个天真烂漫的可爱少女。母亲可爱的动作害会场里的观众萌得要死，每当她念出台词，观众都会自然而然扬起嘴角。

    桃乐丝彷佛从书里跑了出来，站在她面前，亚璃子也深受感动。

    『糟糕，托托，龙卷风来了！得去地下室避难才行。』

    『汪汪！』

    母亲抱在胸前的狗娃娃动啊动的。

    娃娃里面装了铁丝，只是拉扯铁丝让它看起来像会动一样而已，亚璃子却惊讶地睁大眼睛。

    桃乐丝的家整栋被龙卷风吹到天上的效果非常有临场感，华丽的演出方式炒热了气氛，亚璃子眼睛瞪得更大，脖子一直伸得长长的。

    被吹到奥兹国的桃乐丝为了寻找回家的手段，朝伟大魔法师所在的翡翠国迈进。

    桃乐丝开心地走在金砖铺成的道路上，积极向前。

    她在路上认识的稻草人，因为自己的脑袋里只有稻草，没有装东西，想要可以让他变聪明的大脑。

    接著遇到的铁皮人，因为打铁师傅忘记帮他放心脏进去，为此苦恼不已，想要温暖的心。

    最后成为伙伴的狮子虽然表现出很强的样子，其实非常胆小，想要勇气。

    桃乐丝与伙伴们在旅途中坦承自己的烦恼，感情越来越好。

    其中没有勇气的狮子在桃乐丝的鼓励下，开始把她当成一个女孩子看，桃乐丝也有点在意起狮子。

    『桃乐丝明明是那么温柔可爱的女孩，为什么我会怕她？』

    『欸，托托，狮子先生为什么看到我的脸就跑得远远的？』

    『一跟桃乐丝对上目光，身体就会瞬间发热，心脏跳得好快，我好害怕。』

    『大家一起聊天的时候也是，狮子先生一跟我四目相交，就会转过头去。』

    『我还是不要待在桃乐丝附近比较好。』

    『托托，我是不是被狮子先生讨厌了？』

    胆小的狮子和桃乐丝互相在意，却渐行渐远。父亲与母亲演出这段青涩甜蜜的恋情，令观众们露出陶醉的笑容。

    在当时录的影片中，父亲的衣服不是布偶装，是在脖子周围和手腕戴了毛茸茸的毛，感觉有点狂野，是很帅的衣服。

    胆小的狮子虚张声势时眼神相当锐利，散发让女性观众看得心跳加速的勇猛气息，可是一恢复本性就变得畏畏缩缩的，摇著尾巴不知所措。

    这种反差滑稽又可爱。

    在没有智慧的稻草人和没有心的铁皮人的提点下，狮子发现自己喜欢上桃乐丝，变得越来越窝囊。

    『跟桃乐丝表明心意吧。不行。我不敢。』

    他蹲在地上抱著头。

    『啊啊，我真的好胆小。』

    看到他如此消极，观众们有的无奈，有的笑出声来，忍不住为他加油。忍不住希望胆小的狮子能顺利跟桃乐丝在一起。

    只要请魔法师奥兹给我勇气，我是不是就敢跟桃乐丝告白了？啊啊，可是万一桃乐丝乾脆地甩了我怎么办？胆小狮又烦恼，又期待，奥兹却不肯马上实现他的愿望。

    奥兹要他们去以性格凶恶闻名的西之魔女的城堡，拿她的扫把回来，一行人便启程前往城堡。

    在节奏良好、引人发笑的剧情推展中，参杂了甜蜜的爱情戏，亚璃子深深被这出戏吸引住了。

    桃乐丝一笑，亚璃子也会跟著笑出来；桃乐丝纳闷地歪头，亚璃子也会微微歪过头；桃乐丝露出难过的表情，亚璃子也会跟著皱眉。

    坐在轮椅上看戏的亚璃子，想必化身成了桃乐丝，与伙伴们一起旅行、解谜，为胆小的狮子而心动。

    ──我也好想跟桃乐丝一样去冒险。

    亚璃子向往地看著父亲述说的愿望，现在实现了。

    桃乐丝在西之魔女的城堡遇到危机时，胆小狮勇敢挺身而出。

    『桃乐丝由我来保护──！』

    这声吶喊俨然是百兽之王的咆哮，传到会场每个角落，撼动观众的心。缩著肩膀提心吊胆的狮子挺直背脊，瞪著对手，他的身高因此显得更加突出，力量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两眼炯炯有神。

    亚璃子瞪大眼睛──两手交握，身子前倾。父亲说他当时看到这样的亚璃子，力量便从体内源源不绝地涌出。

    父亲使尽全力喊出台词，活用他修长的四肢，用全身上下演出勇敢的狮子，以告诉这名点醒胆小吸血鬼的少女，他也会勇敢迈向前方。

    实现所有愿望的伟大魔法师，真实身分是来自桃乐丝的故乡的魔术师，只是个平凡的人类。

    他只是挥了一下手杖，没有实现愿望的能力。

    然而在旅行的过程中，稻草人展现了他的智慧，铁皮人展现了心的温暖，狮子展现了勇敢。

    那都是他们凭自己的努力得到的。

    魔法解除的话，靠魔法得到的东西会不见，但自己赢得的事物就不会消失。奥兹藉由给予他们试炼，让他们明白这点。

    另一方面，桃乐丝想要回到故乡的愿望也得以实现。

    奥兹愿意让桃乐丝一起坐上他制作以返乡的气球，桃乐丝本来很高兴。

    回头却看见一脸寂寞的狮子。

    看到他这样，桃乐丝也跟著难过起来。

    『回去就再也见不到狮子先生了。』

    狮子和桃乐丝的心思，让观众们看得心急如焚，亚璃子的双手也在胸前紧紧交握。

    狮子没有对桃乐丝表明心意，离别之日就到了。

    奥兹与桃乐丝坐上气球。

    不肯送桃乐丝离开的狮子被稻草人和铁皮人推著，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放声吶喊：

    『桃乐丝！不要走！我喜欢你！』

    气球开始上升。

    桃乐丝眼眶盈满泪水，探出身子大叫：

    『我也喜欢你！我最喜欢胆小又坚强的狮子先生了！』

    气球仍在持续上升，狮子和桃乐丝离得越来越远。

    这时。

    『汪汪！』

    托托从桃乐丝怀里跳出来，掉向狮子所在的方向。

    『托托！』

    桃乐丝也跟著跳下去。

    父亲接住母亲的瞬间，全场欢声雷动。

    被父亲抱住的母亲将双手环上父亲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气球高高飞向天空。

    狮子和少女于地上相拥。

    『汪汪！』

    夹在两人之间的托托轻轻叫了一声。

    稻草人和铁皮人面带微笑。

    亚璃子也红著脸，神情恍惚，紧盯著幸福美满的结局。

    帘幕垂下，会场响起如雷掌声。

    亚璃子也拚命鼓掌。

    最后演员们一同出来谢幕时，所有的演员都望向亚璃子，点头致意。

    演胆小狮的父亲、演桃乐丝的母亲对亚璃子微笑，弯腰鞠躬。

    亚璃子笑咪咪的，用力拍手。虽然她的手都拍到红了，亚璃子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很幸福。

    她和双亲一起到后台打招呼时，也很有精神。

    隔天，亚璃子去世了。

    父亲接获亚璃子妈妈的通知，从学校早退赶到医院，亚璃子躺在床上，纤瘦的身躯上插满管子。

    亚璃子虚弱到一眼就看得出来，生命有如风中残烛。

    「我想跟诗也哥哥……单独说话。」

    亚璃子的主治医师点点头，跟她的父母一起离开病房。

    亚璃子气喘吁吁的，看起来非常痛苦。

    额头冒出来的汗滑进眼睛，导致她连父亲的脸都看不太清楚。

    即使如此，她依然坚强地笑著。

    嘴角微微上扬，努力露出笑容，努力发出声音。

    「诗也哥哥……你们演的戏，真的很好看……我好像也变成了桃乐丝，跟你们一起冒险……不只是贵子老师，诗也哥哥也是魔法师呢……」

    亚璃子用温柔的声音改口说道：

    「不对，诗也哥哥不是魔法师……是吸血鬼才对。」

    父亲睁大眼睛，努力倾听她越来越小的声音，亚璃子也拚命试图挤出声音。

    「诗也哥哥，之后也会，一直……永远……活下去对不对？这样的话……诗也哥哥就能看见，贵子老师创造的未来了……用自己的细胞，做出健康的器官，就算生病，只要动手术就能治好……不对，说不定……在更久之后，不用动手术病也能治好。说不定，大家都不会生病……这样，大家都不会难过……大家都能开开心心……诗也哥哥……能看到那样的未来呢……好棒喔。」

    对父亲来说，永远的生命是诅咒。

    他不认为永远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可是现在，即将在父亲面前结束短暂人生的少女，告诉父亲永远的生命有何意义。

    吸血鬼的寿命没有尽头。

    所以可以见证许多事物的终结。

    一个人在人生中经过不断累积的努力，还是无法抵达目标，便传给下一个世代，由他们继续努力──如果是拥有永恒性命的人，就能见证他们逐渐进步后抵达的终点，见证他们的成果。

    亚璃子说，那是非常棒的一件事。

    在漫长的人生中，不会只看到美丽、温柔的事物。

    灰色的现实、黑色的罪孽、红色的灾厄、蓝色的哀伤等等──会看得比一般人还要多上几百倍、几千倍。

    这个时候，父亲相信在各式各样的未来中，参杂著亚璃子期望的美好景象。

    这名用清澈温柔的声音述说未来的少女，让他相信了。

    「诗也哥哥……你要代替我，看看未来喔。」

    这是父亲听见亚璃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给父亲的遗言。

    主治医师和亚璃子的双亲回来后，父亲离开病房，过了三十分钟，亚璃子咽下最后一口气。

    亚璃子的妈妈靠在丈夫身上哭。听说亚璃子最后跟妈妈说了「能生为爸爸和妈妈的小孩太好了。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遇到好多开心的事」。

    「那孩子直到最后，都在为别人著想……真的是个温柔的孩子。」

    「嗯，亚璃子说她生为我们的小孩很幸福，我们也很高兴我们的小孩是亚璃子。能跟她一起生活，很幸福。」

    「是啊，说得对，老公。」

    听到亚璃子对双亲说的话，父亲也感动得泪流不止。

    亚璃子，你的心意确实传达给爸爸妈妈了喔。

    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也给了我活下去的目的。

    我会永远活下去，亲眼见证许多的终结与开始。这个世界和在世上生活的人们，会如何进化呢？

    遥远的未来发生的事，我会统统看在眼里。

    父亲在心中跟亚璃子约定。

    两天后举办的葬礼结束后。

    父亲从亚璃子的双亲手中，接过亚璃子的遗物──那个她总是别在睡衣上的系铃铛的护身符。

    还残留著暑气的九月，父亲和哭红双眼的母亲一起走在殡仪馆，铃铛在制服胸前的口袋响著。

    「绫音姊……我会活下去。」

    父亲坚定地说出口的觉悟，不晓得母亲有没有理解。

    她轻轻吸了下鼻子，和父亲牵著手，用带哭腔的声音回答：

    「我会陪你。」

    母亲应该是想告诉他──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都会一直与身为吸血鬼的父亲同在。

    ◇　　◇　　◇

    和我同名的亚璃子，与父亲度过了不足半年的短暂时间，告诉父亲活下去的意义，永远消失在父亲面前。

    父亲至今还是把亚璃子留下的铃铛带在身上，清楚记得与她的回忆。

    父亲带著清澈的目光说，亚璃子是他遇过的人中，最聪明、最坚强、最勇敢的女孩。

    她拒绝了父亲的邀请，没有收下永恒的生命。

    父亲说，亚璃子的选择很勇敢，是正确的。

    没错，亚璃子或许很勇敢。

    或许是正确的。

    但是，她那正确勇敢的选择带给了父亲哀伤、寂寞、无力感，以及令他心痛欲裂的绝望。

    每次回想起父亲跟亚璃子的对话，我都会忍不住想。

    假如亚璃子选择跟父亲一起活下去，父亲是不是就不用为她的死哭泣了？

    亚璃子不想要永恒的生命，一定是因为她从小体弱多病，有明天就会死的觉悟，却想都没想过永远不会死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其实亚璃子应该要跟没有回到故乡，留在胆小狮身边的桃乐丝一样，和父亲这个胆小的吸血鬼一起活下去吧？

    换成是我一定会这么做。

    胆小又爱哭，可是在其他人面前总是带著阳光笑容，彷佛没有任何烦恼──换成是我，绝对不会让寂寞的狮子一个人。

    不会让他心痛地送「我」离开。不会让他为我流泪。

    亚璃子希望父亲代替她看看未来，父亲必须永远一个人背负这个愿望。

    连帮亚璃子办完丧礼后，牵著父亲的手，轻声说道「我会陪你」的母亲，如今都不在父亲身边。

    大家都一个个离开父亲。

    我也是，雷欧也是，凯西也是，总有一天我们的寿命会走到尽头，离开父亲。就算这样，为了见证未来，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父亲还是得继续活下去。

    独自活下去！

    他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我想一直待在以前有母亲在，现在空出一个位置的父亲身旁，填补父亲的孤独──这个愿望并没有错。

    脑中突然浮现不知所措的神先生。

    我第一个男朋友，最喜欢的人……

    胸口隐隐作痛，但我毅然决然把这阵痛楚拋到脑后。

    父亲说，如果是我思考过后下的决定，他不会反对。

    父亲说，他很骄傲跟亚璃子同名的我，成长为在黑暗中不会迷失，有能力选出最好的选项的孩子。

    既然如此，我不会犹豫。

    烤箱响了，父亲隔著流理台接过做好的晚餐，帮我放到桌上。

    父亲将切成小块的南瓜连著还在滋滋作响的起司和白酱挖起来，吹凉后放入口中，说：

    「蜜娜做的南瓜焗饭果然很好吃。」

    我跟父亲面对面吃著饭，得出能让自己永远与父亲同在的最佳解答。

    亚璃子拒绝父亲的邀请，以人类少女的身分死去，母亲也以人类的身分陪在父亲身旁，在父亲面前离开他。

    父亲总是在承受被抛下的悲伤。

    总是在目送心爱的人离开。

    所以我……

    「我吃饱了，蜜娜。餐具爸爸洗就好。」

    父亲吃完饭，拿著餐具站起来。

    我要跟桃乐丝一样，留在胆小狮身边，和他一起活下去。

    我紧紧握起放在大腿上的手，抬头看著父亲。

    「爸爸，我要成为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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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Long Engage 三话 父亲与长眠不醒的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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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圣节结束，到了风突然开始变冷的十一月上旬，我来到位在市中心的某栋杂居大楼的地下室。

    大楼四周是风俗区，早上每间店都没开，如同废墟。

    感觉快要崩塌的大楼也是，一楼到三楼都是风俗店，四楼是泰式料理店，地下则是占卜师开的店。

    我慢慢走下通往地下的灰色楼梯。

    我心想「在治安这么差的怪地方做得了生意吗」，但听说这家店生意好到预约已经排满一整个月。顾客们好像是觉得这种可疑到极点的气氛反而很棒。

    三天前我打电话去问，对方说刚好有人取消便让我约了今天下午的时间。

    至于这家店生意是不是真的这么好，全是占卜师自己说的，所以可信度不高。

    我打开没有门牌也没挂任何东西的朴素灰色大门。

    眼前充满粉色系的窗帘、古董风的家具、滚蕾丝边的抱枕、熊和兔子的娃娃，害我以为自己穿越到哪里的花园了。

    接著，像棉花糖一样的甜美声音传入耳中。

    「小蜜～欢迎你来。」

    一名宛如糖果的少女抬头看著我，竖起右手的大拇指和小拇指笑了笑。少女身穿缀满荷叶边和缎带的衣服，四肢纤细、身材娇小，柔顺黑发上系著大蝴蝶结，看起来跟国中生差不多。

    那好像是猫咪的手势。

    使用时机至今仍然是个谜。

    「你好，茧奈小姐。谢谢你今天抽时间给我。」

    我向她行了一礼道谢，茧奈小姐微微噘起粉红色的嘴唇，不满地说：

    「讨厌～小蜜好见外喔。我跟你都那么熟了。接到你想尽快跟我见面的爱情热线，当然随时愿意见你呀，刚好今天也没客人～」

    「……不是因为有人取消预约吗？」

    「对对对，预约的人取消了，害我闲著没事做～我可不是随时都有空喔。美少女占卜师星幽茧老师超～受欢迎的，预约都排到两个月后了～」

    她跟我讲电话的时候，明明是说一个月……

    茧奈小姐说的话常常在变。果然不可信任。

    不过事实上，茧奈小姐在占卜迷之间被说是「真货」，偶尔也会在杂志上的占卜特集或超自然特集，看到一小块关于这家店的介绍。

    来这家店的人离开时，都会带著彷佛作了一场梦的恍惚表情，又是惊讶又是感叹地说：

    『星幽茧果然是正牌的……！』

    「快坐下，快坐下。饮料喝咖啡拿铁可以吗？我帮你在拉花上画只狮子。跟小诗很像的甜甜圈狮。嗯──这里是这样，然后这样画……看，画得很好吧！如果有美少女拉花艺术比赛，茧喵绝对是第一名！然后呢？小蜜想找我商量什么？想叫我帮你占卜恋爱运势吗？可是你的男朋友爱你爱得要死，用不著我占卜吧？啊，还是说你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三角关系？」

    茧奈小姐在充满蕾丝、荷叶边、粉色系家具的童话风房间内，散播她甜美的笑容与声音，在白色奶泡上画了只像甜甜圈狮的狮子，把又甜又苦、加了蜂蜜的咖啡拿铁放到白色桌子上。

    「神先生跟我求婚了。他说他要调职到英国，希望我跟他一起去……我拒绝了。」

    「嗯嗯。」

    我将神先生突如其来的邀约、之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家人的反应和我自己的决定，一件一件告诉茧奈小姐，茧奈小姐兴味盎然地睁著那双大眼，一下点头，一下出声附和。

    「哦，小蜜想变成吸血鬼呀。」

    她双臂环胸，皱起眉头「嗯──」沉吟著。

    「我想茧奈小姐是前辈，应该可以教我很多事。」

    「前辈呀──」

    茧奈小姐再次皱起可爱的眉毛。

    「好啦，我确实从美少女大学生转职成了美少女吸血鬼。」

    没错。

    在占卜迷之间颇有人气的占卜师星幽茧──松下茧奈小姐，是父亲高中时期的学姊，海星学园戏剧社四个队伍中的其中之一──以偶像风表演为卖点的织女一队的主演。

    父亲还是海星学园一年级生的时候，茧奈学姊是高三生，当时她好像就是看起来跟国中生差不多的小只萝莉脸，不过从那个时候开始，茧奈小姐的外表就没有变过。

    星幽茧是正牌的。

    传出这个谣言的原因，就是因为茧奈小姐的容貌。

    十年前找星幽茧占卜时，她的外表也是现在这个样子！

    怎么看都是十四、十五岁的美少女！

    我三十年前跟星幽茧说过话，当时她的脸和声音就是现在这样！

    星幽茧好像不会变老。

    光是去见星幽茧一面，都有那个价值。

    以为「反正是用浓妆掩饰年龄，找个东西遮住脸，让人看不出她变老的老太婆吧」，基于好奇来看茧奈小姐的客人，看到有著一头柔顺黑发、水汪汪的大眼，宛如妖精的可爱美少女，一句话都讲不出来，还下意识用敬语跟她说话。

    「是、是星幽茧大人吗？」

    占卜内容已经无关紧要，客人只是一直盯著表情千变万化、天真烂漫、可爱小巧的脸蛋，时间就到了，在握住门把走出室外的瞬间，感动得喃喃自语：

    『星幽茧是正牌的……！』

    好像也有说法是每一代的星幽茧都是不同人，现在是第三代，初代星幽茧的孙女。这样的话连续三代都生出长相相同的美少女，也算是奇迹了。

    现在，在我面前抱著胳膊发出可爱沉吟声的茧奈小姐，不是在海星学园戏剧史上发光发热的织女一队主演松下茧奈小姐的孙女，也不是女儿。

    她是松下茧奈小姐本人，茧奈小姐大一的时候变成了吸血鬼，因此不会变老。

    「小蜜你啊～跟小诗和两个弟弟一直是感情良好的一家人，过得无忧无虑，所以你可能很难想像，吸血鬼很辛苦的喔～」

    茧奈小姐说，就算外出的时候突然想吸血，血又不是在路边饮料店就有卖的东西。每次想要吸血，眼睛都会变成红色。感觉变得太过敏锐，闻到大蒜味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

    搭爆满的电车时，附近乘客的汗味与香水味，以及其他各种味道会扑鼻而来，害人差点昏倒。远方的谈话声也听得见，所以各式各样的声音参杂在一起，令人烦躁，连不想听的事情都会擅自传入耳中。

    运动能力会大幅提升，不小心跳一下就会跳到离地一公尺高的地方，吓到路人。

    虽然死不了，受伤还是会非常痛。

    更重要的是，由于吸血鬼不会变老，不管身边的人走过多少岁月，只有自己会永远维持现在的模样……

    茧奈小姐将变成吸血鬼的辛苦之处一条条列举出来。

    「尤其是，你看，我长得像国中生对吧？晚上走在路上会被警察盘问耶。这样连工作都找不到～」

    她板起看起来比我小好几岁的可爱脸蛋，身体扭来扭去。

    接著露出成熟忧伤的眼神，轻声说道：

    「就算找得到工作，做了几年就得辞掉……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不会老，很奇怪吧。」

    茧奈小姐用甜美的声音侃侃而谈，她的一字一句让我感觉到，茧奈小姐也跟父亲相同，独自驻足在原地，不断目送时间和人逝去，使我胸口揪了起来。

    父亲感受到的痛苦与孤独，茧奈小姐也明白。

    「合得来的朋友最后也不得不跟人家分别，连联络方式都不能给，所以我不知不觉养成一开始就跟人保持距离，以免产生感情的习惯。到最后就对要一直重新构筑人际关系这件事本身感到疲惫。甚至觉得乾脆别再认识任何人算了。到这个程度马上就会变成家里蹲尼特族。」

    茧奈小姐语气开朗，听起来有点像在开玩笑。

    这跟父亲露出寂寞微笑时的感觉一样，令我心头一紧。

    「变成吸血鬼后会变成家里蹲的案例很多喔～可是又没有公司会连著人一起卖新鲜的血液，只好每个晚上出去找人袭击～」

    虽然我认识的吸血鬼也没多到可以拿来做统计啦──茧奈小姐带著可爱的表情补充。

    「而且同样是吸血鬼，我和小诗这种喝到吸血鬼的血变成吸血鬼的，和一开始就有吸血鬼的基因，之后才发病的人又不一样。」

    茧奈小姐眼中浮现阴霾，一定是因为想到了天生就是吸血鬼的那个人吧。

    为茧奈小姐家带来巨大的灾厄，人称「最初的吸血鬼」的「他」，以及继承「他」的血脉的被诅咒的孩子……

    茧奈小姐那双大眼中的黑暗越来越深沉，让人觉得她好像会慢慢沉入悲伤之中，不过她笑了笑，露出好奇的表情，向我探出身子。

    「说起来，你的男朋友被你用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绝，乖乖放弃了吗？变成吸血鬼后，就算你之后想跟男朋友复合也来不及啰。」

    她突然把话题转移到神先生身上。

    神先生……

    胸口反射性抽了一下。

    来这里之前，神先生也打了电话给我。

    ──你想帮爸爸他们扫墓的话，随时可以回日本。雇人每天帮忙扫你们家的墓，请人家拍照传过来怎么样？还是乾脆把墓移到英国？

    「不想离开十几年前过世的父亲」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神先生也坦然接受，帮我想了一堆办法，诚恳地说：

    ──你内心的创伤还没痊愈呢。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那么珍视的家人突然走了。虽然无法成为你的父亲，我会跟你爸爸一样珍惜你的。

    每次听到他这么说，胸口都会闷闷的，只能不断重复「不是的，不是这样，对不起」。

    变成吸血鬼，就永远不能当神先生的妻子了。

    就算这样。

    「没关系。」

    我用僵硬的声音说。

    「不能跟神先生复合也没关系，不能变回人类也没关系，我要变成吸血鬼，跟爸爸在一起。我爱著爸爸。」

    对神先生的感情是喜欢，对爸爸的感情是爱。神先生跟我求婚后，我烦恼到今天，清楚明白了。

    茧奈小姐又困扰地皱起可爱的眉毛。

    「小蜜，你那是近亲相奸耶～」

    茧奈小姐咕哝道，可是她完全没资格说人，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也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因为。

    「茧奈小姐不也是喜欢自己的弟弟吗？」

    ◇　　◇　　◇

    茧奈小姐的弟弟「小十」（注3：第三集译为「小翼」，本集改为「小十」）是天生的吸血鬼。

    茧奈小姐还是人类，还是海星学园的高三生，父亲则是高一的时候，茧奈小姐和父亲在文化祭的共同公演，做为各队的代表一起演出，认识了对方。

    「天真无邪的妖精」。

    那就是茧奈小姐当时的别名。

    人如其名，茧奈小姐是个天真无邪、软绵绵的童颜美少女，父亲说她看起来好像颇天然的，什么都没在想，其实很会观察别人。

    茧奈小姐讲话悠悠哉哉的，有时却会突然丢出一句直指核心的话，吓人一跳，然后马上又露出天真的笑容，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茧奈小姐有个念小学的弟弟，她对弟弟的溺爱程度当时就很有名，手机里存了一堆弟弟的经典照片。

    「看，这张吃西瓜的小十，西瓜籽都黏在脸颊上了，超级可爱对吧？这张在庭院的塑胶泳池玩的小十也是倾国倾城的美幼儿！这张穿背心和短裤在打瞌睡的我也很推荐。啊──讨厌，小十从哪个角度拍都好可爱！」

    茧奈小姐遇到谁都会秀照片出来，笑著述说弟弟有多么可爱多么天使。

    她和同为妹控的母亲气味相投，互相分享私藏的照片，炫耀自己的妹妹和弟弟。

    过了三十年以上，茧奈小姐现在还是会拿小十的照片给我看，炫耀：

    ──小蜜你看，这是小十第一次滑雪的照片，超酷超冷静的，很可爱对不对？

    映在小小手机萤幕上的「小十」，有的是幼稚园时期的照片，有的是小学时期的照片，明明还是小孩子，却有一张俊俏的脸庞。

    他笑的照片一张都没有，每张照片都在发呆或板著脸，可是由于他外表是小孩子，那成熟的表情反而会形成反差，也是挺可爱的。

    茧奈小姐给母亲他们看的，也是小十从婴儿时期到小学的照片。

    因此大家好像都以为，茧奈小姐的弟弟差不多是小学三、四年级。

    所以就算茧奈小姐每天都在讲小十有多可爱，说「我跟小十是近亲相奸～」大家也只会觉得这句话充满弟控姊姊对弟弟天真烂漫的溺爱，笑著听过去。

    然而事实上，小十是小茧奈小姐两岁──跟父亲同年的高一生。

    甲斐崎十。

    那就是小十的全名，「十」念成「Cross」。十字架的十。

    至于茧奈小姐为何叫他小十，原因并不单纯。

    茧奈小姐和弟弟的姓氏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弟弟小学三年级、茧奈小姐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双亲离婚了，弟弟留在父亲身边，茧奈小姐则搬到母亲的老家住，两人分隔两地。

    因此茧奈小姐的小十收藏，只到小学三年级为止。

    双亲离婚的原因在弟弟身上，茧奈小姐的母亲叫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恶魔之子」，非常害怕他。

    茧奈小姐的母亲从刚怀孕的时候开始，情绪就很不稳定，常常脸色发青，随著害喜越来越严重，精神状况也变得更加不安定，对身边的人说：

    「我不想生下他，我想拿掉他。」

    她说，要是生下这孩子，一定会发生恐怖的事……

    茧奈小姐的父亲自己开了家会计事务所，是个能干又善于社交的人。

    他安慰害怕的妻子「你在说什么？你一定会生下一个跟茧奈一样健康可爱的孩子。你之前不是也说想帮茧奈生个弟弟或妹妹吗」，似乎没有把妻子的恐惧看得太严重。

    在这之前，茧奈小姐的母亲好像直接去医院找过医生，想把孩子拿掉，可是医生也说「您是因为害喜的症状加重，觉得不安对吧。别担心，生下孩子后就轻松了。孩子成长得很顺利喔。而且，假如您无论如何都想拿掉，也需要丈夫的同意」，没有多加理会。

    孩子出生前，茧奈小姐的母亲在车站摔下楼梯、被卡车擦撞送到医院，茧奈小姐推测应该是她不想生孩子，故意这么做的。

    然而，茧奈小姐的母亲每次都只有轻伤，肚子里的小孩也没事。

    就这样迎来了生产日。

    「不要！我不想生！我不想生！这孩子会杀了我！救救我！不要啊！」

    茧奈小姐的弟弟，在母亲的哭喊声中诞生。

    「是男生唷。还是小婴儿就长得这么好看，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帅哥。」

    护士小姐抱著婴儿给她看，茧奈小姐的母亲神情空洞，彷佛被人吸光了精气，看著从自己体内诞生的生命，没有抱他。

    茧奈小姐的父亲和祖父讨论后，决定把婴儿取名为「十」，念成「tsunashi」。

    带著出生证明书去户政事务所的那一天，茧奈小姐的父亲有推不掉的工作要做，因此由刚出院的母亲去办手续。

    甲斐崎家长男的名字，变成了写成「十」念成「克罗斯（Cross）」。

    「竟然把他取名为克罗斯，你在想什么？就算你是他妈，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就决定他的名字，是不是太我行我素了？」

    茧奈小姐的父亲勃然大怒，提议帮孙子取这个名字的祖母也要求更正名字。

    「对啊。哪有日本人叫克罗斯的。要是他在学校被欺负怎么办？」

    「不叫克罗斯不行。不在名字里加上十字架，就封印不住恶魔。」

    茧奈小姐的母亲坚持己见，说不过她的父亲便决定让儿子叫克罗斯，告诉祖父母「没办法，都决定好了」。

    可是对方──尤其是祖母无法接受，过没多久，家里改建成二代同居住宅，大家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后，祖母仍然一直叫长男「十」。

    茧奈小姐似乎以为弟弟有两个名字。

    叫弟弟十，母亲会铁青著脸纠正「不是十，是克罗斯」，叫他克罗斯，换成祖母竖著眉头喝斥「你的弟弟叫十」。

    茧奈小姐和茧奈小姐的父亲都伤透脑筋，不知道怎么叫家人才不会起争执，让家里的气氛和谐一点，所以他们在祖父母与母亲面前，都不会叫弟弟的名字。

    在尴尬的家庭气氛中，茧奈小姐开始在和弟弟单独相处时叫他「小十」，是因为她听说其他小孩会取笑弟弟。

    「那家伙叫克罗斯耶。」

    「好奇怪的名字～」

    弟弟没有回嘴，也没有因此消沉，只是呆呆回望对方，看起来不怎么难过，尽管如此，茧奈小姐还是觉得名字被笑很可怜，所以她对弟弟说：

    「姊姊帮你取个绰号。叫做小十，很可爱吧？以后我就都叫你小十啰。」

    弟弟只是呆呆看著茧奈小姐。

    茧奈小姐觉得，弟弟变成感情如此淡薄的孩子，是因为母亲。

    茧奈小姐的母亲在怀上弟弟前，是个活泼可爱的人，怀上弟弟后就变得判若两人。

    她常常战战兢兢的，好像在害怕什么，连风吹响窗户都会吓得她肩膀用力一颤，惊恐地回过头。

    她变得极度害怕黑暗，睡觉时再也不关灯。

    好像还不想看到亲生儿子的脸，会别过头或是低下头，避免他进入视线范围。

    茧奈小姐从来没听母亲对弟弟温柔说话过，弟弟走向母亲，她会面色僵硬，往后退去。

    父亲和祖父母都骂过她对长男的态度是不是太差了，母亲虽然缩著身子道歉「对不起，我第一次养男孩子，和养茧奈的时候有很多差异，太紧张了」，她的态度始终没有改善，精神状况随著弟弟的成长越来越不稳定。

    对于亲生母亲害怕自己，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弟弟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悲伤或寂寞。

    茧奈小姐从来没看弟弟哭过、笑过、生气过。

    不过，她担心弟弟是不是因为若不封闭内心，让自己没有感情，他会承受不住母亲冷漠的态度。

    要是他每次都因为母亲的一举一动受到伤害，早就一蹶不振了吧。弟弟的处境对年幼的孩子来说，就是这么严重。

    比弟弟大两岁的茧奈，当时也只是个孩子。

    可是她决定，既然妈妈不肯爱小十，我就连妈妈的份一起爱他，好好疼爱他。我是小十的姊姊，由我来当他的妈妈。

    自此之后，茧奈小姐将所有的爱情灌注在弟弟身上。

    早上从叫弟弟起床开始，吃饭也会在旁边照顾他。一起上学，休息时间去弟弟的教室偷看，看到弟弟没有跟其他人聊天，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发呆，便走进去找他说话。

    午休时间拜托在操场打棒球的男孩「让我跟小十加入吧」，勾著弟弟的手臂，拉著他说：

    「来，小十，我们走。」

    弟弟发育得很快，比同年级的孩子还高，茧奈小姐是班上的女生中最矮的，所以看起来还比较像妹妹。

    跟弟弟一起和男生玩的茧奈小姐，虽然因此遭到其他女生的厌恶，她并不在意。

    她不想让弟弟孤单一人。

    弟弟虽然缺乏感情，由于他身材好，在运动方面倒是挺有才华的。后来大家都知道让弟弟加入队伍就会赢，不用茧奈小姐拜托，也会主动找他打棒球或踢足球，看到弟弟默默打出全垒打或射门得分，也开始有人尊敬他。

    「克罗斯好强喔──！」

    因此，茧奈小姐在公共场合变得会跟弟弟保持距离，不过私底下就更加溺爱他了。

    「小十，今天有烹饪课对吧？你做了什么？」

    「小十，功课写好了吗？要不要姊姊教你？」

    「小十，明天有棒球比赛对不对？姊姊会去加油，还会帮你做便当。小十想吃什么？」

    沉默寡言的弟弟回的话又短又少，不过弟弟光是回答，茧奈小姐就会笑到眼睛都快眯起来了，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或是戳他脸颊，不停夸他「小十好可爱，最喜欢小十了」。

    弟弟不会害羞，不会开心地微笑，但也不会甩开茧奈小姐的手。

    茧奈小姐用小手摸他的头，对他说「比赛加油喔」、「你考得很棒喔」的时候，弟弟会微微低下头，乖乖给她摸。

    茧奈小姐小学五年级，弟弟小学三年级的冬天，双亲正式离婚，茧奈小姐由母亲带走，搬到神奈川的老家住。

    弟弟留在住东京的父亲身边，两人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时都在一起。

    即使如此，茧奈小姐每天都会传一封简讯给弟弟。

    「小十，你过得好吗？」

    「小十，今天好冷喔，你有没有感冒？」

    「就算我们分开了，姊姊还是小十的姊姊喔。小十是姊姊全世界最喜欢的人。」

    搭电车要花钱，所以两人不能常常见面，可是只要时间跟金钱足够，茧奈小姐都会跑去看弟弟。

    茧奈小姐升国中后还是没长高，身材仍旧娇小，相对的，弟弟每次见面都变得比上次还高，升国中的时候体格已经好到会被误认为大学生，感觉更加成熟、冷漠。

    光滑有光泽的漆黑发丝，以及不像日本人的深邃五官，看起来跟外国电影里会出现的贵公子一样。

    「小十越变越帅了呢～你很受女孩子欢迎对不对？」

    「……我不知道。」

    弟弟冷冷回答茧奈小姐的问题，好像对女性毫无兴趣，所以茧奈小姐松了口气。

    她为自己内心的动摇感到困惑。

    「咦？为什么我松了一口气？我是那个吗？小十交了女朋友会吃醋的类型？咦──讨厌。这样不是近亲相奸吗？小十交到女朋友后，我会以姊姊的身分为他打气的。」

    那个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不过我也想过……要是他真的交到女朋友，我八成会寂寞到死。如果我不承认对方，我说不定会不准他们交往，或是刁难人家。」

    茧奈小姐在第二杯咖啡拿铁上画著滑稽的哭脸，一面回想一面说道。

    之前爸爸跟共演过的漂亮女演员传绯闻时，我也想过同样的事。

    反正新闻报导一定是假的，但万一爸爸真的交了女朋友，我应该会变成超讨厌的小孩，忍不住刁难对方……

    茧奈小姐的弟弟国中加入篮球社，一下就成了正式队员。

    那年夏天──弟弟国一，茧奈小姐国三的时候，发生一起事件。

    快要放暑假时，茧奈小姐因为弟弟都没有回简讯，担心得跑到甲斐崎家，看到弟弟抱膝坐在拉起窗帘的房间角落，一动也不动。

    房间里乱七八糟，被撕烂的杂志、断掉的奖杯和沾了血的美工刀掉在地上，地板上也有乾掉的血渍。

    茧奈小姐惊讶地冲向弟弟。

    「小十！发生了什么事！」

    「……别过来。」

    弟弟低著头，用变完声的低沉声音冷漠地说。

    茧奈小姐从来没有被弟弟拒绝过，所以吓了一跳，下意识停下脚步。

    「小十，为什么？」

    弟弟抱著腿的手指用力掐下去，沉默了一会儿，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好渴。」

    「渴吗？要不要我帮你倒水？」

    「……喝水……没用。」

    「那运动饮料？麦茶呢？热饮比较好的话，咖啡或热可可姊姊都可以帮你泡唷。」

    茧奈小姐不停跟弟弟说话，心脏揪得越来越紧，涌上一股令背脊发凉的不安。

    房间是小十弄乱的吗？

    明明他不管受到母亲多么冷淡的对待，都没有情感爆发，大吵大闹过。

    地上的血迹是？

    美工刀上的是谁的血？

    是小十的吗？

    还是其他人的？

    那个人到哪去了？

    想问的问题在脑中不停打转，茧奈小姐都快要昏倒了。可是她一心只想著「小十这么痛苦，我要帮助他」，走到弟弟身边。

    「小十，你想喝什么？」

    「……！」

    弟弟发出低沉的呻吟声，想要把茧奈小姐赶到旁边，抬起头。

    看著茧奈小姐的那双眼睛，染成异常的红色。

    简直像注入了血液似的，散发红光，弟弟宛如一只失去理性的野兽，站起来伸出修长的手臂，把茧奈小姐拉过来。

    「我──想要的是……」

    他单手抱起茧奈小姐，吻上她的唇。

    矮小的茧奈小姐两腿悬空，踩不到地板。彷佛整个人浮在空中。

    感觉到弟弟冰冷的嘴唇吻上自己的瞬间，茧奈小姐觉得全身的细胞都在躁动，身体被从内侧撬开，从最深处涌出甜美的泉水，那甜美清澈的水透过重叠的双唇，迅速被对方吸进体内。

    脖子和背脊窜过一阵又一阵的酥麻感，脸颊发热。

    紧密贴合的嘴唇与在口中蠢动的舌头都非常烫──

    接著，她失去了意识。

    茧奈小姐醒过来时，弟弟在呼唤她的名字。

    跟她叫弟弟「小十」一样，弟弟也是用昵称「小茧」叫姊姊。

    「小茧，小茧……小茧。」

    至今以来，弟弟从来没有如此害怕、担忧地叫她的名字。

    茧奈小姐慢慢睁开眼，看到弟弟皱著眉头，神情苦涩。

    他坐在地上，让茧奈小姐躺在他腿上，紧紧抱著她，摇晃她的身体，用哀伤的声音呼唤她。

    「小茧。」

    鲜红的双眼已经恢复成平常偏灰的黑色眼睛。

    「小十……」

    茧乃小姐缓缓伸手，触碰他苍白的脸颊，弟弟终于吁出一口气。他逐渐露出烦恼的表情，像要闪躲茧奈小姐的视线般，别过俊俏的脸庞。

    茧奈小姐好像是贫血，现在还有点神智不清。然而，看到弟弟这种表情，她满脑子只想著要帮他排除痛苦的因素，一边抚摸他冰冷的脸颊、嘴唇和额头，一边说道：

    「小十，姊姊没有生气……告诉姊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然后跟姊姊一起思考，以后该怎么办吧……」

    弟弟迟迟不开口，可是在茧奈小姐耐心的劝说下，他终于开始说明。

    进入七月后，他的身体就不太对劲。

    不是出了问题动不了，正好相反，身体变得异常轻盈，跳跃力、速度及力量提升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球场上其他选手的动作，看起来跟静止一样。

    听觉、视力和嗅觉也变敏锐了，本来看不清的远方景色变得清晰可见，连细微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喉咙变得渴到不行，疯狂想吸女性的嘴唇。

    「小十跟姊姊以外的人也做过这种事吗？」

    弟弟摇头否定，茧奈小姐松了一口气。光是这样，她就决定相信弟弟所说的超脱常识的事，伸出援手。

    「……我一直在忍耐。」

    「这样呀，太好了。」

    茧奈小姐笑了笑，说：

    「小十，你现在还会渴吗？」

    「……不会。」

    「那如果你又觉得渴，怎么样都忍不住的话，可以再对姊姊做那种事唷。」

    茧奈小姐温柔安慰弟弟：

    「虽然不知道小十为什么突然变成那种体质，姊姊会陪著你，不要想太多。」

    她乐观积极地说，说不定是因为你是运动员，才会突然成长。我没听过会让人眼睛变红、喉咙变乾、想要亲人的症状，不过查一下或许找得到解决办法。

    在那之后，茧奈小姐一天到晚跑去看弟弟。至于交通费，如果手头的钱用完了，就骗母亲学校上课有要买的东西，跟她拿钱。

    放暑假之后，她每天都去甲斐崎家。

    弟弟的体质没有恢复，远远超过国中生等级的球技，在夏季大赛上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有个好厉害的选手！

    他是如假包换的怪物！

    知道弟弟打球时把力量压低到极限的人，只有本人和茧奈小姐。

    弟弟得到的运动能力远远超过正常人，假如他使出全力，绝对会被人当成真正的怪物看。

    喉咙的乾渴感和想吸女性嘴唇的冲动也没有平息，茧奈小姐每次都会接受弟弟的吻。

    「没关系的，我是你姊姊呀。」

    起初每次接吻，茧奈小姐都会失去意识，但自从弟弟告诉她「……我懂得拿捏分寸了」，茧奈小姐就再也没有昏倒过。

    茧奈小姐在自己曾经住过的家中和弟弟接吻，持续帮他解渴。

    这是在治疗，不是近亲相奸。

    我的父亲有人可以教他关于吸血鬼的知识，茧奈小姐他们却没有。

    所以他们只是接受这异常的状况，想著该如何撑过去。

    茧奈小姐混乱、害怕的话，弟弟又会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所以她努力表现出活泼开朗的样子。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让茧奈小姐他们受到更大打击的事件发生了。

    茧奈小姐和弟弟在房间独处，按照惯例让弟弟吻，弟弟却痛苦地摇头。

    「光是接吻……已经没用了。」

    「那你要什么？说吧。只要是姊姊给得了的东西，姊姊统统给你。」

    「……血。」

    「咦？」

    「我想喝小茧的血。」

    这个时候茧奈小姐想起不久前，祖父母出去旅行不在家，茧奈小姐说要帮弟弟煮饭，在厨房切高丽菜，不小心切到手指。那时弟弟用冰冷的目光凝视她流血的指尖，然后猛然回神，僵硬地移开目光。

    「知道了。」

    只要是她给得了的东西，统统可以给弟弟──这句话并非谎言。

    茧奈小姐笑著借来弟弟的美工刀，用刀尖割破左手食指。红色血滴逐渐从指尖冒出，她在血滴下来前将手指伸出去。

    「来，小十。」

    弟弟小心翼翼握住茧奈小姐的手指，用舌头舔掉指尖的鲜血，含入口中吸了起来。

    茧奈小姐觉得低著头专心吸她手指的弟弟，如同自己应该守护的婴儿，胸口紧紧揪起。

    之后弟弟仍然无法满足于接吻，开始渴望鲜血，部位也从指尖移动到耳垂、手臂内侧、大腿等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成长为成人体格的弟弟，掀起她的裙子，将嘴唇贴在裸露的大腿上，吸她的血。

    这已经称得上近亲相奸了吧？

    献上自己的双唇也好，让弟弟吸自己的血也罢，她都完全不后悔──茧奈小姐说，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自己的心过。

    那一天，弟弟又说：

    「……不用美工刀割好像也吸得了。我可以试试看吗……？」

    「可以呀。」

    弟弟默默将展露天真无邪笑容的茧奈小姐拥入怀中，把她穿的短袖连身裙扣子解开到第三颗，咬住被内衣包覆著的平坦胸部上方。

    弟弟眼睛染成红色，牙齿变尖的那一瞬间映入茧奈小姐眼中。

    她感到一阵晕眩，牙齿刺进皮肤底下，吸走她的血。

    脸颊发热，身体传来甜蜜的酥麻感，意识逐渐模糊，茧奈小姐久违地在弟弟怀中昏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时，房间里漆黑一片。

    茧奈小姐躺在床上，弟弟跟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候一样，在黑暗中不安地低头看著茧奈小姐。

    「……小十，现在几点？」

    「……快两点……凌晨的。」

    「我……睡了十小时以上啊。」

    「因为我吸了太多血。」

    「没关系。可是，妈妈一定在担心。」

    「……爸爸……打了电话，说你在我们家突然不舒服，要住在这里。」

    「这样呀。」

    茧奈小姐都是瞒著母亲跑到甲斐崎家，这样讲或许会有麻烦，但她没有说出口。

    「小茧……我是不是吸血鬼？」

    弟弟忽然郁闷地说。

    「我之前就在想，竟然会想吸人的血，搞不好是吸血鬼。今天直接吸了你的血，果然没错。」

    弟弟的表情和声音同样阴沉，不带一丝温度。

    茧奈小姐坐起身，紧紧搂住坐在床边的弟弟。

    她也怀疑过同样的事。

    小十说不定是吸血鬼。

    就算这样。

    「就算是吸血鬼，小十还是我的弟弟，只要小十想要，我的血统统都是你的喔。」

    她不觉得自己的心意会改变。

    近亲相奸也没关系。

    全世界她最喜欢、最重视的人就是弟弟。

    小十只有我。

    只有我知道小十的一切。我绝对不会怕小十，绝对不会丢下他。

    弟弟带著无力的表情，倾听姊姊的告白。

    这时，走廊传来一阵骚动。

    听得见女性的怒吼。

    「……妈。」

    弟弟的低语声，令茧奈小姐吓了一跳。

    接著传来爬上楼梯的脚步声，房门被打开，灯亮了起来。

    看到两人在床上抱在一起，茧奈小姐的母亲脸色刷白，露出狰狞的神情跑过去，把茧奈小姐从弟弟身上拉开。

    「你对茧奈做了什么！」

    「妈妈，小十只是扶我起来而已，因为我想起床。然后我不小心跌倒，就反射性抱住小十。」

    茧奈小姐向母亲辩解，母亲看到她裸露的胸膛上，有两点小小的蓝色瘀青，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你该不会──」

    母亲脸上浮现参杂绝望与恐惧的表情，抓住茧奈小姐的手臂将她拉下床。

    「别再靠近茧奈了！你的父亲吸了我的血，害我生下恶魔之子，如果你敢跟他一样对茧奈下手，我就拿十字架刺进你的心脏让你化成灰！你不是我的小孩！是骯脏的吸血鬼！」

    听见母亲冲击性的发言，弟弟的表情寒冷如冰。

    甲斐崎十是吸血鬼让人类女性怀上的孩子。

    「对妈妈来说就跟被怪物强奸一样……而且还怀了那个怪物的小孩，变成那样也不奇怪……她不觉得怪物的小孩是自己的孩子，也爱不了他……」

    茧奈小姐低头看著浮在咖啡拿铁表面的奶泡，平静地说。

    确实如此。

    对茧奈小姐而言，「小十」是沉默寡言、缺乏感情，必须陪在他身边照顾他的宝贝弟弟。

    然而对她的母亲而言，弟弟跟弟弟的父亲，都是恐惧与嫌恶的对象。

    被母亲抓上计程车回家的茧奈小姐，从母亲口中得知那个吸血鬼的事。

    「我还是不会走路的小婴儿时，妈妈有一天买东西弄到很晚，走在夜路上，有个外国男孩跟她搭话。那人大约十四、十五岁，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日文讲得很标准。他跟妈妈问路，妈妈就回答了，结果他突然把脸凑到妈妈脖子旁边，吸了她的血。」

    ──你的血真美味。我喜欢上你了。

    少年露出妖艳的微笑，在那之后再三出现于茧奈小姐母亲面前，吸她的血，偶尔跟她发生关系。

    「被那双红色的眼睛凝视，我只能乖乖听他的话，跟奴隶一样……彷佛在被恶魔玩弄……」

    地狱般的生活持续了两个月后──

    ──我差不多该去其他地方啰。

    随心所欲、特别中意茧奈小姐的母亲的吸血鬼，随心所欲地离开了。

    「那个时候，吸血鬼带著非常轻浮的笑容留下一句话给妈妈──『我把我的孩子留给你。等到我的血液在那孩子体内觉醒，他应该会变成跟我一样的生物，得到永恒的性命吧』。两个月后，妈妈发现自己怀孕了。」

    茧奈小姐语气依然平静。

    放在房间角落的水滴型粉红色加湿器喷出蒸气的声音，在茧奈小姐没说话的时候显得特别大声。

    「妈妈说她帮小十取名为『克罗斯』，是为了在他的名字里加入十字架，封印恶魔的血，可是这么做一点用都没有，妈妈非常激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她把我抱得紧紧的，大叫著『妈妈赔上这条命也要保护茧奈』。」

    「……茧奈小姐听完你妈妈说的这些事，是怎么想的？」

    「嗯，我大受打击。可是我都让小十吸血了，妈妈遇见吸血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且……我只顾著担心小十。」

    茧奈小姐对弟弟的爱，令我为之震撼。

    假如我跟爸爸被人拆散，我一定每天都在想爸爸。

    这起事件过后，母亲盯她盯得更紧了，暑假期间再也找不到机会去见弟弟。这让她既焦虑，又不安。

    第二学期开始后，她终于可以去弟弟的学校，弟弟却用冰冷的双眼看著她，冷冷说道：

    ──没办法吸小茧的血了，所以我去吸其他女人的血。我叫她们忘记被我吸过血，她们就真的忘记了。所以我已经不用再吸你的血。因为跟你见面妈妈会变得很奇怪，我再也不会见你了。

    「那时候我心想，原来『眼前一片黑暗』是这种感觉呀。小十竟然跑去吸其他女人的血。」

    我也──一样。

    光是想像爸爸吸其他女人的血，心脏就快裂开了。

    茧奈小姐拚命劝他，之后又跑去见他好几次，但弟弟只会冷漠地别过头，再也没吸过茧奈小姐的血。

    就算这样，茧奈小姐还是持续守护著弟弟。

    她跟弟弟的同学打好关系，不著痕迹地打听弟弟的情报，弟弟要出场的比赛，只要有空她都会去看。

    弟弟在球场上展现的球技，跟其他选手根本不是同一个次元。茧奈小姐听见周围的观众说「甲斐崎果然是怪物」、「没人有办法阻止那家伙」、「他不是人类吧」，觉得很心痛。

    如果弟弟比赛完露出那么一点高兴的表情，应该就能放心了，观众说的话她也能当成是对弟弟的称赞，纯粹地感到高兴吧。

    然而，比赛前后弟弟都没有跟队友互拍肩膀或聊天，比赛途中始终带著寒冷如冰的表情，射篮得分了，看起来也一点都不高兴。

    不管是被记者团团围住，沐浴于镁光灯下，还是收到女粉丝送的礼物，弟弟都不会笑。

    每次看到弟弟这个样子，茧奈小姐胸口就会用力揪紧，身体阵阵发疼。

    怎么做才能让小十敞开心扉？

    怎么做才能让小十高兴？

    茧奈学姊上高中后，加入海星学园戏剧社的其中一个队伍织女一队，就是因为想要成为无时无刻面带笑容，能让身边的人开心的人。

    唱歌、跳舞、演戏，她都不怎么擅长。

    可是那灿烂的笑容以及轻飘飘的天然行为，让她被冠上「天真无邪的妖精」这个别名，人气投票名次也逐渐上升，最后终于在三年级时站上主演之位。

    同一时期，弟弟进入篮球名校就读，目光依然冰冷，在春季的全国大会上变得越来越有名。

    这时，紧闭心扉的弟弟身上，发生了一起重大事件。

    ◇　　◇　　◇

    「小十他呀──发现了小诗。」

    茧奈小姐眼角弯起，愉快地说：

    「在球场上，没人能跟吸血鬼小十势均力敌不是吗？所以小十打篮球都会放水，对篮球失去了兴趣。」

    父亲跟我说过，他变成吸血鬼后也是，运动能力提升太多，随随便便就赢了，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人在打球，苦不堪言。

    父亲从小就是篮球痴，每天脚踏实地地练习，和比自己厉害的球员打球会让他兴奋、高兴到不行。

    没有目标也没有阻碍的球场，使他觉得又冷又宽广。

    于是，父亲放弃了篮球。

    但茧奈小姐的弟弟，在父亲绝望的那个地方封闭心房，一直冷冷站在球场上。

    多么孤独啊。

    这时，弟弟偶然看到父亲在预赛上的表现。

    「小十的同学说『有个跟你一样强的人耶』，拿影片给他看的。小十看到小诗，大概是生平第一次受到冲击吧～听说他死盯著小诗打球的影片。」

    茧奈小姐似乎很高兴紧闭心扉的弟弟对他人产生兴趣，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弟弟眼中的父亲，速度、高度、力量都超出其他人的水准，到了异常的地步，而且有时动作还会僵住，彷佛在怕使出全力。

    这家伙会不会跟我一样是吸血鬼？

    产生这个疑惑的弟弟，开始在父亲身边徘徊、调查。

    那个时候父亲转学到了海星学园，加入轩辕十四队成为母亲的搭档，燃起对演戏的热情！

    「『未完成的吸血鬼』──小诗的别名是第一场公演演完德古拉伯爵后才取的，不过和织女一的女生传绯闻时，他自己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因为我是吸血鬼』，当时的小诗明明一副阳光少年的样子，却有种坏坏的感觉，超帅的。之后『吸血鬼』就固定成绰号了，大家都左一句『嗨，吸血鬼』右一句『吸血鬼同学，早安』，自然地叫他吸血鬼～不晓得小十听了是怎么想的。」

    茧奈小姐轻笑出声。

    「确实……」

    正常人都会隐瞒自己是吸血鬼，父亲却主动承认，连绰号都是吸血鬼。

    他会觉得傻眼吗？

    还是耸耸肩膀，觉得父亲是个难以理解的人？

    不管怎么样，弟弟仔细观察父亲的一举一动，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采取激进的行动。

    他跑去袭击骑脚踏车回家的父亲。

    以前父亲苦笑著跟我说过，弟弟可不是只有跟他打个招呼而已，他打断措手不及的父亲的肋骨，让他受了头盖骨凹陷──正常人肯定会死的重伤，痛得要命。

    身为吸血鬼的父亲没有死，断掉的骨头和皮开肉绽的肌肤都瞬间复原，弟弟因此确定父亲是吸血鬼。

    之后，弟弟继续在父亲身边徘徊，测试父亲的力量，但他用的手段实在很可怕，父亲仍然面带苦笑地说：

    ──真希望他控制一下力道。虽然我不会死，还是会痛耶。

    「不好意思，那个时候我们家的小十给你爸爸添麻烦了。」

    茧奈小姐夸张地一鞠躬。

    「别这么说，盯上爸爸的又不是只有茧奈小姐的弟弟。」

    「对呀对呀，那个时候小诗超受欢迎的。」

    茧奈小姐笑著说。

    没错。

    麻烦的是，当时盯上父亲的人除了茧奈小姐的弟弟外，还有一个。

    那个人是父亲转学前就读的那所篮球名校的篮球社学长，也是在全国大会预赛前天刺伤父亲的杀人魔。

    当时游走在垂死边缘的父亲，由于变成吸血鬼而活了下来。

    至于学长为何要做这种事，是因为嫉妒一年级就被选为参赛球员的父亲。

    父亲还是人类时，绝对不是甲斐崎十那种天才选手，跟父亲实力相当的球员在篮球名校有好几个。

    二年级的大越学长也是其中一人。

    正因如此，他才无法原谅实力跟自己差不多的一年级生被选上。

    父亲性格亲切开朗，在球场上很不服输，对手越强他打得越高兴，是队上的开心果。入社后他很快就跟教练和学长们混熟，备受宠爱。

    大越学长觉得父亲被选上是因为教练和三年级生偏心，越来越恨他。

    「还有……学长暗恋的二年级女经理，好像对我爸有意思……」

    「哇──小诗变成吸血鬼前就很受欢迎呢。」

    然而，脑中只有篮球的父亲并没有发现。

    ──恭喜你被选为参赛球员。我就知道原田同学会被选上。

    看到自己喜欢的女生带著娇羞笑容跟父亲说话，大越学长对父亲的恨意转变成了杀意。

    父亲总是在体育馆练习到最后，所以大越学长先绕到他回家的路上埋伏，装成杀人魔拿刀刺他。

    「大越学长其实没有打算杀父亲。他只是想让父亲受点伤，害他无法上场比赛。」

    「隔天小诗毫发无伤，突然展现怪物级的球技，他应该超错乱的。」

    「我也这么认为。」

    「那人应该更讨厌小诗了吧。」

    「是的。」

    茧奈小姐说得没错，跟自己球技差不多的人，突然窜到无法触及的高度，大越学长对父亲的恨意更深了。

    父亲拿膝盖受伤当理由转学后，大越学长本来以为终于可以平安度日，无奈事与愿违。

    大越学长很在意父亲在新学校过得怎么样。他希望父亲度过悲惨不幸的每一天，同时也觉得有这种愿望的自己才叫悲惨，另一方面又猜想「那家伙跟谁都能打好关系，他会不会在新学校过得很好，早就忘记篮球了」，思及此，大越学长心中便燃起熊熊怒火。

    他自己不管是社团活动还是学业都毫无长进，做什么都不顺利，导致他越来越气父亲。

    成为吸血鬼的父亲跟之前的朋友断了联络，因此没人知道父亲的近况。隔年二月，篮球社社员带来了父亲的情报。

    他们在看其他学校的比赛时，遇见来帮海星篮球社加油的父亲。

    ──原田好像加入了戏剧社。他被女粉丝团团围住，还被要签名，吓我一跳！我跑去问他的粉丝啊，她们说原田是念海星的，在戏剧社超级有名。他好像一年级就当上主演，还跟超──漂亮超可爱胸部超大的学姊在台上接吻，恩爱到了极点。整个是现充。

    父亲的现状一下就在社内蔚为话题，社员们都很羡慕他。

    ──原田是阳光男孩身材又好，长得也是那种会受欢迎的类型。虽然他之前一直都是篮球痴，完全不会找女生说话。

    大越学长暗恋的那个喜欢父亲的女经理，得知父亲的近况也静不下心来。

    ──真想见原田同学……

    听见她这么喃喃自语，压在心底的对父亲的憎恨重新燃烧起来。

    就这样，甲斐崎十和大越学长都锁定了父亲。

    「双方对父亲来说都是不认识的人，所以父亲跟我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被盯上，也没想到对方有两个人，非常困惑、伤脑筋。」

    「嗯，当时小诗到处找犯人，逃来逃去，好辛苦的样子。」

    茧奈小姐笑咪咪的，好像很愉快。

    「大越在小诗身边徘徊，所以小十骂他碍事，想把他赶走，却被大越发现他是吸血鬼。在他准备封口时，小诗阻止了小十，变成他们两个吵起来──我本来担心这两个人会不会血溅学校，小诗竟然说『我们用篮球分胜负吧！』带著小十去体育馆单挑──小诗真的太棒了～」

    那个时候茧奈小姐是大一生，已经毕业了，不过因为她很注意弟弟在做什么，满早就发现以父亲为中心的复杂关系，在一旁观察情况。

    我当然想过「那你为什么不告诉爸爸！」父亲应该也是这样想的，茧奈小姐却笑著说「如果我先告诉小诗，结果说不定就不会是那样啰～只要结果好就好了嘛」。

    「小十跟小诗打篮球的时候，竞争意识超强烈的，我从来没看过小十那样。他看起来非常快乐。小诗也是，打到一半就笑出来了。」

    茧奈小姐眯起眼睛，脸泛红潮，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到她这样，我也好想亲眼看父亲跟茧奈小姐的弟弟单挑。

    变成吸血鬼，害父亲放弃了自己最喜欢的篮球。

    因为找不到能跟他势均力敌的对手。

    所以，能够跟同样是吸血鬼又比自己强的对手尽情打一场球赛，父亲想必很高兴、很满足……

    当时的他一定带著炯炯有神的双眼、灿烂的笑容，勇敢迎向对手。

    ──甲斐崎十非常厉害，是会让人兴奋不已的选手。能跟那家伙用篮球比一场，真的太棒了。

    父亲不只一次跟我们分享那时的甲斐崎有多厉害，眼中充满热情。

    每次聊到这个话题，父亲最后都会神情苦涩地说「如果能再跟甲斐崎打篮球就好了……」。

    茧奈小姐也露出哀伤的微笑。

    「我在猜对小十来说，能跟小诗认真打一场球赛，搞不好是他十七年的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所以，我很感谢小诗。」

    甲斐崎十──茧奈小姐最爱的弟弟，用尽全力跟父亲打了一场球赛后，在十七岁陷入长眠。

    这个时候，父亲知道了。

    吸血鬼不会死──但可以陷入长眠。

    茧奈小姐的弟弟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的父亲回来了。

    漆黑发丝与漆黑双眸有如深不见底的黑暗──外表约十四、十五岁，跟天使一样可爱的少年。

    实际上是活了几千年的第一个吸血鬼。

    本来是人类，是所有吸血鬼的祖先的「最初的吸血鬼」，某天罹患会得到超出常人的力量，变得不老不死的怪病。

    他的小孩们也在某时期得了同样的病，从此停止成长，跟父亲一样变成吸血鬼。

    他可以给予人类自己的血，将对方变成吸血鬼，他的孩子们也拥有同样的力量。

    但是，他的孙子孙女并没有发病，被他变成吸血鬼的人也没办法藉由让人类喝自己的血，将人变成吸血鬼，生下来的小孩也是做为普通人类走完一生。

    也就是说，只有他和他的孩子们是特别的吸血鬼。

    「最初的吸血鬼」在人群间徘徊，心血来潮就让人类女性生下孩子。他的孩子们大多都在不同年代发病，变成吸血鬼。

    甲斐崎十是他最新的小孩。

    随心所欲地离去，又随心所欲地回来的吸血鬼之王，是来见茧奈小姐的母亲的。

    除此之外。

    「既然是你的女儿，这孩子的血一定也很美味吧。」

    他还想吸茧奈小姐的血。

    茧奈小姐的弟弟挺身保护她和妈妈，与「最初的吸血鬼」对抗，心脏被活生生刺穿了好几次，身体惨遭四分五裂，最后长眠不醒。

    为了保护茧奈小姐和自己的母亲。

    「可是，我觉得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茧奈小姐用历经沧桑的深邃眼神，看著地下室里通往更底层的入口，难过地说。

    「小十一直很想死。他在找能杀掉自己的人，找到了小诗，可是小诗虽然愿意当小十的对手，却不肯杀他……下一个小十寄望的人，就是他的爸爸。他觉得如果是比他活得更久，比他还要更强的吸血鬼，就能杀掉死不了的自己，所以他去送死了好几次……好几次……小十的爸爸早就腻了，对我和妈妈也失去兴趣。他正准备离开，小十又站了起来，大声叫他等一下，跑去攻击他。那个时候……我明白小十的愿望了……」

    我想死。

    死不了。

    谁来杀了我。

    父亲刚变成吸血鬼的时候，也由衷希望有人来杀了他。

    他说，简直像一个人站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一样。

    茧奈小姐是带著多么痛苦的心情，听著弟弟的吶喊呢。

    ──我来杀掉诗也。

    母亲的这句话，拯救了父亲。

    可是茧奈小姐的奉献与爱情，对弟弟而言都无法成为真正的救赎。

    他最后的希望「最初的吸血鬼」也……

    「最强的吸血鬼也杀不掉小十……小十因此绝望了……」

    弟弟脑浆飞溅，肚破肠流，倒在地上看著「最初的吸血鬼」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痛苦地闭上眼睛。

    弟弟的身体虽然再生了，无论茧奈小姐如何呼唤，弟弟都没有醒过来。

    ──小十！小十！

    吸血鬼不会死。

    只会陷入长眠。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百年后，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所以为了等弟弟醒来，茧奈小姐变成了吸血鬼。

    ──要是小十醒来的时候，认识他的人统统不在了，小十又会绝望。不过人类的身体又不能等上几百年。

    于是，茧奈小姐在十九岁的生日停止成长。

    「早知道等长大一点再变成吸血鬼～这样就不会被警察抓去问话，也能找工作了说～」

    她跟平常一样，抱怨几句后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算了，反正我也找到能活用外表的天职了～而且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茧奈小姐珍爱的弟弟，至今仍在地下室的门后躺在棺材里，长眠不醒。

    她说弟弟不是想保护她们，而是想寻死。

    虽然很哀伤，我想这一定是事实──

    可是，弟弟绝望的心情中，是不是也存在著想保护茧奈小姐跟妈妈的念头呢？

    被妈妈发现他吸了茧奈小姐的血，知道自己是真正的吸血鬼后，弟弟之所以和茧奈小姐保持距离，是不是因为比起自己，他更重视茧奈小姐呢？

    我的父亲也是这样。

    把母亲看得比谁都还要重要，最喜欢母亲，深爱著母亲，不希望她跟自己这个吸血鬼扯上关系，因此伤心难过，所以他也有一段时期故意跟母亲保持距离。

    他假装自己没有爱上母亲，努力扮演普通的学弟。

    所以，就跟茧奈小姐把弟弟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一样，对弟弟而言，茧奈小姐是不是也是特别的？

    希望茧奈小姐能快点从弟弟口中得知这件事。

    ◇　　◇　　◇

    「我也跟茧奈小姐一样。我不想让爸爸孤孤单单一个人。我想变成吸血鬼，跟爸爸一起走过同样的时间。」

    听完为弟弟变成吸血鬼的茧奈小姐的话，我再次说道。

    茧奈小姐应该会站在我这边吧？我很尊敬她的选择，以及她在那之后的人生态度。虽然星幽茧感觉挺可疑的……弟弟都睡了三十年以上，茧奈小姐依旧常保笑容，在充满荷叶边、蕾丝边和粉色系家具的这个房间，以「永远的美少女占卜师」这个身分开心度日。

    如果我也能跟茧奈小姐一样，在爸爸身边开心笑著。

    如果我能让爸爸高兴──

    可是，茧奈小姐却用甜美可爱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

    「小诗不孤单唷。」

    她眯起那双大眼，目光天真无邪又柔和，被她这么一看，我不禁哑口无言。

    「小诗跟小十不一样。小诗身边有很多喜欢他的人，他也有很多重视的人事物吧？」

    父亲有家人，也有朋友。

    茧奈小姐说得没错。

    但父亲最爱的人早已离开他的身边。

    我和弟弟们也会比父亲还要早老。

    「大家都会死得比爸爸早。到时爸爸还是会变成孤身一人吧？」

    茧奈小姐摇摇头。外表明明是与国中生无异的可爱少女，被她用如此深沉的眼神注视的时候，倒觉得她看起来确实是成熟的女性。

    「不会的，小诗不会孤单唷。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爸爸不会孤单……？

    明明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胸口却抽痛了一下。

    雷欧和凯西都说过，就算我不在，爸爸也会自己想办法。当时我觉得难过，现在听到这番话，还是很沮丧。

    不过，茧奈小姐说的是真的吗？

    胸口越来越痛。

    爸爸真的──不会孤单？

    不会跟送母亲和亚璃子离开时一样，压低声音流泪？不会在阳光底下摇动铃铛，忧伤地听那凄凉的铃声？不会抱著残留母亲香味的衣服，肩膀瑟瑟颤抖？不会在黑夜中独自痛苦地呼唤逝去之人的名字？

    茧奈小姐、雷欧和凯西都没看过的父亲的那一面，我一直看著。

    我最会努力倾听父亲说的每一句话，紧盯著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那，我不能因为只是想跟爸爸在一起，就变成吸血鬼吗？」

    拿什么当理由都可以。

    只要能跟父亲走过同样的时间。

    「如果你想这么做，我不会阻止。小蜜，你知道把人变成吸血鬼的办法吧？我和小诗都不是最初的吸血鬼的小孩，没办法把你变成吸血鬼唷。」

    「我知道。」

    我低下头说。

    「我去拜托雫小姐看看。」

    那是长久以来都在单恋父亲的吸血鬼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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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Long Engage 四话 爱上父亲的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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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的苹果松饼搭配肉桂冰淇淋。请将温热的焦糖酱淋在冰淇淋上享用。」

    「……我开动了。」

    我低头看著大盘子里的三片松饼、焦糖苹果、大量的鲜奶油和焦糖奶油、肉桂冰淇淋以及杏仁片，将叹息吞回口中。

    早知道点一般的松饼就好……这盘热量到底有多高？可是我已经连续十天都点上面只有奶油和莓果酱的原味松饼，不禁感到一阵空虚，想要点丰盛一点的。

    集点卡今天也集到第十个了，店员好像在我背后讨论「那个人又来了，她真的好喜欢我们家的松饼」、「但我觉得每天都吃有点那个耶」，好丢脸。

    为了转换越来越消极的心情，我才从菜单里选了最丰盛的口味，结果松饼一送上来就后悔了。

    总之，得慢慢把这座松饼山解决掉。

    我照店员的建议，将温热的焦糖酱绕著圈淋在冰淇淋上。

    茶色液体散发出微苦香气，淋在半圆球状的肉桂冰淇淋上，接著滴到下面的焦糖奶油和鲜奶油上，滑过闪耀光泽的焦糖苹果，最后缓缓落在金黄色松饼上。

    我用大叉子将冰淇淋、鲜奶油和松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将它们一同送入口中，甜味与苦味在舌头上完美融合。

    啊……好吃。

    是因为我累了吗？连续十天都吃同一家店的松饼应该很腻才对，我却觉得它吃起来比平常还美味。

    还是这些豪华配料的功效？

    无论如何，好吃就好。

    如果能在这里遇见她就更好了……

    我叉起炖得甜滋滋的苹果，搭配焦糖口味的奶油一起吃下去，慢慢环视店内。

    平日下午。正好是下午茶时间，座位全都坐满了。这家店所在的区域是高中、大学的年轻情侣的约会胜地，所以很多人跟恋人一起来。

    剩下的就是女性团体客，和我这种一个人来的……

    我在其中寻找一名少女。

    纤细的身躯，微卷的白金色发丝，鲜红、血红、绯红色的眼眸──过于美丽的少女。

    这么异常的存在，不用找应该都会映入眼中，附近的人也会注意，但她总是默默混在人群里面。

    她明明是个彷佛用皎洁月光和白雪构成的超凡美少女，大家看到她都会像在看理所当然的风景般，下意识无视，父亲说这是因为她下了暗示。

    让附近的人不会注意到自己的能力。

    可是在我眼中，她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质少女。

    有一次，我问父亲为什么会这样，父亲笑著回答。

    ──大概是因为她希望你们看到她原本的模样吧。

    父亲也是一开始就把她看成异质的存在。

    不属于人类的世界、不会跟人类一起生活、不会被人类的道德观束缚住，是种异常生物的红眼少女，很喜欢吃这家店的松饼，一个月会来吃一次──这是父亲和茧奈小姐跟我说的。

    我没有她的联络方式，只好在她可能出没的地方，像现在这样慢慢吃著松饼等人。

    要是今天也见不到她怎么办……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

    神先生传简讯来。

    我打开简讯，简讯夹带了一张豪华佛坛的照片，还有一行字。

    『买这个给爸爸他们怎么样？』

    神先生依然相信我拒绝跟他一起去英国的理由，是不想离开父亲的墓，不断试图说服我。

    搞错重点的照片及讯息，实在很有神先生的风格。他八成在努力帮我找合适的佛坛，连睡觉的时间都舍不得吧，明明还得忙著交接工作和搬家……思及此，我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跟神先生交往的两年间，神先生那搞错重点、用错地方的热情，总是温暖我的心。

    对了……跟神先生第一次约会去的地方，好像是生意好到要排队的法式吐司店……

    神先生信心十足地宣言「行程交给我安排吧，因为我年纪比较大」，星期日上午带我到蔚为话题的新开的法式吐司店，结果人多到要排三小时。

    ──对对对不起，蜜娜。我们去其他家店好了。

    ──没关系，你都特地查了资料，吃这家店就好。

    我们在最后面排队的期间，神先生为了避免我无聊，不停跟我聊天。

    拜他所赐，我得知神先生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同年级的村山同学睡昏头，穿著怪兽图案的睡衣上学，以及神先生老家隔壁的老爷爷家养了两只牧羊犬，还有国中烹饪课做麻婆豆腐的时候，他不小心把太白粉拿成小麦粉放进去。

    神先生频频拿手帕擦汗，我却听得很开心。

    回程，神先生红著脸说：

    ──蜜、蜜娜，虽然我连约会行程都排不好，可以的话，再跟我……

    神先生话讲到一半开始结巴，不停重复「再、再、再跟我……」我笑著回答：

    ──请你再约我出来玩。

    看到脸上瞬间绽放笑容的神先生，我的心里又变得暖暖的。

    回想完跟神先生的回忆后，我忧郁地删掉神先生的简讯。

    最好不要再想神先生。

    因为我已经决定变成吸血鬼，不嫁给神先生。

    我告诉父亲我要变成吸血鬼时，父亲把他的大手放在我头上，低头看著我露出浅笑。

    ──多想一下再下结论吧。

    父亲觉得我说的话是小孩子天真的愿望──他的语气和眼神是这么说的。

    我去跟茧奈小姐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也是把我当成要人照顾的孩子。

    我明年就大学毕业，满二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

    我闷闷不乐地盯著删除简讯后的画面。

    「你再继续想事情，松饼上的冰淇淋会融化。」

    冰冷不带感情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

    抬头一看，一名少女穿著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坐在我对面。

    微卷的白金色发丝包覆住小巧白皙的脸庞，垂在纤细肩膀上，再向单薄的后背、手臂及细腰倾泻而下，如梦境般美丽。

    少女彷佛被银白色月光笼罩著，神情淡漠，鲜红如血的双眼中，看起来不带一丝情绪。

    一眼就看得出她并非常人，唤起我内心深处的恐惧，令我背脊发凉。

    「……我要季节限定鲜果松饼搭香草冰淇淋，鲜奶油加倍，饮料要伯爵奶茶。」

    看都不看菜单就冷冷跟女服务生点餐的这名美少女，就是把我的父亲变成吸血鬼，能让我变成吸血鬼的特殊吸血鬼。

    ◇　　◇　　◇

    全国大会预赛的前一天。

    父亲在回家路上被装成杀人魔的大越学长刺伤，温热的血液从腹部流出，倒在地上，这时她出现了。

    冰冷的夜幕中，下著宛如银丝的细雨。意识模糊的父亲看见一名少女，纤细的身躯被彷佛吸收了月光的白金色发丝包覆住，穿著没看过的制服，用鲜红、血红、绯红色的眼眸高傲地俯视父亲。

    ──你想活下去吗……

    少女冷冷询问。

    ──……那种连胡子都没长的光溜溜的脸……我并不喜欢。头发也太柔软，还有太瘦了，只有身高高而已，还完全不够强壮。腿毛、手毛和腋毛也完全不够。

    少女语气淡漠，挑了父亲一堆毛病，然后说：

    ──我本来打算再让你当十二年人类的……

    没办法，谁叫你是个会飘飘然走在路上，轻易就被人刺中要害的大白痴。你不是我喜欢的胡子多的魁梧男人──她又抱怨了几句后，严肃地告诉父亲。

    ──虽然早了十二年……不过我要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确答案，我就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少女用清澈冰冷的声音慢慢询问。

    ──你──会用什么东西，装饰我的头发？

    跟完全不带感情的那几句话比起来，这句话多了几分认真。

    她到底是谁？

    她在说什么？

    明天要比赛耶，我有办法上场吗？

    父亲意识不清，视线模糊，最后他说出口的话，跟正确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

    ──安西教练……我好想打篮球。

    那是父亲小时候爱看的篮球漫画的名台词。

    安西教练是主角加入的篮球社的教练，是个跟肯德基爷爷很像的白发绅士，肚子大大的，还有长胡子。

    突然被人叫成那种老爷爷，说他想打篮球，对方肯定会哑口无言吧。

    这个答案显然不对──

    父亲就这样命丧黄泉也不奇怪。

    然而红眸少女却割伤手腕，让濒死的父亲喝下她的血变成吸血鬼，救了他一命。

    在那之后她也会不时出现在父亲面前，告诉他吸血鬼的知识，尽管语气冷淡，她还给了父亲许多建议。

    「起初我什么都搞不清楚，怕得要死。我记得我还拿笔摆成十字架的形状对著雫。那个时候她用超冷淡的眼神看我，说吸血鬼怕十字架是人类虚构的，她在日本长大，所以不信西方的神圣之物，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效。」

    之所以会想亲吻女性是用接吻来代替吸血、之后会想吸真正的血、吸人精气和血的时候万一不小心吸太多，可能会杀死对方、可以藉由吸取精气对对方下暗示──这些统统都是她教父亲的。

    父亲说她的感情不太会有起伏，总是非常冷淡，可是仔细一想，其实是个很会照顾人的老师。

    不如说她这个吸血鬼是父亲认识的唯一一个同伴，父亲甚至觉得她比普通朋友还要亲切，变得会等待她的到来。

    每一场戏父亲绝对会为她准备位子，给她门票，请她务必来看。有时是父亲亲手交给她，有时是放在桌上的门票不知不觉不见了。

    「她有的时候会坐在位子上，有的时候不会，不过她总会在会场某处看我演的戏……我第一次演的戏《德古拉》也是一她一个人站在礼堂的看台区，跟融进黑暗中一样。她的表情跟冰块一样冷，眼泪却一直流……和之前高傲的吸血鬼女王的印象不同，看起来非常……娇小柔弱。当时我不知道雫为什么哭……只是胸口闷闷的……看到雫会有种怀念的感觉……」

    父亲看著远方，眼中的苦涩不同于提到母亲的时候。父亲的神情有股淡淡的哀愁，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她，对父亲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在那之后，父亲仍然会对她感到怀念。

    彷佛很久很久以前就遇见了这名红眸少女，跟她说过话，对她相当瞭解。父亲很想知道这股突然涌上心头，令人心痛的怀念感觉是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面？

    面对父亲的提问，她总是冷冷中断话题。

    ──不知道。

    她嘴上这么说，却用冰冷双手包覆住父亲的脸，踮起脚尖紧盯著他，用有那么一点带哭腔的声音说：

    ──如果你的胡子能快点长出来就好了。

    那忧伤虚幻的目光，好像在透过父亲看著某个人。

    每当她露出这种难过的表情，父亲左胸上方的痣都会阵阵发疼。

    那颗痣现在还留在父亲的左胸上。

    像花瓣又像唇形的鲜红色的痣，在遇见她之前是淡蓝色。遇见她变成吸血鬼后，那颗痣就忽然变成红色，每次父亲对她产生怀念的感觉，心生动摇时都会发热。

    「我越来越觉得雫是不是希望我做什么，所以才把我变成吸血鬼。不然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在意我。」

    然而，她一直不肯告诉父亲她希望父亲做什么、她对父亲有什么期望。

    她跑去跟我们的母亲──春科绫音接触。

    起初父亲并没有发现。

    当时父亲和母亲已经以轩辕十四双主演的身分闻名全校，是在台上饰演恋人的搭档，但他们还没交往，下戏后就变成感情很好的学姊与学弟，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关系。

    因此父亲想都没想过她会对母亲有兴趣。

    可是在父亲不知道的时候，她和母亲认识了对方，好像还把对方视为情敌。

    ──你们的母亲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目光如冰的她，至今仍会皱著眉头说「我讨厌你们的母亲」。

    一开始，她故意让母亲看到自己哀伤凝视父亲的样子。她知道放学后，父亲和母亲会在练习前去沙滩慢跑，便先到那边站在消波块上，任白金色的发丝随风飘扬，只让母亲看到自己，神情凝重看著父亲。

    有时会在父亲跟母亲学校中庭散步聊天时，站在墙上爬满藤蔓的教堂后面凝视父亲，只让母亲一个人注意到……

    扰乱母亲的心思后，她直接出现在母亲面前，对母亲这么说。

    你好像在担心我会不会把原田诗也抢走，不过无论那东西要跟谁谈恋爱都没关系。

    因为那只是眨眼间的事。

    那东西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属于我的，所以借给别人一两年，我也不痛不痒。

    ──因为那是要与我共度永恒之人。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理应是软弱人类的母亲没有退让。

    母亲看著她反驳。

    ──真正不安的人是你吧？如果你那么有信心诗也是你的东西，就不会为了让我注意到，出现在诗也身边，也不会特地跑来找我。

    然后坚定地说。

    ──我不会输给你。绝对不会把诗也让给你。

    她说母亲表面上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其实很顽强；表面上看起来温柔文静，其实很倔强；表面上看起来纯真无邪，其实很精打细算，是个讨厌的女人。

    我只认识父亲所说的圣女般的母亲，因此她口中的母亲形象让我吓了一跳，第一次对母亲感到亲切。影片和照片中的母亲总是带著温柔微笑，彷佛从来不会跟人起争执，这样子的母亲原来有性情如此刚烈的一面。

    同时，我也明白父亲为何将母亲形容成春季的暴风雨。

    只会待人温柔的平凡女高中生，怎么可能有办法将父亲拉出黑暗之中，也不可能有办法跟目光如冰的她较量。

    她一方面牵制母亲，另一方面也留下意味深长的话给父亲。

    ──人与吸血鬼即使相爱，最终必会走向悲剧。

    ──原田诗也，你将会爱上我。

    她用冰冷的红眸凝视父亲，高傲地说。

    对父亲来说，她是比自己多活了千年的吸血鬼，是不敢跟她谈恋爱的存在，父亲不知道她讲这些话的真正用意，同时也越来越常对她感到「怀念」，脑中充满疑问。

    ◇　　◇　　◇

    「雫小姐在这家店跟爸爸约会过对不对？」

    我轻声询问用金色刀叉默默推倒鲜果松饼和双倍鲜奶油山的她，她的手瞬间停止动作，神情依然淡漠，用冰冷的声音回问：

    「……你的父亲是这么说的吗？」

    她生气了吗？可是，她平常也都是这种冰冷的表情……

    背上冒出冷汗，我回答她：

    「我偶然看见你跟爸爸一起拍的大头贴。你把头发绑成两根马尾，穿著休闲的连帽外套和短裤的那张。因为我难得看你没穿制服，就问父亲那是在什么情况下拍的。」

    「……」

    她停下手，抿著唇一语不发。

    那张大头贴夹在一本旧旧的戏曲集里面。总是穿著不同学校的制服的她，打扮得跟一般女生一样，连发型都有变化，还拍了大头贴，高中生的我不禁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是雫小姐吗？为什么她穿得这么可爱？你们怎么会拍这张照片？

    父亲看到大头贴，喃喃说道：

    ──噢，原来夹在这种地方。真怀念。

    他平静地跟我说，某个假日，他在图书馆看下一场公演的资料，雫小姐一如往常地突然出现，之后不知为何，他们跑去二手衣店帮雫小姐挑衣服，还去室外的篮球场打篮球，最后拍了大头贴。

    ──这是在约会吗？

    父亲用手指搔著太阳穴，腼腆地回答：

    ──啊──大概是吧，嗯。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约会。

    「父亲说是约会。」

    「……」

    「他说还有打到篮球，他很开心。」

    虽然当时雫小姐是第一次打篮球，所以实际上是无视规则的神秘运动。

    「……」

    「爸爸说那时候的你跟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很可爱。」

    「……」

    她垂著白金色的睫毛听我说话，冷冷回了句「是吗……」然后又开始推倒鲜奶油山。

    表情也没有变化，但我认为，她一定是在心中回想当时的事，又悲伤、又喜悦吧。

    大头贴上的她也是面无表情。不过只有一张──父亲笑著比出胜利手势，雫小姐则斜眼看著他。看到那张照片时，我的胸口不受控制地揪了起来。

    因为我也跟她一样。

    跟她一样单恋著深爱母亲的父亲。

    对她来说，父亲是等了千年以上的命运之人。

    父亲没有爱上她，但他一直很想知道自己为何会对她感到怀念。

    某一天，父亲脑中忽然浮现没有经历过的回忆。

    在被雪覆盖的森林中，一名穿著古风和服，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头上盖著一条薄布，轻盈地在树上移动──

    她坐在树枝上不肯下来，所以男人呼唤她：

    ──你差不多该下来啦。我煮了你爱吃的地瓜粥喔。别生气了。

    呼唤她的人，是父亲自己。

    抬头看著她的视角是那个男人的，同时也是父亲的，父亲有种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她、跟她说话的感觉。

    那人的手臂比父亲还粗，手背也长满手毛，嘴边的胡须被北风吹得晃来晃去，呼唤她的声音低沉有男人味。他朝坐在树枝上闷闷不乐看著这里的少女展开双臂，咧嘴一笑。

    ──来吧。我会接住你。

    父亲将这个情境重叠在坐在中庭树上俯视自己的少女身上，左胸的痣燃烧起来，对她的怀念之情也高涨到从未有过的地步，父亲展开双臂，对她说：

    「来吧。我会接住你。」

    这个瞬间，低头看著父亲的她面色扭曲，冰冷的目光融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清。

    纤细身躯朝父亲的方向掉下来──像淡雪一样消失不见。

    这时她露出的虚幻表情，令父亲大受震撼。

    她刚才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突然清楚浮现在脑海的画面是什么！

    一开始思考这些事，左胸的痣又烫得跟烧起来似的。

    父亲与母亲的关系也迎来变化之时。

    他们在圣诞节公演演出爱神与人类少女的恋情，将心意传达给对方，成为恋人。

    父亲幸福到了极点──从冬天到春天都跟母亲度过青涩甜蜜的时间，两人跨越阻挡在吸血鬼与人类之间的障碍，加深关系，然后父亲升上了二年级，母亲升上三年级。

    他们以为再也不会有任何不幸降临。

    然而，之后却发生了茧奈小姐的弟弟和大越学长的事件，以及亚璃子的死。在动荡不安的日子中，父亲脑中浮现陌生景象的频率越来越高。

    ──在那边的我是个强壮的鬅子男，一个人在山里锻刀过生活。打铁声和他锻刀的样子让我超兴奋的，跟沉迷于篮球的时候一样。

    父亲是这么说的。每天那张长满胡须的毛茸茸脸上，都带著天真无邪的笑容，用粗壮的手臂打铁。

    ──然后啊，有个长得跟宰超像的女孩常常去他家玩。她穿著高贵的淡色和服，头发虽然被头上的布遮住了，不过眼睛跟雫一样是红色。那孩子也叫「雫」。雫则叫我「九郎」……

    断断续续浮现脑海的画面，逐渐变得连风声、火的温度、心脏的跳动都感觉得到，最后则是觉得自己变成了九郎，在山中小屋跟雫交谈。

    连九郎当时的心情都反映在自己身上，彷佛那就是父亲自己的感受。九郎觉得雫可爱。雫其实很喜欢来九郎的小屋，却不好意思承认，每次都说她只是刚好路过而已，拚命找藉口，九郎觉得她这样很有趣，忍不住扬起嘴角，结果被雫生气地骂「笑什么？干么一直看著我的脸笑」。

    「抱歉，因为你跟仙女一样美丽，我不小心看呆了。」

    雫听了哑口无言，脸颊泛红，使九郎越来越觉得她惹人怜爱。

    九郎看著她，心里接连涌上温暖的感情、温柔的感情、激动的感情，覆盖掉父亲的心情。

    九郎喜欢雫的感情一口气流进父亲的心，害父亲陷入混乱、不知所措。

    父亲的恋人是母亲。

    他爱著母亲的一切。

    但同样的，父亲心中的九郎对雫抱持好感，跟雫聊天的时间对他来说是最幸福的。

    彷佛自己体内有原田诗也和九郎两个人，一个人爱著春科绫音，另一个人喜欢著雫。

    这不是我的感情！

    是其他人的！

    尽管父亲拚命否定，「雫」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以前都能正常跟她说话，现在左胸的痣却会烫得跟烧起来一样，想要用力拥抱她纤细的身躯。

    母亲也发现父亲的变化。

    「诗也喜欢上雫小姐了吗？比我还要喜欢？」

    「怎么会！我喜欢的人是绫音姊。」

    父亲回答得毫不犹豫，跟九郎的同步率却迅速增加。

    脸颊微微泛红，抬头看著九郎的「雫」。

    觉得这样子的「雫」无比可爱，低头看著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将白金色发丝勾到耳后，在小小的耳朵上插上红花发簪的九郎。

    发簪是九郎拿刀去城里卖，用赚来的钱买的。听到九郎夸她「红花很适合你这头白色的头发，也跟你的眼睛很搭」，「雫」一边骂他「竟然把赚来的钱统统拿去买发簪，真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蠢货」，红眸里泛起泪光……

    ──雫，你愿意嫁给我吗？我会一辈子珍惜你。这根发簪就是我的承诺。

    九郎抱紧眼眶含泪的「雫」。

    「雫」把脸埋在九郎胸前，用微弱的声音答应，此情此景清楚浮现脑海。

    那个时候，他们都很高兴、很幸福，深爱著对方，被对方深深吸引。

    他们都以为未来可以一直在一起。

    之后，准备外出的九郎走在下雪的冬季森林中，下一刻背部和腋下流出鲜血，倒在雪地上。

    他呼唤著「雫」的名字，失去意识……

    ──凭我记忆中的九郎的记忆，不知道在那之后他们俩怎么样了。我一直在想，假如九郎就那样死掉，雫说不定会变得孤身一人。雫是带著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这段漫长的时间？她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她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却救了我的命，看著我哭？为什么看到我跟绫音姊在一起，要露出那么痛苦的眼神？

    沉默的吸血鬼什么都不说。

    那让父亲焦躁得胃痛。

    左胸的痣也隐隐作痛。

    ──雫不是我的恋人。不过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变成吸血鬼陷入恐慌的时候，她教了我很多知识，是我的前辈。后来我慢慢不讨厌她晃到我房间自己拿《灌篮高手》看，反而会等她过来。

    ──我们还一起坐在暖桌前吃我煮的年糕汤，跟家人一样。

    父亲对她抱持的感情，跟对母亲的爱不一样。

    可是，想要理解从不说真心话的她，希望跟她在一起时，能帮她排解吸血鬼的孤独，这些愿望在与她相遇、与她交谈、与她度过同样时间的日子中，在父亲心中萌生而出。

    他没办法拒绝这个目光冰冷、孓然一身的吸血鬼，也没办法逃避她的心意。

    ──所以我决定多瞭解她一点。

    只是在那边不知所措，会看不见真正重要的事物。得好好面对她才行。

    父亲凭藉九郎的记忆，来到千年前她出生、长大的地方，那里也是父亲戏剧社的伙伴久久泽凪乃的母亲的老家。

    久久泽小姐当时是织女一队的成员，曾经企图靠跟轩辕十四双主演之一的父亲交往，提高知名度，事件平息后，久久泽小姐成了父亲能够交心的好友。

    父亲说他第一次见到久久泽小姐时吓了一跳，因为她长得跟雫小姐很像。

    仔细一看，她的五官较为工整，有种异质的感觉，所以跟久久泽小姐熟起来后，父亲就再也没有看错过，不过整体而言她们长得还是很像。

    父亲从回老家参加亲戚的法事的久久泽小姐口中，得知这是因为久久泽小姐的祖先跟雫小姐有关系。

    久久泽小姐说的是久久泽家代代相传的某位少女的故事。

    ──本家有一本古书，上面记载著「妖怪姬」这个妖怪的故事。妖怪姬有一头闪亮的白金色长发，红宝石般的眼睛，会吸年轻少女的鲜血。

    妖怪姬本来是神明一眼相中治理当地的国司的女儿，让她怀上的小孩，在村里的神社被人偷偷抚养长大。

    起初她吸的是侍女们的血，不过某一天，妖怪姬进到城里，出现在当时有权有势的武士家，让那里化为一片血泊与火海。

    妖怪姬没有说她为何这么做。

    可是，祭祀妖怪姬的神社遗迹，里面依然留著一座坟墓，根据久久泽家的文件上的纪录，下面埋著名为九郎的名刀锻造师的遗体，命令村人埋葬九郎的就是妖怪姬。上头还记载著当时妖怪姬对村人们说的话。

    ──此人总有一天会死而复生，成为我的伴侣。望诸位慎重祭祀。否则将有灾厄降临此地。

    妖怪姬肯定就是「雫」，锻造师则是九郎。此外，父亲从九郎的记忆得知他是在从城里回村的途中，被带刀的男人们偷袭。是委托九郎锻刀的武家首领命令的。

    由于九郎锻的刀实在太好用，对方无法忍受将来九郎为自己以外的人锻出更棒的刀。

    跟「雫」约定从城里回来就结为夫妻的九郎，在见到她之前就命丧黄泉，「雫」为了复仇，把那名武士的家全烧了。

    ──雫……相信九郎会投胎转世。

    父亲哀伤地跟我们说。

    ──我左胸上的痣是雫用来标记九郎灵魂的记号，是誓约的证明。

    九郎转世投胎的话，这次她要把九郎变成吸血鬼，让他成为不死身，开始一段永恒的爱。过了数不清的漫长岁月，带著印记出生的人就是父亲。她从父亲的婴儿时期开始，就在守望他的成长。

    为了等到父亲跟九郎同岁，长成九郎那种脸上长满胡子的强壮男人时，给他血液与他结为夫妇。

    得知这件事时，父亲想起小时候他就跟她见过面。

    小学一年级的暑假，祖母突然被研究室叫过去，留父亲一个人看家。

    他在庭院用铲子挖土玩的时候，家里有声音传来。

    父亲回过头，看到一名陌生男子站在厨房，问他「叔叔，你是谁」，遭到袭击。

    那人是来闯空门的小偷。

    父亲被男人抓住，拚命挣扎时，那个不晓得从哪里出现，命令男人离开这里向警察自首，救了父亲的少女就是她。

    微卷的白金色长发在夏日艳阳下闪耀光芒，美丽的少女用冰冷红眸注视父亲，问他「没事吧」。

    父亲笑著回答「嗯」，少女用双手包覆住父亲的脸颊，轻轻往下抚摸，哀伤地说：

    ──光溜溜的……

    父亲呆呆看著她，少女放开手，再度冷冷凝视父亲，告诉他「万一你以后发生什么事，我也一定会来救你。所以，现在忘了我吧。你还太小了。还不到那个时候」。

    少女彷佛在念咒般轻声呢喃，用冰冷的唇吻上年幼的父亲。

    ──你还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会一直看著你。只要你的心脏还留有「印记」。等到你变得毛茸茸的时候，我再来迎接你。

    父亲忘记那是自己的初吻，也忘记少女跟他说了什么，成长到了十六岁。

    ──雫救了我两次，我却把她忘得一乾二净。越是瞭解雫我就越沮丧，我八成有在不知不觉间伤到她。

    父亲述说这段往事的时候一脸悲伤。

    知道她的心意、她的孤独、她的绝望、她唯一的愿望，却无法为她实现愿望。父亲烦恼著自己要做的事对她来说应该很残酷吧，从她的故乡回来后告诉她。

    「我不是九郎。我是原田诗也。我对你感觉到的爱是九郎的，不是我自己的。」

    母亲也对她说──

    「如果雫小姐爱的是诗也本人，我随时可以收下你的战帖。不过，雫小姐爱的是九郎先生吧？诗也和九郎先生是不同人。请你不要把诗也当成九郎先生的替代品。」

    ◇　　◇　　◇

    「……你们的母亲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她「喀」一声将金色刀子放在空无一物的白色盘子上。

    我错过了请她把我变成吸血鬼的时机。她冷冷说著对母亲的怨言，好像没有要跟我说话的意思。

    「……我等了千年以上，好不容易等到他出生，本来想默默守护他，直到他变得跟九郎一样毛茸茸又强壮，你们的母亲却把他抢走了……说九郎跟你们的父亲是不同人……」

    她喝了口杯中的奶茶，把茶杯放回桌上咕哝道，冰冷红眸罩上一层阴霾。

    「明明白白地说出我在心里否定了好几次的话……」

    胸口抽痛了一下。

    不只父亲，她也有感觉到那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她深爱的九郎是脸上长满胡子、体格强壮的男人，头发也又黑又硬，父亲的头发却是柔软的淡茶色自然卷，脸颊也光溜溜的。父亲虽然越长越高，比起男子汉，他更接近阳光男孩型，笑的方式和声音也都跟九郎截然不同。

    「九郎不会怕女人，夸我美丽时态度跟呼吸一样自然，你们的父亲却不太擅长与女性相处的样子，国中上土风舞课的时候跟女人牵手，都会紧张得脸红。」

    这也好那也罢，统统跟九郎不一样。

    「因为他还太年轻了，等他跟九郎一样长到二十七岁的时候，胡子也会长出来，声音也会变低，身体也会变强壮吧……他是九郎，不对，是别人吧？不，他的灵魂上有我的记号，不会有错──我就这样不断自问自答。在太早把你们的父亲变成吸血鬼后，就更是这么觉得……」

    她又喝了一口奶茶。

    我屏住气息，凝视那对红眸里如梦似幻的影子。

    「……他是九郎吗？他不是九郎吗？如果他是九郎，应该会爱上我才对，他却被其他女人吸引住了？」

    当时她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看父亲爱上母亲呢……

    同样爱著父亲的我一下就想像得到，胸口隐隐作痛。

    为什么现在要跟我提这些往事？

    为什么要告诉我她对父亲的心意、对母亲的嫉妒？

    「可是……当他的一举一动与九郎重叠时，我深受感动……他果然是九郎。」

    父亲在日常生活中无意对我露出的温柔笑容及动作，每次都让我心生动摇，内心充满希望……

    以为父亲现在看著的人是我。

    「同时我也觉得，说不定他不是想起九郎的记忆，只不过是因为我一直在想九郎的事，透过印记跟我连结在一起的他感应到我的心情罢了。也许那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我的记忆。我无法彻底排除这个可能。你们的母亲看穿了我的想法……」

    她垂下白金色的睫毛。

    ──请你不要把诗也当成九郎先生的替代品！

    直指核心的这句话，令她无法反驳。

    刚进入冬天的时候──父亲与母亲站在海星学园染上暮色的教堂前。

    她被母亲的话语驳倒，默默闭上嘴巴，沮丧地低著头，彷佛对一切都感到疲惫。

    承认父亲虽然是九郎的转世，也是原田诗也这个不同的人，意谓著自己千年来的等待全都白费了。

    想要再见九郎一面的心失去了支柱，连她一直带著的高傲冰冷气息都变得淡薄，父亲说当时他眼中的她，看起来好像会直接消失。

    ──……我累了。

    这句话实在太过空虚，令父亲不安得心头一紧。

    ──……吸血鬼死不了，但可以永远沉睡……也许我早该在九郎死去时，就选择陷入长眠……

    夕阳西下，教堂逐渐被黑暗笼罩。

    她的头发、脸颊、双眼，都被阴霾覆盖住。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不断等待父亲的她──救了父亲的她──把父亲变成吸血鬼的她──盼望与父亲开始一段永恒的爱的她──宛如融进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等一下！雫！

    父亲伸出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中庭的任何地方。

    「其实……我真的很累，想要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思考。永远醒不过来也无妨。」

    店里明明充满女孩子的聊天声，她的轻声呢喃却没有被其他声音盖过去，轻轻窜入耳中。

    她留下最后一句话消失时，父亲八成想起了茧奈小姐的弟弟。

    吸血鬼自己选择陷入长眠，无异于停止生命活动。

    「既然要沉睡，我想至少陪在九郎身边。我来到九郎坟前，正在把坟墓挖开的时候，你们的父亲顶著一头乱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父亲推测绝望的她会去的地方只有那里，急忙赶往她的故乡。

    「我当时心想，这人究竟是来干么的？我对他说『你爱的是春科绫音，理应对我一点都不关心才对，给我快点回你的恋人身边』，结果他用力抓住我的手大喊──」

    ──怎么可能不关心！

    ──我不是九郎──可是！雫一千年来的等待绝不是白费的！我会让你见到九郎！

    ◇　　◇　　◇

    「你们的父亲经常出人意料。」

    她抬起头，展露微笑。

    纯洁无垢的微笑。

    「不小心被人刺中，差点送命，明明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是吸血鬼，绰号却是『未完成的吸血鬼』，学校里的学生叫他吸血鬼，他也会悠哉地跟对方打招呼……嘴上说没有爱上我，却不让我沉睡，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不是九郎却说要让我见到九郎。」

    我听著自己的心跳声，看那小巧端正的脸庞上，浮现愉悦、温暖的表情。

    「他一旦把话说出口，就绝对会付诸实行。那个时候也是──」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刚好是一年前父亲和母亲将心意传达给对方，她失恋的日子。

    这天将举办轩辕十四的圣诞节公演，剧目是《妖怪姬的恋情》。

    以民间传说为基础的原创作品，市子女士的全力之作──宣传词虽然是这样，内容却是雫和九郎的故事。

    父亲拜托市子女士把这段往事写成剧本，由他们来演这出戏的时候，市子女士露出乾脆的笑容回答：

    「剧本已经写好了。到目前为止，我不晓得写了几十部当练习。我很烦恼结局要怎么处理，所以重写了好几次，不过今天终于完成了。在我的脑中。」

    父亲在前往她的故乡的前几天，得知市子女士从小就跟她有交流。

    说起来，市子女士开始写爱情故事的契机就是她。

    市子女士被守护千年前的恋人的投胎转世成长的不老不死美少女吸引，提供自己的血液给身为吸血鬼的她。

    做为代价，市子女士希望她分享她的故事，总有一天要将它写成完美无缺的剧本，让人演出来。

    「原田，你知道听说你转来我们学校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吗？在我思考该如何把你拉进戏剧社时，绫音在我行动前就选了你当搭档，把你带到我面前。这根本是命运。」

    市子女士之所以总是没什么精神，好像就是因为提供血液给她，害她有点贫血。

    得知她们俩的关系，父亲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是要写她的故事，没有比市子小姐更适合的人选了。

    「要演出一场完美的戏喔。」

    面对剧作家高难度的要求，父亲坚定地回答：

    「是。」

    公演当天。

    一大早就因为大雪导致交通瘫痪，尽管如此，傍晚开场的公演仍然座无虚席。

    父亲帮她留的位子没有人坐。

    「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以前也都是这样。所以我要努力演好我的角色给雫看。」

    「嗯，我也是，诗也。」

    父亲与母亲在侧台下定决心，迎接开幕之时。

    故事发生在平安时代末期。

    在远离城市的山里有座村庄，村里的神社住著一名叫做「妖怪姬」的少女。

    妖怪姬有一头微卷的柔顺白金色长发，以及红宝石般的双眼，是神社供奉的神明和被神明看中的国司之女的女儿。

    那奇特的外表以及会吸年轻女孩鲜血的传言，让村人对妖怪姬心生畏惧，所以妖怪姬总是一个人。

    戴上白金色假发和红色隐形眼镜的母亲，穿著高贵的和服登场，神情冰冷，观众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角色无论是外表还是个性，都跟笑容如春阳般温暖的母亲完全相反──

    而且她演的还是自己的情敌。母亲客观地理解这个角色，将她演得完美无缺。

    妖怪姬在神社内部的乾净房间，用冰冷的目光凝视户外时，侍女战战兢兢朝她走过来。

    『今天是你吗……』

    『是、是的。』

    妖怪姬把缩著身子的侍女的脸抬起来，面无表情咬住她的喉咙。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侍女的和服上。

    『味道普普通通……』

    她冷冷地对昏倒在地的侍女说，叫来其他侍女把她抬走。

    日复一日。

    公主的父亲──神社的「神」心血来潮，就会出现在无所事事又无聊的妖怪姬面前。

    外表比公主更加年幼的「神」，也是甲斐崎十的父亲「最初的吸血鬼」。这个角色请来偶像集团织女一的久久泽小姐客串演出。

    久久泽小姐之后因为她精湛的演技爬上主演之位，母亲引退后还当上轩辕十四的主演。她完美诠释外表看似少年的「神」，用清澈的声音说：

    『对拥有永恒性命的吸血鬼来说，无聊就像一种疾病。我来教你如何排解无聊吧。你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拥有吸血鬼的证明──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我的孩子们中，你是第一个发病前眼睛就是红色的人。这代表你继承了更多我的力量，所以比起其他孩子，名为无聊的病应该会令你更加痛苦。』

    他露出诡谲的笑容，将嘴唇凑到妖怪姬耳边，轻声说道。

    『仔细听好……想从无聊的魔掌下逃离，就要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只有拥有永恒生命的人做得到这件事。』

    只有恋爱，能将吸血鬼从永远的倦怠中拯救出来。

    因此「神」一直在谈恋爱，期待其中会不会有永恒的爱。

    听完善变的「神」所说，妖怪姬目光依然寒冷如冰，喃喃自语了一句：

    『爱……』

    彷佛在疑惑爱为何物。

    在陈旧影片中看到的十八岁的母亲扮演的妖怪姬，不管是平静的语气还是空洞的眼神，都跟她如出一辙。

    就跟她一直在注意母亲一样，母亲也一直在思考关于她的事吧。

    场景切换，妖怪姬披著绸缎遮住白金色的头发，来到村里。她不小心跑到深山中，遇见住在山里的锻刀师。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鹿，原来是仙女下凡。』

    她转头望向粗野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名脸上长满乱七八糟的胡须、体格强健的男人站在那里。

    由于饰演九郎的父亲模样跟平常差异太大，观众们纷纷惊呼出声。

    以阳光帅气为卖点的青涩容颜，化成跟晒黑一样的大黑脸，下半部还被黑色胡须覆盖住。

    茶色头发也配合胡子的颜色统统染黑，衣服下面垫了垫肩，穿著毛皮背心，腰间也缠著毛皮，塑造出很有分量的强壮体格。

    连声音都变得比平常更粗更有男人味。

    粗野过头的男人──

    不过，他眯起眼睛笑开来的笑脸挺可爱的，粗哑声音让人觉得很亲切，强壮身体让母亲这个搭档显得比平常还要娇小。

    『……我不是仙女。』

    妖怪姬冷冷回答，这时一阵风把她头上的布吹掉，白金色长发倾泻而下，宛如闪闪发光的瀑布。

    近距离看到妖怪姬的村人们被她奇特的容貌吓到，大叫著「怪物啊！」拔腿就逃。

    男人却伸出手，抓住一绺发丝紧盯著看，感动地低声说道：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头发。你真的不是仙女吗？』

    『漂亮……？』

    妖怪姬忘了甩开男人的手，抬头看著他。

    冰冷双眼慢慢浮现符合她年纪的困惑。母亲仔细演出妖怪姬内心的动摇。

    一面想像她这个情敌的心情。

    母亲用细腻的表情、动作、声音，重现被人唤作妖怪姬，受人畏惧的她的恋情、她的孤独。

    父亲也一样──

    反覆在脑中浮现的九郎充满男子气概的声音、大胆的讲话方式、粗鲁勇敢的动作，于舞台上重现。

    那个时候，他是这样大声说话的。

    是这样扬起嘴角，怀著愉悦的心情凝视雫的。

    父亲一面回想九郎的行动和当时他感受到的心情，成为仅仅存在于这个舞台上的九郎。

    啊啊，没错，那个时候九郎被雫的这个部分吸引，像这样爱上了雫──

    父亲与母亲在台上化身为九郎与妖怪姬，与对方相遇、被对方吸引，和对方开始一段温柔的恋情。

    只有九郎用妖怪姬真正的名字「雫」叫她。

    妖怪姬没办法坦率表现出被九郎吸引的心情，每次都不小心冷漠以对，九郎则觉得她这样无比惹人怜爱。

    他对著坐在树枝上闹脾气，不肯下来的妖怪姬展开双臂，咧嘴一笑。

    『来吧。我会接住你。』

    饰演妖怪姬的母亲神情扭曲，直接跳进饰演九郎的父亲怀中。

    九郎接住公主，紧紧抱住她，长满胡子的脸笑得五官都挤在一起了。

    『乖喔乖喔，好孩子。』

    『别把我当小孩子看！放开我！放我下来！』

    『有什么关系？我把你抱到小屋去。一起吃地瓜粥吧。这样你的身体也会暖和起来。』

    『那……那你动作快点。』

    妖怪姬把脸埋在九郎胸前，不让他看到自己红通通的脸，用几不可闻的微弱声音咕哝道。九郎笑咪咪的，抱著妖怪姬在雪中前进。

    父亲发现一名少女站在正前方的看台，凝视这纯洁、幸福、温暖的光景。

    是她。

    千年前身为妖怪姬的少女，身体被如同月光的白金色长发包覆住，红眸直盯著台上，屏息站在原地，泪流不止。

    透明泪珠滑过白皙脸颊，闪烁著光落在脚边。

    独自走过千年的岁月，在心中回想过无数次的她与九郎的故事，如今在眼前温柔、温暖地一幕幕重现。

    这深深撼动她的心，令她说不出话来，眼泪扑簌簌地流下。她应该在一边回想与九郎共度的时光吧。

    发生过那么开心的事。

    发生过那么幸福的事。

    发生过那么令人心动的事。

    那个时候，自己确实是那样害羞笑著。

    确实是那样僵硬地把手放在九郎手上。

    确实是那样，两个人一起──

    扮演九郎的父亲，用跟九郎一样的温柔动作轻轻拨开妖怪姬的头发，将红花发簪插在她雪白的耳朵上，眯起毛茸茸胡须上方的眼睛，叹了口气。看到这一幕，站在看台的她哭得更厉害了。

    『嗯。如我所料。红花很适合你这头白色的头发，也跟你的眼睛很搭。』

    你会用什么东西，装饰我的头发？

    饰演九郎的父亲，将答案理所当然似的说出口。

    说出正确的「答案」。

    她所期望的「答案」。

    『竟然把赚来的钱统统拿去买发簪，真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蠢货。』

    妖怪姬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僵硬，好像在害羞。

    『有什么关系？』

    九郎满不在乎地说。

    他的眼睛眯得越来越细，长满胡须的脸上浮现笑容，满心欢喜看著插发簪的妖怪姬，腼腆、幸福地告诉她。

    『我想送你这东西。』

    站在看台的她拚命压低自己的啜泣声，哭得面色扭曲。

    在台上，九郎用强壮的手臂抱紧忍不住哭出来的妖怪姬，抚摸她的头发安抚她。

    父亲──九郎在热泪盈眶的她的注视下，说出她最幸福的那一天听见的那句话。

    『雫，你愿意嫁给我吗？我会一辈子珍惜你。这根发簪就是我的承诺。』

    心爱之人要她跟自己永远在一起，她用打颤的声音答应的那一天。

    『……就算你变成老头子了，我还是这副模样喔。村人们都说我是怪物跟人生下来的小孩。』

    『在我眼中，你只是个美丽的女人。你会一直维持这个样子待在我身边，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我……会吸人血喔。』

    『我这人血气旺盛，让你吸出来正好。虽然你好像比较喜欢女人的血，就多担待一些吧。』

    泪如雨下的妖怪姬抓住九郎，好不容易才从口中挤出肯定的答覆。

    『……知道了。』

    千年前美丽的那一日──在被聚光灯照亮的舞台上复苏。

    告诉她那一天、那一句话，他的眼神、他的温暖，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放松警戒，敞开心扉，将一切交给对方。

    强烈感受对对方的爱。

    最幸福的那一天过后，两人的故事开始弥漫紧张气氛。

    九郎在城里卖的刀被大人物看上，委托他帮自己打造一把特别的刀。

    对方帮九郎准备了工房，在刀锻好前九郎都要住在那里。妖怪姬外表太引人注目，不能跟九郎一起到城里生活。

    『别担心，看我两三下就锻好那把刀。等我回来我们就结为夫妻，永远在一起。』

    妖怪姬相信了这句话。

    因为九郎不可能骗她。

    在村里等九郎的期间，妖怪姬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寂寞。遇到九郎前，她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

    九郎不在好寂寞。

    想听九郎的声音。

    希望他快点回来。

    妖怪姬抱著双膝，独自待在九郎家，善变的「神」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神」知道妖怪姬爱上人类男性，愉悦地笑著说：

    『搞不懂你为何不给他你的血，把他变成同类。你该不会在想要跟维持人类之身的他结合这种蠢事吧？』

    「神」轻浮地说，吸人血的妖怪姬与人类就算在一起，总有一天必将走向悲剧。

    『我们跟人类生命的速度和长度都不同。我们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死，但人类过了几十年就会年老死去。』

    听到「神」这么说，妖怪姬缩起身子，神情僵硬。

    『……我喜欢上的是身为人类的九郎……我不想改变他……』

    变得跟自己一样不老不死，说不定会害九郎变得不一样。妖怪姬深爱的九郎说不定会变成不同的人。她害怕这件事发生。

    「神」笑著说妖怪姬的想法太孩子气。

    『事实上，你的确是个才活了十几年的小孩。算了。反正你随时可以给他血，只要在灵魂上刻下记号，即使他的肉体腐朽，也能在他重新诞生于这个世上时找到他。』

    『……在灵魂上刻下记号……？』

    尽管「神」说的话让她心生动摇，妖怪姬表情马上恢复平静，冷漠地对「神」说：

    『我不想听你说话。消失吧。』

    可是「神」带著意味深长的笑容消失后，站在逐渐转暗的舞台中央的妖怪姬，双手紧紧交握于胸前，在聚光灯下喃喃自语。

    『……假如，假如九郎想跟我永远在一起……愿意跟我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到时候……我就把血给九郎喝……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妖怪姬低下头，黑暗慢慢将她笼罩。

    最后，九郎没有回到妖怪姬身边。

    锻好刀之后，他在回到村庄的途中被雇主雇用的男人们袭击，倒在雪地上血流不止。

    站在看台的她摀住耳朵，闭上眼睛，彷佛不敢直视九郎死去的场景。

    饰演九郎的父亲倒在台上，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对她诉说。

    就算她把耳朵摀住，他相信以吸血鬼的听力，自己的声音能穿过指间的缝隙，传到她耳中。

    『雫……』

    九郎的语气温柔得不像临死之人。

    『抱歉……我没办法履行承诺了。嘿……雫，我不是神，只是普通的人类，所以我知道我会比你还要早老早死。我死的时候，会让你感到悲伤……』

    千年前──九郎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没能陪在最爱之人身边。

    她看到的只有倒在鲜红雪地上一动也不动的遗体。

    可是九郎投胎转世而成的父亲，知道九郎死前在想什么、在期望什么。

    之前她疲惫地说父亲看到的九郎的记忆，说不定只是因为她太过思念九郎，她的情感传达到了父亲心中。

    然而，父亲心中确实存在她所不知的九郎的话语及思念。

    父亲用平静温柔的声音，试图将那个时候九郎想要对她说，却没能告诉她的话传达给她。

    『雫……我之前就在想，有件事总有一天要告诉你……能遇见你，跟你一起生活，甚至发誓要跟你结为夫妻……我真的……很幸福。』

    昏暗的舞台上，只看得见被灯光照亮的父亲。白雪轻轻落在他身周。

    『如果──如果你也觉得跟我一起生活很幸福，就不要一直为我的死难过，不要一个人活下去……跟我在一起幸福的话，未来你也能得到幸福……不要自己放弃那个机会……』

    在看台摀住耳朵、紧闭双眼的她，颤抖著睁开眼，慢慢放下双手。

    『雫……如果你要永远活著，就永远把我放在你心中吧。』

    观众席传来啜泣声。

    观众们为九郎的眼神、声音、温柔、爱情、命运而哭。

    『然后，过了十年也好，百年也好，偶尔想起我一下，想起有互相喜欢的人是件好事，向前看。』

    九郎看著的人，是站在看台的她。

    她也回望九郎。

    竖耳倾听千年前没能听见的遗言。

    『……如果跟我在一起的记忆，能让你的世界多了那么点光辉就好了……这些话，我本来想在我死前跟你说……啊啊……不该那么早才对啊……』

    九郎的手失去力量。他垂下脖子，头贴在舞台上，静静闭上眼。母亲扮演的妖怪姬冲过来时，九郎已经没有呼吸。

    『九郎！九郎！』

    她哭著注视以妖怪姬的身分呼唤心爱之人的母亲，以及那一天的自己──

    妖怪姬让九郎仰躺在地，咬伤自己的手腕，将从伤口流出的鲜血滴在九郎唇上。

    泪流满面的她，不停将血滴进理应与自己成为夫妇的人口中。

    『九郎，求你醒过来。』

    然而，妖怪姬的血只有把九郎的嘴唇和嘴边弄湿，滴到外面。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下决定？只要在九郎活著的时候让他喝下我的血，他就能得到永恒的生命，不会死在人类手下了！』

    她害怕九郎成为吸血鬼，因而产生改变。

    可是，如果这样会失去九郎，她根本不该犹豫。

    母亲用从喉咙挤出来的声音和痛苦的表情，诠释她的后悔。

    九郎的脸被妖怪姬流出的大量鲜血染成一片血红，却没有苏醒的迹象。

    妖怪姬决定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撕开九郎胸口的衣服，将嘴唇压在他的左胸上，咬下去吸他的血。

    那个「最初的吸血鬼」告诉她，这是在灵魂上刻下记号的行为。

    彷佛在嘲笑她的声音于会场内重播。

    『只要在灵魂上刻下记号，即使他的肉体腐朽，也能在他重新诞生于这个世上时找到他。』

    妖怪姬反覆亲吻九郎的胸口，悲痛欲绝地说：

    『已死之人的灵魂，有办法刻下记号吗？说不定是那男人胡说的。』

    『可是，只能试试看了……九郎的血还有温度。就算没了生命，灵魂还留在体内。所以，说不定会成功。』

    『拜托把我跟九郎的灵魂联系在一起！』

    最后，九郎的左胸浮现一颗像花瓣又像唇形的红痣。

    是她成功在九郎的灵魂上做了记号的证据。

    『这样九郎转世投胎时，就找得到他了……』

    饰演妖怪姬的母亲嘴唇沾满鲜血，眼神空洞又游移不定，摇摇晃晃站起身。

    妖怪姬的身影被深沉的黑暗笼罩，红色灯光在漆黑舞台上激烈交叉。

    九郎的雇主遭到妖怪姬的报复，家里燃起大火，鲜血飞溅，临死前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阵狂乱过后，妖怪姬重新出现在回归静寂的舞台上。

    和服上沾满鲜血，白金色长发垂在苍白的脸上，不再整齐，红眸哀伤地凝视虚空。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头发，发现发簪不见了，泪水自眼眶滑落。

    『……九郎送我的发簪……不见了。』

    妖怪公主像个小孩子似的哭出来，目光空虚的眼中盈满泪水，慢慢融入黑暗之中。

    然后──

    到了现代。

    三更半夜。

    一名少女站在医院的婴儿室前，隔著玻璃用红眸紧盯著刚出生的那孩子。

    观众眼中的是把手放在空中，假装那里有一面玻璃的水手服少女，哭著凝视在玻璃后面睡得香甜的婴儿。

    『我等了一千年……你终于出生了。我又见到你了。』

    少女的声音颤抖著。

    『等到你的脸长满胡子的时候，我再来见你。你会记得我吗……会觉得我美丽吗……你会……爱上我吗？』

    希望与不安。

    妖怪姬心里虽然百感交集，现在她纯粹只为了能与他重逢而感到喜悦。隔著玻璃微笑的妖怪姬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观众──以及站在看台的她的眼中、心中，帘幕缓缓垂下。

    ◇　　◇　　◇

    「你们的父亲没有爱上我。」

    她喝著第二杯红茶，心平气和地说。

    「只不过，看到你们的父母演的那出戏，我觉得我等待九郎的千年，并没有白费……」

    冰冷的嘴唇冷静说出一字一句。

    「事实上，思念九郎的这一千年间，我从来没有感到无聊过。虽然也有辛酸难过的时候，我的心总是被某种感情填满。过了一千年，九郎的转世将九郎的愿望传达给我了。」

    将那一天她没能听见的九郎的遗言。

    她选择实现九郎的愿望──把与九郎相爱的那些回忆，转变为向前迈进的力量。

    公演结束，将千年的思念净化后，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父亲他们面前。

    然而半个月后，她跟以前一样神情自若地现身于学校，当著母亲的面向父亲告白。

    ──你……不是九郎。可是，我好像爱上原田诗也了。我打算从现在开始跟你谈一段永恒的爱。因为单恋也是恋爱的一种。

    父亲完全没想到她会跟自己告白，惊慌失措，母亲则在他身旁笑著回答：

    ──嗯，我收下这张战帖。

    「你们的母亲──」

    平静述说著往事的她，眼中浮现一层阴霾。

    「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坚强的女人。」

    她之所以露出这种苦涩的表情，是因为再也无法跟母亲站在同样的地方竞争了。

    母亲带著父亲的心离开了。

    她觉得母亲像是赢了就跑。

    母亲已经不在，但父亲的双眼依旧在曾经与母亲共度的地点与时间中，寻找母亲的身影。

    胸口用力揪紧，我咬住嘴唇。

    为什么都只想著妈妈！

    「雫小姐，我想变成吸血鬼，跟爸爸永远在一起。只要喝下你的血，我也能变成吸血鬼对吧？跟爸爸和茧奈小姐一样。」

    我明明想慎重一点，语意却非常著急，声音都分岔了。

    她冷冷盯著我。

    用跟目光同样冰冷的语气，对屏息以待的我说：

    「我不会给你血。你没做好觉悟。跟茧奈不一样。」

    这句话深深刺进我的心。

    我没做好觉悟……？

    怎么会！

    一直跟父亲在一起的我，知道永远不会死是多么痛苦、寂寞的事！不只是父亲，茧奈小姐和她的弟弟，以及给予父亲永恒生命的她──其他吸血鬼的痛苦与悲哀，我也都听说过。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跟父亲永远在一起，我的觉悟怎么可能不够。

    被她鲜红色的眼睛直盯著看，我明明想要反驳，声音却卡在喉咙。

    为什么我发不出声音？

    喉咙好痛，喘不过气来。她用不带温度的声音，对不安至极的我说：

    「……我从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爱著『原田诗也』。跟等待九郎的千年比起来，这只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可是这段时间，你们的父亲从来没有回应过我。你应该很清楚为什么。」

    因为父亲心里只有母亲……

    在这个状况下被迫面对这个事实，害我差点哭出来，她轻轻对我嗤之以鼻，高傲地说：

    「看，这点小事就让你露出这种表情，根本不够资格。」

    胸口又抽痛了一下。

    她拿著自己的收据站起身。

    「把情敌弄得说不出话来挺爽快的。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把仇报在她女儿身上了。」

    ◇　　◇　　◇

    她丢下我一个人离开后，我走在昏暗的小径上，一步步朝家里走去。

    寒冷的北风刮在脸颊和喉咙上，皮肤好像快要裂开了，我便把脖子缩进围巾里。

    那句「你没做好觉悟」在脑中挥之不去。

    茧奈小姐为了等待心爱的弟弟醒来，决定变成吸血鬼。

    她明知道父亲的心在母亲身上，可能会是一段永恒的单恋，仍然选择爱著父亲。

    母亲接受人跟吸血鬼时间的流动不同，成为父亲的恋人，成为父亲的妻子。

    父亲身边的人，全都做了不同的觉悟。

    我没有做好觉悟吗……？

    「蜜娜。」

    走到家里附近的公园时，拿著超市塑胶袋的父亲叫住了我。

    对外公开的年龄是三十三岁，实际年龄五十岁，看起来却是二十岁出头，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就没再成长的父亲，对我露出少年般的天真灿烂笑容。

    他发现我不太对劲，脸上的笑容转为担忧，这让他看起来突然像个年长的男性……这个变化让我深深体会到，我的父亲虽然外表是十六岁，其实已经五十岁了。

    今天她告诉我的父亲的各种往事，以及她对我说的那些话，纷纷涌上心头，导致我像个小孩似的，无法控制情绪。

    ──你没做好觉悟。

    不会的！怎么可能！

    ──你们的父亲从来没有回应过我。你应该很清楚为什么。

    母亲已经不在父亲身边了！现在比谁都还要接近父亲的人，是我！父亲也只会吸我的血──

    ──你们的母亲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坚强的女人。

    我也可以为父亲变坚强！

    我晃著围巾走向父亲，两手环住父亲的腰，紧紧抱住他，拿著塑胶袋的父亲单手抱住我，用那只手抚摸我的头。

    温柔地抚摸，像在对待小孩子一样。

    「回家一起煮晚餐吧。今天很冷，所以晚餐吃关东煮。等你吃饱爸爸再来听你说。」

    不是的。

    我渴望的不是这种父亲会对小孩做的事。

    「……爸爸，吸我的血。」

    我想被父亲需要。

    我希望他会因为我要结婚离开家里而难过。

    我希望他对我说「蜜娜不在我会伤脑筋的，所以希望你留在我身边」。

    「不是从手指吸，是喉咙。跟你对妈妈做的一样。」

    我放开爸爸，拿下固定住围巾的别针，想用别针刺破喉咙。

    围巾被风吹到地上，父亲瞪大眼睛。

    「我整个人都是属于爸爸的。」

    「蜜娜！」

    他抓住我的手拿走别针，重新抱紧我，彷佛要把我束缚住，用像在劝导人的温柔声音说：

    「蜜娜，不可以。」

    他的声音让我知道，我都将一切奉献给父亲了，对父亲来说，我仍不过是个要人照顾的女儿。

    心里越来越难受。

    「爸爸一点都不需要我。我明明这么喜欢爸爸。」

    「爸爸也喜欢蜜娜啊。」

    「不是的。爸爸的喜欢跟我的喜欢不一样。」

    我──在说什么啊。

    情绪变得更加激动，控制不住想说的话。我紧紧抓住父亲，努力挤出声音。

    「我……爱著爸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惊慌的声音。

    「蜜、蜜娜！」

    这个声音不是爸爸的，是神先生的。

    神先生应该是因为联络不到我，想直接到我家找我吧。被街灯照亮的脸上带著惊讶之色。镜片后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合不起来。

    他闭上嘴巴，先吸了一口气后，开口说道：

    「就、就我所知，他是你的，那个──你的哥哥，你你你你跟哥哥是那种关系──」

    父亲表面上的身分，是早逝的原田诗也的亲戚。

    然而，由于他长得跟原田诗也实在太像，他是原田诗也的私生子这个推测传得跟事实一样，神先生好像也这么认为。

    有一半的血脉相连的哥哥与我在路上相拥，神先生似乎以为我们之间存在禁忌的关系。

    「蜜娜，这样不行！就算你哥跟你爸再怎么像，怎么可以爱上哥哥。你跟我说你想跟爸爸在一起，所以不能去英国，原来是因为这样。现在我懂了。跟我交往也是为了隐瞒你跟哥哥的关系。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你这么煎熬。如果他不是你哥，我会乖乖退出，可是跟哥哥在一起的话，蜜娜不是得谈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恋爱吗？这样不行！蜜娜，你还是跟我结婚吧，蜜娜的哥哥，请你放弃蜜娜。」

    神先生彻底慌了，把我拉开父亲身边，认真地说。

    「我没有你哥那么帅，也不是演员，身高也比你哥矮，明明比你哥年轻，看起来却比他还老，但我对蜜娜的心意不会输给他！比起哥哥，我更能给蜜娜幸福！」

    啊啊，这个人真的是。

    让人把我对父亲禁忌的告白都拋到脑后的误解，以及诚恳过头的话语和竭尽全力的模样，令我感到混乱，同时也深受感动，眼眶不禁泛出泪水。

    神先生逼近父亲，距离近到脸都快要贴在一起了，拚命做出凶狠的表情由下往上瞪著他。父亲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开，说：

    「泉之，你先冷静下来。我不是蜜娜的哥哥。」

    「你的意思是你跟蜜娜没有血缘关系啰？」

    「不，有的。」

    「果然是哥哥嘛。」

    「是爸爸。」

    我含泪用微弱的声音说。

    「那个人是我的亲生父亲，今年五十岁，是个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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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Long Engage 五话 成为吸血鬼的你开始一段永恒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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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某天，我们家收到一封邀请函。

    『为了纪念原田诗也、春科绫音结婚二十五周年，将邀请两位的亲人与朋友举办特别上映会。请各位务必赏光。』

    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主办人是我们一家人都认识的著名导演──透川市子。

    看完邀请函后，我离开家来到医院。

    神先生的病房是四人房，今天其他病患好像同时出院，所以他旁边的床都没有人，神先生在用笔电工作。

    神先生看到我，害臊地红著脸低下头，镜片底下的双眼眨来眨去。

    「午安，神先生。我煮了什锦饭，你吃得下吗？」

    「嗯、嗯……我刚好肚子饿。」

    「那我去帮你泡茶。」

    我拿出神先生住院时，我带来病房就这样放在这里的茶壶，加进茶叶，用外面的热水器注入热水回来，把茶倒进同样是我带过来的马克杯，打开放著什锦饭和南瓜沙拉的容器，将免洗筷递给他。神先生又害臊地说：

    「蜜娜，那个……不用每天来看我也没关系的。」

    「我毕业论文写完了，学分也够。而且……是我害你住院的。」

    「不，是我太笨了。」

    神先生脸红得跟邮筒似的，大概是想起受伤时的状况吧。

    一个礼拜前。

    我在家里附近的人行道上，向神先生坦承我们父女的秘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算告诉他世人以为是私生子的人是父亲本人，他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我也不觉得神先生这个有常识的人会相信。

    事实上，我告诉他这个人不是我哥而是我爸，他是吸血鬼的时候，神先生整个人愣在原地，都忘记逼问父亲了。

    情绪激动的我又多说明了几句，神先生碎碎念著「抱歉……蜜娜，等我一下，我在整理思绪。呃──再一下，真的再等我一下就好──我会把状况理解清楚」，走向马路，被刚好开过来的卡车撞到，是父亲用手机叫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的。

    神先生受到两个月才能彻底痊愈的重伤。

    他还得住院两个礼拜。

    神先生认为这是自己没注意看路造成的，觉得非常丢脸，每次我来探病，他都会红著脸扭扭捏捏的。

    然而，我还是觉得这是我害的，也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神先生得在去英国前做好准备，还要交接工作，现在可是他最忙的时候啊。

    「都是因为我对你说了那种奇怪的话，害你陷入混乱。真的很抱歉。」

    「怎么会奇怪。」

    本来像国中生一样扭扭捏捏的神先生突然转头面向我，坚定地说。我吓了一跳。

    神先生竖起眉头，凝视著我。

    「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你那个时候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吧。」

    我更加惊课。

    「神先生……你愿意相信我爸是吸血鬼吗？」。

    那个有常识的神先生？

    神先生对一脸茫然的我说：

    「你不是会为了拒绝我的求婚乱掰理由的人。我跟你交往了两年，很清楚你是不会说谎的人。既然你没有说谎，就代表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越来越哑口无言。

    神先生竟然是这么想的。

    他又说了句惊人的话。

    「而且，前天你爸来看我的时候跟我解释过了。我还知道你代替妈妈让爸爸吸血。」

    我倒抽一口气。

    爸爸告诉神先生我让他吸血了吗？身为吸血鬼的她说过，爸爸是会若无其事地做出大胆行为的人，就我这个女儿看来，未免太大胆了。

    「这个你也相信吗？」

    神先生点点头。

    「因为他没理由说这么夸张的谎。你是担心自己不在后，没人可以给爸爸吸血，所以才不想去英国呢。」

    由于神先生实在太过温柔，认真地想要理解我，我像在忏悔般，对他坦承我的想法。

    「是没错……不过不只这样，我爱著爸爸。所以不想跟爸爸分开。」

    从六岁的那一天──我希望父亲吸我的血代替母亲的那一天开始，我心中就已经萌生对父亲的爱。

    父亲吸其他女人的血我会嫉妒，父亲跟我们分享与母亲的种种回忆时，我很喜欢看他温柔的表情和眼神，他的一切都令我心动。

    没错。我一直对父亲……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可是，你对爸爸的心意是你在单相思吧？既然如此，你还是跟我结婚，一起去英国比较好。」

    神先生用柔软、厚实、温暖的手，将我的双手整个包住。他探出身子，认真凝视著我。

    跟平常容易惊慌失措的神先生不一样，看起来有点帅气。

    「之前我说过如果对方不是你爸，我会乖乖退出，现在我收回前言。就算对方不是你爸，我也不会退出，直到最后我都不会放弃。」

    神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离出发还有段时间，我会等你到最后一刻。所以你也再好好思考一次吧。」

    ◇　　◇　　◇

    我带过去的慰问礼，神先生统统吃光了。他在我要回去时跟我说：

    「蜜娜，什锦饭和南瓜沙拉很好吃喔。谢谢你。可是你真的可以不用每天都来。」

    事实上，要是我明天没去探病，神先生应该会失望吧……

    跟神先生说他瞭解我一样，我也很瞭解神先生，因此我脑中一下就浮现他沮丧的模样。

    神先生……也看得出我的心情，现在在他眼中，是否映著迷惘的我？

    所以他才说会等我到最后一刻？

    至于我对父亲的告白，因为神先生遇到意外不了了之。

    无论如何，父亲的心不会轻易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这个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这样的话，我只能一直待在父亲身边单相思。

    她已经做好觉悟……而我又如何呢？

    得到永恒的性命，我有办法单恋父亲到千年后，甚至两千年后吗？变成吸血鬼后就再也变不回人类了啊。

    天空虽然一片晴朗，空气却寒冷刺骨，从嘴里呼出来的气都变成白色了。书店橱窗上阽著父亲穿德古拉伯爵戏服的海报。是现在上演中的《德古拉～永恒的爱》的宣传海报。

    父亲目光冰冷，嘴角微微扬起，一脸目中无人的样子。

    父亲第一次和母亲演的爱情戏……

    十六岁的父亲演的第一场戏，我看了好几次录影。

    还是青涩高一生的父亲，全力演出爱上畏惧、憎恨吸血鬼的人类少女蜜娜，不惜把蜜娜身边的人杀光也想得到她的吸血鬼。

    台词念法和肢体动作都还很僵硬，饰演女主角蜜娜的母亲，巧妙地引导毫无经验的父亲。

    深深被对方吸引的两人，令我为之震慑。

    我坐电车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好像出门了，客厅沙发上放著《德古拉》的剧本。

    我翻开剧本，里面夹了一堆便条纸和注解。公演期间他八成也会重看这些笔记。

    母亲扮演蜜娜时的模样浮现脑海，使我胸口隐隐作痛。

    假如──和父亲相遇的人不是母亲，而是我？我有办法为变成吸血鬼失去篮球，因此痛苦不堪的父亲指出一条新的道路吗？

    我有办法拯救父亲吗？

    父亲会像爱上母亲一样爱上我吗？

    我烦闷地喃喃念出蜜娜的台词。

    「伟大的伯爵……我真是太愚蠢了。被像您这么强大高贵的人爱著，竟然还拒绝您。」

    蜜娜假装接受德古拉伯爵的爱，设下陷阱……

    「我现在终于明白，我这个无力的人类能得到您的宠爱，实乃无上的光荣。」

    蜜娜装成对伯爵百依百顺的样子，其实心里也被伯爵吸引了。但他是可恨的人类之敌，是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母亲用僵硬的笑容和语气，演出陷入矛盾的蜜娜。

    「伯爵，请您原谅我。」

    ──你愿意嫁给我，与我共度永恒的岁月吗？

    蜜娜颤抖著仰望傲慢的伯爵，拚命抑制对他的恨意──以及潜藏在心底的爱意，回答：

    「我发自内心爱著您。」

    从我口中说出来的台词软弱无力，彷佛在向对方寻求依靠，一点都不像母亲演的蜜娜。

    「我永远是您的人。请您娶我做您的新娘。」

    存在于心中的，只有对打扮成吸血鬼的父亲的炙热的爱──

    这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蜜娜这么热情地对他告白，德古拉伯爵一定看不穿蜜娜别有用心。」

    我肩膀抖了一下，回过头。

    「我回来了，蜜娜。你演得真投入。」

    父亲对我露出阳光笑容，语气一如往常。

    神先生跟我求婚后，父亲总是像这样轻描淡写地回应我的「告白」。不会紧张也不会惊讶，一副把我的告白当没发生过的样子──这令我心痛欲裂。

    我紧紧抱住父亲，如同我叫他不要从手指吸血，从胸部吸血的那个时候一样。

    我不希望他把我那一天的告白当没发生过。

    「我才没有别有用心！我的蜜娜不会陷害德古拉伯爵，也不会背叛他用银制子弹射穿他的心脏。我会变成吸血鬼，跟他永远在一起。我对爸爸──」

    我话还没讲完就被父亲打断。

    「不可以，蜜娜。」

    父亲神情忧郁，明确地说。

    他知道我的心意！

    所以才阻止了我！

    之前也是这样吗？

    大脑发热，喉陇打颤。

    父亲用动人心弦的温柔声音接著说：

    「蜜娜从小就很努力，想要代替绫音姊。可是，蜜娜就是蜜娜。你无法成为绫音姊。」

    这句话反覆刺伤了我。

    我放声吶喊：

    「妈妈明明背叛了爸爸！留下爸爸一个人！」

    「蜜娜。」

    父亲的表情因哀伤而扭曲，就我看来，他会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因为自己或我，而是因为我这个女儿在责备母亲──看到他比起我更加在意母亲，害我越来越激动。

    「我最讨厌妈妈了！」

    我留下父亲一个人待在客厅，冲回房间把自己关在里面。

    我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为什么我不行？

    无论跟爸爸在一起多久，我都无法代替妈妈吗？

    为什么爸爸能一直爱著已经不在的妈妈？这样只会寂寞啊！

    我讨厌拋下爸爸，却依然束缚著爸爸的妈妈！最讨厌了！

    可是，我也──伤害了爸爸。

    责备妈妈的时候，爸爸露出的哀伤表情一直在脑海挥之不去。我揪著床单把脸埋在枕头里，听见敲门的声音。

    父亲轻轻敲了下门后，从门外轻声呼唤：

    「蜜娜。」

    我吓了一跳，屏息饥在床上。

    一段短暂的沉默过后，父亲用深沉温柔的声音说：

    「爸爸不孤单喔。」

    我心头一紧，没有回应。

    我努力屏住呼吸，直到父亲的气息消失于门后，一面觉得自己这么幼稚很难看，一面感受体内传来的疼痛。

    ◇　　◇　　◇

    我好像不知不觉睡著了。

    等我醒来已经是隔天早上，昨天我明明是趴在棉被上，醒来时却好好睡在被窝里，身上盖著柔软的毯子和羽绒被。

    是爸爸帮我盖的……

    我感到一阵鼻酸，同时又想起自己昨天的丑态，不敢出房间跟父亲见面。

    这时房门突然打开，父亲笑咪咪地走进来。

    「蜜娜！下雪了！」

    他兴奋得跟小孩子一样，催促我：

    「来，快点起床去散步！否则雪就要停啰！」

    下雪了先到外面再说──这是我家的常识。

    我被父亲催著迅速换上毛衣及厚长裙，急忙吞下父亲准备的橘子酱吐司和热牛奶，穿著大衣围上围巾，跟父亲一起来到海边。

    轻柔如羽毛的白雪落在灰色海岸上，我们踩著被雪弄湿的沙子前进。

    父亲的步伐像在跳舞似的，用那双大手接住雪拿给我看，展露天真烂漫的笑容。

    「看，雪的结晶能看得这么清楚耶。应该会积雪吧。」

    我本来觉得这人都五十岁了，跟天真无邪扯不上半点关系，可是一碰到下雪，父亲的心彷佛也跟著回到十几岁的状态。

    我小时候就看过好几次父亲欢呼著在白雪皑皑的海边奔跑。

    母亲则带著满面笑容，凝视跑来跑去的父亲……

    让两位弟弟坐在肩膀上，或是抓住他们的手转圈圈的父亲，对我跟母亲用力挥手时，母亲会笑得更加开心，轻轻向父亲挥手。

    我是女孩子，没弟弟那么精力旺盛，又会怕冷，所以整个人穿得鼓鼓的，鼓著脸颊站在母亲旁边。

    不过，我知道在母亲身边时，父亲会向这边露出最甜蜜温柔──最灿烂的笑容，所以没有离开这个特等席，每次父亲对母亲笑的时候都会偷偷小鹿乱撞，为了避免被看出来而鼓起脸颊。

    ──蜜娜最喜欢爸爸了对不对？

    母亲似乎发现我因为爸爸没来陪我，有点闹脾气，温柔地问我。

    我因为心思被母亲看穿，觉得难为情，扭扭捏捏回答：

    ──嗯。

    母亲对我露出的温暖笑容，有如冬天会煮的甘甜炖菜的蒸气。

    ──妈妈也是。妈妈最喜欢爸爸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笑得更加灿烂。

    ──跟蜜娜一样唷。

    母亲轻声说道，彷佛在跟我说重要的悄悄话，声音甜美温柔。

    我有种跟母亲共享秘密的感觉，害羞又高兴，低下红通通的脸颊，跟母亲牵在一起的手稍微握紧了些。

    当时母亲跟我约好下次要一起帮父亲挑生日礼物，这个约定最后并没有实现。

    父亲配合我的步调，慢慢走在漫天白雪的海岸。

    他不时会眯起眼睛，用怀念的眼神看堤防上的松树、拍到岸上的海浪，甚至被丢掉的海滩球，导致我产生母亲优雅地站在那里，面带柔和微笑的错觉。

    不只是母亲，小小的雷欧和凯西，还有我自己，彷佛都跟父亲与母亲一起在雪中嬉戏。

    甚至连大家的笑声都听得见……

    啊啊，我们真的是感情很好、很幸福的一家人。

    父亲随口问了句：

    「泉之的伤势如何？」

    「好像……再两个礼拜就能出院。」

    「这样啊，爸爸再去看他一次好了。」

    「……爸爸果然认为我跟神先生一起去英国比较好？」

    「这是该由你自己决定的事。不过，这个嘛，身为你的父亲，爸爸觉得这样比较好。」

    胸口又是一阵刺痛。

    「泉之虽然很容易误会，又冒冒失失的，面对真正重要的事他不会搞错，也有接受事实的度量与觉悟。如果像他那样的人成为你的伴侣，爸爸也能放心。」

    「……」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

    白雪落在灰蒙蒙的海上，没有停止的迹象。我跟父亲在沙滩上漫步，雪轻轻飘在我们的头发、肩膀和睫毛上。

    从睫毛掉进眼中的白雪碎片，冰得我眨了下眼。

    「……爸爸喜欢我吗？」

    我用僵硬的声音询问，父亲立刻爽快地回答：

    「爸爸打从心底喜欢蜜娜喔。」

    我知道父亲肯定面带笑容，所以不敢抬头看他。

    父亲没有说谎。

    他打从心底喜欢著我。

    不过，这跟对雷欧和凯西的喜欢一样，不是爱……

    回家路上，由于我们身体都冻得冰冷，便绕去咖啡厅喝茶。

    父亲点的是无糖的苦巧克力，我则是加了太多糖的奶茶。我们边喝边聊到雷欧好像交到同年级的女朋友、凯西要出场的球赛等等，这个时候──

    「不好意思，请问是演员UTAYA吗？我们是你的超级粉丝，可不可以请你帮忙签名？」

    感动地找父亲说话的，是名年纪大概四十岁出头的女性，以及疑似她女儿的高中生。

    母女俩都满脸通红，紧张兮兮。

    「嗯，可以啊。」

    听见父亲的回答，两人高兴地握住对方的手，妈妈拿出手帕，女儿则拿出手帐给父亲签名。在父亲签名的期间，这对母女喜孜孜地说她们都是父亲的忠实粉丝，每年都会去看《德古拉》的公演。

    「起初我喜欢的是UTAYA先生的爸爸──不对，UTAYA先生的亲戚原田诗也先生。」」

    妈妈这么说。

    「我以前去英国留学过，当时我都会确认诗也先生的行程，去剧院看戏。所以诗也先生去世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看新闻看得嚎啕大哭。之后我结婚回到日本，生了小孩，这次换成这孩子迷上现在这位UTAYA先生，我也被女儿拖去看戏。然后我发现，UTAYA先生真的跟我最喜欢的诗也先生一模一样──我超级感动，也跟著迷上现在的UTAYA先生。现在我们母女都是UTAYA先生的粉丝。」

    在英国看过父亲演戏的女性，现在跟她的孩子一起，每年都去看父亲的公演。

    请父亲签名的母女真的很开心的样子，道了好几次谢。目送她们离开的父亲也笑逐颜开，非常高兴。

    ──小诗不会孤单唷。

    ──蜜娜，爸爸不孤单喔。

    我回想起茧奈小姐说过的话，以及昨天父亲在门外跟我说的话，心头一紧。

    离开咖啡厅后，我跟父亲分头行动，去医院看神先生。

    「……今天下雪了，所以我跟爸爸去海边散步。我们回家时绕去咖啡厅坐了下，在那边遇到一对是爸爸粉丝的母女，请他帮忙签名……」

    我一边帮神先生泡茶削苹果，一边告诉他。

    语气平静得像在讲日常发生的小事。然而，我的内心依旧寒冷，胸口仍在抽痛。

    ──你没做好觉悟。

    连她冷冷看著我说出的这句话都浮现脑海。

    ──爸爸喜欢我吗？

    ──爸爸打从心底喜欢蜜娜喔。

    但父亲爱的人是母亲，连那么美丽专情、同为吸血鬼的她，都无法动摇父亲对母亲的爱，就算我变成吸血鬼，父亲说不定还是会一直把我当女儿看待。

    到时我有办法跟她一样，永远单恋父亲吗？

    「蜜娜，你怎么了？」

    我突然开始流泪，害神先生吓了一跳。

    好丢脸。

    可是情绪剧烈起伏，不受控制。

    「蜜、蜜娜，为什么？为什么要哭？我是不是又不小心说了什么话伤到你──哇啊啊啊啊，对不起，蜜娜。」

    我用力摇头，哭著问：

    「神先生，你喜欢我吗？」

    神先生在回答前伸出柔软的双臂，紧紧将我拥入怀中。温柔的神先生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抱过我，他在我耳边认真回答：

    「我爱蜜娜喔。」

    我爱蜜娜喔。

    一听到这句话，眼泪就又涌出来了，喉咙哽咽。

    不是喜欢，是爱──这是我一直渴望却得不到的答案。

    父亲说过「泉之虽然很容易误会，又冒冒失失的，面对真正重要的事他不会搞错」。

    摸著我的背的神先生的手，比父亲的手还要小，动作也更僵硬。可是那双手温暖又柔软──神先生和父亲不一样使我感到放心，在他怀里啜泣著。

    ◇　　◇　　◇

    然后，到了圣诞夜。

    庆祝父亲与母亲结婚二十五周年的上映会，借了一个小小的放映厅举办。

    上映会结束后，我要跟神先生见面。

    天色渐暗之时，父亲跟母亲的老朋友接连进场。

    父亲高中时期的社团伙伴久久泽凪乃小姐，现在是在电视剧、电影、舞台剧方面演技评价极高的资深女演员。

    母亲的妹妹理歌阿姨是和丈夫及我的表亲一起来的。我的表姊妹和表兄弟跟我年龄相近，所以小时候常常一起玩。

    理歌阿姨的丈夫是海星学园的毕业生，比理歌阿姨小一岁，是父亲升高二的春天加入轩辕十四的新社员。

    理歌阿姨的挚友久久泽小姐笑咪咪地跟我说，理歌阿姨本来暗恋父亲，不过在学弟猛烈的攻势下，两人开始交往。久久泽小姐提及这段往事时，理歌阿姨绝对会红著脸大发雷霆，试图阻止她讲下去。

    理歌阿姨的大姑──也就是丈夫的姊姊──乃木坂嘉蕾娜小姐也身穿好莱坞女演员会穿的毛皮长大衣，飒爽出现在会场。嘉蕾娜小姐也是代表日本的女演员。她始终只接舞台剧的工作，即使现在年纪大了，也常常做为女主角在台上展现压倒性的华丽魅力。

    父亲在学期间担任河鼓二队主演的偲小姐，也跟丈夫一同前来。在以宝冢风演出为卖点的河鼓二队中，身材高䠷，长得又秀气的偲小姐被称作「迷人的永世王子」，好像非常受女生欢迎。大学毕业后，偲小姐去小学当老师，在学校也非常受小女孩和妈妈们的欢迎。偲小姐的丈夫梶先生是高中老师，担任篮球社顾问。他跟父亲在聊篮球，说一、二年级社员的实力提升起来了，明年的全国大赛表现应该会不错。

    以文艺风表演为卖点的天津四队主演「静寂的白百合」筒井百合香小姐，当上了律师。至今依然单身，在法庭上用那优雅却锋利的言词驳倒众人。

    织女一队的主演茧奈小姐也来了，穿著用红色绒毛装饰的连身裙，跟圣诞老人一样。

    大家都说她一点都没变，茧奈小姐摆出猫咪手势，笑著说「因为茧喵是永远的美少女嘛」。

    接著，外公和祖父祖母，以及父亲高三时出生的弟弟──我们的叔叔乐人也来到会场。

    亚璃子去世后没多久，祖母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本来觉得「想不到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怀孕，明天去找人处理」，想要拿掉孩子，听说父亲跪著求她生下来。

    成为吸血鬼的父亲，认为自己总有一天必须离开家人和朋友。到时这个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如果能陪在父母身边，或许可以让他们别那么难过。

    父亲把头贴在地上恳求祖母：

    『妈，求你把孩子生下来。』

    祖母感慨地说：

    『你跟你爸一模一样。』

    ──怀上你的时候，我跟他都还是学生，我跟那个人发展成那种关系算是意外，所以我以为他也没有要结婚的意思，想把小孩拿掉。结果他跪下来求我「请你嫁给我，生下那孩子」。刚好跟现在的你一样……

    祖母露出安详的表情说。

    ──诗也，生下你真的太好了。我跟他都只顾著工作，不是尽责的父母。但你长成了一个不用人费心的好孩子。不是我们教的。是你自己长成这个样子。像我这种充满缺陷的人，竟然生下你这么乖的孩子，真的太幸运了。之后要出生的这孩子，说不定不会像你那么好养，不过，我会生下他。如果他是不好照顾的孩子，就多辛苦一点吧。

    祖父听到祖母这么说，表示「让我跟你一起吃苦吧」。

    父亲说，乐人叔叔出生后虽然让祖父祖母养得很辛苦，却带给他们更大的喜悦。

    我也这么认为。

    来参加上映会的都是爸爸提过的人，对我们来说既怀念又亲切。

    最后，一名红眸少女晃著如梦似幻的白金色长发默默坐到位子上，上映会揭开序幕。

    内容是父亲和母亲在海星学园担任轩辕十四的双主演时，演过的名场面集。

    至今以来，我用家里的萤幕看过好几次影片和照片，不过用这么大的萤幕看还是头一次。

    第一场公演饰演吸血鬼德古拉的父亲，台词还念得很僵硬，动作也很大，导致德古拉伯爵动不动就从贵族变成精力旺盛的男高中生。父亲的长相、身材、身高明明应该完全没有成长，萤幕中的父亲，看起来却是比现在还要年轻青涩的十六岁少年。

    但是，就算除去父亲不小心露出本性的部分，他演的德古拉伯爵还是很有魅力，轻松抱起母亲演的蜜娜，准备往喉咙咬下去的那一幕，以及将守护蜜娜的战士们一个个虐杀的场景，令人倒抽一口气。被蜜娜背叛，化成灰烬的片段，让我想起之前跟父亲的对话，胸口用力揪紧……我的蜜娜和母亲的蜜娜，真的截然不同。

    父亲在《窈窕淑女》里演的希金斯教授，用非常快的语速轻快、滔滔不绝地念完一长串台词。

    我听父亲说过当时有多辛苦，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在希金斯教授的教育下蜕变成淑女的伊莱莎，和希金斯教授一起跳舞的那段剧情，父亲用非常甜蜜的眼神看著母亲。

    以平安时代为背景的《真想让你们交换》，父亲演的是花花公子宰相中将。散发出忧郁与性感氛围的演技，用大萤幕看起来更让人心跳加速。失去一切的爱的宰相中将没有半句台词，只用动作及表情表现哀伤的最后一幕，我看得差点喘不过气。

    每经历过一场公演，父亲的演技就越来越进步，变得更加耀眼。

    爱上母亲饰演的女主角的演技，也越来越甜蜜揪心。

    在父亲与母亲成为恋人的圣诞夜上演的《艾洛斯与赛姬》，是神爱上人类少女的故事。隐瞒自己的身分，在黑暗中跟饰演赛姬的母亲说话的父亲，语气中充满怜爱与忧愁，令我为之心痛。

    啊啊，父亲这个时候爱著母亲，为此所苦……

    母亲也心系著父亲……

    两人的演技都明白表现出这一点，最后谢幕时牵著手一起上台的父亲和母亲，看著对方的脸露出幸福微笑。

    他们藉由这出戏确认了彼此的心意，成为恋人。

    下一场公演《罗密欧与茱丽叶》，两人的恋情像小狗嬉戏一样天真无邪，再下一场是角色和性别对调的女吸血鬼版《德古拉》，母亲把德古拉女伯爵演得妖艳动人，父亲则演出被异质的存在吸引，内心万分纠结的青年。在江户川乱步的《屋顶里的散步者》中，父亲演的是基于病态的爱意，对母亲演的女主角异常执著的跟踪狂，那令人不快却又有种神奇魅力的演技，让大家看见他的新境界。

    在《一千零一夜》里演的是无法信任女性的国王的苦恼，在歌德的《浮士德》中则卖力演出与恶魔做交易的男人的骯脏爱情。

    请亚璃子来看的《绿野仙踪》里，有拍到坐在观众席看父亲演出胆小狮令人心焦的恋情，脸上洋溢幸福笑容的亚璃子。

    我心想，父亲真的在那个舞台上与母亲再三相爱，用甜蜜、凄美、热情的爱，让观众跟著坠入爱河。

    身为轩辕十四双主演的父亲与母亲，谈了各式各样的恋爱，得知恋爱的各种形式，磨练表现爱情的演技，最后演的故事是《妖怪姬的恋情》。

    这出戏是父亲高中时期的集大成。

    父亲本来是脑中只有篮球的篮球痴，在对演戏一无所知的状态下被选为女主角的搭档，经历不知所措的时期和遇到瓶颈的时期，成长到这个地步。看著萤幕的我深受感动。

    连体型都动了手脚，脸上长满胡须，演出充满男人味的九郎的父亲，他的声音、眼神、笑容、动作，让我产生自己也变成妖怪姬，爱上九郎的错觉──我突然发现。

    我爱上父亲的原因，是不是因为父亲凝视母亲的眼神实在太宠溺、太温柔，把脸埋在母亲胸前的父亲，看起来是如此幸福？

    母亲离开后，每次近距离看到父亲述说与母亲的回忆时，那忧郁又温柔的眼神，都会让我心跳加速。

    所以，我是不是因为父亲爱著母亲才会爱上他？

    说不定这段恋情，就像坐在观众席欣赏台上演的戏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啊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我是想成为母亲，得到父亲的爱……

    最后播的是父亲与母亲的吻戏集。

    蜜娜对沐浴在晨光下，逐渐化为灰烬的可悲伯爵献上凄美的吻；决定与希金斯教授道别的伊莱莎，和希金斯教授之间的蜻蜓点水般的吻；艾洛斯与赛姬一边互道甜言蜜语，一边亲吻对方的恋人间的吻：心灵相通的男女的吻；婚礼上的誓约之吻；罗密欧与茱丽叶像小狗一样天真无邪的吻；茱丽叶吻上饮毒自杀的罗密欧，想看看他的嘴唇上有没有残留毒药的悲伤的吻。

    像母亲喜欢的义大利电影一样，一幕又一幕接著播放。

    甜蜜与悲伤与幸福的奔流。

    父亲与母亲的爱，令我说不出话来。

    互相吸引、陷入迷惘、受到伤害、渐行渐远，即使如此，他们仍然又被对方吸引，成为恋人，两个人一起培育爱情的芽苗──

    在昏暗的会场里，父亲看著这段影片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偷偷抬头往旁边看去，父亲面带柔和的微笑。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温柔幸福，让我知道父亲对母亲的思念到底有多深。

    是母亲把父亲带到了舞台上。

    也是母亲告诉父亲恋爱的甜蜜、忧愁、喜悦与痛苦。

    两人在轩辕十四的合演，于母亲毕业的那年画下句点。

    同年，父亲也让出轩辕十四的主演之位，离开海星学园。

    他追著去英国留学，锻錬演技的母亲，出国留学了。

    遇见父亲前，母亲的梦想就是到国外演戏。

    对于对身高感到自卑，在日本的高中找不到身高跟她配得上的搭档的母亲而言，她觉得国外想必有很多比自己高的男性，以女性来说过于高大的身躯也不会那么显眼。

    为此母亲一直在学英文，她会去有英国神父的教会，也有在上一对一的英语会话课。

    本来她预计高三的九月就到英国的学校去，但她当上轩辕十四的主演，找到父亲当她的搭档，计画便往后延迟。高中毕业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去留学，却开不了口告诉父亲。

    父亲比母亲小一岁。

    母亲毕业后，父亲的高中生活还有一年。

    而且去国外演戏是母亲自已的梦想，不能把父亲牵扯进去。母亲打算一辈子都走在戏剧之路上，不过，父亲现在虽然很喜欢演戏，说不定他只是把演戏当成高中的社团活动。

    要她开口邀父亲毕业后也跟自己走在同一条路上，母亲没有那么天真，也没有那么乐观。她反而容易心情低落，往不好的方向想，还会掩饰这点，假装什么事都没有──是父亲告诉我的。

    因此和母亲相处时，父亲常常是问题都已经浮现台面了，才急忙采取行动。

    不过问题解决后，两人的羁绊也会随之加深，成为甜蜜的回忆之一吧。

    总之，父亲知道母亲要去留学，是在母亲出发的不久前。

    当时母亲好像想选择留在父亲身边。

    因为她离开的话，就没人能让父亲吸血了。

    跟拒绝神先生求婚的我一样。

    父亲这么对母亲说：

    ──如果绫音姊的梦想是去国外演戏，请你不要顾虑我。我会自己加油。

    ──我离开你身边，你也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可是就算我们分隔两地，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我有多爱绫音姊，绫音姊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嗯，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谢谢你，诗也。我会努力。

    在父亲的鼓励下，母亲含泪前往英国。

    那是三月下旬发生的事，到了四月初，父亲休学来到英国。

    母亲寄出给父亲的明信片，回到公寓时，看到父亲拎著一个背包，笑咪咪地在门口等她，惊讶得瞪大眼睛。

    ──绫音姊！我也决定来这边学演戏了！

    父亲开心地告诉她。母亲愣了一会儿后，急忙询问：

    ──诗、诗也，学校那边怎么办？

    ──我休学了。

    ──轩辕十四呢？

    ──我把主演让给其他人当，退社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没办法跟绫音姊以外的人演爱情戏。

    ──诗也，你的英文程度怎么样？

    ──啊，完全不行。我直接在这边练。

    ──你决定好要去哪间学校了吗？还有住的地方呢？

    ──之后再想。

    听说母亲被父亲搞得头很痛。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之前不是说就算我们分隔两地，你的心意也不会改变，就算我不在你也能自己加油吗？

    母亲眼中盈满泪水，父亲脸颊微微泛红，回答：

    ──对不起，我那是硬撑的。

    母亲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接著，父亲认真地说：

    ──就算分隔两地心意也不会改变，就算绫音姊不在我也能自己加油，这都是真的，可是我想跟绫音姊在一起，就跑过来了。

    ──诗也真是的！

    母亲抱住父亲，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我好高兴」。

    父亲从来没听过如此甜美的声音，紧紧回抱母亲……

    就这样，才过没几天，父亲与母亲就在英国的天空下重逢了。

    海星学园的学生们和轩辕十四的成员，也因为父亲追著母亲跑去英国引起骚动。

    那两个人果然在一起，亏他们之前还说没在交往！

    不不不，超明显的好不好，不过正常会追著人家去留学吗？原田还有一年才毕业耶。

    他应该就是这么喜欢绫音学姊吧？原田同学好热情喔。

    那叫白痴吧。

    有一段时间，校内的话题都围绕在父亲与母亲身上，轩辕十四官网上两人演戏的影片一堆人点击，付费影片也卖得非常好。

    父亲与母亲成了海星学园戏剧史上最有名的搭档。

    数年过后。

    在英国当上女演员，演了第一出舞台剧的母亲，被英国有名的电影导演看上，在那名导演拍的电影饰演主角。

    母亲靠那部电影得到许多奖项，被称作「东方笑容最美丽的大和抚子」，在国外也很受欢迎，之后也一边演舞台剧，一边演了好几部电影。

    父亲也在英国当上舞台剧演员，大肆活跃。

    父亲好像也有接到拍电影的工作，但他只想演舞台剧，所以拒绝了。

    那个时期，父亲跟母亲已经是有名的情侣，两人亲密的合照偶尔会刊在报纸的演艺版上。

    「如果对方跟其他异性演爱情戏，两位会吃醋吗？」

    面对这样的访问，父亲与母亲都沉著冷静地回答：

    「进入角色后就是不同人了。」

    「我跟他都是专业的。工作和私人生活是两回事。」

    然而事实上，母亲会闹别扭，父亲也会吃醋。

    父亲二十五岁，母亲二十六岁的时候，两人结婚了。

    「我会用一辈子去爱缓音姊。」

    求婚的人是父亲。

    婚礼在日本和英国办了两次。

    照片和影片我反覆看了好几遍，戴著头纱、身穿纯白婚纱的母亲，如梦境般美丽，执起母亲的手的父亲也很适合穿白西装，跟实际年龄一样帅气，完全看不出他其实是十六岁的少年。

    今天来上映会的人，统统有去参加在日本办的婚礼，祝福父亲与母亲。

    三年后，两人的第一个孩子──蜜娜＝艾莉丝‧原田，也就是我出生了。

    他们主要在英国生活，想帮我取在日本跟国外都能用的名字，便拿父亲跟母亲第一次一起演的戏《德古拉》的女主角蜜娜，以及坚强、活泼、勇敢的女孩亚璃子为我命名。

    两年后，雷欧和凯西接著出生，我们成了五人家族。

    父亲与母亲一天到晚都在接吻。

    像早上的小鸟互琢的早安吻、感谢对方做好吃的饭的轻吻、送对方出门的吻、欢迎对方回家的开心的吻、像在嬉戏的吻、轻柔的晚安吻。

    以及只有两人独处时会做的热情长吻，和父亲把嘴唇凑到母亲胸前，将脸埋进去的──吸血。

    他们真的是感情很好的夫妇，结婚以后，父亲仍然深爱著母亲，母亲仍然深爱著父亲。

    工作也很顺利，虽然父亲过了三十岁，外表还是跟十六岁一样，在西方人眼中东方人看起来本来就比较年轻，外加父亲的职业是演员，只会有人赞叹他年轻的外表，不会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他。

    「不晓得能不能撑到四十岁。」

    「到时我就四十一岁啰。」

    「绫音姊不管几岁都很可爱。」

    「就算我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婆婆？」

    「嗯，一定是全世界最可爱的老婆婆。」

    他们轻笑著聊天……

    母亲没能活到四十岁。

    父亲三十三岁，母亲三十四岁的初春，他们搭的飞机失事，母亲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当时我们三姊弟刚好住在父亲的老家。父亲和母亲本来预计工作告一段落后来接我们，久违地在日本放个长假。

    听说──母亲是在父亲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诗也……活下去。」

    那就是母亲的遗言。

    母亲的头和身体都血流不止，露出悲伤的表情，像在祈祷似的轻声说道，最后闭上双眼，再也不动了。

    父亲被火焰、鲜血和燃料的味道包围，飞机的残骸倒在一旁，地上充满数不清的四肢扭曲的尸体。

    还有人肚破肠流。

    全身被火灼烧，痛得哀号的人也马上就不动了──

    活下来的只有父亲一个人。

    地狱般的景象在父亲眼前上演。

    他抱紧身体逐渐冰冷的母亲，嚎啕大哭，直至声音沙哑。

    这起事件被报导成无人生存。

    父亲和母亲的名字也列在乘客名单中，每年都被选为最佳情人的知名夫妇罹难身亡，震惊全球。

    得知死讯的人们表示「他们俩直到最后都在一起啊」、「真的是感情很好的夫妇」。

    然而，父亲并没有死。

    即使和母亲生离死别，再也见不到面，父亲依然在地狱中咬牙撑著，一路走了过来。

    活下去……

    诗也，活下去……

    父亲说，母亲这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以及和年幼少女的约定。

    ──诗也哥哥……你要代替我，看看未来喔。

    正因如此，父亲失去母亲后，仍旧没有选择陷入长眠。

    他撑过令人恸哭的绝望，以原田诗也十六岁的远亲的身分参加自己的葬礼，把我们姊弟托付给祖父母，自己也以祖父母家为根据地开始活动。

    父亲被谣传是原田诗也的私生子，在故乡日本重新站上舞台，等我们长大便在祖父母家附近的海边买了栋房子，一家四口住在一起。

    雷欧上大学后搬到学校附近自己住，凯西则去美国打篮球，海边的家剩下我跟父亲两人。

    父亲一面追忆与母亲的相遇与离别，一面将她的遗言铭刻于心。

    活下去……

    这句话意谓著母亲希望自己死后，父亲不要闭上眼睛，不要紧闭心扉，去寻找开心的事和美丽的事物，爱著这个世界和世上的人们活下去。

    就跟九郎死前希望她眼中的世界闪耀光芒，希望她向前迈进一样，深爱吸血鬼的人们，说不定都会在自己离世时，期盼对方的世界温柔且美好。

    希望对方不要为自己的死哀叹。

    希望对方幸福地活著。

    对于母亲丢下父亲独自离开一事，我感到愤怒。

    她明明跟我约好要一起帮父亲挑生日礼物，明明说过最喜欢父亲，却留父亲一个人在这世上。却让父亲难过。

    母亲的死实在来得太快太突然，我认为这是对父亲的背叛。

    然而。

    ──小诗不会孤单唷。

    我去找茧奈小姐的时候，听起来觉得哀伤的这句话，如今和父亲与母亲的老朋友们一起回顾过去的影片，反而觉得这句话让人心里流过一股暖流。

    认识父亲与母亲的人，带著温柔的目光欣赏他们的恋爱史。

    ──爸爸不孤单喔。

    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在咖啡厅找他签名的女性，雀跃地说自己是原田诗也和UTAYA两个人的粉丝。

    来参加上映会的人之中，也有知道父亲是吸血鬼，态度仍然没有改变的人。

    也有隐约察觉到去世的父亲和现在的父亲是同一个人，却没有明说，对待父亲一如往常的人。

    也有虽然没察觉到，对以前的父亲和现在的父亲都很亲切的人。

    父亲身边有许多喜欢他的人。

    与母亲相遇后，父亲开始了一段永恒的爱。

    在这段恋情中，父亲因为母亲得到的事物──舞台、伙伴、朋友、观众、家人……

    母亲比父亲还要早去世，不过，她留给父亲很多东西。

    我深深体会到这点。

    我想起小时候──在雪中跟母亲约好要一起帮父亲挑生日礼物的那一天。我牵著笑容满面的母亲的手，脸颊发热，低著头用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说：

    ──蜜娜……也喜欢……妈妈……

    母亲感动得将我紧紧拥入柔软的怀中。

    若是现在，我觉得我可以相信茧奈小姐和父亲说的话。

    爸爸一定不会孤单。

    他会永远爱下去，爱著与母亲相遇、与母亲携手共度人生的这个世界吧。

    遇见母亲，坠入爱河的父亲，在失去母亲后开始一段恋情。

    这段恋情是否会持续到永恒，不永远活下去不会知道。

    有对红眼睛的她说，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小孩得到永恒的性命。

    她不能给我血。

    既然如此，我就以人类之身活下去吧。

    现在，我看著父亲与母亲的恋爱史，看著坐在旁边的父亲脸上的柔和微笑，想著对父亲开始一段漫长单恋的她，想著持续等待心爱之人醒来的茧奈小姐，想著告诉身为吸血鬼的父亲活下去的意义、与我同名的年幼少女──堵在胸口的情绪慢慢消融，我下定了决心。

    和神先生结婚，到英国去吧。

    然后生下小孩，扶养他长大。

    不只一个，生两个、三个──四个也可以，更多也没关系。

    跟他们讲父亲的故事吧。

    父亲是怎么遇到母亲，与母亲相恋的。

    将这段短暂又漫长的恋情，告诉继承父亲血脉的孩子们。

    也许那些孩子也会告诉自己的小孩，成为吸血鬼的父亲，以及父亲所爱的人、爱著父亲的人的故事。

    每个人都好耀眼。

    每个人都好专一。

    每个人都──爱过。

    希望那些孩子去世后，他们的小孩会把父亲的故事传给下一代。

    我将比父亲早死，但我会将家人留给父亲。

    那些孩子里面，应该也会有想让父亲吸血的孩子吧。

    今年五十岁的父亲，对外公布的年龄是三十三岁，身体仍然是十六岁，沉著冷静，他很认真地研究让人看起来比较老的化妆法、服装搭配、讲话方式及动作，所以说不定可以一直用现在这个身分工作到四十岁。

    父亲说，要是他的年纪没办法继续瞒下去，就再到其他国家，从学习那个国家的语言开始，以成为演员为目标，似乎也挺有趣的。

    父亲应该会一直这样，看著前方走下去吧。

    走在这条永无止境的路上。

    恋著。

    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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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Long Engage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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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写这本书的大纲，是在去年四月动第二次手术住院的途中。同年一月，一直都用诗也的角度写的法米通文库《吸血鬼》系列决定完结时，我就想从诗也之女蜜娜的视角来写诗也的故事。

    起初我想用《成为吸血鬼的你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当书名创作故事时的构想，是总共有三个部分的全一册小说，第一话是丧妻的吸血鬼和他的女儿的故事，第二话是吸血鬼与妻子邂逅的故事，第三话是吸血鬼和他的孙女的故事。

    因此这次我想以单独作品的方式呈现这本书，而不是《吸血鬼》系列的后续或番外篇。此外，我认为以主角蜜娜的年龄和剧情内容来说，分在轻小说这个类别有点不适合，便向法米通文库的编辑提出厚脸皮的请求，问编辑「我想让这本书以单独作品的形式在比较偏一般向的类别出版，可以请您帮忙介绍吗」。

    令人感激的是编辑答应了，所以我开始在病床上拟大纲，却遇到前所未有的瓶颈……出院后，我硬著头皮照漏洞百出的大纲开始创作，结果写是写出来了没错，内容却惨不忍睹。

    这时我想，乾脆不要出算了。可是好不容易写出来了，在作废前我想拿给这两年跟我一起创作《吸血鬼》的责编看看，再度提出厚脸皮的请求。

    这次编辑仍然答应了，看完后还问我「要不要一起修稿」，简直是神。

    修稿也是一段艰辛的历程，我无数次怀疑是不是永远修不好。多亏有编辑的协助，夏天终于完成了这部作品，编辑再次提议要帮我介绍看看时──除了交给对这部作品付出如此庞大的心力，对我照顾有加的法米通文库全权处理外，我想不到其他选项。法米通文库没有以一般向为主的类别，这也是我一开始希望在其他地方出版的原因，但经过各种商量后，决定出成比文库本稍微大一些的尺寸。

    诗也之女蜜娜讲述的诗也与诗也身边的人的故事，以及诗也与绫音的故事的结局，如果能多少让各位有点感触，想像这部作品未来的故事，以及书中没有提及的部分，我会很开心的。

    今年春天，我预计动第三次手术。跟前两次的手术不同，这次会割掉身体必要的器官，因此我有点担心动完手术的生活，尽管如此，我打算不慌不忙、悠悠哉哉地笑著向前迈进。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二日 野村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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